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三六章
達爾大尼央怎樣象仙女般地從一隻衫木箱子裡得到一幢別墅
國王那些關於蒙克自尊心的話,在達爾大尼央心中引起的憂慮非同尋常。火槍隊隊官整個一生在選擇他的敵人方面極為精明。如果他給自己樹下了幾個頑強的死敵,那是因為他走投無路,別無他法。不過生活中各種觀點是會大大改變的,那是一盞人的眼睛每年都要改變它面貌的神奇的魔燈。結果在一年最末的一天看到是白的東西,到第二年頭一天就成了黑的東西,此間只隔一夜工夫。
達爾大尼央帶著他的十名惡漢從加來出發,去攻擊一個歌利亞①、一個那比肖多諾索爾②、一個奧洛弗爾納③時,就跟和一個新兵鬥劍,或是和他的旅店老闆吵架一樣,役有絲毫猶豫。當時,他很象那隻空著肚子襲擊一隻公羊的雄鷹,飢不擇食,而現在,達爾大尼央心滿意足,達爾大尼央富有了,達爾大尼央是勝利者,達爾大尼央正在為取得了一場如此輝煌的勝利而洋洋得意,達爾大尼央要失去的太多了,因此他要好好考慮考慮他可能會遇到的厄運。
因此,在他被介紹給昂利埃特小姐以後回來的路上,他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要小心對付一個象蒙克那樣聲勢顯赫的人,這是一個甚至連雖然身為國王的查理也要小心對付的人。被保護人剛剛復位,他可能還離不開他的保護人,如有必要他決不會拒絕給保護者一個小小的滿足,流放達爾大尼央先生,或是把他關進米德爾塞克斯④的某個城堡里,或是在從多佛爾到布洛捏的海路上把他在水裡浸一會兒。國王給副王的種種滿足,不大會引起重大後果。
在蒙克將進行報復這件事上,國王甚至無需表現積極。他只要能原諒愛爾蘭副王所做的種種危害達爾大尼央的事就行了。要使阿爾比馬爾公爵心安理得,用不到別的,只要查理二世笑著說一聲toabsolvo⑤或是在一個文件下面草草簽上Charles,theking⑥,就萬事大吉了。有了口頭上這兩個詞,或是書面上這三個詞,他就再也不會把可憐的達爾大尼央放在心上了。
然而對於一個象我們的火槍手那樣有遠見的人,這件事是很使人懸心的。他看到自己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而且要使他放下心來,阿多斯的友誼是遠遠不夠的。當然,如果是用比劍來決鬥,火槍手是信得過他的夥伴的,但是現在是和國王打交道,關係非常微妙,如果碰得不巧,發生什麼可以幫助蒙克或者查理辯解的事情,達爾大尼央相當了解阿多斯,他可以肯定阿多斯將忠於還活著的國王,阿多斯也會在死者的墳上痛哭一場;如果死者是他的朋友,他將使用最華麗的詞藻再為他撰寫一篇墓志銘。
①歌利亞:基督教《聖經》中記載的非利士勇士,為大衛所殺。
②那比肖多諾索爾(前806一前682):巴比倫國王,一生打了許多勝仗。
③奧洛弗爾納:《聖經》中的人物是那比肖多諾索爾手下的將領。
④米德爾塞克斯:英國地名,在倫軟西面。
⑤拉丁文:恕你無罪。
⑥英語:查理國王。
「顯然,」加斯科尼人想,這種想法是我們已經替他講出來的、他心裡考慮的結果,「顯然我必須和蒙克和解,並要獲得他完全既往不究的保證。如果他依然臉色陰沉,悶悶不樂,但願不要如此,那我就把我的錢交給阿多斯帶走,我將在英國呆一段時間,把這件事情揭露出去;然後,因為我眼明腿快,只要一看到有對我不懷好意的跡象,就溜之大吉,我藏在白金漢爵爺府里,我覺得他骨子裡似乎是個好人。作為他接待我的回報,我可以把鑽石事件的前後經過都講給他聽,這個故事除了會損害一個老王后的名譽外,對別人毫無妨礙。作為一個象馬薩林那樣的吝嗇鬼的妻子①,為了過去曾做過一位象白金漢那樣漂亮的爵爺的情婦,是不會感到害臊的。媽的!就這樣,這個蒙克不是我的對手。嗐!此外我還有一個主意!」
①這是民間傳說說奧地利安娜等於是馬薩林的妻子。
大家知道達爾大尼央通常辦法是很多的。在他獨白的時候,在達爾大尼央剛把鈕扣扣到下巴頗兒的當兒,從來也沒有比這種古羅馬人叫作「戰前鼓氣」的戰前準備更能激起他的想像。他抵達阿爾比馬爾公爵府邸時,渾身發熱,人們立即把他帶進副王府,這種殷勤勁兒證明別人把他看作是府里的一員。蒙克在他的書房裡。
「爵爺,」達爾大尼央帶著坦率的表情說,加斯科尼人很會在他那張狡猾的臉上運用這種表情,「爵爺,我是來向閣下討教的。」
蒙克的內心和他對手的外表一樣扣得嚴嚴實實的,他回答說:
「問吧,我親愛的。」
而他臉上顯示出的表情也跟達爾大尼央的表情一樣坦率。
「爵爺,首先請答應替我保密並寬恕我。」
「凡是您請求的東西我全答應,發生了什麼事?說吧!」
「嗯,爵爺,我對國王還不十分滿意。」
「啊!真的!在哪方面,請告訴我,我親愛的隊官?」
「陛下有時要開玩笑,這使他的僕人的名譽受到很大損害。陛下開玩笑是一種武器,它能嚴重傷害所有象我們一樣的軍人。」
蒙克竭盡全力不使他的內在思想顯露出來,可是達爾大尼央卻在專注地觀察他,他發現了他面頰上升起了一片淡淡的紅雲。
「至於我,」蒙克帶著再自然不過的神色說,「我不反對開玩笑,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我的士兵甚至會告訴您,在營地里,我曾多次毫不在乎地,甚至不無興趣地聽著從蘭伯特的軍隊傳到我的軍隊里的諷刺歌曲,這類歌曲對一個比我脾氣差些的將軍來說是非常刺耳的。」
「噢!爵爺,」達爾大尼央說,「我知道您是一位十全十美的人,我知道長期以來您就超然在人類的不幸之上,但老是開玩笑,對我來說,有些玩笑是會使我大發雷霆的。」
「能說說是些什麼玩笑嗎,mydear①?」
①英語:我親愛的。
「是對我的朋友或是對我所尊重的人開的玩笑,爵爺。」
蒙克做了一個極為微小的動作,但沒能逃過達爾大尼央的眼睛。
「怎麼,」蒙克問,「諷刺別人的挖苦話怎麼會戳到了您的身上?把這一切講給我聽聽,嗯!」
「爵爺,我用一句話就可以向您解釋清楚:這涉及到您。」蒙克朝達爾大尼央跨了一步。
「涉及到我?」他說。
「是的,這就是我搞不懂的;不過也許是因為不了解他的性格。國王怎麼忍心拿一個為他立下這麼大功勞的人開玩笑呢?怎麼理解他會使一隻象我這樣的小飛蟲去和一頭象您那樣的獅子作對,並把這件事當作消遣呢?」
「這我也搞不懂,」蒙克說。
「可是事情就是這樣!總之,國王應該獎賞我,他可以象獎賞一個士兵那樣獎賞我,完全用不到想出這個影響到您的贖金的故事,爵爺。」
「不,」蒙克笑著說,「這個故事一點兒不影響到我,我向您發誓。」
「在我這方面來說,我懂得您的意思;您了解我,爵爺,我守口如瓶,即使墳墓也比不上我,可是,……您懂嗎了爵爺?」
「不懂,」蒙克固執地說。
「如果另外有一個人知道我知道的秘密……」
「什麼秘密?」
「唉!爵爺,紐卡斯特爾這個不幸的秘密。」
「啊!德·拉費爾伯爵先生的一百萬嗎?」
「不,爵爺,不是的;是關於閣下的事。」
「這場戲演得不錯,騎士,就這樣,什麼也別說了,您是一個勇敢面狡猾的軍人,這表明您具有非比阿斯①和漢尼拔②兩個人的才能。您運用了您的方法、力量和智謀,這個,別再說了,這事由我來擔保。」
「唉!這我知道,爵爺,我不是不盼望您的公正;因此,如果事情僅僅是綁架本身,見鬼!這沒什麼,但是……」
「什麼?」
「這次綁架的環境。」
「什麼環境?」
「我想說的您很清楚,爵爺。」
「不,天主懲罰我,」
「有……這的確很難說出口。」
「有什麼呢?」
①非比阿斯〔約前2so的zas):古羅馬統叮飢
②漢尼拔(前247一前183):迎太墓統帥,曾六敗羅馬軍。
「好吧!有這隻見鬼的箱子。」
蒙克的臉明顯地紅了起來。
「這種關在箱子裡所受到的侮辱,」達爾大尼央繼續道,「衫木箱子,您知道嗎?」
「嗯,我已經忘了。」
「用杉木做的,」達爾大尼央繼續說道,「在鼻子和嘴巴前面開了幾個呼吸孔。實際上,爵爺,其餘的也沒有什麼,而箱子,箱子!顯然,這是一次惡作劇。」
蒙克感到坐立不安。
「然而,我這樣做,」達爾大尼央說,「我,一個喜歡冒險的隊長,很簡單,我除了干過那件有點兒輕率、但是因為當時形勢嚴重而可以原諒的事以外,我是謹慎而持重的。」
奮噢!」蒙克說,「請相信,我很了解您,達爾大尼央先生,我很賞識您。」
達爾大尼央一直盯著蒙克看,一面隨著他的講話在研究蒙克腦子裡想的事。
「不過問題不在於我,」他接著說。
「那麼究竟在於誰呢?,蒙克問,他開始有點兒不耐煩了。
「問題在於國王,他永遠也拴不住他的舌頭。」
「那麼他終究會說出去嗎?」蒙克結結巴巴地說。
「爵爺,」達爾大尼央接著說,「和一個象我這樣講話坦率的人在一起,我請您別裝假了。您有權發火,不管您有多麼寬容。見鬼!這可不是一個象您那樣持重的人,一個玩弄王冠和權杖如同波希米亞人玩弄球一樣的人待的地方,這可不是一個有身分的人待的地方,我是說,被關在一隻箱子裡,如同博物學中一件希罕的東西。因為,總而言之,您明白,這將使您所有的敵人笑得死去活來,而您如此偉大,如此高貴,如此英勇,因此您的敵人一定是相當多的。如果有人把您放在這隻箱子裡陳列出來,一定會使世界上一半人笑死。然而,讓人這樣嘲笑這個王國的第二號人物是很不得體的。」
蒙克一想到自己又出現在他的箱子裡,完全失去了常態。
這個笑料,正如達爾大尼央準確地預見到的,在他身上產生的作用,是戰爭的危險、野心的欲望、死亡的恐懼都不能產生的。
「好!」加斯科尼人心想,「他害怕了,我得救了。」
「噢!至於國王,」蒙克說,「絲毫不用害怕,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國王是不會和蒙克開玩笑的,我向您發誓!」
他眼睛裡閃出的光芒被達爾大尼央中途截住了。蒙克立即變得心平氣和。
「國王,」他繼續說道,「他生性非常高貴,國王有一顆非常高尚的心,他不會為難讓他得到好處的人。」
「噢!當然!」達爾大尼央大聲說,「至子國王的心,我的意見和您完全一致,可是說到他的腦袋,我們的意見就不一樣了,它是健全的,然而是輕率的。」
「國王對蒙克是不會輕率的,請放心。」
「那麼,您,您放心啦,爵爺?」
「至少在這方面,是的,完全放心。」
「噢!我懂得您,您對國王這方而感到放心。」
「我已對您說過了。」
「可您對我這方面並不同樣放心,是嗎?」
「我認為我已經向您表明過,我相信您的忠誠和您的謹慎。」
「當然,當然,可您會考慮到一件事……」
「哪件事?」
「就是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些夥伴,都是些什麼樣的夥伴啊!」
「噢,是的,我認識他們。」
「很不幸,爵爺,他們也認識您。」
「怎麼樣呢?」
「怎麼樣,他們都在那兒,他們在布洛涅等我。」
「而您害怕?……」
「是的,我害怕在我不在時……天哪!如果我在他們身邊,我可以保證他們誰也不會說。」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對您說,危險,要是有危險的話,不在陛下那方面,儘管他開玩笑不太合時宜,而在您的夥伴那方面,就如您說的……被國王嘲笑,這是可以容忍的,可是被一些粗魯的大兵嘲笑.....Goddam!①」
①英語:該死的!
「是的,我懂,這是不能忍受的;爵爺,所以我現在來對您說,『您不認為我還是儘早去法國更好些嗎?」
「當然,如果您認為您的出現……」
「能控制住所有那些無賴嗎?這方面,噢!我是有把握的,爵爺。」
「如果消息己經泄露,您去根本也阻止不了消息傳播出去。」
「噢!一點也沒泄露,爵爺,我向您保證。不管怎樣,請相信,我己經下定決心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敲碎第一個傳播這個消息和第一個聽到這個消息的人的腦袋。之後,我再來英國尋找一個避難所,也許在閣下身邊謀個職位。」
「噢!請來吧,來吧!」
「很不幸,爵爺,這裡我只認識您,到時候我將找不到您,或是您在富貴榮華中忘記了我。」
「聽著,達爾大尼央先生,」蒙克回答說,「您是一個可愛的紳士,充滿了智慧和勇敢,您配得上擁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財富,請和我一起去蘇格蘭,我向您發誓,我將在我的管轄區為您安排一個人人羨慕的前程。」
「噢!爵爺,眼下這是不可能的。此時我有一個神聖的職責要完成:我要保衛您的榮譽,我要提防不讓一個惡作劇使您的姓氏,在當代人的眼睛裡,誰知道呢?甚至在後代的眼睛裡,失去它的光輝。」
「後代,達爾大尼央先生?」
「唉!那還用說,必須對後代保守住這個故事的所有細節的秘密,總之,假如有關這個杉木箱子的不幸故事傳開去,人們會說不是您按照您的自由意志,正大光明地使國王重新登上王位,而是由於你們倆在斯赫維寧根的一次妥協的結果。我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我說了也白搭,別人不會相信我的,他們會說我已經接受並吞下了我那份好處。」
蒙克皺起眉頭說:
「光榮、榮譽,正直,您盡說些空洞的字眼!」
「這都是些迷霧,」達爾大尼央接著說,「從霧中看,誰也看不清楚。」
「那麼,噢,到法國去吧,我親愛的先生,」蒙克說,「去吧,為了使英國對您來說更加可親和更加可愛,請接受我一個紀念品。」
「不知是什麼東西?」達爾大尼央心裡想。
「我在克萊德河邊樹蔭下,」蒙克接著說,「有一座小房子,正如人們在這裡稱呼的一幢別墅,這座房子還連著一百英畝的土地;請接受吧。」
「噢!爵爺……」
「聖母!您在那裡就象在您自己家裡一樣,這將作為您剛才對我談到的那個避難所。」
「我,我真是非常感激您,爵爺!真的,我感到慚愧!」
「不,先生,」蒙克狡黯地微笑著說,「不,感到慚愧的應該是我。」
他緊緊握住火槍手的手說:
「我去給您簽署贈與證書。」
於是他走了出去。
達爾大尼央瞧著他遠去,陷入了沉思,甚至還有些激動。
「總之,」他說,「這是一個正直的人。可是想到他這樣做是因為怕我,而不是出於友情,倒有點令人傷感。好吧!我希望他會對我產生友情。」
接著,他往更深處想了一會兒說:
「算了!何必呢?這是一個英國人!」
於是他也走了出去,對這次戰鬥感到有點茫然。
「這樣的話,」他說,「我就是個地主啦。不過,真見鬼!怎麼和布朗舍分享這幢別墅呢?除非我把土地給他,而我自己拿城堡,或者他拿城堡,而我……呸!蒙克先生決計不允許讓我和一個食品雜貨商分享一幢他住過的府邸!他太驕傲了,這樣做他肯定受不了!再說,為什麼要講到這件事呢?我獲得這幢房子用的根本不是我們公司的錢,而是靠我個人的智慧,它理所當然應該屬於我,我還是去找阿多斯吧。」
說完他朝德·拉費爾伯爵的住所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