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八章
私貨
我們剛才講的事件過後兩天,正在大家時時刻刻在營地等待不見回來的蒙克將軍時,一艘載著十個人的荷蘭斜桅小帆船在距離陸地差不多一炮彈射程遠的斯赫維寧根村的海岸邊拋了錨。夜深人靜,四周漆黑一片,黑暗中海水在上漲:這是下客和卸貨的最好時刻。
斯赫維寧根停泊場,形狀象一個巨大的新月;它水不深,尤其是不大安全,因此人們看到停在那裡的,只是些弗朗德爾的大船或是荷蘭小船。漁夫們就象維吉爾①筆下的古代人一樣,在這些船下墊了滾往把它拉到沙灘上。當漲潮湧上並推向陸地時,讓小船駛到離海岸太近的地方是不謹慎的,因為如果海風大,船首就會陷進沙里,在沙灘上擱淺而這海岸的沙軟綿綿的,船擱上去容易,退下來可就難了。毋庸置疑,就是為了這個理由,大船一拋錨,小艇就立即脫離這條大船,並帶著八名海員靠了岸,在這些人中還有一個橢圓形的物體,象一隻大籃筐或者象一隻大包裹。
①維吉爾(前70-前19):古羅馬若名詩人,著有《牧歌》,《伊尼特》等。
海岸荒漠無人,住在沙丘上的幾個漁民已經入睡。只有一個哨兵在守衛海岸(海岸防守很不嚴,因為大船不可能在這兒停靠),他不能完全學漁夫們的樣去睡覺,而只能稍作模仿,睡在哨所裡面,不過象睡在床上一樣睡得很熟。這時候唯一能聽到的聲音便是夜風吹過沙丘上的歐石南叢發出的呼嘯聲。這些靠近來的人無疑是些臀惕性非常高的人,這種真正的安靜和表面上的寂辭一點沒使他們放下心來;他們的小艇就象大西洋上一個難以發現的黑點一樣,毫無聲息地滑行過來,他們害怕被人聽見而沒有划槳,最後,在最靠近的海岸著陸了。
船一靠陸地,一個人用習慣於指揮的聲音下了一道簡短的命令,然後跳出小艇。按照這個命令,灰暗的海面—這塊天空的鏡子—上立刻出現了好幾支閃閃發亮的火槍,我們剛才已講到過的那隻橢圓形的包裹,被小心翼翼地抬到陸地上,它裡面肯定藏著某種走私物品。第一個登陸的人立刻從側面向斯赫維寧根村莊,同時也是朝著海角最凸出的樹林方向跑去。他在那裡尋找一所房子,這所房子我們透過樹林已隱約看到過一次,並且我們還指出過它象一個臨時住宅,也就是那個被人們禮貌地叫做英國國王住的非常簡陋的住宅。
這兒和四周一樣,一切都在沉睡;唯有一條大狗,斯赫維寧根的漁夫用來拉小小的二輪送貨車,把魚送到海牙去的那種大狗,聽見窗前有陌生人的腳步聲,立即狂吠起來。這個警衛員非但沒使剛登陸的人感到害怕,反面好象使他非常高興,因為要叫醒屋裡的人,他的聲音也許不夠響,而有了這個重要的幫手,他的聲音就幾乎用不著了。所以陌生人在等待著這連續不斷的、響亮的叫聲所產生的效果,接著他試著叫了一聲。話音剛落,那隻守門犬就發瘋似地狂吠起來,裡面立刻傳出另一個聲音叫狗別吠。狗安靜下來了,這時,那個低弱、顫抖而有禮貌的聲音問:
「您有什麼事?」
「我找查理二世陛下,」陌生人回答。
「您找他幹什麼?」
「我有話和他講。」
「您是誰?」
「啊,見鬼!您問得太多了,我不喜歡隔著門對話。」
「說出您的名宇就行。」
「我更不喜歡在屋子外面說出我的名字;再說,請放心,我也不會把您的狗吃了。我祈求天主和我有同樣的耐心。」
「您也許帶來一些消息,先生,是嗎?」門裡的聲音又問,這人既有耐心,又喜歡多問,象個老人。
「我向您保證,我帶來了消息,而且是您意料不到的!請開門,嗯?」
「先生,」老人繼續說,「憑您的良心說,您認為您的消息值得叫醒國王嗎?」
「為了天主的愛!我親愛的先生,把門閂拔去吧,我向您保證,您不會因為費心做了這件事而發火的。我一諾千金,我以名譽擔保!」
「先生,可是您不對我說出您的名字我是不能開門的。」
「非這樣不可嗎?」
「這是我主人的命令,先生。」
「好吧,我的名字是……不過我先告訴您,我的名字絕對不會讓您知道什麼的。」
「沒關係,請說吧。」
「那好!我是達爾大尼央騎士。」
裡面的人發出一聲叫喊。
「啊,我的天主,」隔著門的老人說,「達爾大尼央先生!多高興啊!我心裡在想我聽出了這個聲音。」
「瞧!」達爾大尼央說,「這裡有人能聽出我的聲音!奉承話。」
「噢,是的,我聽得出是誰的聲音,」老人一面拔出門閂,一面說,「證明來了。」
說完話,他把達爾大尼央領進屋去,達爾大尼央在他拿著的風燈的微光下認出了這個固執的問話者。
「啊,見鬼!」他大聲說道,「是帕里!我應該料到。」
「帕里,是的,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是我,看到您有多高興啊!」
「您說得好:多高興啊!」達爾大尼央緊緊握住老人的手說,「嗐!您馬上去通知國王,是嗎?」
「可是國王睡了,我親愛的先生。」
「見鬼!去叫醒他,他不會因為您打擾他而訓斥您的,這是我對您說的。」
「您從伯爵那兒來,是嗎?」
「哪位伯爵?」
「德·拉費爾伯爵。」
「從阿多斯那兒?我的天,不我從我自己這兒來。去,快,帕里,國王!我要見國王!」
帕里認為不該再和他糾纏下去了.他早就認識達爾大尼央;他知道,儘管達爾大尼央是加斯科尼人①,他可從來就是說一不二的。他穿過一個院子和一座小花園,使一心想好好辨認一下火槍手味道的狗安靜下來,然後去敲一個房間的百葉窗,這個房間也就是一座小屋的底樓。
頓時,房間裡的一條小狗回答了院子裡的大狗的吠聲。
「可憐的國王,,達爾大尼央暗忖,「這些就是他的衛兵;當然,,他也並不因此而保衛不嚴。」
「什麼事?」國王在房間深處問。
①加斯科尼人以苦於誇口、吹牛著稱。
「陛下,達爾大尼央騎士先生帶來了消息。」
房間裡立刻發出了聲音;一扇門打開了,一道較強的亮光照亮了花園的走廊。
國王正在燈下工作。書桌上散放著一些文件,已經在開始寫的一封信的草稿上劃了許多槓槓,說明他寫這封信的艱辛。
「請進,騎士先生,」他轉過身說。
看見漁夫後查理又問道:
「你對我說了些什麼啊,帕里,達爾大尼央騎士先生在哪兒?」
「他就在您面前,陛下,」達爾大尼央說。
「就穿這身衣服嗎?」
「是的,請瞧一瞧我,陛下,您不認識我了嗎?在布盧瓦,路易十四的前廳里您曾見過我。」
「對啊,先生,我甚至記起,我還非常讚賞您。」
達爾大尼央鞠躬致意。
「在我知道我是在和陛下您打交道以後,我那樣做是我的職責。」
「您說,您給我帶來了消息?」
「是的,陛下。」
「不用說,是從法國國王那兒來的?」
「噢,不,陛下,」達爾大尼央接著說,「陛下您在那兒大概也看到了,法國國王只關心陛下他自己。」
查理抬起眼睛朝向天空。
「不是的,」達爾大尼央繼續說道,「不是的,陛下,我帶來的完全是與我個人行動有關的消息。不過我冒昧地希望,陛下您能費神聽一聽這些消息和行動。」
「請講吧,先生。」
「陛下,我沒有弄錯的話,在布盧瓦陛下您曾講了很多英國事務所處的困境。」
查理臉紅了。
「先生,」他說,「這是我對法國國王一個人說的。」
「噢!陛下您誤解了,」火槍手冷冷地說,「我知道怎樣和處於不幸中的國王們講話,也只有當他們處於不幸的時候,才肯和我講話,一旦他們得到了幸福就對我不屑一顧了。我對陛下不僅懷有最大的尊敬,而且懷有絕對的忠誠,請您相信,陛下,我一貫如此。
因此,在聽到陛下您埋怨命運的時候,我覺得您很高貴、很勇敢,可是非常不幸。」
「的確,」查理驚奇地說,「我不知道我應該喜歡您的直率呢,還是您的禮貌。」
「等會兒您就可以選擇了,陛下,」達爾大尼央說,「陛下向您的表弟路易十四訴苦,說到了在沒人沒錢的情況下要返回英國和重登王位所遇到的重重困難。」
查理流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在陛下的道路上碰到的主要障礙」達爾大尼央繼續說道,「是統帥殘餘議會的軍隊的某一位將軍,他在那兒起著另一個克倫威爾的作用。陛下是不是說過這一點?」
「是的,不過我再對您說一遍,先生,這些話只是說給國王一個人聽的。」
「您就會看到,陛下,這些話落在他的火槍隊隊官的耳朵里是很幸運的。我認為這個使陛下如此為難的人就是蒙克將軍;我聽見的是他的名字,是嗎,陛下?」
「是的,先生,可是,我再一次請問,提這些間題有什麼用呢?」
「噢!我很清楚,陛下,禮節上是決不容許向國王提間題的,我希望陛下馬上就會原諒我這種缺乏禮節的行為。陛下還曾說起,如果能見到他,和他商談,和他面對面在一起,陛下就能用武力或是用說服他的辦法掃除這個障礙,這個在他的道路上碰到的唯一重大的、唯一不可克服的、唯一真正的障礙。」
「這一切都是真的,先生;我的命運,我的前途,我的無聲無息或是我的榮耀都取決於這個人,不過您想從中得出什麼結論呢?」
「唯一的一件事:假如這位蒙克將軍,如您說的那樣礙手礙腳,那麼替陛下擺脫他或者使陛下與他聯盟將都是合適的。」
「先生,既然您聽到了我和我兄弟的談話,那麼一個既沒有軍隊又沒有錢的國王要和一個象蒙克那樣的人對抗是無能為力的。」
「是的陛下,這是您的意見,我很清楚,不過幸而這不是我的意見。」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無軍隊,二無一百萬,卻幹了陛下認為要有一支軍隊和一百萬才可能幹的事。」
「什麼了您說什麼?您幹了什麼?」
「我幹了什麼?好吧,陛下,我上那兒抓住了這個使陛下如此為難的人。」
「在英國?」
「正是,陛下。」
「您到英國去抓蒙克?」
「難道我做錯了?」
「您真是瘋了,先生!」
「絕對沒有,陛下。」
「您抓住了蒙克?」
「是的,陛下。」
「在哪裡抓的?」
「在他的營地。」
國王焦躁地打著顫,聳了聳肩膀。
「在紐卡斯爾的堤道上抓住了他以後,」達爾大尼央簡單地說,「我把他給陛下帶來了。」
「您把他給我帶來了!」國王大聲說,他幾乎把這當作一個騙局而發怒了。
「是的陛下,」達爾大尼央用同樣聲調回答,「我把他給您帶來了,他在那兒,在一個打了洞,可以讓他呼吸的大箱子裡。」
「我的天主!」
「噢!請放心,陛下,我們對他非常當心,他已經安然無恙地到達這裡。陛下是高興見他,和他談話呢?還是把他扔進水裡?」
「噢!我的天主!」查理又一次說,「噢!我的天主!先生,您說的當真?您不是在用一個可恥的玩笑凌辱我?您竟然會完成這樣一個膽大包天、聞所未聞的出奇行動!不可能!」
「陛下允許我打開窗戶嗎?」達爾大尼央說,一面打開了窗戶。
國王連說聲「同意」的時間也沒有。達爾大尼央吹了一聲清脆而長長的口哨,在寂靜的夜裡他一連吹了三次。
「那兒,」他說,「有人馬上會把他給陛下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