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愛的女人 · 第一幕

貝納文特 《不該愛的女人》
舞台前面是短幕,裡面布置有門,門上掛著帘子。 以下由劇中人物朗誦。 克里斯平 這裡將要上演一部古典喜劇。曾在鄉村旅店,古典喜劇為人們緩解過旅途的疲乏;在偏遠的小鎮廣場,古典喜劇讓那些孤陋寡聞的鄉巴佬如痴如醉;即便在人口眾多的大城市,古典喜劇在各類人中也受到了關注。例如,在巴黎新橋橋頭的舞台上演出的塔巴林,就吸引了很多觀眾。氣宇非凡的學者,聽到喜劇幽默的台詞後,勒住他的馬兒,拋開苦苦思索的嚴肅事情,舒展了眉頭。總在市井晃來晃去的無賴惡棍,在人們的歡笑中忘記了暫時的飢餓。那些教士、貴婦人、坐著華麗馬車的貴族、天真單純的少女、軍官、商人以及學生,這些在任何場合都不可能相遇的持有各種身份的人,卻能在舞台前面一起歡笑。他們持續歡笑,大多數原因卻不是喜劇,而是嚴肅之人被愛笑之人感染,聰明人嘲笑傻瓜們,窮人們因為看到眉頭常鎖的富人歡笑而跟著開懷,富人因為看到窮人歡笑良心稍安而展開笑容。 還有什麼能比共享歡樂能讓人心靈相通?那些王公貴族也會一時興起,讓喜劇走入自己豪華的宮殿。即使在這樣恢宏的地方,喜劇也一樣不減放肆恣意的言行。所以,喜劇隸屬所有的人,喜劇愉悅所有的人。喜劇融合了人們的智慧、諷喻和俗語,它能反映那些陷於苦難的人們的哲學。苦難的人們因為習慣於逆來順受,反而變得豁達:因為本來就不指望從人間獲得什麼,所以也就能夠隨心所欲地嘲笑人世。喜劇的民間特徵經過文人的處理,如同那些關於仙女故事裡的痴情王子一樣,比如莎士比亞、莫里哀把灰姑娘高舉到了詩歌和藝術的神聖殿堂。本部戲劇並非來自如此生花的妙筆,只是因為一位當代詩人因抑制不住澎湃的激情而寫出來呈給諸位消遣。這部喜劇很是滑稽,情節也十分荒誕,不是根據事實創作而來。諸位很快就會看到,劇中講的故事絕不可能發生,劇中人物的性格也不像真人那麼飽滿,有些像紙質的玩偶,但是貫穿這些玩偶的線索,即使處於昏暗,連視力最差的人也能夠看得清楚。這些人物是屬於義大利劇種的已經定型的滑稽角色,只是沒有那麼輕鬆歡快,因為經過漫長的歲月,他們都做了深刻的思索。這樣一個粗糙的喜劇和當代修養極高的觀眾朋友並非那麼相配,因此,只好乞求諸位寬容大度一些。作者希望諸位能在觀看中喚醒自己童稚的心靈。因為世界雖然蒼老疲憊,然而藝術卻不甘衰落,也不想故作姿態,假裝嬌氣和稚氣……請看,這些古老的喜劇丑角們正在準備以荒誕的言行,為諸位增加一點人生的歡欣。 〔換景〕 第一景 景:城市廣場,右邊前景為客店正面,有一扇開啟自如的門,門上掛著一個大大的門環,門的正上方掛著一塊印有「客店」的牌匾。 第一場 (萊安德魯和克里斯平從左邊第二道幕出) 萊安德魯 克里斯平,這肯定是座大城。看那如虹氣勢,多麼繁華啊! 克里斯平 不,是兩座。願上帝保佑,讓我們去好的那座吧! 萊安德魯 兩座,克里斯平?我明白了,一座古城,一座新城,被河隔著是吧? 克里斯平 什麼新城啊、古城啊、河的?其實在全世界所有城市裡你都能尋到這兩座城,一座是供富人們聲色犬馬的,一座是為你我這類人遮風擋雨的。 萊安德魯 是啊,沒給人逮住,能安全到這兒,就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我現在煩透了四處流浪,真想在這兒多待些日子。 克里斯平 我不像你,我本就是浪子,東奔西走,四海為家慣了,我可不想老死在一個地方,除非是上了苦役船。苦役船上可不好玩,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我發覺這座城倒像個要塞,咱們應該學學人家足智多謀的指揮官,制訂一個周密的作戰計劃,去攻陷它,你覺得如何? 萊安德魯 別說夢話,你我可只有兩個人啊! 克里斯平 怕什麼,我們是人,我們要對付的也是人啊。 萊安德魯 我們就只有兩個肩膀上長的兩個腦袋。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賣我們身上的衣服,不過如果使勁兒賣,也總能賣那麼一點錢的。 克里斯平 那我寧願忍痛剝皮賣錢,也不會賣掉我的衣服!你知道這年頭,沒有什麼比衣裝更重要,人家就看著你的衣著給你戴帽。 萊安德魯 我們現在可怎麼辦呢,克里斯平?我是又餓又累,沒一點精神了,連腦子也不好使了。 克里斯平 我們需要耍點兒心計,變得厚臉皮。如果沒有厚臉皮,再妙的心計也是白搭。你看這樣行不,你就少說話,要帶著一點沒好氣的感覺,裝個重要人物的角色;而且我允許你時不時對我動動拳腳;如果誰和你對話,你的反應都要讓人感到高深莫測;如果是你主動和人交流,要嚴肅莊重,讓人感覺到你是一個一言九鼎的人。你看你又年輕又英俊,直到現在,你還沒有好好開發這些資源,現在是到利用這些資源的時候啦。你就放心,好好聽我安排。對一個人來說,還有比在身邊有一個不停誇獎的人更好的事嗎?這是因為,人謙虛了是愚蠢,自吹自擂是瘋子,這兩樣性格都能使人做不成事。人相當於商品,標價的高低,全靠商人推銷的本事。我敢放下狠話,就算你是塊玻璃,到了我手裡,也會讓你變成鑽石。我們這就走吧,就到這家客店,我們先住下來,就在廣場旁邊。 萊安德魯 你說什麼胡話,住旅店?我們哪有錢付費? 克里斯平 如果像你這麼膽小的話,我們只好找醫院或福利院了。 如果妄想有人發發慈悲,我們就去沿街乞討;如果要冒險,我 們就去攔路搶劫。像咱們這種情況,除了這些,還有什麼辦法? 萊安德魯 我有幾封寫給這個城市重要人物的推薦信,他們也許能 救咱們。 克里斯平 別痴心妄想,撕掉那些信,再不要想這種爛主意!我們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去死吧推薦信!今天他們盛情款待你,對你說「不要客氣」,像在自己家一樣,有事儘管說;到你第二次去的時候,僕人肯定會告訴你,主人有事出去了或者那兒根本沒有這個人;第三次去的時候,恐怕連開門的人都沒有了。這個世道就是你來我往的事,像商品貨店、交換場所,得到之前必須給予。 萊安德魯 我身無分文,有什麼可給予的? 克里斯平 你也太看不起自己了吧!堂堂男子漢怎麼會一無是處呢?如果當兵,就可以拿自己的勇敢贏取勝利;如果做情人或丈夫,就能用甜言蜜語拂去藏在貴婦或少女心裡的煩惱;還可以給看上你的權貴們當差,努力得到信任。簡直太多了,我就不再說了。要是爬得上去,什麼墊腳石都能利用。 萊安德魯 可我連你說的墊腳石都沒有啊! 克里斯平 我能用自己的肩膀給你墊腳,你絕對可以受人矚目。 萊安德魯 如果我倆都摔倒在地呢? 克里斯平 希望土地是軟的。(拍客店門環。)喂,老闆!喂,喂!老闆,有人沒?怎麼沒人回應?什麼破客店? 萊安德魯 你開始喊,怎麼能那麼大聲嚷嚷? 克里斯平 哪有讓人這麼等的,太不像話了! 人啊!喂,喂,老闆!人都死到哪兒去了! (再次提高聲音。)來 客店老闆 (在後台。)是誰?這麼大喊大叫的!就不能等等嘛。 克里斯平 還要人怎麼等?怪不得有人說,有身份的人不應該到這個破店來住的。 第二場 (兩個夥計跟著客店老闆從客店裡走出來) 客店老闆 (邊從客店向外走。)稍等,這可不是小店,這是旅館,好多大人物都在這兒住過。 克里斯平 你這話倒讓我很想見這些大人物了。我知道,這破地方哪有什麼大人物,不過都是些小人物罷了。看看你的這些夥計,都是些呆若木雞,連貴賤都不分的傢伙。還不快點來伺候? 客店老闆 說句不好聽的,您有些不講道理! 萊安德魯 我的僕人很忠誠,就是有點太認真了。不過也請您少說廢話,趕緊給我們主僕二人各準備一間房吧,您這店還湊合,反正我也住不多長時間。 客店老闆 抱歉,先生。您應該早點說……主人總是顯得彬彬有禮。 克里斯平 是我的主人心腸好,人又隨和,隨便能將就,不過,我主人需要什麼只有我知道,你們少插手。快帶我們看看房間! 客店老闆 你們的行李呢? 克里斯平 我們可不是學生或士兵,你以為會帶鋪蓋,或者提個什麼?你也不要預想我的主人會有許多車馬載著行李正在趕來,不瞞您說,我的主人是來完成秘密任務的。 萊安德魯 閉上你的嘴,這事是你能說的嗎?你看著……如果因為你多嘴我被發現了!……(拿起劍嚇唬著打過去。) 克里斯平 快救我,他真會殺了我的!(跑。) 客店老闆 (走到萊安德魯和克里斯平之間。)先生,請息怒! 萊安德魯 我得好好教訓教訓他,我最討厭他說話沒遮沒攔了。 客店老闆 饒了他吧,先生! 萊安德魯 不要攔我,讓我好好教訓他,好讓他長長記性!(剛要打的時候,克里斯平竄到客店老闆身後,結果客店老闆挨了打。) 克里斯平 (呻吟著。)哎喲,哎喲! 客店老闆 哎喲,該叫的人是我啊,挨打的可是我啊! 萊安德魯 (對克里斯平。)都怪你,讓這個不幸的人挨了打。快道歉! 客店老闆 不必。我不會跟他計較的。(對夥計。)還愣在那兒幹什麼? 快收拾一下曼圖亞大使常住的那間屋子,好讓這位先生就餐。 克里斯平 讓我去看一下,如果他們幹了蠢事,到頭來還得讓我受過。我的這位主人,您可是見識過了,容不得半點差池……我跟你們去,夥計們……我的主人很難伺候的,誰也保不准你們會有好運還是霉運。(克里斯平和夥計一起走進去。) 客店老闆 (對萊安德魯。)我能知道您尊姓大名,從何處來,來這有何貴幹嗎? 萊安德魯 (看見克里斯平從客店走出來。)去問我的僕人吧……不過要記住,有些不該問的就別問……(走進客店。) 克里斯平 好大的膽子啊!竟敢詢問我的主人?千萬不要再打擾他,如果您還想讓他在您的店裡多待一個鐘頭的話。 客店老闆 請諒解,我們得依指令而行。 克里斯平 千萬別跟我主人提什麼狗屁指令!快閉上你的臭嘴。要是您知道我們是什麼人,您肯定不會說這些不著邊兒的話啦! 客店老闆 可我就連……都不能知道嗎? 克里斯平 真是見鬼……您還不明白嗎?非要讓我的主人出來告訴您該知道些什麼,不該知道些什麼嗎?像我主人這等人物最會挑人毛病,到時如果出現差池您就後悔去吧!真是有眼無珠,您就一點都看不出我的主人是何等人物?還要說什麼?快走!快走!(把老闆推進了客店。) 第三場 (阿爾萊金和上尉從左側第二道幕走出) 阿爾萊金 轉完這座城市,我覺得,毫無疑問,最最好的辦法還是趕快再回到這家客店。人得每天吃飯,這可真是個要命的習慣! 上尉 我沉迷於您節奏優美的詩作!只有詩人才有這樣的特權! 阿爾萊金 但願詩人從此富足!不過說實話,我有些怕到這家客店。 希望您的寶劍能保佑我,讓咱們還能賒賬。 上尉 現在可是商人的天下,我的寶劍與您的靈感已經毫無價值…… 咱們的處境實在困窘! 阿爾萊金 說得沒錯。歌頌光輝業績的高尚詩篇已過時了;即使費盡周折爬到權貴們的腳前去阿諛或諷刺,也沒什麼效果了。奉承還是嘲諷,他們都無所謂:對奉承不欣賞,對嘲諷不害怕。假如阿萊廷諾能活在現在,也會被活生生餓死的。 上尉 那我們是什麼,您說說看?就因為我們在最後的戰役中吃了敗仗。但是,與其說我們不敵強勁的對手,不如說是戰敗的根源是那些商人統治階層。因為是為了捍衛他們的利益而戰,所以士兵們在戰爭中沒有了勇氣和鬥志。這年代,誰願意為別人的事情去送命呢。而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入伍出戰。卻每次都拿出一個銅板要索取高額利潤,而且還得立馬付清,當看到戰爭趨於失敗就宣布要同敵人結盟。事到如今,他們卻怪罪我們,指責我們,嘲笑我們,甚至還想扣下他們以為可以補償我們血汗的那些少得可憐的薪酬,要不是怕受到他們奴役的民眾有一天會憤恨起義,他們真恨不能把我們驅散。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如果我們明白真理和正義在哪裡,我要他們好受! 阿爾萊金 如果真能如此……我一定會支持你們。 上尉 詩人在任何事上都是靠不住的,因為你們的心和蛋白石一樣,什麼樣的光線照出什麼樣的色彩。今天歌頌新生的事物,明天讚美死亡的東西;然而,你們更趨於熱愛頹敗,因其具有哀傷情感。因為你們都愛貪睡,所以常常只能見到落日而非黎明的彩霞,更清楚夕陽而不是晨光。 阿爾萊金 我可不是這樣的人。我曾經多次見到朝陽,因為沒有安睡的地方。我的境遇是多麼的悽慘,怎能指望我會像雲雀一樣去為經受黑暗的黎明而放聲歌唱?您想不想去試下運氣呢? 上尉 能有什麼辦法!咱們還是坐下吧,看老闆給我們什麼臉色。 阿爾萊金 喂!喂!有人在嗎?(衝著客店喊。) 第四場 (客店老闆走在前面,客店夥計、萊安德魯和克里斯平接著依次從客店走出) 客店老闆 啊,是你們啊!先生們,抱歉,今天本店停止營業。 上尉 可以問問為什麼嗎? 客店老闆 你們還好意思問!你們以為我店裡的花銷也是從哪兒賒來的? 上尉 哦!就因為這個?難道我們賒賬不值得你信任,不能賒嗎? 客店老闆 正是。我沒妄想從你們手裡收錢,現在已經施捨得夠多了。 還請二位另謀去處吧! 阿爾萊金 您以為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錢就是所有嗎?您得想想我曾寫過一首十四行詩讓貴店聲名遠播,貴店的清燉鵪鶉和野兔肉餅也因此名噪一時,當然,上尉先生也用他的寶劍維護著貴店的名聲。這是什麼世道啊,一切都成了金錢買賣! 客店老闆 我沒興趣跟你們耍嘴皮子!我不需要您這個詩人的詩,也不需要上尉的劍,也許他的劍會有用武之地的。 上尉 看來我需要用劍來教訓這個下眼觀人的混蛋!(拿劍打客店老闆。) 客店老闆 (喊叫。)你要幹什麼?打我?上帝啊!救命啊! 阿爾萊金 不值得生這下流東西的氣! 上尉 我要宰了這混蛋。(用劍抽打。) 客店老闆 哦!救命! 夥計甲、乙 (衝出客店。)老闆快被他們打死啦! 客店老闆 快救我啊! 上尉 誰敢過來就殺誰! 客店老闆 你們怎麼還不快救我? 萊安德魯 (和克里斯平一起走出客店。)吵什麼吵? 克里斯平 你們不知道這是我主人安寢的地方嗎?吵吵嚷嚷,就不能安靜些嗎?我去叫警察了。 客店老闆 完了,我忘了這還住著個貴人啊! 阿爾萊金 什麼樣的貴人? 客店老闆 打聽這個?您怕是吃了豹子膽吧! 上尉 先生,對不起,打擾了您的清淨,都怪這該死的老闆…… 客店老闆 這不是我的錯,先生,都是因為這兩個厚臉皮的傢伙…… 上尉 竟然說我厚臉皮?我豁出去了!…… 克里斯平 停,上尉先生,要是這傢伙侮辱了您,這裡有人會為您討回公道的! 客店老闆 您想一下,一個多月任他們白吃白喝有誰受得了。現在我壓根不想再伺候他們了,您看他們倒沖我嚷起來了。 阿爾萊金 可不是這樣的,我總是忍讓別人的。 克里斯平 您應該相信這位軍人! 阿爾萊金 雖然我只吃過貴店的羊肉,喝了點貴店的羊湯,但你們怎麼能輕易抹殺了我出自信念寫就的讚美清燉鵪鶉和野兔肉餅的加長十四行詩呢? 克里斯平 這兩位高貴的先生說得很對,詩人和軍人是值得尊敬的。 阿爾萊金 啊,先生,您可真了不起! 克里斯平 我算得了什麼呢?我的主人才不同凡響呢,而且尤其尊重詩人和士兵。 萊安德魯 確實是這樣。 克里斯平 請您記著,只要他在這個城裡一天,你們的一切花銷他都會替你們墊付。 萊安德魯 的確。 克里斯平 你們會受到客店老闆熱情款待的! 客店老闆 先生! 克里斯平 請您慷慨一點,像阿爾萊金先生這樣的詩人連做夢都惦記著您的鵪鶉、兔肉餡餅,您這麼對他就是您的不對了…… 阿爾萊金 您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克里斯平 不是我,是我的主人。他熟知古今所有的詩人,只要是有資格配上詩人這份榮耀。 萊安德魯 的確是這樣。 克里斯平 沒有哪個詩人能及得上您,阿爾萊金先生。不承想您在這兒如此備受冷落…… 客店老闆 抱歉,先生。我一定照您吩咐好好伺候他們,不過還得請您做個擔保…… 上尉 先生,如有什麼地方需要我…… 克里斯平 很榮幸認識了您。尊敬的上尉,只有這位優秀的詩人才配歌頌您的豐功偉績! 阿爾萊金 先生! 上尉 先生! 阿爾萊金 那您讀過我的詩嗎? 克里斯平 非但讀過!都能倒背如流了。「柔弱無骨的小手呵,愛時溫潤如玉,恨成斧鉞刀槍」,這不就是您的詩作嗎? 阿爾萊金 您剛才說什麼? 克里斯平 「柔弱無骨的小手呵,愛時溫潤如玉,恨成斧鉞刀槍。」 阿爾萊金 您確定是這首?這不是我的詩啊。 克里斯平 就算說成您的,也當之無愧。至於您,上尉,您的功績早已盡人皆知,在盡人皆知的黑野戰役中,您不是只帶領二十個人就占領了紅岩堡嗎? 上尉 連這個您也知道? 克里斯平 當然知道啦,我主人繪聲繪色已經講過太多遍了!僅僅二十個人,才二十個人啊,您一馬當先,在城堡裡面……砰,砰,砰,槍炮噴涌而出,燃油火球傾瀉而下……而你們,精誠團結,跟您一起衝鋒陷陣。城堡里的人們……砰,砰,砰!戰鼓……咚,咚,咚!軍號……嘀嘀,嘀嘀,嘀嘀!而你們只持手中長劍,甚至你連劍都沒有,咔,咔,咔!劍氣如風……左揮一顆頭,右砍一條胳膊……(邊說邊揮劍打客店老闆和夥計。) 夥計甲、乙 哎喲,哎喲! 客店老闆 住手,您有些忘乎所以,好像這事兒是真的一樣! 克里斯平 你說什麼,我怎麼忘乎所以了?我的情懷素來高尚。 上尉 就好像您當時一定也在場。 克里斯平 一聽我主人講過這些之後,猶如親歷一般。你們竟用如此惡劣的態度對待一位英雄,一位真正的軍人!……噢!好在我主人因公務在身來訪此城。他會讓您得到應有的尊重……天賦異稟的詩人和戰功卓著的將領!(對客店夥計。)快!呆站在那兒幹嗎?還不趕快拿好東西款待他們,當然,我們還需要一瓶好酒,我的主人要同這兩位一醉方休,他會很……還愣在那 兒等什麼?快點! 客店老闆 這就去,這就去,這個躲不掉的災星!(和兩個夥計一起走進了客店。) 阿爾萊金 啊,先生!我該怎麼感謝…… 上尉 該怎麼報答…… 克里斯平 可千萬別提「報答」二字,這會使我主人蒙羞,他宴請過太多的王公貴族,這是他引以為傲的事! 萊安德魯 的確如此。 克里斯平 我主人很少講話,可你們都知道,我主人只要講一句話都如醍醐灌頂,意味深刻,發人深省。 阿爾萊金 舉手投足間透著不俗。 上尉 您不知道,有幸遇上像您這樣的偉人,並且如此抬舉我們,我們真是倍感安慰。 克里斯平 小事一樁。我的主人不止幫你們這點,他會帶著你們,為你們謀取前程,我知道他的為人…… 萊安德魯 (轉身對克里斯平。)你別胡說八道了,克里斯平…… 克里斯平 我的主人不習慣說空話,他是個拿行動說話的人。 客店老闆 (領著端著酒菜的夥計出來,開始擺桌子。)酒和飯菜…… 都按你們的要求弄好了。 克里斯平 盡情吃,痛快喝,你們有什麼需要直接說,我的主人會為你們安排好一切的。這位老闆絕對一點兒都不敢怠慢的! 客店老闆 當然,但是,您要知道…… 克里斯平 我現在不想聽您說話,否則我又會大說一通。 上尉 為您的健康,乾杯! 萊安德魯 先生們,為你們的健康!為最優秀的詩人和最勇敢的軍人,乾杯! 阿爾萊金 為這高貴的先生,乾杯! 上尉 為這大方的先生,乾杯! 克里斯平 恕我失禮,我也為尊貴的客人、高貴的主人、忠誠的僕人的幸會幹杯……對不起,你們知道,我主人公務繁忙,他不能在此多做滯留。 萊安德魯 是的。 克里斯平 你們會每天為我的主人致以問候嗎? 阿爾萊金 我會隨時奉陪。我還要為他奏樂歌唱,同我的詩人、樂師朋友一起。 上尉 我一定叫上我的全部部下前來為你張燈結彩。 萊安德魯 我可是個謙恭的人…… 克里斯平 多吃一點,再喝一杯……快點!為這兩位先生倒酒夾菜……(側對上尉。)我們之間……想必你們缺錢用吧? 上尉 這怎麼好意思說呢? 克里斯平 不用說啦!(對客店老闆。)喂,過來!我的主人讓您給這兩位先生四五十埃斯庫多 【註:埃斯庫多:貨幣單位,在葡萄牙語中意為「盾」。】。可不要把我們的話不當回事,快去準備吧! 客店老闆 好的!您說是四五十埃斯庫多嗎? 克里斯平 那就六十吧……先生們,請慢用! 上尉 最尊貴的紳士萬歲! 阿爾萊金 萬歲! 克里斯平 真是沒教養,還不快喊「萬歲」! 客店老闆及夥計 萬歲! 克里斯平 高貴的詩人、勇敢的軍人萬歲! 眾人 萬歲! 萊安德魯 (側對克里斯平。)你搞什麼把戲?克里斯平,現在我們怎麼逃脫? 克里斯平 我們怎麼來就怎麼走唄。你看見了,詩人和軍人都已中了我們的計了……勇敢一些吧!咱們接著去征服世界吧!(眾人相互致禮。萊安德魯和克里斯平從左側第二道幕退下。上尉和詩人準備吃客店老闆和夥計端上來的烤肉。) 〔換景〕 第二景 景:背景是一個花園,園中有一閣樓。左前景有一開啟自如的門。時間是夜晚。 第一場 (堂娜賽麗娜和科隆比納從閣樓中走出) 堂娜賽麗娜 我快被活活氣死了,科隆比納!那些卑鄙貪心的小人竟敢作弄一個貴婦!你怎麼有膽子將這話傳給我聽? 科隆比納 您難道不需要知道嗎? 堂娜賽麗娜 真不如死了算了!人人都這麼說嗎? 科隆比納 是的……裁縫說,您必須把欠賬還清,他才肯送衣服來。 堂娜賽麗娜 混賬!忘恩負義的無恥之徒!他在這個城市的名聲全是我給他的,要不是我向他定做衣服,他還能知道女裝是怎麼回事? 科隆比納 還有廚師、樂師、僕役,都跟裁縫一個話,說拿不到錢今晚的聚會就不管了。 堂娜賽麗娜 一幫混蛋,天生就是奴才的命,變得這麼無法無天了!怎麼什麼都是金錢說了算嗎?什麼都要講究買賣嗎?像我這種無依無靠的女人在這樣的社會生存實在夠慘了……一個沒人維護的女人,高貴也好,善良也罷,實在是微不足道的。真是人心難測!世事變幻啊!肯定是碰到了災星降世了! 科隆比納 您這麼灰心喪氣的,我還頭一次見,不要泄氣,每次大災大難您不都順利地闖過來了嗎? 堂娜賽麗娜 世道變了,科隆比納。我已不再年輕,也不再漂亮,要知道當時的王公貴族可都是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的。 科隆比納 您要相信,您現在其實更美,並且越發成熟,但是您要知道您當時待人接物的經驗可沒有現在豐富。 堂娜賽麗娜 別光哄我!當時二十歲的堂娜賽麗娜可從來沒有這麼愁過! 科隆比納 您是說您的歲數嗎? 堂娜賽麗娜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等你到了那個歲數你就會懂得珍惜,也許我說的你不信,我獨自一人,只有當我為侄女當女僕的時候,我才真正有靠山。當時你不知為什麼迷上了那個只會胡編亂造幾首歪詩的阿爾萊金,一個不能給你任何東西的傢伙,你真是虛耗青春,如果當初能好好利用自己的條件,我們也不會落到如此淒涼的境地啊! 科隆比納 您想呢?我還很年輕,我想知道愛是什麼滋味,想知道拿感情折磨人又是什麼滋味。我會自重,我還不到二十呢。我可不缺心眼,可不會想著嫁給阿爾萊金。 堂娜賽麗娜 我不相信你,你太任性,太好幻想了。眼前還是想想怎麼渡過這個大難關吧!他們可都是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客人,其中波利奇內拉及他的太太和千金對我來說意義非凡,你知道有很多人已經開始打這位千金的主意了,她可是一塊人人垂涎的大肥肉,因為她的嫁妝豐厚,還可繼承大筆他父親的財產,所以不管最後誰娶了她,都得找我幫忙,所以我都會得到豐厚的報酬的。為了保險起見,我還讓他們每個人都做了保證,誰叫我跟波利奇內拉夫婦交情深厚呢。像我們這種血統上蒙塵的貴族,也只能指望這個積攢點家私了,天知道……哪天哪個闊佬看上你,說不定這個家還能恢復昔日榮華,只可惜那幫小人欺人太甚,真不敢想這個晚會會怎樣……要是開不成那我就完了! 科隆比納 不要擔心。招待客人的東西一應俱全。還有樂師、僕役,至於阿爾萊金先生,他起碼是個詩人,他會應付自如的,並且他愛我也要有所表示啊,到時候他認識的街頭無賴會幫上忙的。您就瞧好吧,您的客人一定會玩得痛快,不會讓您失望的。 堂娜賽麗娜 哦,科隆比納!如果真是這樣,我就真不知道如何喜歡你啦!快去找你的詩人吧……別再浪費大好時辰啦。 科隆比納 我的詩人?花園邊上溜達的不正是他嘛,肯定是在等我的招呼…… 堂娜賽麗娜 我不想被他看到,也不想自降身份……一切得有勞你了,我會知恩圖報的,只要晚會上不缺東西,拮据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的……否則我就不叫堂娜賽麗娜! 科隆比納 一切都會如您所願的。您放心好了。(堂娜賽麗娜走到閣樓里。) 第二場 (科隆比納。接著,克里斯平從右面第二道幕走了出來) 科隆比納 (朝著右邊的第二道幕邊走邊喊。)阿爾萊金!阿爾萊金! (碰到克里斯平。)阿爾萊金去了哪兒? 克里斯平 不要怕,美麗的科隆比納,偉大詩人的心上人。您的愛人曾在詩篇中栩栩如生地稱頌過您的姿容,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您真人的美貌遠勝傳聞之上! 科隆比納 您是詩人,還是僅僅虛意奉承? 克里斯平 雖然我與您的心上人認識不到一天,但我們志同道合,已經成了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才會有機會向您致意,這都是阿爾萊金先生信任我們的友情,給我提供見到您的機會啊。 科隆比納 阿爾萊金應該相信您的友誼,也相信我的愛情,但是不要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男人的外表跟女人的心一樣,輕信不得,那是愚蠢至極的。 克里斯平 您的話讓我發現,您的話要比您的容顏致命得多。 科隆比納 實在不好意思,在今晚的晚會開始前,我必須要見見阿爾萊金先生,而且…… 克里斯平 不必啦。我是專程奉主人之命,代我主人向您致意來的。 科隆比納 請問您的主人是誰? 克里斯平 他是高貴、有權勢的紳士……請見諒,我還不能說出他的名字。今晚我主人會參加堂娜賽麗娜的晚會,到時您就能見到他。 科隆比納 在晚會上!難道您不知道…… 克里斯平 知道。打探消息是我的責任。我知道,你們會有些小麻煩,不過請放心,不會有什麼事的,一切都能解決掉。 科隆比納 您如何知道? 克里斯平 我對您保證,一切應有盡有。佳肴、美酒、彩燈、煙火、樂師、歌手。這將會成為世上最氣派的晚會…… 科隆比納 您不會是魔法師吧? 克里斯平 您很快就會了解我的。今晚這些優秀的人們齊聚一堂可真是命運的有意安排,所以不要被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給攪渾了。我的主人知道,奇內拉先生的獨生女兒、本城最好的待嫁姑娘、美麗的西爾維婭會隨著她父親出席,我的主人想要打動她、娶她為妻,所以一定會很好地報答堂娜賽麗娜的幫襯,當然還有您,假如您也同意幫助我們的話。 科隆比納 您少兜圈子啦。您冒失的行為簡直侮辱了我。 克里斯平 時間很緊,容不得講究那些禮數。 科隆比納 如果從僕人身上能看出主人的話…… 克里斯平 您多慮了。我的主人可是位舉止言談優雅的紳士。我的粗魯無禮恰恰襯托出他的優雅的舉止,生活中的種種困苦,讓最高貴的紳士幹些齷齪的勾當,讓最高貴的婦人做些下賤的工作。像這種的卑微與高貴集於一身的狀況,會讓人世顯得黯淡無光。不過有個巧妙的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就是將那些集合在一個人身上的不同的品德在兩個人的身上表現出來,比如我們主僕二人,不僅是一個整體,又能互為補充。但願永遠這樣保持!我們每個人既有高尚的一面,也有卑屈的一面,高尚時嚮往著做出最偉大、最壯麗的事業,卑屈時則會自甘墮落、為了生計忘記廉恥……一切的關鍵在於將二者截然分開了。這樣一來,如果一個人做了見不得人的醜事,就會說:那一定是我僕人乾的。就算我們的生活再如何貧困潦倒,我們的靈魂總得保留一點比現實要美好的感情。要是我們不認為自己比現實要好的話,那也有點兒過分自卑和自賤了……現在您就應該能知道我的主人是什麼樣的人了:他的情操堪稱完美。您也可以揣測我是什麼樣的人:下流卑賤,整日說謊,不過作為奴才的我絕對忠誠,能夠犧牲自己成就主人那騰飛的事業,還有他那高尚的情操及理想主義的紳士風範,忠誠是我身上最寶貴的地方。(後台傳出音樂聲。) 科隆比納 怎麼會有這樣的音樂? 克里斯平 是我主人帶來的一大群僕役和聽差,另外還有阿爾萊金先生帶來的歌手和詩人團體,以及上尉帶來的舉著火把的士兵隊伍,場面會很壯觀的…… 科隆比納 您的主人到底是誰,本事這麼大?我得趕快告訴我的女主人去…… 克里斯平 不用找啦。她已經來了。 第三場 (前場人物和從閣樓出來的堂娜賽麗娜) 堂娜賽麗娜 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麼多人?誰叫來的樂隊? 科隆比納 不用問了,今晚我們真是交好運了,城裡來了位大人物為您籌辦今晚的盛會,他的僕人已經詳細告訴我了。目前,我也還沒搞清他是個瘋子還是騙子。不過,我敢肯定,那人一定與眾不同…… 堂娜賽麗娜 搞了半天原來不是阿爾萊金呀? 科隆比納 您先別問……這一切就好像變魔術一樣…… 克里斯平 堂娜賽麗娜,請接受我的主人的誠摯問候吧。您是有地位的夫人,他是高貴的紳士,你們的交往應該很相配。所以,在他到來之前,我有必要說明。我基本了解了您過去的那些偉大的事跡,我相信您是非常可靠的……不過,如果我一一說出來,就有點對您不恭啦。這是我的主人的親筆簽名信(交給她一封信。),如果您能考慮這上面所提的建議,他也一定會說到做到。 堂娜賽麗娜 信,承諾?……(默讀。)怎麼!如果能娶到那個姑娘,先給我十萬埃斯庫多,波利奇內拉先生去世後再給十萬?太膽大包天了!對一個貴婦人竟然提這種建議,您最好知道我是什麼人,這是什麼地方! 克里斯平 堂娜賽麗娜……請不要生氣!這裡沒有妨礙您事的人。 請您把信收好……從此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的主人並未提任何非禮的要求,您也不會接受有損您聲譽的提議……這真是巧合,您知道愛神一般喜歡捉弄人。而這,一個僕人,我獨自策劃的。您還是高貴的夫人,我的主人還是高貴的紳士。今夜,您就是世界的中心,客人會圍繞您起舞、聊天、談心、彼此恭維,還有精美的食物、美妙的樂聲、翩躚的舞姿,您的客人一定會稱頌您的……一切都安排得那麼順利。在晚會上,音樂是用來掩蓋話語的,話語是用來掩蓋心聲的,難道生活不就是這個樣子的嗎?音樂、歡笑與滿杯的酒是賓客們最大的興味。看我的主人,他彬彬有禮,特意向您致意。 第四場 (前場人物,萊安德魯、阿爾萊金和上尉從右邊第二道幕走出) 萊安德魯 堂娜賽麗娜,讓我來親吻一下您的手。 堂娜賽麗娜 先生…… 萊安德魯 我想我的僕人大概已經向您講清了一切。 克里斯平 我的主人為人誠懇,講話很有分寸。對您很仰慕。 阿爾萊金 待人接物很有禮貌。 上尉 簡直完美。 阿爾萊金 人之天賦。 上尉 精美絕倫的詩才。 阿爾萊金 勝似千軍萬馬統帥的才幹。 上尉 處處顯得不同凡響。 阿爾萊金 簡直就是舉世無雙的尊貴紳士。 上尉 我的劍將永遠效力於他。 阿爾萊金 我將用最美的語言把他讚頌。 克里斯平 算了,算了,不要再褻瀆他謙恭的本性了。他生來羞怯內斂,禁不住你們這樣誇他的。 堂娜賽麗娜 受人愛戴的人無須開口。(在互致敬意之後,眾人從右邊前幕退出。對科隆比納。)科隆比納,你有什麼想法? 科隆比納 主人舉止儒雅,僕人厚顏無恥。 堂娜賽麗娜 其實都用得著的。要麼是我不諳世事,不懂男人,要麼就是喜從天降,財神進家門了。 科隆比納 的確是財神;您對世事那麼諳練,至於對付男人,就更沒得說! 堂娜賽麗娜 里塞拉、勞拉,是先來的客人吧…… 科隆比納 這種熱鬧她們可不會錯過,您陪她們吧,我想去看看這位紳士在幹什麼……(從右邊前幕退出。) 第五場 (堂娜賽麗娜、勞拉和里塞拉從右側第二道幕走出) 堂娜賽麗娜 你們二位來啦!我正說怎麼沒見到你們呢。 勞拉 是不是晚了? 堂娜賽麗娜 太想你們了,來得再早我也覺得晚。 里塞拉 我們推掉了另外兩家宴會,專程來您這裡的。 勞拉 雖然有人說您今晚會遇到麻煩,叫我們別來。 堂娜賽麗娜 就讓她們去嚼舌根好了,我可得把晚會辦得熱熱鬧鬧的。 里塞拉 要是不來,可要後悔一輩子啦。 勞拉 您有沒有聽說那個新聞? 里塞拉 都成了人們談論的唯一話題。 勞拉 好像還挺神秘的。有人說是威尼斯的密使,也有人說是來自法國。 里塞拉 還有人說是來給土耳其大公選新娘子的。 勞拉 聽說他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 里塞拉 如果有幸能見見他……您真應該把他邀來參加晚會。 堂娜賽麗娜 沒必要邀請了,他求我接待,我用不著請他的,二位。 他早就到這兒了,你們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勞拉 您說的都是真的嗎?太好了,我們這件事算是做對了。 里塞拉 今晚咱們應該會被很多女人妒忌死的! 勞拉 沒人不想結識他。 堂娜賽麗娜 我沒費吹灰之力就如願以償了,他是聽說我這兒有晚會才來的。 里塞拉 您一向如此,貴人們到本地哪有不來拜訪您的道理? 勞拉 我有點迫不及待想見到他了……趕快帶我們去吧,求您啦。 里塞拉 是,我也迫不及待了,快帶我們去吧。 堂娜賽麗娜 對不起,我得接待波利奇內拉先生一家。不過,你們可以自己去找他,很好找的。 里塞拉 也好,咱們自己找他吧,勞拉。 勞拉 咱們走,里塞拉。這會兒還不太亂,否則待會兒連靠近的機 會都沒了。(二人從右側前幕後退出。) 第六場 (堂娜賽麗娜,波利奇內拉、波利奇內拉太太和西爾維婭從右邊第二道幕走出) 堂娜賽麗娜 波利奇內拉先生,是您啊!我正擔心您不來參加晚會呢。要是您不在,這晚會也就沒有開頭了。 波利奇內拉 不該怪我的,誰叫我妻子有那麼多衣服呢,不知道穿什麼好。 波利奇內拉太太 事事都得順著他,我什麼模樣都可以……您看,我都快喘不上氣來了,都怪他火急火燎地催我。 堂娜賽麗娜波利奇內拉 今天是我見過您最漂亮的一次。 都已經穿成這樣了,還有一多半首飾沒戴呢,要是她 有氣力戴那些首飾的話。 堂娜賽麗娜 靠自己本事掙來的錢就需要自己妻子拿來炫耀,這點您最有資格。 波利奇內拉太太 我常對他說要好好享受生活,多干點好事兒,不是很好嗎?您看,現在倒好,他竟想把女兒嫁給一個商人。 堂娜賽麗娜 哎,波利奇內拉先生!您的千金完全能配得上一個比商人強上一百倍的女婿,我勸您改改主意,不要為了利益讓您女兒傷心,您說呢,西爾維婭? 波利奇內拉 她被那些才子佳人之類的小說、詩歌給迷住了,一心 只想找個小白臉,我可是堅決反對的。 西爾維婭 只要你們覺得行,又能合我意,我都聽你們的。 堂娜賽麗娜 講得真好。 波利奇內拉太太 你爸眼裡就只有錢。 波利奇內拉 不,如今這世道,錢才是衡量一切的標尺,沒錢寸步難行啊! 賽麗娜 要是這麼說,那人品、才學、血統呢? 波利奇內拉 我清楚得很,你說的這些毫無疑問都能用錢買得來,而且不貴,我就買到過很多。 堂娜賽麗娜 哎呀,波利奇內拉先生!您可真會開玩笑。我知道您是一位慈祥的父親,若是您的女兒愛上了一位高貴紳士,您應該不會反對的,這可是沒法用錢來衡量的。 波利奇內拉堂娜賽麗娜波利奇內拉 您倒是說了句實話。為了我的寶貝女兒,我會不惜一切的。 甚至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表明愛心的途徑很多。如果要傾家蕩產,我會去偷、 去搶、去殺人……任何代價都會願意去付。 堂娜賽麗娜 我相信你總會把家業都搞好的,哦,晚會已經開始了。西爾維婭,跟我來。我專門為你挑了個紳士當舞伴,等著瞧吧,她會出盡風頭的……(眾人同時向前幕右邊走去。波利奇內拉剛要退出的時候,克里斯平從同一邊第二道幕走出,攔住了他。) 第七場 (克里斯平和波利奇內拉) 克里斯平 波利奇內拉先生!請等等。 波利奇內拉 誰找我?您叫我有什麼事嗎? 克里斯平 你真是貴人多忘事,不記得了?這也不奇怪,時間是忘卻的催化劑,如果留存在記憶里的是不愉快的東西,那麼也就忘得更加徹底了。當然不僅如此,要是在時間上塗點歡快的顏色也能用來遮醜藏羞。波利奇內拉先生,當年你我相識的時候,幾塊土灰的破布還遮不住您乾的那些個勾當。 波利奇內拉 你到底是誰,你在哪見過我? 克里斯平 當時我還小,而你已到不惑之年。難道你已經忘記了海上的光輝業績和打敗土耳其人的榮光?要知道,當時我們也是攜手並肩在那條光榮的船上 【註:指懲罰囚犯的苦役船。】 同執過一根船槳的。 波利奇內拉 你少胡說八道!閉嘴,小心…… 克里斯平 您是不是就像對待您在那不勒斯時的第一個主人,就像對付在博隆尼亞時的第一個妻子,就像對付在威尼斯時遇到的那個猶太商人……就那樣來整治我嗎? 波利奇內拉 閉嘴,原來是你這個混蛋,難怪你知道這麼多,還沒完沒了了! 克里斯平 我嘛……還是老樣子。不過,我也可以達到你的這個成就……就像你已經做到的一樣。不過,我可不像你這個不得好死的可憐蟲一樣去殘暴地打劫殺人,時代早就不同了。只有瘋子、那些失戀的人及那些混跡於破街爛巷中的窮鬼才會去殺人。 波利奇內拉 你若是想敲詐錢,咱們可以好好商量。但是這兒不是說話的地兒…… 克里斯平 沒必要為了幾個錢就這麼害怕。我只不過是像從前那樣和你交個朋友,攀點親戚什麼的。 波利奇內拉 那需要我做什麼? 克里斯平 不。我要善意地提醒您我是在為您效力……(讓他朝右側前幕方向看。)看見那位年輕的紳士和您的女兒了嗎?看他們跳得多高興,看看您女兒在聽到奉承話後不是羞紅了臉嗎?那個風度翩翩的紳士就是我家的主人。 波利奇內拉 你的主人,我敢斷定他也是個混蛋、流浪漢、亡命天涯的人,就像…… 克里斯平 您的意思是……就像您和我一樣是吧?不,他可比我們危險百倍,你看到了吧,就因為他儀表堂堂,兩眼顧盼生情,聲音甜美動人。這難道不足以迷住所有女人嗎?我現在可要提醒您,快點將您的女兒從他身邊拉開,一輩子也不要讓她再見到他,聽他的甜言蜜語,否則您會後悔的。 波利奇內拉 有你這樣為主人幹事的嗎? 克里斯平 這有什麼奇怪的?想想您自己是怎麼當僕人的吧,至今我還沒想過要宰他呢! 波利奇內拉 你說得很有道理。主人總得不到什麼好下場。你為我效力,想圖點什麼呢? 克里斯平 我想抵達美好的終點,當年我們一起划船時就已經明白,你也許記得,當年因為我力氣大,您曾說過要我替您划船,現在時過境遷,該是您為我這位您忠誠的朋友划船的時候了。因為人生就像一條航船,我不想劃太久(從右側第二道幕退出。)。 第八場 (波利奇內拉、堂娜賽麗娜、波利奇內拉太太、里塞拉和勞拉從右側前幕後走出) 勞拉 這樣的晚會也只有堂娜賽麗娜才能辦到。 里塞拉 今晚真是比以往的任何晚上都要美好。 堂娜賽麗娜波利奇內拉堂娜賽麗娜 更因為有了那位非同一般的紳士的光臨。 西爾維婭去哪兒了?你是怎麼照看我女兒的? 別著急,波利奇內拉先生,您的女兒有伴侶陪著,在 我家您就放心吧。 里塞拉 她沒有受到半點委屈。 勞拉 蜜語甜言聽不完。 里塞拉 情話綿綿聽不厭。 波利奇內拉 如果你們說的是那位神秘的先生,那我一點都不感興趣,給我馬上…… 堂娜賽麗娜 波利奇內拉先生!但是…… 波利奇內拉 用不著管我!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從右邊前幕後退出。) 堂娜賽麗娜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啦? 波利奇內拉太太 你們看見了吧,他對那位紳士如此無禮是要鐵了心將女兒嫁給那幫下三爛的商人,他是鐵了心不讓我女兒這輩子順心。 堂娜賽麗娜 那怎麼能成!……這當媽的可必須得做點主啊…… 波利奇內拉太太 你們看看,他肯定得罪了那位紳士,那個紳士已經扔開西爾維婭的手了,他已經低著頭走了。 勞拉 您的女兒好像正被他父親數落…… 堂娜賽麗娜 快,快走,可不能由著他胡來。 里塞拉 我們終於明白了,波利奇內拉太太,雖然您很富足,但卻過得一點也不開心。 波利奇內拉太太 這還算好的,他甚至會動手打我。 勞拉 什麼?這您都能容忍他? 波利奇內拉太太 事後他隨便給我買點什麼東西以為就能將功補過了。 堂娜賽麗娜 這已經算是好的,有的丈夫壓根連個表示都不會有。(眾人同時從右邊前幕後退出。) 第九場 (萊安德魯和克里斯平從右側第二道幕走出) 克里斯平 太讓人傷心了!我本以為你樂開了花呢! 萊安德魯 目前我還沒完全暴露吧;但是情況不妙啊,我似乎快要暴露了。要不我們還是逃吧,克里斯平。趁人家還沒看穿咱們,咱們趕緊跑吧! 克里斯平 要是我們一逃,馬上就會被人發現,一旦被發現,他們就不會放過我們,直到追到並逮到我們。更何況這些人如此熱情周到,我們一走豈不太失禮了。 萊安德魯 克里斯平,不要說笑話了,我都快急死了。 克里斯平 你竟然這麼沉不住氣!不要急,事實上現在正是咱們大幹一場的時候。 萊安德魯 還有什麼希望呢?我就是裝不出來愛她的樣子。 克里斯平 你說這是為什麼? 萊安德魯 因為我打心眼裡已經愛上了她,真的愛上她了。 克里斯平 是愛上了西爾維婭嗎?這有什麼好難過的? 萊安德魯 流浪過、逃跑過許多地方後,我的心已死,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愛上什麼人了,沒想到我竟然會愛上她。想想以前人們怒目切齒地看我們,就連陽光都狠毒地挖苦我們,還有土地也不容我們稍微緩緩疲倦的身軀,所有的收穫都是偷來的,到現在我的嘴上還留著愛的餘味兒。有一次,在一段擔驚受怕的日子之後,我得到了一個休息的機會。那天夜裡,我突然發現天空很寧靜,我幻想過有一天我的心靈也能像那晚的夜空一樣的寧靜……那是我有生以來初次體味到寧靜的休息,而且還做了個美夢……如今竟然又開始做夢了!但是,克里斯平,我們明天又得提心弔膽的,怕官府來逮捕咱們……我不願意因自己在這兒被逮而讓我心愛的姑娘蒙羞。 克里斯平 但是你在這兒確實很受歡迎啊……很多人都這麼認為。堂娜賽麗娜,還有我們剛結交的好友上尉和詩人,都對你讚譽有加。就連那位一心只想同貴族攀親的母親,波利奇內拉太太,她也很喜歡你,他把你當成理想的女婿。但是波利奇內拉先生…… 萊安德魯 我覺得他對我們懷有戒心……像早就認識我們…… 克里斯平 對,想要矇混波利奇內拉先生可不容易。想要對付這種老狐狸,最好的辦法就是提醒他小心上當,表明忠心去誘他上鉤。 萊安德魯 你說什麼? 克里斯平 我就是這麼說的。其實他早就認識我……在我告訴他你就是我的主人時,他肯定會想,而且也合情合理:有什麼樣的僕人就有什麼樣的主人。而我呢,為了回應他對我的信任,就提醒他,提防讓他的女兒和你接近。 萊安德魯 既然你已干出了這事,那我什麼指望也沒了。 克里斯平 你可真夠死腦筋,我是故意讓波利奇內拉先生想盡辦法阻止你再見到他的女兒的。 萊安德魯 你這是什麼意思? 克里斯平 我這麼一說,他就和我們站在同一戰線上了,你想想,只要他反對,理所當然他老婆就會同他對著幹,而他的女兒呢!豈不是更加發瘋地愛你了。我敢斷定今天晚上她肯定會想法躲過他父親的監視出來同你私會,這些自高自大的闊小姐在不能如願以償的時候都會這麼幹。 萊安德魯 不過,你應該明白,我在乎的並非波利奇內拉先生還是別的什麼人會怎麼看我,我只是不想讓她知道我是個卑鄙人……我不想對我愛的人撒謊。 克里斯平 行啦!不要說這種傻話!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你應該想得出來,只要稍一猶豫,等待咱的會是什麼結果。你都說你已經真的愛上那個姑娘了,這可比假裝愛上她容易多了。如果是假裝愛上,你就會心急壞事,不過在戀愛這個問題上,男人還是應該羞怯一點。因為男人羞怯了,女人反而會更大膽。看,天真可愛的西爾維婭已經躡手躡腳地走過來了,就為同你見一面。我要迴避了。 萊安德魯 西爾維婭來了? 克里斯平 噓!可千萬不要嚇著她!她過來後,你要儘量小心說話……少說點……儘量少說……多觀察,這優美的夜色和晚會上動人的曲調會替你訴說愛意的。 萊安德魯 克里斯平,這是我的生命,可不許你隨便取笑我的真愛。 克里斯平 我怎麼取笑你了呢?我明白一個人總不能一直爬著行走。 你去翱翔藍天,我繼續在地下爬行。世界會屬於我們的!(從左邊第二道幕退出。) 第十場 (萊安德魯和西爾維婭從右邊前幕後走出,克里斯平隨後也走出) 萊安德魯 西爾維婭! 西爾維婭 原來是您,請原諒我。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您。 萊安德魯 晚會上歡樂的氣氛反而使我憂傷,我就溜出來了。 西爾維婭 您也在憂傷嗎? 萊安德魯 您說「也」?怎麼,您也在憂傷嗎! 西爾維婭 父親竟然對我那麼凶。他可從來沒有這樣對我發怒過。 您能原諒他的失禮嗎? 萊安德魯 怎麼會不原諒呢,我都能原諒。可別為了我而惹您父親生氣。快回去吧,他們估計都在等您,可別讓他們發現您和我在一起…… 西爾維婭 是的,要不我們一起回去吧。您好像有點不開心啊! 萊安德魯 不了,我就不過去了,我要悄悄走掉……我應該離您越遠越好。 西爾維婭 您說什麼?您不是有重要事情需要在本城辦嗎?您不是要在這兒待很久的嗎? 萊安德魯 不,不!一天也不想再待了!一天也不想再待了! 西爾維婭 那麼……您剛才和我說的都是假話? 萊安德魯 假話……沒有,可千萬不要認為我假心假意……我是真心的。我一輩子只真誠過這一回,但願此夢長做不復醒。(從遠處傳來音樂。這個曲子一直響到幕落。) 西爾維婭 阿爾萊金在唱歌……您怎麼啦?竟然哭了?是這歌聲催您落淚?為什麼不願意讓我分享您的悲傷呢?也許我能撫慰您的悲傷。 萊安德魯 是我的傷心事啊!我的傷心事都在阿爾萊金唱的歌詞里。 您聽吧。 西爾維婭 只可惜在這兒只能聽到伴奏,歌詞聽不清晰。您不會唱這支歌?這首歌名叫《心靈世界》,是歌唱寧靜的夜晚的。您不會唱嗎? 萊安德魯 您能唱給我聽嗎? 西爾維婭 風清月明的夜晚,蓋在成對的情侶頭頂。 夜空鋪展開來,猶如婚禮的紗帳輕輕飄蕩。 夏日悠悠星空,恰似一塊柔順絲絨, 夜神用他自己晶瑩光潔的寶石點綴。 花園漆黑一片,分辨不出青綠赤紅, 正是幽幽暗暗,給人神秘莫測之感。樹葉簌簌作響,花香縷縷飄蕩, 而那愛情……反而激發淚的甜美欲望。憂傷哀怨之中嘆息,歡樂激動之間歌詠, 還有情侶之間悄悄傾吐私語心愿, 仿佛都是聖潔之夜對於神的莫大不敬,好像在那祈禱之中插進粗言鄙語。 你這安恬精靈,我愛你至真至深, 因為你的靜謐藏著不可言喻的含義, 表明默默相愛死去的人的深情, 訴著為愛而死未曾表白的人的心跡, 也替我們這些仍然活在人世的人們, 道出也許因為愛得很深反而沒有說的心底秘密!難道每次我在夜裡聽的不是你的聲音, 本該說「我愛你」,說的卻是「永恆之期」?我的心靈之母親! 仿佛愛的淚珠一樣, 在夜空閃爍的星光, 難道不正是你那雙眼睛閃爍不停?告訴我那心愛的姑娘, 自你死去以後, 只有星光吻我, 因為今生今世我只愛你。 萊安德魯 我的心靈之母親! 自你死去以後, 只有星光吻我, 因為今生今世我只愛你。 (兩人靜靜地擁抱,對視。) 克里斯平(從左邊第二道幕走出。旁白。) 夜幕、詩句、情人的瘋言瘋語…… 這一切都起到了極大的影響! 勝利似乎在即!只要勇往直前! 誰能打敗我們?愛在我們手中! (西爾維婭和萊安德魯相互擁著慢慢朝右邊前面走去。而克里斯平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幕徐徐落下。)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