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六七章

使臣們 我們前面講到的事,達爾大尼央差不多完全聽說了。因為在宮裡當差的人,凡是能為他所用的,都成了他的朋友。這些熱心腸的僕人引以自豪的是,有火槍隊隊長這樣一位有權勢的人物主動向他們打招呼;另外,除了有野心之外,他們還引以自豪的是,達爾大尼央這樣一個英勇的人竟把他們看成一個角色。 達爾大尼央因此每天早上都能夠了解到頭天他既然分身無術而當然不可能看見或者知道的事。他把每天自已知道的事和從別人嘴裡聽來的事紮成一捆,遇到需要時就解開取出其中他認為合用的那一件作為武器。 達爾大尼央的兩隻眼睛就這樣起到了阿耳戈斯①的那一百隻眼睛的相同的作用。 ①阿耳戈斯:希臘神話中的百眼巨人,總是有五十隻眼睛輪流睜著,天后赫拉因主神宙斯與伊娥相戀,罰伊娥變為小母牛,交由阿耳戈斯監視。 政治方面的秘密,私生活方面的秘密,廷臣們臨走出前廳時漏出口的一言半語,這一切達爾大尼央都知道,並且把它們藏在他的記憶這座別人無法進入的巨大的墳墓里,和那些花了昂貴代價收買、而且忠實地保存著的國王的秘密放在一起。 因此他知道了國王與柯爾培爾的談話,因此他知道了早上要接見使臣,因此他知道了接見時會提出紀念幣問題。他一邊根據他耳聞的這幾句話琢磨整個談話的過程,一邊回到國王套房裡他的崗位上去,以便國王醒來時他可以在那兒。 國王醒得非常早,這證明他也睡得相當不好。七點鐘左右,他輕輕地把房門打開一點。 達爾大尼央在他的崗位上。 陛下臉色蒼白,面帶倦容,而且他還沒有打扮好。 「請您派人把德·聖埃尼昂先生找來,」他說。 德·聖埃尼昂大概已經料到會找他。因為派去找他的人到他住處時,他已經穿戴整齊了。 德·聖埃尼昂服從命令連忙趕來見國王。 過了一會兒,國王和德·聖埃尼昂一塊兒走出去,國王走在前面。 達爾大尼央站在朝院子的窗口,他不需要挪動地方就可以一直看見國王。簡直可以說他已經事先猜到國王上哪兒去。 國王是到侍從女伴的套房去。 達爾大尼央沒有感到一點驚奇。雖然拉瓦利埃爾什麼也沒有告訴他,他還是猜到陛下有什麼事要賠札道歉。 德·聖埃尼昂象頭天那樣跟在後面,不過沒有前一天那麼擔心,那麼激動;因為他相信在早上七點鐘,除了他和國王,王宮裡的那些尊貴的主人還沒有一個醒來。 達爾大尼央站在窗口,無憂無慮,沉著鎮靜,讓人見了會發誓說:他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完全不知道這兩個裹著披風穿過院子的冒險家是誰。 不過,達爾大尼央看上去雖然並沒有在瞧他們,其實他們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沒有放過。他一邊輕輕地用口哨吹出他只有在出現重要情況時才會記起的那支古老的火槍手進行曲,一邊猜測著預先估計著將要在國王回來時爆發的那場由叫喊和憤怒組成的暴風雨。 國王走進拉瓦利埃爾的套房,發現臥房是空的,床沒有碰過,他確實心裡發慌了,連忙叫蒙塔萊。 蒙塔萊跑來但是她的驚訝跟國下不相上下。 她能告訴國王的,僅僅是夜裡有一陣子仿佛聽見拉瓦利埃爾在哭泣;但是她知道陛下曾經來過,所以不敢多問。 「不過,」國王問,「您看她會上哪兒去?」 「陛下,」蒙塔萊回答,「路易絲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我常常看見她在天亮前起來到花園裡去;她今天早上也許在花園裡吧?」 這個情況在國王看來有可能,他立刻下樓去尋找那個逃跑者。 達爾大尼央看見他出現了,臉色蒼白,神情激動地跟他的同伴談話。 他朝花園走去。 德·聖埃尼昂上氣不接下氣地跟著。 達爾大尼央沒有離開他的窗口,他一直輕輕地吹著口哨,裝著什麼也不看其實什麼都看在眼裡。 「唷!唷!」他等看不見國王以後,喃喃地說,「陛下的愛情比我想的還要強烈,我看,他現在做的事,從前對德·芒西尼小姐都沒有做過。」 一刻鐘以後國王又出現了。他到處都找遍。他已經端不過氣來。 不用說,國王什麼也沒有找到。 德·聖埃尼昂跟著他,帽子拿在手上當扇子扇,用微動的嗓音向每一個僕人打聽,向遇見的每一個人打聽。 他迎面碰到了馬尼康。馬尼康從楓丹白露來,他一路上走走停停,別人六小時走的路,他用了二十四小時。 「您看見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嗎?」聖埃尼昂問他。 馬尼康一直在沉思著,心不在焉,還以為問的是德·吉什,於是回答: 「謝謝,伯爵好一點了。」 接著他繼續朝前走,一直走到前廳,看到了達爾大尼央,請達爾大尼央解釋解釋國王神色看上去這麼驚慌失措,是什麼原因。 達爾大尼央回答他說,他看錯了,國王正相反,快樂得要發瘋了。 八點鐘的鐘聲就在這時候響了。 國王通常是在這個時間吃早飯。 宮廷禮節規定國王一般總是在八點鐘肚子餓。 他讓人給他把早飯端到臥房的一張小桌子上,他吃得很快。 他不願意和德·聖埃尼昂分開。德·聖埃尼昂替他拿著餐巾。接著他草草地接見了幾位軍人。 在接見的時候,他打發德·聖埃尼昂再去找一找。 接著,他心事重重,焦慮不安,等候著德·聖埃尼昂回來,一直等到九點鐘。德·聖埃尼昂把他手下人都派出去尋找以後,自己也去尋找。 九點正,國王走進他的書房。 使臣們在九點鐘敲第一下時也走了進來。 敲最後一響時,王太后、王后和王太弟失人出現了。 荷蘭的使臣有三位,西班牙的使臣有兩位。 國王朝他們望了一眼以後,打了個招呼。 這時候德·聖埃尼昂也進來了。 對國王說來,他的進來遠比使臣們的進來重要得多,儘管使臣們人數多,而且來自別的國家。 因此國王首先向德·聖埃尼昂做了一個詢問的手勢,德·聖埃尼昂很明確地給他一個否定的回答。 國王差點兒喪失了全部勇氣。但是因為王太后和王后,顯貴們,使臣們眼睛都盯著他,所以他做出最大努力,邀請使臣們發言。 於是西班牙的代表中有一個作了長篇發言,在發言中誇耀了與西班牙聯盟的好處。 國王打斷他的話,說: 「先生,我相信對法國有好處的事一定對西班牙有更大的好處。」 這句話,特別是說這句話的不容置辯的口氣,使得這位使臣臉色發白,使得太后和王后臉色變紅,她們兩人都是西班牙人,感到這句回答的話傷害了她們的家族自尊心和民族自尊心。 荷蘭使臣接著發言,他抱怨國王對他的國家的政府抱有成見。 國王打斷了他的話,說: 「先生,明明我有理由抱怨,可您卻跑來抱怨,豈不是一件怪事,不過,您看見了,我並沒有抱怨。」 「您抱怨,陛下,」荷蘭人問,「什麼事冒犯您了?」 國王臉上露出了苦笑。 「先生,」他說,「難道您要指責我對一個同意並且保護那些公開的侮辱者的政府抱有成見嗎?」 「陛下!……」 「我可以肯定地說,」國王接著怒氣沖沖地說,他發怒遠不是因為政治問題,而是因為他個人的煩惱,「我可以肯定地說,荷蘭對一切恨我的人,待別是對一切侮辱我的人,是一個避難所。」 「啊!陛下!……」 「哼!您要證據,對不對?好吧,證據,很容易拿出來。那些蠻橫無理的小冊子,把我說成是一個沒有光榮、沒有權力的君主,是在哪兒印出來的?你們的印刷機在大量印。如果我的秘書們在這兒,我可以連書名帶印刷所的名稱一起說給您聽。」 「陛下,」使臣回答,「一本小冊子不可能看成是一個國家的著作。象陛下這樣一位偉大的國王,要讓整個民族為幾個餓得要死的瘋子犯的罪負責,難道這是公平的嗎?」 「好吧,我同意您這一點,先生。但是阿姆斯特丹的造幣廠鑄造侮辱我的紀念幣,也是幾個瘋子犯的罪嗎?」 「紀念幣?」使臣結結巴巴地說。 「紀念幣,」國王望著柯爾培爾,重複說。 「陛下,」荷蘭人大著膽子說,「想必是您一定確實知道……」 國王一直望著柯爾培爾,但是柯爾培爾好象不懂,儘管國王一再暗示,他還是不開口。 達爾大尼央於是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錢幣,放在國王手裡。 「這就是陛下提到的紀念幣,」他說。 國王接過來。 他於是看到了——自從他真正成為主人以後,他的眼光總是居高臨下地朝下俯視;我們是說,他用這種俯視的眼光看到了一個侮辱性的圖形,畫的是荷蘭象約書亞①那樣使太陽停住不動,還有這樣一句題詞: Inconspectumeo,stetitsol.② 「『在我面前,太陽停住』,」國王勃然大怒,叫了起來。「啊!我希望,您不會再否認了吧。」 ①約書亞:基督教《聖經》故事中以色列人的領袖在與耶路撒冷王亞多尼冼德的戰爭中,曾經成功地命今太陽停住,使他能取得完全勝利。 ②拉丁文:「在我面前,太陽停住。」 「而太陽,」達爾大尼央說,「就是這個。」 他指著書房護牆板上的太陽,這個閃推著光輝的標誌重複出現在每一塊護牆板上,到處展示著它那極為豪壯的銘言: Neepluribusimpar①. 路易的怒火在他個人的痛苦的激發下,根本不需要再添上這些柴火,就可以把一切燒光。從他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一場風暴立刻就要爆發出來了。 柯爾培爾的眼光阻止了風暴的爆發。 使臣大著膽子辯解。 他說民族的虛榮心是無足輕重的,荷蘭引以自豪的是自己財力物力如此有限,卻能夠維持作為強國的地位,甚至抵擋住了一些大國國王,如果說這種愚蠢的看法使他的同胞們得意忘形了,那就請求國王原諒他們的得意忘形吧。 國王仿佛在徵求意見。他望望柯爾培爾,柯爾培爾仍舊毫無表情。 接著又看看達爾大尼央。 達爾大尼央聳聳肩膀。 這個動作就象是把閘門打開,國王壓得太久的怒火一下子爆發出來了。 誰也不知道這怒火會燒到什麼地步,大家都憂心忡忡地保持著沉默。 ①拉丁文:「甚至幾個太陽也不能相比。」路易十四以太陽為自己的標誌,號稱太陽王,這句拉丁文是他的銘文。 第二個使臣利用這個機會也開始辯解。 國王聽他說著,漸漸又重新陷在與自己有關的夢想中,好象心不在焉的人在聽嘩嘩的瀑布聲那樣聽著使臣充滿不安的說話聲。這時候達爾大尼央朝他左邊的德·聖埃尼昂跟前走去,用高低計算得十分準確,恰好能傳到國王耳邊的聲音說: 「您知道那個消息嗎,伯爵?」 「什麼消息?」德·聖埃尼昂說。 「當然是關於拉瓦利埃爾的消息了。」 國王猛地一驚,情不自禁地朝旁邊的兩個交談者那邊斜著走了一步。 「拉瓦利埃爾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德·聖埃尼昂用我們可以很容易想像得到的口氣問。 「唉!可憐的孩子!」達爾大尼央說,「她去當修女了。」 「當修女?」德·聖埃尼昂叫了起來。 「當修女?」國王不顧使臣還在發言,叫了起來。 接著在宮廷禮節的支配下,他控制住自己,但是他繼續在聽。 「在什麼修道院裡佇德·聖埃尼昂問。 「在夏約的加爾默羅會女修道院裡。」 「見鬼,您從誰那兒知道的?」 「從她自己。」 「您見到過她?」 「是我把她送到女修道院去的。」 國王沒有漏掉一句話,他火冒三丈,已經開始咆哮。 「但是為什麼要逃走?」德·聖埃尼昂問。 「因為這個可憐的姑娘昨天被趕出了宮廷。」達爾大尼央說。 他剛說出這句話,國王就做出一個命令式的手勢。 「夠了,先生,」他對使臣說,「夠了!」 然後他朝隊長走去,大聲嚷著說, 「是誰在說拉瓦利埃爾當修女了?」 「達爾大尼央先生,」寵臣說。 「您說的是真的嗎?」國王轉過身來對火槍手說。 「千真萬確。」 國王緊握拳頭,臉色發了白。 「您剛才還說過些什麼,達爾大尼央先生,」他說。 「我記不得了,陛下。」 「您還說德·拉瓦利埃爾小姐被趕出了宮廷。」 「是的,陛下。」 「這也是真的嗎?」 「請您自己去查一查吧,陛下。」 「誰趕的?」 「啊!」達爾大尼央說,他認為自己不便多開口。 國土把使臣、大臣、廷臣和政治家們撇在一邊,暴跳如雷。 太后站起來,她全都聽見了,即使沒有聽見的,也猜到了。 王太弟夫人又氣又怕,幾乎昏過去,她試著也象太后那樣站起來,但是剛站起來又倒在扶手椅上,出自一個本能的動作把扶手椅推得向後倒退。 「先生們,」國王說,「接見結束,我以後會讓西班牙和荷蘭知道我的答覆,更確切地說,我的旨意。」 他用一個專橫的手勢把使臣們打發走。 「當心,我的兒子,王太后怒氣沖沖地說,「當心,我看您控制不住自己了。」 「啊!夫人,」年輕的獅子做了一個嚇人的手勢咆哮著說,「我不能控制自己,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我能夠控制那些冒犯我的人。跟我來達爾大尼央先生,來。」 他在一片驚訝和恐懼的氣氛中走出了大廳。 國生走下樓梯,準備穿過院子。 「陛下,」達爾大尼央說,「您走錯路了。」 「沒有,我到馬廄去。」 「用不著了,陛下,我把馬都給陛下準備好了。」 國王只朝他的僕人望了一眼,作為回答。是這一眼所許諾的,比三個達爾大尼央的野心所敢於希望的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