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六五章
逃走
拉瓦利埃爾眼在巡邏隊的後面出來。
巡邏隊沿著聖奧諾雷街朝右走去,拉瓦利埃爾機械地轉向左邊。
她的決心已經下了,她的計劃已經定了;她打算到夏約①的加爾默羅會②的女修道院去,那座修道院的院長以嚴厲而出名,嚴厲得使宮廷上熱衷於上流社會生活的女士們談虎色變。
拉瓦利埃爾從來沒有遊覽過巴黎,從來沒有步行出過門,即使在比這時候平靜的心境中,她也找不到路。這就足以解釋她為什麼沿著聖奧諾雷街朝上坡走,而沒有朝下坡走。
她急於遠遠地離開王宮,她確實遠遠地離開了。
她僅僅聽人說過,夏約朝向塞納河,因此她朝著塞納河走去。
她走上公雞街,不能從盧佛宮穿過去,於是沿著後來貝洛⑧建造柱廊的那塊空場地,向聖日耳曼-洛克賽盧瓦教堂走去。
很快地她到了塞納河畔。
她激動不安,走得很快。她幾乎沒有感到自己身體虛弱;因為走起路來有些瘸,她才偶爾有時想起她幼年時的那次扭傷。
換了在別的時間裡,她的神態一定會引起目光最不銳利的人的懷疑,一定會引起最不好奇的過路人的注意。
但是在凌晨兩點半鐘,巴黎的街道上差不多可以說是很荒涼,只有出來掙錢餬口的勤勉的手藝人,或者是在外面吃喝放蕩了一夜才回家去的、危險的二流子。
對頭一種人說來,一天剛開始,對後一種人說來,一天剛結束。
拉瓦利埃爾對巴黎人的臉型一無所知,分不出什麼是正直誠實的臉型,什麼是厚顏無恥的臉型,因此她見了每張臉都感到害怕。貧苦在她眼裡,是一個駭人的怪物,她遇到的這些人好象都很貧苦。
她還是頭天晚上的那身打扮,儘管有點亂,但看上去還是很漂亮,因為她去見王太后就是這身打扮。另外,她為了看清自己走的路撩起遮住臉的斗篷時,她蒼白的臉色和美麗的眼睛表達出來的是這些老百姓所不懂的一種語言,這個可憐的逃跑者不知不覺地引起了一些人的歹念,引起了另一些人的憐憫。
拉瓦利埃爾就這樣氣喘吁吁,慌慌張張,連奔帶跑地來到了沙灘廣場。
她時不時停下來,背靠牆,手按在心口上換了一口氣,然後又繼續以更快的速度朝前奔跑。
到了沙灘廣場,拉瓦利埃爾迎面碰上了三個男人,這三個人喝得醉釀醉,衣冠不整,走起路來踉踉蹌蹌,剛從停泊在碼頭上的一條船上出來。
船上裝載著葡萄酒,三個人顯然是開懷暢飲了一番。
他們用三個不同的調門歌唱他們的狂飲,從斜坡爬上來,到了河畔,正好一下子擋住年輕姑娘的路。
拉瓦利埃爾停了下來
①夏約:當時在巴黎西南塞納河邊緊挨市區的一個小村子。
②加爾默羅會:見上冊第158頁注①。
③貝洛(1613-1688):法國醫生,建築家。「盧佛宮柱廊」是他在1666-1670年間建造的。
他們呢,看到這個穿著宮廷服裝的女人,也站住腳,動作一致地牽起了手,圍住拉瓦利埃爾,衝著她唱:
「您孤孤單單太寂莫,來吧,來跟我們一塊兒笑。」
拉瓦利埃爾立刻明白了這些人是在唱給她聽,是想攔住她,不讓她過去。她試了幾次想逃,但是逃不掉。
她兩條腿發軟,明白自己快要倒下去,發出一聲驚駭的叫喊。
但是就在這同一瞬間,包圍她的圈子突然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沖開了。
侮辱她的人一個朝左邊栽倒,一個朝右邊滾去,一直滾到河邊,還有一個搖搖晃晃,站立不穩。
一個火槍隊的軍官出現在年輕姑娘面前,他皺緊雙眉,嘴上說著威脅的話,舉著的手繼續做著威脅的姿勢。
三個醉漢看見軍服,特別是領教了穿軍服的這個人剛使出的力氣,一個個都逃之夭夭。
「見鬼!」軍官叫起來,「原來是德·拉瓦利埃爾小姐!」
拉瓦利埃爾被剛才發生的事嚇糊塗了,忽然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大吃一驚,抬起頭來一看,認出了達爾大尼央。
「是的,先生,」她說,「不錯,是我。」
她同時抓住他的胳膊。
「您要保護我,是不是,達爾大尼央先生?」她用懇求的聲音補充說。
「我當然要保護您,不過這時候,我的天主,您上哪兒去?」
「我上夏約去。」
「您從拉佩上夏約去?說真的,小姐,您是背朝著它了。」
「那就請您,先生,給我指指路,再送我幾步。」
「啊!好,好。」
「可是我怎麼會在這兒碰上您?多虧了上天的什麼恩典,您正好及時地來幫助我?說真的,我覺得好象是在做夢,我覺得自己好象發了瘋」
「我正好在這兒,小姐,是因為我在沙灘廣場,聖母像教堂旁邊,有一所房子,我昨天來收房錢,留下過夜。因此我希望一大早趕回王宮去檢查我的崗哨。」
「謝謝!」拉瓦利埃爾說。
「我幹的事,我已經說了,」達爾大尼央心裡想,「可是她,她幹了什麼?為什麼在這時候上夏約去?」
他伸出胳脾去讓她挽著走。
她挽住他的胳膊,開始急急忙忙朝前走。
然而急急忙忙的步伐掩蓋著極端的虛弱無力。達爾大尼央感覺出來,他提出要拉瓦利埃爾休息休息,但是她拒絕了。
「您大概不知道夏約在哪兒吧?」達爾大尼央問。
「是的,我不知道。」
「離這兒很遠。」
「不要緊!」
「起碼有一里路。」
「這一里路我能夠走」
達爾大尼央沒有再說下去;他單單從聲調中就可以聽出她是真正下了決心。
他與其說是送她,還不如說是在抬著她走。
最後他們看見了那些山岡。
「您到哪所房子去,小姐?,達爾大尼央問。
「到加爾歌羅會女修道院去,先生。」
「到女修道院去!」達爾大尼央驚訝地跟著說了一遍。
「是的。既然天主把您送到我這兒來,一路上照應我,請您接受我的感謝和告別。」
「到女修道院去!您的告別!這麼說您是要去出家當修女了?」達爾大尼央大聲叫了起來。
「是的,先生。」
「您!!!」
在這個「您」字後面,我們加上了三個感嘆號,使它變得儘可能富有表現力,在這個「您」字里,有著整整的一首詩。它使拉瓦利埃爾回憶起布盧瓦的舊事,也使她回憶起楓丹白露的新事;它在對她說「『您』跟拉烏爾在一起可以得到幸福,『您』跟路易在一起可以得到權力,『您』,竟然會出家當修女!」
「是的,先生,」她說,「我。我要去做侍奉天主的僕人。我棄絕世上的一切。」
「可是您對您的這個神召沒有弄錯吧?您對天主的意願沒有弄錯吧?」
「沒有,既然是天主讓我遇上了您。沒有您,我一定會疲勞得死去,既然天主把您派到我的路上來,那就是說,他希望我能夠達到目的。」
「啊,」達爾大尼央抱著懷疑態度說,「我覺得這有點太微妙。」
「就算如此,」年輕姑娘說,「您現在已經知道我的打算和我的決心。現在,在向您致謝的同時,我還要請您最後幫我一個忙。」
「說吧,小姐.」
「國王不知道我從王宮逃出來。」
達爾大尼央做了一個手勢。
「國王,」拉瓦利埃爾繼續說,「不知道我要幹的事。」
「國王不知道?……」達爾大尼央叫起來。「可是,小姐,您要當心,您沒有考慮您的行動的影響。在國王不知道的情況下,不管什麼事都不應該干,特別是宮廷上的人。」
「我已經不是宮廷上的人了,先生。」
達爾大尼央望著年輕姑娘,他越來越感到驚訝了。
「啊!請不要擔心,先生,」她繼續說,「一切我都考慮到了。即使沒有考慮,現在也太晚,不能改變我的決心了。木已成舟,不可挽回。」
「好吧,小姐,說說看,您希望我做什麼?」
「先生,我懇求您以人人對不幸都應該有的憐憫心,以您寬厚的胸懷,您世家子弟的信義,對我發一個誓。」
「發一個誓?」
「是的。」
「發什麼誓?」
「發誓說,達爾大尼央先生,您不告訴國王您曾經見到我,不告訴他我進了修道院。」
達爾大尼央搖搖頭。
「我決不會發這個誓,」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了解國王,因為我了解您,因為我了解我自己,因為我了解整個人類,不,我決不會發這個誓。」
「既然這樣,」拉瓦利埃爾以令人難以相信她會有的一股力氣大聲叫起來,「在我死以前我非但不祈求天主降福於您,反而要詛咒您,因為您使我變成了世上最最不幸的女人!」
我們已經說過,達爾大尼央善於辨別從內心發生的各種聲調,他再也頂不住了。
他看到她的臉色變了,他看到她的四膚在抖動,他看到她弱不禁風的身體受到了這個打擊,搖搖晃晃。他明自了如果再拒絕的話會把她的命送掉的。
「好吧,就照您的意思辦,」他說。「請放心,小姐,我什麼也不告訴國王。」
「啊!謝謝,謝謝!」拉瓦利埃爾嚷道,「您是世上最高尚的人。」
她喜出望外,抓住達爾大尼央的雙手,紫緊地握住。
達爾大尼央覺得自己被感動了。
「見鬼!」他說,「這一個女人,她在別的女人結束生活的地方開始生活,怎不叫人感動!」
拉瓦利埃爾在她悲痛達到頂點時曾經跌坐在一塊石頭上,這時候站起來,朝矗立在曙光中的加爾默羅會修道院走去。達爾大尼央遠遠地望著她。
會客室的門半開著。她象一個淡淡的影子似的鑽進去,僅僅向達爾大尼央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感謝,然後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達爾大尼央等到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後,反覆考慮剛剛發生的事。
「噯呀,」他說,「這才是人們所謂的尷尬處境呢……藏著這樣一個秘密,這就等於把一塊燃燒著的炭放在口袋裡而又希望它不要把衣服燒壞。一個人發了誓保守秘密,卻又不保守秘密,這是一個沒有人格的人。平時好主意好辦法紛紛跑來找我;可是這一次,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我得跑很多路才能找到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往哪兒跑呢?……當然是往巴黎那兒跑,不會錯……只不過應該跑得快……但是要跑得快,四條腿比兩條腿好。不幸的是,此刻我只有我的兩條腿……一匹馬,正象我在倫敦的戲院裡聽見過的:我的王冠換一匹馬!①……我看,我用不著花那麼大的代價……在會議關卡有一個火槍隊的哨所,我到了那兒可以找到十匹馬而不是我需要的一匹馬。」
達爾大尼央象平常一樣當機立斷,按照這個決定去辦。他立刻走下山岡,到了哨所,儘可能挑選一匹跑得最快的馬,十分鐘以後就到了宮裡。
王宮的大鐘敲響了五點。
達爾大尼央打聽國王的消息。
國王跟柯爾培爾先生一起處理完公務以後,在平常時間就寢,十之八九這時候還沒睡醒。
「對,」他說廠她對我說的是實話,國王什麼都不知道。剛發生的事他哪怕只知道一半,王宮這時候早吵翻天了。」
①英國戲劇家莎士比亞的歷史劇《理查三世》中,理查三世在博斯沃恩戰役打敗,大聲疾呼:「一匹馬!一匹馬!我的王冠換一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