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〇〇章

兩個朋友 當貝茲莫先生把巴士底獄的犯人指給阿拉密斯看的時候,時間還算是早晨。就在這時,一輛四輪馬車在德·貝利埃爾夫人的門口停了下來,一個裹著絲質頭巾的年輕女人從車上下到台階上。 德·貝利埃爾夫人正在全神貫注地閱讀一封信件,僕人向她通報瓦內爾夫人來了,她連忙把信收了起來。 她剛剛結束早晨的梳妝,她的侍女還在隔壁房間裡。 聽到瑪格麗特·瓦內爾的名字和她的腳步聲,德·貝利埃爾夫人跑上去迎接她。她覺得在她朋友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健康的或是不愉快的神色。 瑪格麗特擁抱她,抓住她的手,幾乎不讓她有說話的時間。 「我親愛的,」她說,「你是把我忘記了吧?你大概光顧著在宮廷里享樂了吧?」 「只是我沒有看到結婚的盛典。」 「當時你做什麼去了?」 「我準備到貝利埃爾去。」 「到貝利埃爾去!」 「是的。」 「那麼是做鄉下人去了。我喜歡看到你做這樣的安排。不過,你臉色不好。」 「不,我身體好極了。」 「那就太好了,我在為你擔心。你不知道人家跟我講的話吧?」 「別人講的事情可多著哪!」 「哎呀,這一件事情卻不同尋常。」 「你知道你叫聽你說話的人有多麼著急,瑪格麗特。」 「我就要講了。我是怕你生氣。」 「啊!決不會。你會對我的心平氣和感到驚訝的。」 「那好!人家說……哎呀!真的,這些話我決不能向你吐露。」 「那麼,我們就別講這些吧,」德貝利埃爾夫人說,她明知在樣的開場白里包含著惡意,但她卻被好奇心折磨著。 「那好!我親愛的侯爵夫人,據說最近以來,你不怎麼懷念可憐的德·貝利埃爾先生了。」 「這是惡意中傷,瑪格麗特。我懷念而且永遠懷念我的丈夫,但他死了已有兩年了,我才只有二十八歲。失去他我覺得悲痛,但這種痛苦不能支配我生活中的全部行動和全部思想.我這樣講,而你,瑪格麗特,一個傑出的女人,你不大會相信吧。」 「為什麼不相信?你是多麼溫柔多情!」瓦內爾夫人不懷好意地說。 「你也是溫柔多情的,瑪格麗特,但在你的心受到創傷時,我並沒有看到你聽任自己被憂傷壓倒。」 這些話明白地暗示瑪格麗特和財政總監的關係破裂,也是一種含蓄的但卻是直率的對這個年輕女人的良心的指責。 瑪格麗特好象箭早在弦上就等待這個信號來發射一樣,馬上大聲說道: 「我告訴你吧!埃莉絲,人家講你在戀愛了。」 說完她眼睛緊緊盯著德·貝利埃爾夫人,後者禁不住臉紅了起來。 「人們永遠不會放過誹謗女人的機會的,」侯爵夫人在靜默片刻之後說。 「喲!人家不是誹謗你,埃莉絲。」 「怎麼!講我在戀愛,還不是誹謗我?」 「首先,如果這是事實,就不是誹謗,而是說壞話,其次,你還沒有讓我把話說完。大家並沒有說你陷入到這場愛情里去,相反地,他們把你描繪成一個守身如玉的貞潔的戀人,你把自己關在家裡就象關在一座堡壘里,關在一座比達那厄塔①更難於進入的堡壘里,儘管達那厄塔是用青銅做的。」 「你很會講話,瑪格麗特,」德·貝利埃爾夫人顫抖著說。 「你總是恭維我,埃莉絲……總之,大家都在說你冷若冰霜,不受引誘。你看人家是不是誹謗你……不過,在我跟你講話時你在想些什麼?」 「我?」 「是呀,你面孔通紅,默不作聲。」 「我在想,」侯爵夫人說,同時抬起她美麗的眼睛,眼光中含有怒氣,「你,你對神話是很精通的,把我比作達那厄,我在想,你的弦外之音是什麼。」 「哈哈!「瑪格麗特笑著說,「你在想這個?」 「是的,你記不得了嗎?當年在修道院,當我們研究算術題目時……啊!我就要跟你講的也是一種學問,但這方面精通的是我……你記不記得?解決了一項我們就得去找出另一項。想想看,嗯,想想看。」 ①達那厄塔:希臘神話中阿耳戈斯國王之女達那厄被關在青銅塔中,主神宙斯(即朱庇特)化成金雨與她相會,.因此懷孕後生子珀爾修斯。 「但是我猜不出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可是,這再簡單不過了,你認為我在戀愛,對不對?」 「這是人家對我講的。」 「那好!人家不會講我在抽象地戀愛,在這些議論中總要有一個人的名字。」 「當然是的,有一個人的名字。」 「那麼,我親愛的,既然你沒有告訴我,我必然會思索這個名字,這是不足為怪的吧!」 「我親愛的侯爵夫人,當我看到你臉紅時,我相信你用不著思索多長時間的。」 「是你的達那厄這個名字使我愣住了,說起達那厄也就是說起金雨,對不對?」 「這就是說達那厄的朱庇特為了她化成了金雨。」 「那麼我的戀人……你送給我的這個戀人……」 「哎喲!對不起,我,我是你的朋友,我什麼人也不給你。」 「好吧!……那麼那些敵人呢?」 「你願意我把名字告訴你?」 「你讓我等了半個鐘點了。」 「你就會聽到的。你不要生氣,這是一個有勢力的人。」 「唔!」 侯爵夫人把她尖細的指甲掐入了掌心,好象一個受刑的人靠近了烙鐵。 「這是一個非常富有的人,」瑪格麗特繼續說,「可能是最富有的人。總之,這就是……」 侯爵夫人的眼睛閉了一下。 「這就是德·白金漢公爵,」瑪格麗特說罷大笑起來。 這句惡毒的話說得非常巧妙。這個名字—它不是侯爵夫人等待的名字—在這個可憐的女人身上產生的影響就象過去在斬首台上把德·夏萊①先生和德·圖②先生砍得半死不活的、沒有磨快的斧子一樣。 ①德·夏萊:參見上冊第799頁注①。 ②德·圖(1607一1642):路易十三時期法官,因受朋友散-馬爾斯的牽連而上了斬首台。 然而她還是恢復了平靜。 「我完全有理由把你稱作一位才女,」她說,「你讓我度過了很愉快的一刻。玩笑妙極了……我可從未見到過德·白金漢先生。」 「從來見到過?」瑪格麗特止住了她的笑聲。 「從公爵來到巴黎後,我就沒有出過家門。」 「哦!」瓦內爾夫人又說,她把淘氣的小腳伸向靠近窗口地毯上一張微微飄動的紙,「人們可以互不見面,但是可以寫信。」 侯爵夫人一陣哆嗦,這張紙頭就是她的朋友來到時她正在看的那封信的信封。這個信封上蓋有財政總監的紋章。 德·貝利埃爾夫人在長沙發上向後退縮了一下,使她寬大的綢長裙的稠密的褶襉蓋到紙頭上面,把它遮了起來。 「喂,」她於是說,「喂,讓我們看看,瑪格麗特,你這麼一大早來就是為了向我講這些荒唐話嗎?」 「不是的,我來首先是看看你,同時讓你重溫一下我們過去的多麼甜蜜、多麼美好的習慣;你還記得吧,當我們到凡森散步去的時候,在一棵橡樹下面,在一叢矮林中,我們談論我們愛的人和愛我們的人。」 「你約我去散步?」 「我的馬車在下面,我有三個鐘點的空閒。」 「我沒有穿好衣服,瑪格麗特……不過……假如你希望我們談談,用不著到凡森的樹林中去,在府邸的花園裡,就有一棵美麗的大樹,茂密的千金榆,一塊種著雛菊的草坪,和一大片在這兒就能聞到香味的紫羅蘭。」 「我親愛的侯爵夫人,你這樣拒絕叫我很掃興……我需要和你心貼心地訴訴衷腸。」 「我再向你重複一遍,瑪格麗特,我的心是你的,不管在這間房間裡也好,在靠著這兒的我的花園中的那棵榆樹下也好,都和在凡森樹林中的一棵橡樹下一樣的。」 「對我來說就不一樣……當我走近凡森的時候,侯爵夫人,我也就接近了我最近幾天嘆息的對象。」 侯爵夫人突然抬起頭來。 「這大概會叫你吃驚的,是不是?……我還在想著聖芒代。」 「想著聖芒代!」德·貝利埃爾夫人叫起來。 兩個婦人的目光交叉了起來,好象兩把躍躍欲試的利劍第一次投入了戰鬥。 「你,這麼驕做的人?……」侯爵夫人帶著輕蔑的樣子說。 「我……這麼驕傲!……」瓦內爾夫人說,「我就是這個樣子……我不能寬恕朝三暮四,我不能忍受見異思遷。當我離開而別人哭了時,我儘量設法繼續愛他,但當別人笑著離開我時,我就發狂地愛他。」 貝利埃爾夫人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 「她嫉妒了,」瑪格麗特心裡想。 「那麼,」侯爵夫人接下去說道,「你是瘋狂地愛上了……德·白金漢先生……不,我錯了……德·富凱先生了?」 她感到這一下給擊中了,全身血液都湧向心臟。 「你想到凡森去……甚至到聖芒代去!」 「我不知道我希望的是什麼,你或許可能替我出個主意吧。」 「在哪個方面?」 「你經常替我出主意的。」 「當然,但是情況完全不同。因為,我,我象你一樣不能寬怨人。我可能不象你愛得這麼厲害,不過一旦我的心受到傷害,就永遠不能挽回。」 「可是富凱先生並沒有傷害你,」瑪格麗特·瓦內爾帶著處女般的天真說。 「你完全明白我要向你講的話,富凱先生沒有傷害過我,他和我沒有恩怨,但是你有理由要抱怨他。你是我的朋友,因此我不能象你所希望的那樣替你出主意。」 「啊!你已經預見到了?」 「你說到的嘆息已經清楚地說明問題了。」 「啊!你是在攻擊我,」年輕的婦人象一個準備給對方最後一下打擊的角鬥士那樣集中全身力量突然說,「你只看到我的危險的愛情和我的軟弱,對於我的純潔和寬厚的感情你卻絕口不談。假如我此刻感到丟不開財政總監先生,假如我甚至主動去接近他—這是可能的,我向你承認—這是因為富凱先生的遭遇使我深為同情,這是因為他是,根據我的看法,最不幸的人之一。」 「哎呀!」候爵夫人一隻手捂住心口說,「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啦?」 「這麼說你還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德·貝利埃爾夫人由於極度不安,心臟激烈地跳動起來,使得思想和說話都停頓了,甚至於連生命都停頓了。 「我親愛的,首先是國王的恩寵已經由富凱先生身上轉到柯爾培爾先生身上了。」 「是的,人家是這麼講的。」 「自從發現美麗島的陰謀以後,這是顯而易見的。」 「人家向我肯定地說,這次美麗島的發現,倒增加了富凱先生的榮譽。」 瑪格麗特極其冷酷地笑了起來,使得德·貝利埃爾夫人此時此刻恨不得當胸刺她一刀。 「我親愛的,」瑪格麗特繼續說道,「問題甚至於不再是富凱先生的榮譽,問題是他的安全!三天以內.財政總監就要破產了。」 「哦!」這下子輪到侯爵夫人笑起來了,「這未免有點太快了。」 「我說三天,因為我喜歡留一點餘地,但完全可以肯定,這場災難不出二十四小時就要發生。」 「為什麼呢?」 「由於一個最簡單的理由:富凱先生沒有錢了。」 「在財政方面,我親愛的瑪格麗特,哪怕今天一個錢沒有,明天又可以成千成萬地弄進來。」 「這在富凱先生的兩個既有錢又能幹的朋友還在的時候可能是這樣,這兩個朋友為他積聚財富,從各個地方替他弄錢。但是這兩個朋友已經死了。」 「埃居沒有死,瑪格麗特,它們還藏著,只要人們去找,去換取.總歸可以得到。」 「你看一切都這麼樂觀,這對你來說可太好了。叫人非常遺憾的是你不是富凱先生的愛捷麗①,否則你就可以告訴他到哪兒去尋找國王昨天向他要的幾百萬法郎。」 ①愛捷麗:羅馬神話中的仙女,曾啟示過羅馬王努馬.此處意為女顧問。 「幾百萬?」侯爵夫人吃驚地問。 「四……這是個雙數。」 「真無恥!」貝利埃爾夫人喃喃地說,她被這種殘酷的戲弄折磨著……「我想,富凱先生肯定會有四百萬,」她鼓足勇氣說。 「即使他有國王今天向他要的這筆錢,」瑪格麗特說,「可能他也不會再有國王一個月以後向他要的錢。」 「國王還要向他要錢?」 「當然羅,這就是為什麼我說這個可憐的富凱先生的破產是一定不可避免的。由於驕傲,他會拿出這筆錢,但當他不再有錢時,他就要垮台了。」 「這是真的,」侯爵夫人顫抖著說,「計劃是相當……告訴我,柯爾培爾先生非常恨富凱先生嗎?」 「我相信他是不喜歡他的……現在柯爾培爾先生是一個有權勢的人,他有條件可以認真考慮他的宏偉的設想、他的意志和他的判斷力;他前程是遠大的。」 「他會成為財政總監嗎?」 「這是很可能的……我的好侯爵夫人,這就是為什麼我為這個愛過我甚至祟拜過我的可憐的人的利益感到焦慮不安的原因;這就是為什麼看到他這麼不幸,我寬恕了他的不忠實的原因……他對自己的不忠實已經懊悔了,我有理由相信他;這就是為什麼我不放棄帶給他一點安慰和一個忠告的原因。他將會明白我的舉動,並且會因此感謝我。你看,被人愛是甜蜜的。男人們沒有被權力蒙蔽的時候,他們是極其重視愛情的。」 侯爵夫人簡直暈頭轉向了,她被這種計算得極為精確的猛烈炮擊打垮了,不再知道如何回答,她不再知道應該如何考慮問題。 這個惡毒的女人的聲音採取了最富情感的語調,她話講得象一個女人,卻隱藏著豹子的兇殘。 「那麼!」德·貝利埃爾夫人說,她模模糊糊地希望瑪格麗特不要再打擊已經打敗了的敵人,「那麼,為什麼不去找富凱先生呢?」 「一定要去,侯爵夫人,你提醒我了。不,我主動去找他恐怕不太合適,富凱先生愛我是肯定的,但他太高傲,我不能去自討羞辱……何況我有我的丈夫要應付。你一點也不肯對我說什麼,算了!我這就去請教柯爾培爾先生吧。」 她笑著站起來表示告辭,侯爵夫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瑪格麗特走了幾步,為了繼續享受這一使對手感到羞辱的痛苦的快樂,她突然又說: 「你不送送我嗎?」 侯爵夫人站起來,面色蒼白,四肢發冷,也不再去關心談話開始時她那麼擔心的、她起先沒有把它遮蓋起來的那個信封。 隨後,她打開她的祈禱室的門,連頭都沒有轉向瑪格麗特·瓦內爾,就把自己關在裡面了。 瑪格麗特講的三四句結結巴巴、含糊不清的話,德·貝利埃爾夫人甚至都沒有聽見。 侯爵夫人剛一消失人影,她的情敵就禁不住想證實一下她的猜測是否有根據,她象一頭豹子一樣伸長手去攫取了那隻信封。 「哼!」她牙齒咬得格格響,「我來的時候她在看的果然是富凱先生的一封信。」 這下輪到她衝出房間去了。 就在這時候,侯爵夫人走到了她的房門後面,感到自已已經精疲力竭。她身體僵直,面色蒼白,好象一座雕像一樣-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又象一座被一陣暴風雨動搖了底座的雕像似的搖晃著,終於暈倒在地毯上。 她跌倒的聲音和駛出侯爵府邸的瑪格麗特的四輪馬車的滾動聲音同時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