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一八章
晚上的奔走
王太弟離開王太弟夫人時簡直是心花怒放;因為他白天裡太勞累,就回自己的房間裡,讓別人隨各人的心意去結束這個夜晚。
回到房裡以後,王太弟開始他就寢前的梳妝,他對這次梳妝非常仔細,喜悅的心情達到了頂點。
因此在他隨身侍從替他打扮的時候,他一直在哼著剛才小提琴奏過的、國王隨著節拍跳過舞的那幾首主要曲子。
隨後他叫人把他的裁縫叫來,要他們把他第二天穿的衣服拿給他看,因為他對他們非常滿意,給了他們一些賞賜。
後來,看到王太弟己經回家的洛林騎士也回來了,王大弟對他更是說不出的寵愛。
洛林騎士向親王行禮以後,沒有馬上開口說話,就象一個在研究怎樣尋找突破口的狙擊隊隊長一樣;後來,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說道:
「您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嗎,殿下?」
「沒有,什麼事情?」
「陛下接待德·吉什伯爵表面上非常冷淡。」
「表面上?」
「是的,當然是這樣,因為事實上他又象以前那樣寵愛他了。」
「可是我,我沒有看到這一點,」親王說。
「什麼!您沒有看到,國王非但沒有理所當然地再流放他,反而同意他莫名其妙地違抗命令,並允許恢復他在跳芭蕾舞時的位子。」
「您覺得國王錯了嗎,騎士?」王太弟問。
「難道您跟我不是同樣的意見嗎.親王?」
「不完全一樣,我親愛的騎士,這個人沒什麼惡意,只是有些不近情理,國王沒有對他大發脾氣,我很贊成。」
「是的!」騎士說,「至於我,我承認這樣的寬宏大量使我簡直吃驚極了。」
「為什麼呢?」菲力浦問。
「因為我原來以為國王嫉妒得還要厲害些呢,」騎士不懷好意地說。
好一會兒以來,王太弟就感到在他寵臣的話裡面有些惹人生氣的東西在活動著;這最後一句話使火藥爆炸起來了。
「嫉妒!」親王叫道,「嫉妒,這個詞是什麼意思?請問,嫉妒什麼,或者是,嫉妒誰?」
騎士發現他剛才漏出了他有時候要說的一個惡毒的字眼,因此他想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把這個詞收回來。
「嫉妒他的威望唄,」他裝出一種天真的樣子說,「您要國王嫉妒些什麼呢?」
「啊!」親王說,「太好了。」
「殿下是不是,」騎士接著說,「替這位親愛的德·吉什伯爵求過寬恕?」
「根本沒有!」王太弟說,「吉什是一個有頭腦有膽量的小伙子,可是他對親王夫人舉止輕浮,我不管他的事情。」
騎士說了德·吉什的壞話,就象他剛才想說國王的壞話一樣,可是他似平覺得眼下親王氣量很大,甚至對一切都無所謂,因此,要想把事清搞清楚,他必須把燈放到做丈夫的鼻子底下。
用這種辦法有時候能燒到別人,但是更經常的卻是燒到自己。
「很好,很好,」騎士思忖著,「我要等瓦爾德來,他一天裡面做的比我一個月裡面做的還要多,因為我相信,天主原諒我!或者更可以說,天主原諒他!他比我還要嫉妒。而且,我所需要的也不是瓦爾德,而是一個重大事件,而在這一切裡面,我卻看不到有任何跡象。被趕走的德·吉什又回來了,當然,這件事很嚴重,可是考慮到德·吉什是在王太弟夫人不再關心他的時候回來的,那麼這種嚴重性也就消失了;事實上,王太弟夫人關心的是國王。這是一清二楚的。可是,除了我的牙齒不會咬、也不需要咬國王以外,如果,象傳說的那樣,國王不再關心王太弟夫人了,那麼王太弟夫人也不會關心國王很久了。考慮了所有這些事以後的結論是:我們應該安安靜靜地呆著,等待下一次出什麼新花頭,這將決定最後的結果。」
想到這裡,騎士就聽天由命地躺在王太弟允許在他面前坐的一把扶手椅上,洛林騎士沒有什麼惡毒的話要講就不再有才智了。
幸好,就象我們剛才已經說過的,王太弟心情非常好,簡直是好極了,一直到他打發走了僕人和值班軍宮,回到臥室里,還是非常心平氣和的。
在回到臥室里去的時候,他派騎士去向親王夫人問候,並轉告她說,由於晚上月夜涼爽,王太弟怕引起牙齒痛,這天晚上不再下樓到花園裡來了。
正好在親王夫人回到自己家裡的時候,騎士走了進來。
他忠實地完成了他的使命,首先他注意到王太弟夫人接受她丈夫問候時那種漠不關心、甚至是惶惶不安的神色。
他覺得這裡面又有什麼文章:
如果王太弟夫人是帶著這種神色走出家門的,他會跟蹤她的。
可是王太弟夫人是回家,那麼就沒有什麼可乾的了。他象一隻閒著沒事的鷺鷥一樣,支著腳跟旋轉,察看著天空、土地和流水,他晃晃腦袋,機械地走著,一直向花壇走去。
他沒有走上一百步.就遇到了兩個挽著胳膊的年輕人.他們低著頭向前走來,踢著他們前面路上的小石子,他們就這樣一面動著腦筋一面消遣著。這兩個年輕人是德·吉什先生和德·布拉熱洛納先生。
象往常一樣,洛林騎士看到他們就產生了一種本能的反感。
不過他還是向他們深深地行了禮,並得到了更加恭敬的還禮。
隨後,他看到花園裡人越來越稀少,燈火開始熄滅,半夜的寒風開始吹拂,他就向左拐去,走過小院子回到宮裡。他們兩個人則向右拐,繼續向大花園走去。
就在騎士走上通向暗門的小扶梯時,他看到從小院子通向大院子的拱廊下面出現了一個女人,後面還跟著另一個女人。
這兩個女人加快步子,她們的綢連衣裙的悉卒聲使人在昏暗的夜色中也辨別得出她們走得很快。
這兩個女人,尤其是走在前面那個女人,她們的短披風的樣式,美妙的身段,神秘而又高傲的步伐都很突出,使騎士產生了強烈的印象。
「這兩個女人我肯定認識,」他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心裡嘀咕著。
隨後,由於他具有獵狗的本能,他準備尾隨她們。他的一個已經追尋他一些時候的跟班過來叫住了他。
「先生,」他說,「信使來了。」
「好!好!」騎士說,「我們有的是時間;明天見。」
「因為有幾封緊急信件,騎士先生也許很高興看看。」
「哦!」騎士說,「這些信是從哪兒來的?」
「一封是從英國來的,另一封從加來來的;後面那封是信使送來的,似平非常重要。」
「從加來來的!真是見鬼,誰會從加來給我寫信?」
「我相信我認出了是您的朋友瓦爾德伯爵的筆跡。」
「哦!如果是這樣,我就上樓去,」騎士叫道,他甚至頓時就忘了他的偵察計劃。
他果真走上樓去,而那兩位不認識的夫人就消失在院子中的另一頭了。
我們要跟著這兩位夫人去,讓騎士去專心看他的信吧。
走在前面的那一個女人走到梅花形花壇就停了下來,有些氣喘,她小心翼翼地掀起了她的帽子,說:
「我們離這棵樹還遠嗎?」
「哦!還遠著呢,夫人,還有五百多步;可是請夫人停一會兒,從這兒開始,夫人不會走得太久了。」
「您說得對。」
於是親王夫人,因為這個女人就是她,靠到一棵樹上。
「喂,小姐,」她喘了一會兒氣以後,接著說,「什麼也別隱瞞我.告訴我實話。」
「哦!夫人,瞧您的態度已經這麼嚴肅了,」年輕的姑娘聲音激動地說。
「不,我親愛的阿泰娜依絲;您放心吧,因為我一點也不怪您。總之,這並不是我的事情。您對您在這棵像樹下面也許說過的話不放心;您怕傷害了國王,為了使您安心,我要自己來證實別人是不是能聽到您說的話。」
「哦!能聽到的,夫人,國王靠我們這麼近。」
「可是,你們總不至於講得那麼響,句句話都被人聽到了吧?」
「夫人,我們以為只有我們這幾個人。」
「你們是三個人嗎?」
「是的,拉瓦利埃爾、蒙塔萊和我。」
「因此您,您自己,講到國王的時候不夠嚴肅嗎?」
「我怕是這祥。可是,如果如此,夫人殿下會願意替我在陛下跟前求情的,是嗎,夫人?」
「如果需要的話,我答應您這樣做。可是,就象我跟您說過的那樣,最好還是自己別先心虛,別以為已經發生了什麼不良後果。晚上天色陰暗,在這些大樹下面更加陰暗,您不會給國王認出來的。您先去對他說,就等於暴露了自己。」
「哦!夫人!夫人!如果拉瓦利埃爾小姐被認出來了,那麼我也被認出來了。而且,關於這件事情,德·聖埃尼昂先生不給我們任何懷疑的餘地。」
「不過,總之,您說了一些冒犯國王的話?」
「沒有,夫人,沒有。是另外一個人講了一些冒犯國王的話,而我的話和她的話正好是對照。」
「這個蒙塔萊可真是瘋了!」王太弟夫人說。
「哦!這不是蒙塔萊。蒙塔萊她什麼也沒有說;是拉瓦利埃爾。」
王太弟夫人哆嗦了一下,就好象她還沒有全部知道似的。
「哦!不,不,」她說,「國王也許沒有聽到。再說,我們就要去做試驗了,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才出來的.請把那棵橡樹指給我看。」
說完,王太弟夫人繼續向前走去。
「您知道它在哪兒嗎?」她接著說。
「啊!知道,夫人。」
「您能找到它嗎?」
「我閉著眼睛也能找到它。」
「那真是太好了;您坐在您原來坐的凳子上,坐在原來拉瓦利埃爾坐的凳子上,朝著原來的方向用同樣高低的聲音說話,我呢,我去躲在灌木叢里,如果能聽見,我會對您說的。」
「是,夫人。」
「結果就是,如果您真的講得那麼響,讓國王聽見了,那麼……」
阿泰娜依絲似乎在惶惶不安地等待著這句話講完。
「那麼,」王太弟夫人說,大概是因為她跑得太快了,講話時有些氣喘,「那麼,我就要禁止您……」
王太弟夫人越走越快。
突然她站住了。
「我有了一個主意,」她說。
「哦!一個好主意,肯定是的,」德·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回答說。
「蒙塔萊大概跟你們兩位一樣感到不安吧?」
「沒有我們嚴重,因為她說得比較少,受連累也比較少。」
「沒有關係,她可以稍稍撒個謊來幫助您。」
「哦!尤其是如果她知道夫人非常願意關心我。」
「好!我想,我找到了我們需要的了,我的孩子。」
「多麼幸運啊!」
「您要說你們三個完全知道國王,還有德·聖埃尼昂都在樹後面,或者在灌木叢後面,這我現在也說不清楚。」
「是,夫人。」
「因為,您不會不承認,阿泰娜依絲,聖埃尼昂在你們說的幾句使他非常得意的奉承話裡面得到了好處。」
「哦!夫人,您很清楚別人是聽得見的,」阿泰娜依絲叫道,「既然德·聖埃尼昂先生已經聽見了。」
王太弟夫人說漏了嘴,她咬著嘴唇。
「哦!您很清楚聖埃尼昂是怎麼回事!」她說,「國王的寵愛使他忘乎所以,他總是亂說一氣,甚至他還經常胡謅。再說,問題不在這兒。國王是聽見了還是沒有聽見,這才是主要的。」
「那麼,是的,夫人,他聽到了!」阿泰娜依絲絕望地說。
「這樣的話,就象我剛才說的那樣去干吧:要大膽地肯定你們三個都知道,明白了嗎,你們三個,因為如果有人懷疑一個,就會懷疑其他兩個;我說,要肯定你們三個都知道國王和德·聖埃尼昂在場,因此你們想嘲笑偷聽的人。」
「哦!夫人,嘲笑國王,我們永遠不敢說這樣的話!」
「那麼,是開玩笑,純粹是開玩笑,男人想嚇唬女人,女人當然可以開這種毫無惡意的玩笑。這樣的話,一切都可以解釋了。蒙塔萊說的關於馬利科爾納的話,是玩笑;您說的關於德·聖埃尼昂的話,是玩笑;拉瓦利埃爾可能說的話……」
「她非常想收回。」
「這您能肯定嗎?」
「哦!是的,我可以擔保。」
「那麼,這更說明問題了,這一切都是開玩笑。馬利科爾納先生沒有什麼可以生氣的,德·聖埃尼昂會狠狽不堪。別人不會笑您而會笑他。最後,國王將因為他那種和他身分不大相符的好奇心而受到懲罰。讓大家乘這個機會稍微嘲笑一下國王吧,我相信他也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
「哦!夫人,您真是一位善良而有智慧的天使。」
「這對我有利。」
「怎麼會呢?」
「您是問我不讓我的侍從女伴受到嘲笑,奚落,甚至污衊為什麼對我有利嗎?哎喲!您知道,我的孩子,宮廷中對這類不檢點的小事情是決不輕饒的。瞧,我們已經走了不少時間了,難道我們還要走很多路嗎?」
「還有五六十步。我們向左拐,夫人,請。」
「那麼您對蒙塔萊是有把握的羅?」王太弟夫人說。
「哦!是的。」
「她什麼事都隨您嗎?」
「一切都隨我。她會感到很高興的。」
「那麼拉瓦利埃爾呢?……」親王夫人沒有把握地問。
「哦!她嗎,那就比較麻煩了,夫人,她討厭撒謊。」
「可是,如果她感到這對她有好處……」
「我怕這很難使她改變主意。」
「是的,是的,」王太弟夫人說,「已經有人告訴過我了。這是一個矯揉造作的女人,是一個把天主推在前面自己躲在後面的裝腔作勢的女人。可是,如果她不願意說謊,那麼她就要受到宮廷上下所有人的嘲笑,因為她用一句既可笑又下流的心裡話挑逗了國王,那麼我就把德·拉博姆一勒布朗·德·拉瓦利埃爾送回到都蘭或者布萊索瓦等我也不知道的什麼地方去養她的鴿子,她一定也不會有意見的,她可以在那兒隨心所欲地去發泄她牧羊女的感情。」
這些帶著強烈的情緒甚至是非常生硬的話,使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嚇了一跳。
因此,她答應,在她這方面,她一定根據需要撒謊。
王太弟夫人和她的女伴就是在這祥友好的氣氛中來到了橡樹王附近的。
「我們到了,」托內一夏朗特說。
「我們就會知道到底能不能聽見,」王太弟夫人回答。
「噓!」年輕的姑娘拉住了王太弟夫人,動作極為迅速,幾乎已經忘記了宮中的禮節。
王太弟夫人站定了。
「當心有人聽見,」阿泰娜依絲說。
「怎麼啦?」
「您聽。」
王太弟夫人屏住呼吸,果然聽到有幾句話在耳邊迴蕩,語音既溫柔又淒切。
「哦!子爵.我對你說,我對你說我發瘋似地愛她;我對你說,我愛她愛得性命也不要了。」
聽到這個聲音,王太弟夫人哆嗦了一下,她被披風遮著的臉上閃過一陣喜悅的光芒。
這次輪到她拉住了她的女伴,並且躡手躡腳地把她向後面帶回了二十步,也就是說把她帶到聽不見剛才聲音的地方。
「您留在這兒,」親王夫人對她說,「我親愛的阿泰娜依絲,不能讓任何人撞見我們。我想剛才的談話里提到了您。」
「提到了我,夫人?」
「是的,談到了您,或者更可以說是談到了您的奇遇。我去聽聽,如果兩個人去,我們會被發現的。去找蒙塔萊,回來以後和她一起在樹林邊上等我。」
隨後,因為阿泰娜依絲在猶豫,親王夫人用一種沒有商量餘地的口吻說:
「走吧!」
於是,阿泰娜依絲整了整她發出很大聲響的裙子,從一條橫穿樹叢的小徑,向花壇走去。
至於王太弟夫人,她躲在灌木叢裡面,背靠一棵巨大的栗樹,這棵樹有一根分枝在凳子高的地方被截斷了。
她就呆在那兒,心裡充滿了焦慮和恐俱。
「好吧,」她想,「好吧,既然在這兒能聽見,就讓我們來聽聽大家稱作德·吉什伯爵的這另一位愛情的瘋子要向布拉熱洛納先生說我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