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五
小伙子一進屋就把門關上,轉身瞧著那幾張充滿期待而又樂呵呵的臉。
「怎麼樣,」庫比特問,「都安排好了嗎?」
「當然安排好了。」小伙子說,「只要我想辦一件事——」他的虛張聲勢的話音晃晃悠悠地飄走了。他的梳洗台上擱著六七隻酒瓶,屋裡瀰漫著陳啤酒的味道。
「想辦一件事,」庫比特說,「說得真妙。」他又開了一瓶啤酒,在這間悶熱的屋子裡,啤酒的泡沫一下子湧出來,濺潑在大理石檯面上。
「你們是在幹什麼?」小伙子說。
「慶祝。」庫比特說,「你是個天主教徒,不是嗎?這是訂婚,天主教徒管這叫訂婚。」
小伙子打量著他們:庫比特略顯醉態,達婁心事重重,還有兩張因飢餓而消瘦的臉他不太認識,這是剛同他們做的大買賣沾上邊的食客,平時總是一見他露出笑臉也跟著露笑臉,一見他皺起眉頭也跟著皺眉頭,只不過眼下是庫比特一露笑臉他們也趕緊跟著露笑臉罷了。於是他猛地發現,自從那天下午在碼頭上布置完可以證明案發時不在現場的假象,下達命令、親自辦好他們都沒有膽量做的那件事以來,他一直在走下坡路。
弗蘭克的老婆朱迪從門口探進腦袋來。她穿著一件晨衣,金黃色的頭髮根部呈棕色。「祝你好運,平基。」她說,染過的睫毛忽閃了幾下。她剛才在洗她的胸罩,那件粉紅絲綢做的小玩意兒正在往地毯上滴水。沒有人向她敬酒。「幹活,幹活,干不完的活。」她沖他們厭惡地噘了噘嘴,嘮嘮叨叨地順著過道向熱水管走去。
走了一大段下坡路……可是他一步也沒有走錯——要不是他當時去了斯諾餐館,同那個姑娘搭上了腔的話,這會兒他們都該坐在被告席上了。要不是他幹掉了斯派塞……一步都沒有走錯,但是每一步都是受到他甚至說不清從何而來的壓力而邁出的——一個打聽消息的女人,恐嚇斯派塞的電話。他想:等我同那個姑娘結了婚,這種壓力會不會消除呢?它還會把我逼到哪兒去呢?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禁納悶道——還有沒有更可怕的?……
「好日子定在哪天?」庫比特問了句,他們全都順從地笑了,只有達婁例外。
小伙子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他慢慢地朝梳洗台踱去。他說:「你們沒給我準備一杯嗎?難道我不需要慶祝一下嗎?」
他看見達婁吃了一驚,庫比特張口結舌,那兩個食客拿不定究竟仿效哪個好,他便衝著他們笑了笑——他是唯一有腦子的人。
「喲,平基……」庫比特說。
「我是個不喝酒的人,也是個不會結婚的人,」小伙子說,「這就是你們的想法。可是既然我喜歡上了其中一樣,為什麼就不該喜歡另一樣呢?給我一杯。」
「喜歡,」庫比特說著,惴惴不安地咧了咧嘴,「你喜歡……」
「你沒見過她嗎?」小伙子問。
「嗬,我跟達婁只瞅了她一眼,在樓梯上。可那會兒太暗了……」
「她挺可愛呢。」小伙子說,「她在一家小餐館裡幹活實在可惜了。腦子也挺靈的。別看錯人啊。當然啦,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非要同她結婚,可事實上——」有人遞給他一杯酒,他喝了一大口。這冒著氣泡的、發苦的液體使他嫌惡——原來他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玩意兒!他繃緊了嘴上的肌肉,以便掩藏自己的嫌惡。「事實上,」他說,「我很樂意。」說罷,掩飾著內心的嫌惡看了一眼玻璃杯里一英寸深的淡色液體,一飲而盡。
達婁默默地瞧著,小伙子感到他的朋友比他的敵人更使他惱火。跟斯派塞一樣,達婁了解的內情太多,而且他所了解的遠遠比當初斯派塞了解的更能置人於死地。斯派塞只是了解那種將把你送上被告席的事情,而達婁卻了解那種只有你的鏡子、你的床單才能了解的東西——那種隱秘的恐懼和屈辱。他隱匿著心中的憤怒說道:「你發什麼愣啊,達婁?」
那張蠢笨、沮喪的臉顯得絕望,茫然無措。
「嫉妒我?」小伙子誇起口來。「你要是見過她,倒也難怪會嫉妒。她可不是你們看上的那種花里胡哨的小妖精。她是有檔次的。我要娶她是為你們著想,而我想要她是為了我自己。」他氣勢洶洶地衝著達婁發怒。「你心裡想什麼呢?」
「得了,」達婁說,「不就是你在碼頭上認識的那個嗎?我可不覺得她有那麼好。」
「你,」小伙子說,「你什麼也不懂。你無知。你就是見了上流人也認不出來。」
「是個女公爵。」庫比特說,然後哈哈大笑。
一股怒火猛地衝到小伙子的大腦,他氣得連手指都抽搐起來,好像是他心愛的人受到了侮辱。「你給我小心點兒,庫比特。」他說。
「別理他。」達婁說,「我們還不知道你已經愛……」
「我們為你準備了一些禮物,平基,」庫比特說,「家庭擺設。」邊說邊指了指擺在梳洗台上啤酒旁邊的兩件不堪入目的小玩意兒——布賴頓的文具店裡滿是這種東西——一隻收音機形狀的小巧的玩具五斗櫥,商標上寫著:「世界上最小型的高級兩管收音機」;還有一隻形狀像馬桶的芥末壺,上面印著字:「我和我的愛妻專用」。看到這兩樣東西,就好像是他有生以來所感受到的全部恐懼一下子涌了回來——他的天真導致的那種可怖的孤獨。他對準庫比特的臉一拳打去,庫比特笑哈哈地躲開了。兩個食客悄悄地溜出了屋子。他們對打架不感興趣。小伙子聽見他們在樓梯上笑。庫比特說:「成了家你就用得著它們了,光一張床當家具還是不夠的。」他一邊冷嘲熱諷,一邊往後退去。
小伙子說:「老天爺,我要像對付斯派塞一樣對付你。」
庫比特沒有馬上聽懂這話的意思。好大一會兒他都沒有反應。起先他還一個勁兒地笑,後來看見了達婁驚恐的臉色,才領略到這句話的含意。「你說什麼?」他問。
「他瘋了。」達婁插嘴道。
「你以為自己挺機靈是不是?」小伙子說,「當初斯派塞也是這樣的。」
「他是因為樓梯扶手壞了摔死的。」庫比特說,「你當時沒在這兒。你指的是什麼呢?」
「他當然沒在這兒。」達婁說。
「你自以為知道底細。」小伙子所有的憤恨,還有他的厭惡,全都集中在「知道」這個詞上:庫比特知道——正如普魯伊特玩了二十五年那個把戲之後也知道一樣。「你並不是什麼都知道的。」他試圖把自豪注射到自己的身體裡,可是他的眼睛卻時不時地回到恥辱上。「最小型的高級……」你可能知道世上的每一件事,然而,只要你對那個骯髒的行徑茫然不知,那就可以說你什麼也不知道。
「他到底指的什麼?」庫比特說。
「你用不著聽他的。」達婁說。
「我的意思是這樣,」小伙子說,「斯派塞是個孬種,而我是這幫人裡頭唯一知道怎麼行動的人。」
「你的行動也太多了。」庫比特說,「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斯派塞不是因為樓梯扶手壞了才摔死的?」這個問題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不想得到答覆。他惶惶不安地朝門口走去,眼睛卻一直盯著小伙子。
達婁說:「當然是因為樓梯扶手壞了才摔死的。當時我在場,不是嗎?」
「我不知道,」庫比特說,「我不知道。」一邊朝門口走去。「布賴頓這地方對他不夠大了。我還是走吧。」
「去吧,」小伙子說,「跑得遠遠的,跑得遠遠的,餓肚子去吧。」
「我不會餓肚子的。」庫比特說,「這個城裡還有別的人……」
門關上後,小伙子沖達婁發作了。「走吧,」他說,「你也走吧。你們以為沒有我也照樣能混得下去,可我只要吹一聲口哨……」
「你何必跟我這樣說話。」達婁說,「我不會離開你的。我也根本不想這麼快就跟克拉布重新和好。」
但是小伙子沒有理會他。「我只要吹一聲口哨……」他吹噓道,「他們就會連滾帶爬地趕回來。」他走過去躺到那張銅床上,他累了一整天了。他說:「替我給普魯伊特打個電話。告訴他,她那邊一點兒沒困難。讓他趕快把事情安排好。」
「要是他行的話,就定在後天?」達婁問。
「是的。」小伙子答道。他聽見房門關上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面臉頰不停地抽搐。他心想:是他們把我惹火了我才不得不幹這樣的事,這不是我的錯。要是沒有人來煩我,讓我平安……一想到「平安」這個詞,他的想像力便枯萎了。他半心半意地試圖想像出「平安」是怎樣的一幅情景——他閉上雙眼,在眼帘後面看見了一片陰沉沉的黑霧無盡無休地飄浮著,那裡是一片他從來沒有在彩色明信片上見到過的曠野,是一個遠遠比科羅拉多大峽谷和泰姬陵還要陌生的地方。他又睜開眼睛,毒素立刻在他的血管中流動起來,他一眼就能瞧見梳洗台上擺著庫比特買的那兩件東西。他就像一個患有血友病的孩子,一接觸任何東西就會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