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庫什 · 波利庫什卡

托爾斯泰 《波利庫什》
一 「太太,就憑您吩咐了!不過杜特洛夫家也怪可憐的。他們家個個都是好樣的;要是一個家奴也不派,那他們就非得有個人去不可了,」管家說,「本來現在大家就指著要他們去。不過,就看您的意思了。」 於是他把右手倒換過來搭在左手上,兩手放在肚子前面,把腦袋側向另一邊,兩片薄嘴唇往裡一吸,差點兒嘬出聲來,眼睛翻了翻,就不言語了。顯然他是想保持長久的沉默,不表示異議地靜聽女主人一定要對他說的關於這事的種種廢話。 這是一個家奴出身的管家,臉颳得光光的,穿著一件長長的常禮服(一種特製的管家式樣),在這個秋天的晚上,站在他女主人面前回話。照女主人的理解,這類回稟就在於聽取有關過去的事務總結,並對未來的事務作出指示。照管家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的理解,這類回話不過是一種儀式罷了:他要站在旮旯里,面對著沙發,兩腳向外分開,端端正正地站著,聽取各式各樣的與正事無關的廢話,並且要想方設法使女主人聽了他的一切建議立刻不耐煩地說聲:「好吧,好吧。」 現在正在談徵兵的事。波克羅夫斯科耶應當出三名壯丁。有兩名由於家庭、道德品質和經濟情況都符合,毫無疑義,已經由命運本身選定了。關於他們,無論從村社方面、無論從女主人方面、無論從公眾輿論方面,都不會有猶疑和爭論。可是對於第三名卻有不同的意見。管家想庇護杜特洛夫家的三兄弟,而把已經成家的家奴波利庫什卡派去,這個家奴的名聲很壞,他曾因偷竊麻袋、韁繩和乾草被人逮住過不止一次;可是太太卻一直很疼愛波利庫什卡的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想用《福音書》上的教誨來改正他的道德品質,所以她不願意把他送去當兵。同時,她又不願意加害於她不認識的、從來也沒見過面的杜特洛夫一家。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管家又不敢對她明說:如果波利庫什卡不去,那麼杜特洛夫家就非去一個人不可。「可我又不願意杜特洛夫家遭到不幸。」她帶著感情說。「如果您不願意,那您就出三百盧布買個新兵得了。」——管家本想這樣來回稟她。可是策略不允許他這樣做。 於是,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就安安穩穩地站好了,甚至悄悄地把背靠在門框上,可是臉上卻保持著畢恭畢敬的神態,他開始看女主人的嘴唇怎樣動,看她帽子上的荷葉邊,以及荷葉邊映在牆上一幅畫兒下面的影子在怎樣跳動。他認為大可不必去注意她說話的意思。女主人的話又多又長。他想打呵欠,因而感到耳朵後面直發麻;可是他卻巧妙地把這種發麻變成了咳嗽,用手捂著嘴,假咳了兩聲。我不久以前就曾看見帕默斯頓[1]勳爵用帽子遮著臉坐著,那時反對黨的一個成員正在猛烈地抨擊內閣,後來,這位勳爵猛地站起來,發表了三個鐘頭的演說,以回擊對方的所有論點;我看到這種情景,並不覺得奇怪,因為我曾經上千次地在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和他的女主人之間看見過類似的情形。他是怕自己睡著了呢,還是他覺得女主人的談話令人神往呢,總之,他把自己身體的重量從左腳移到了右腳,然後,像慣常那樣,開始了漂亮動聽的開場白: 「就看您的意思了,太太,不過……不過這會兒正在我的賬房前面開會,所以非得有個結果不可。命令上說,聖母節[2]前必須把新兵送進城去。在農民裡面,大家都指著非要杜特洛夫家出人不可。村社並不關心您的利益,我們把杜特洛夫家毀了,他們才不在乎呢。我可知道這一家子人是怎麼熬過來的。從我管事的那天起,他們就一直過著窮日子。老頭好不容易才等到最小的侄兒長大,現在又要把他們毀了。我呢,您老人家是知道的,我關心您的財產就跟關心自己的一樣。照您的主意去辦,太太,我覺得怪可憐的!我和他們非親非故,我也沒有拿過他們一文錢……」 「我也沒有這樣想呀,葉戈爾。」太太打斷了他的話,可是她馬上想到他准受了杜特洛夫家的好處。 「……不過,全波克羅夫斯科耶就數他們家最好。都是一些敬畏上帝的勤勞的莊稼漢。老頭當教堂的管事當了三十年;他既不喝酒,也不愛用髒話罵人,還經常上教堂。(管家知道用什麼方法討好女主人。)最重要的,我要稟告您老人家的是他只有兩個兒子,其餘的是侄子。村社指名要他出人,其實他應該抽兩次簽。另外還有些有三個兒子的人,冒冒失失地分了家,可是現在他們倒做對了,而那些老實本分的人卻要遭罪。」 聽到這裡,太太簡直什麼也不明白了——她不明白這兒所說的「抽兩次簽」和「老實本分」是什麼意思;她聽見的只是管家說話的聲音。她端詳著他那常禮服上的黃色土布鈕扣:上面的那一顆,大概他不常扣,釘得還很結實,可是中間那一顆卻完全鬆動了,耷拉著,早就應該釘一釘了。不過大家都知道:談話,尤其是在談事務時,根本用不著了解別人對你說什麼,只要記住你自己想說什麼就成了。太太就是這樣做的。 「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你怎麼會不明白呢,」她說,「我絲毫無意讓杜特洛夫家的人去當兵。我覺得你多少是知道我的,你可以看得出來,我正在盡一切努力幫助我的農民們不讓他們遭到不幸。你知道,為了避免這種叫人難受的迫不得已的事,我情願犧牲我的一切,既不讓杜特洛夫家去人,也不讓霍留什金[3]去。(我不知道管家是否會想到,為了避免這種叫人難受的迫不得已的事,用不著犧牲一切,只要三百盧布就夠了;不過,這種想法是很容易在他腦子裡出現的。)不過有一點我得告訴你:我無論如何也不讓波利凱去。偷鐘的事發生以後,他親口對我認錯,他哭著發誓說,他一定痛改前非,我跟他談了很久,我看出他是受了感動,而且是真心悔過。(『嘿,她又嘮叨開了!』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想道,於是他開始端詳放在她那杯水裡的果子醬:是橘子的呢,還是檸檬的?『大概有點苦。』他想道。)從那時候起已經有七個月了,他一次也沒喝醉過,而且表現很好。他老婆告訴我,他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他既然已經改過自新了,你怎麼倒要我現在去懲罰他呢?他有五個孩子,全家靠他一個人養活,把他送去當兵,豈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嗎?不,這事你最好別說了,葉戈爾……」 太太說罷,端起杯子來呷了一口。 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注視著水經過她的喉嚨流了下去,然後便簡短生澀地反駁道: 「那麼您是決定讓杜特洛夫家的人去了?」 太太把兩手一拍。 「你怎麼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呢?難道我希望杜特洛夫家遭殃嗎?難道我跟他們有什麼事過不去嗎?上帝給我作證,為了他們,我情願盡一切力量。(她看了一眼屋角上的那幅畫,可是她想起了那並不是聖像:『反正一樣,問題不在這兒。』她想道。然而奇怪的是,她竟沒有往三百盧布上想。)可是我有什麼法子呢?難道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這種事我可沒法知道。好吧,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你知道我的心意。你要依法辦事,還得讓大家都滿意。有什麼法子呢?不光是他們,誰都有困難的時候。不過決不能把波利凱送去。你要明白,在我說來,這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她還要接著往下說,——她太激動了;但這時有一個使女走進了房間。 「杜尼亞莎,你有什麼事?」 「有一個莊稼人來問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要不要等他去開會?」杜尼亞莎說著忿忿地看了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一眼。(「瞧這個管家!」她想,「他又把太太弄得心神不寧了;今兒個不到一點多鐘她又不會讓我睡覺了……」) 「那你去吧,葉戈爾,」太太說,「怎麼好就怎麼辦吧。」 「是,太太。(他已經隻字不提杜特洛夫的事了。)那麼派誰到花匠那兒去取錢呢?」 「難道彼得魯沙還沒從城裡回來嗎?」 「沒有,太太。」 「那麼尼古拉不能去嗎?」 「我爹腰疼,躺著哪。」杜尼亞莎說。 「明天我自己去好嗎?」管家問道。 「不,葉戈爾,你這兒還有事。(太太沉吟了片刻。)取多少錢?」 「四百六十二盧布,太太。」 「派波利凱去吧。」太太說時用果斷的目光向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的臉上瞥了一眼。 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沒有張開牙齒,好像微笑似的咧了咧嘴,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是,太太。」 「叫他到我這兒來一下。」 「是,太太。」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說罷便回賬房去了。 二 波利凱是個微不足道的、名聲狼藉的人,而且又是從別的村子裡遷來的,他沒有靠山,無論是女管家也好,侍候開飯的也好,男管家也好,女僕也好,他都靠不上;他住的小屋是最糟糕的,雖然他和老婆孩子共有七口人之多。這些小屋還是老爺生前蓋的:在一個十俄尺見方的石頭房子的正中間,有座俄國式的火炕,四周是走廊(家奴們都這樣稱呼),而在每個屋犄角上用木板隔出一間小屋,所以地方都不大,尤其是波利凱的那間緊挨著門的小屋。一張結婚時用的床,床上放著絎過的棉被和印花布枕頭;搖籃里睡著一個娃娃;一張三條腿的小桌子,用來做飯、洗刷、放置各種家用什物,而且波利凱自己(他是個馬醫)也在那上面幹活;幾隻小木桶,幾件衣服,幾隻母雞,一頭牛犢以及大小七口人,把這整個小屋塞得滿滿的,假如他們沒有四分之一公用的火炕,在那上面放東西和睡人,假如他們不能到台階上去,那他們簡直就轉不開身了。這似乎是辦不到的:十月里天氣很冷,全家七口人只有一件羊皮襖禦寒;不過,孩子們可以用奔跑來取暖,大人可以幹活,而且他們都可以爬到溫度高達四十度的火炕上去。生活在這樣的情況下似乎是很可怕的,可是他們倒不在乎:日子總還過得下去。阿庫林娜給孩子們和丈夫縫縫洗洗,紡紗織布,漂白自己織的粗麻布,在公用的火坑上做飯,跟鄰居們吵嘴、說長道短。每月的口糧不但夠孩子們吃,而且還能餵頭奶牛。劈柴隨便拿,給牲口的飼料也是如此。有時候還可以從馬廄里弄到點乾草。他們有一小塊菜園子。母牛還下了頭牛犢;他們還養了些母雞。波利凱在馬廄里幹活,照管兩匹種馬;給馬和別的牲口放血,清理馬蹄,消除馬口蓋腫,敷上他自己發明的藥膏,因此得到點兒錢和食品。主人家的燕麥也可以留點兒下來。村裡有個農民按月拿二十俄磅羊肉來換兩俄斗[4]燕麥。如果沒有精神上的痛苦,日子還是可以過得去的。可是這一家子有件極其不幸的事。波利凱打年輕時候起曾在另一個村子的養馬場裡幹活。碰巧他遇見的那個馬夫,是附近一帶最大的賊:這人遭到了流放。波利凱最初就是在這個馬夫手下當學徒,所以他在年輕的時候,就習慣於小偷小摸,以至於到了後來想洗手不干,也戒不掉了。他是個意志薄弱的年輕人;沒有爹媽,也沒人去開導他。波利凱喜歡喝酒,可是他不喜歡東西放得不是地方。無論是皮環,無論是轅枕,無論是鎖,無論是輪軸,或者是更值錢的東西,——在波利凱·伊利奇那兒都能找到放的地方。到處都有人接受這些東西,講好以後就用錢買或者用酒來換。這種錢最容易掙,像人們所說的那樣:既不要學藝,也不用費力氣,什麼都不要,而且只要你試過一次,別的活兒就不想幹了。不過掙這錢也有一點不好:雖然什麼東西都來得容易,不費勁,日子也過得滿自在,可是萬一碰上了厲害人,這買賣就不靈了,甚至得一下子把什麼都賠出去,生活也不那麼自在了。 波利凱的情形就是這樣。後來波利凱娶了親,上帝賜給了他幸福:他的老婆,一個餵牲口人的女兒,碰巧是個健康、聰明而又勤勞的娘兒們;給他生了好幾個孩子,而且一個比一個好。可是波利凱卻始終沒有放棄那行當,而且一切都很順利。可是忽然間有一次他倒了霉,叫人逮住了。而且是為了一件小事兒叫人給逮住的:他把一個農民的幾條皮韁繩給藏了起來。人家發現了,揍了他一頓,並且報告了女主人,從此就對他留了神。他接連叫人家逮住了兩三次。人們開始責罵他,管家威脅他,要送他去當兵,女主人申斥他,他老婆也痛哭流涕,非常傷心;於是一切事情都翻了個過兒。他本是個好人,並不壞,只是意志薄弱,愛喝酒,深深地染上了這種壞習慣,怎麼也戒不掉。通常,他喝醉了酒回到家裡的時候,他妻子就罵他,甚至打他,他便哭著說:「我是個不幸的人,我怎麼辦呢?我戒酒,不喝了,要不就讓我的眼睛瞎掉。」可是過了一個月,他又出去喝酒了,甚至兩三天都見不著他。「他準是在哪兒弄到了錢,又去大吃大喝了。」人們都這麼議論他。他最近的一件事是偷了賬房的一座掛鍾。賬房裡有座舊掛鍾,早就不走了。有一次他獨自走進門開著的賬房,看上了這座鐘,就把它拿進城去賣了。真是無巧不成書,買他鐘的那個小鋪老闆碰巧是一個女僕的親家,他到村子裡來過節,提起了這座鐘的事,大家便正經八百地追問起來。尤其是那位管家不喜歡波利凱。後來終於找到了,稟報了女主人。女主人就把波利凱叫了去。他立刻跪在她的腳下,像他妻子教給他的那樣,真切感人地招認了一切。這一切他做得非常好。女主人開始規勸他,痛心地說了又說,數落了又數落,談到了上帝,談到了為人的品德,談到了將來的生活,又談到了他的老婆孩子,終於把他說得流下了眼淚。女主人說: 「我可以原諒你,不過你得答應我,從今以後永遠不幹這種事。」 「這輩子我不幹了!不然就叫我下地獄,不得好死!」波利凱一邊說,一邊令人感動地哭著。 波利凱回到家後,躺在炕上,像頭牛犢似的在家裡嚎了一整天。從那時候起,一次也沒發現波利凱出過什麼事兒。只是他的日子過得不愉快了;人們把他看作小偷,而且,一到徵兵的時候,大家就指著要他去。 前面已經說過,波利凱是個馬醫。他是怎樣突然成為馬醫的呢,這事誰也說不清,他自己更是莫名其妙。在養馬場,當他給那個被流放的馬夫當下手時,他除了打掃馬棚里的馬糞,有時候刷刷馬和運運水以外,再沒有干過別的活兒。在那兒他不可能學會給馬治病。後來他當了織布工;以後又在一個花園裡幹活,清掃花徑;後來又被罰去砸磚頭;以後為了償付代役租,又雇給一個商人掃院子。可見,這裡他也沒有實踐的機會。然而,在他最後一次待在家裡的時候,不知怎麼他那不平常的,甚至有點神奇的醫馬術的名聲便開始逐漸傳播開了。他給馬放一兩次血,然後把它放倒,從它的大腿上剔出一點什麼東西來,然後讓人把馬捆在馬架子上,接著就切開它的蹄叉,直到流血為止,不管馬怎麼掙扎,甚至尖聲嘶叫,他卻說這就是「放蹄下血」。然後,他對莊稼人說明,「為了讓馬更鬆快起見」,必須從兩處血管里放血,接著他就用木槌往裡敲那把鈍柳葉刀;然後,他在馬肚子下面拿一塊從他老婆的頭巾上扯下來的布邊給那個管院子的人的馬綁紮上。最後他把礬灑在所有的傷口上,從玻璃瓶里倒出點藥水灑在傷口上,有時候他還靈機一動給馬吃點什麼藥。總之,他越使馬痛苦,弄死的馬越多,人們就越相信他,牽來找他治病的馬也就越多。 我覺得,我們這些老爺先生們嘲笑波利凱,是不十分恰當的。他為了博得信任而使用的方法,就像過去影響我們的父輩、現在影響我們、將來影響我們的孩子的方法是一樣的。一個莊稼人把肚子緊貼在他那匹僅有的母馬頭上(這匹母馬不僅是他的財產,而且差不多是他家庭里的一員),懷著信仰和恐懼瞧著波利凱的儼乎其然的、緊皺雙眉的臉和他那捲起袖子的細胳膊,這時波利凱故意按著那馬的痛處,勇敢地給它那活生生的軀體開刀,一面心裡暗自想道:「也許鬼使神差就好了呢」,他還用牙咬著一塊包治百病的破布或是一個裝著礬的小玻璃瓶,裝模作樣地做出一副他知道哪兒是血,哪兒是膿,哪兒是腱,哪兒有毛病的樣子——那個莊稼人不可能想像,波利凱會什麼也不懂就動手開刀。他自己是想不出來的。可是一經很快地開了刀,他就決不會因為讓他平白無故地開刀而責備自己。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樣,我就經歷過同樣的情形:一個醫生,應我的請求,讓幾個我心愛的人遭受了痛苦。那柳葉刀、裝著升汞的神秘的乳白色瓶子,以及馬暈症、痔瘡、放血、排膿之類的話,難道不是和神經、風濕病、機體之類的話一樣的嗎?Wage du zu irren und zu träumen![5]——這與其說是指詩人,還不如說是指醫生和馬醫。 三 就在那天晚上,為了選派新兵,人們在十月之夜的寒冷的黑暗中,聚集在賬房前亂鬨鬨地開會的時候,波利凱正坐在桌旁的床沿上,用一隻瓶子在桌上碾碎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給馬治病的藥。這裡面有升汞、硫磺、芒硝和波利凱采來的一種草藥,——他有一次忽然靈機一動,想到用這種草藥來治馬的氣腫病一定非常有效,並且認為也不妨用來治其他的病。孩子們已經躺下了:兩個在炕上,兩個在床上,一個在阿庫林娜坐在旁邊紡線的搖籃里。插在木燭台上的蠟燭頭(這是女主人家沒有放好的、點剩下的蠟燭)放在窗台上;為了不打斷丈夫的重要工作,阿庫林娜還時時站起來用手指彈掉燭花。有些自由思想者認為波利凱是個毫不足道的馬醫和毫不足道的人。其他大多數人則認為他為人雖不好,但卻是一個醫道高明的行家。阿庫林娜呢,她雖然常常罵自己的丈夫,甚至打他,卻認為他毫無疑問是世界上第一流的馬醫和首屈一指的人物。波利凱把一種什麼藥倒在手心上。(他是不用天平的,甚至還譏諷地評論使用天平的德國人說:「這又不是藥鋪!」)波利凱掂了掂手上的藥,估了估分量;但他覺得太少,便又倒出了十倍的藥。「我都擱上,勁兒就更大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阿庫林娜一聽見當家的聲音,連忙回過頭來,聽候吩咐;可是她看到這事與她無關,便聳了聳肩膀心裡想道:「瞧,他還真行!他打哪兒學來的呢?」接著她又紡起線來。剛才倒出藥來的那紙片掉到了桌子底下。阿庫林娜沒有忽略過這件事。 「安紐特卡,」她喊道,「瞧,你爹掉了東西,撿起來。」 安紐特卡把兩隻瘦小的光腳從蓋在她身上的大褂下面伸出來,像小貓似的鑽到桌子底下,撿起了紙。 「給,爹。」她說完又把那兩隻凍壞了的小腳一下伸進了被窩。 「擠我干斯麼[6]。」她妹妹咬字不清、睡意矇矓地尖聲喊道。「我打死你們!」阿庫林娜說道;於是兩個腦袋就鑽到大褂下面不見了。 「他給我三個盧布,」波利凱在塞瓶口時說道,「我就把馬治好。這還便宜了他,」他又加了一句,「費點腦筋,試試吧!阿庫林娜,去問尼基塔借點菸葉來。我明兒個還他。」 波利凱從褲兜里掏出了一根菩提木做的小菸袋,煙杆上的漆已經剝落,頂上塗了一塊火漆做菸嘴,接著他開始收拾煙鍋。 阿庫林娜擱下了紡錘,沒有被什麼絆著就走了出去,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波利凱打開小柜子,放好了藥瓶,把一隻空酒瓶對著嘴倒了倒;但是瓶里沒有酒。他皺了皺眉頭,可是,他老婆拿來了菸葉,他就裝好煙鍋坐在床上抽了起來,他的臉上流露出一個人做完了自己一天的工作時那種得意和驕傲的神態。他是在想明天怎樣揪住馬的舌頭,往馬嘴裡去灌那靈丹妙藥呢,還是在思索一個有用處的人決不會遭到任何人的拒絕,因而尼基塔居然把菸葉給送了來呢?總之,他心情很好。忽然,那扇只有一個合頁連著的門被推開了,一個上房的使女走進了他們的小屋,這不是那個二等使女,而是那個三等的粗使丫頭。大家都知道,所謂上房就是主人家的宅子,雖然它坐落在下面。阿克休特卡——這個丫頭的名字——老是像顆子彈似的飛來飛去,她飛的時候,胳膊並不彎曲,而是按照她行走的速度像鐘擺似的左右搖擺,但不是在兩旁擺,而是在身前擺;她的腮幫子永遠比她的粉紅色衣服還紅;她的舌頭動起來也像她的兩條腿那樣,一向很快。她飛進了屋子,不知幹什麼抓住了炕沿,身子就開始擺動起來,她好像打定主意一口氣就說兩三個字,決不多說,她驀地對著阿庫林娜氣喘吁吁地說出了下面的話: 「太太叫波利凱·伊利奇馬上就到上房去,叫……(她停了停,喘了口粗氣)。葉戈爾·米哈雷奇到太太那兒去過,他們談了壯丁的事,提到了波利凱·伊利奇……阿夫多季婭·米可拉夫娜叫他馬上就去。阿夫多季婭·米可拉夫娜叫……(她又喘了口粗氣)他馬上就去。」 阿克休特卡瞧了瞧波利凱,瞧了瞧阿庫林娜,瞧了瞧從被子下面探出頭來的孩子們,瞧了大約有半分鐘,順手撿起炕上的一塊胡桃殼,朝安紐特卡扔去,又說了一遍「馬上就去」,接著便像一陣旋風似的飛出了房間,鐘擺便以通常的速度在她的奔跑線上開始橫著擺動起來。 阿庫林娜又站了起來,把皮靴拿給丈夫。這是一雙又髒又破的軍用皮靴。然後,她從炕上取下了上衣,看也沒看就遞給了他。 「伊利奇,你不要換件襯衫嗎?」 「不要。」波利凱說。 在波利凱默不作聲地穿皮靴和穿上衣的時候,阿庫林娜一次也沒去看他的臉,不看倒好。因為波利凱的臉色蒼白,下顎哆嗦,眼睛裡現出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聽天由命和深深不幸的神情,一種只有善良的、軟弱的和有罪的人的眼睛裡才會有的神情。他梳了梳頭,便想走出去,可是他老婆攔住了他,把耷拉在外衣上面的襯衫帶子給他往裡掖了掖,又給他戴上帽子。 「怎麼,波利凱·伊利奇,難道太太叫您去嗎?」從隔板後面傳出了木匠老婆的聲音。 木匠老婆在今天早晨為著波利凱的孩子們打翻了她一瓦罐洗衣服用的灰水,剛跟阿庫林娜大吵過一場,因此她一聽見有人叫波利凱到太太那兒去,心裡就感到高興:准沒好事兒。再說,她是個心眼兒多、手腕又靈活的尖酸刻薄的女人。誰都比不上她會拿話損人;至少她自己是這樣想的。 「八成是派您進城買東西去,」她繼續說,「我猜,準是要找個忠實可靠的人,所以太太才派您去。那就請您給我買四分之一俄磅茶葉吧,波利凱·伊利奇。」 阿庫林娜忍住了眼淚,氣得撅起了嘴。她真恨不得一把揪住這個木匠老婆,這個賤貨的髒頭髮。可是,當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想到他們將成為孤兒,而她自己也將成為守活寡的大兵老婆時,她也就忘了那個尖嘴利舌的木匠老婆,她用手捂著臉,坐到床上,她的頭落到了枕頭上。 「媽,你要把我壓扁了。」咬字不清的小女孩嘟噥說,一面從母親的胳膊肘下面往外拉自己的破大衣。 「你們統統死了倒好!我生下你們活受罪!」阿庫林娜叫道,接著便嚎啕大哭,整個小屋都充滿了她的哭聲,這可叫那個還沒有忘記早晨打翻灰水這事的木匠老婆樂壞了。 四 半個鐘頭過去了。娃娃叫嚷起來。阿庫林娜站起來,給他餵了奶。她已經不哭了,但是,她用手托著她那仍然美麗的消瘦的臉,凝視著殘燭,想著她幹嗎要嫁人,幹嗎需要這麼多的兵,還想著她該怎麼去報復那個木匠老婆。 她聽見了丈夫的腳步聲;她擦乾了淚痕,站起來,給他讓路。波利凱得意洋洋地走進來,把帽子往床上一扔,喘了一口氣,開始解腰帶。 「什麼事?她叫你去幹嗎?」 「哼,當然囉!波利庫什卡是個最次的人,可是有了事兒,找誰呢?還得我波利庫什卡。」 「什麼事兒?」 波利凱沒有急於回答;他抽起了菸袋,啐了一口唾沫。 「叫我到一個商人那兒去取錢。」 「取錢?」阿庫林娜問道。 波利凱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她真會說話!她說:大家都對你有意見,說你這個人靠不住,可是跟別人比,我更相信你。(波利凱說話時聲音很高,為的是讓鄰居們聽見。)她說,你答應過我改過自新,這就是我相信你的第一個證明:到那個商人那兒去,她說,取了錢就拿回來。我就說,太太,我們都是您的奴僕,應該像侍候上帝那樣來侍候您,所以我覺得,為了您老人家,我什麼都能幹,什麼工作都不會推辭;您吩咐什麼,我都照辦,因為我是您的奴才。(他又露出了那種軟弱、善良、負罪的人的特有的微笑。)那麼你,她說,能忠實可靠地把這件事辦妥嗎?她說,你明白你的命運就靠這個來決定嗎?我怎麼會不明白我能夠做到的一切呢?倘若有人說我的閒話,那麼每個人都可以受到指責的,可是我好像還從來沒有想到過對您老人家有什麼不滿,這麼一來我就把咱們太太的心給說軟了。她說,你會成為一個我最信得過的人的。(他沉默了片刻,同樣的微笑又出現在他的臉上。)我很知道怎麼和他們這種人說話。從前,我雇給人家幹活的時候,可有會找茬兒的人哩,不過,只要我跟他說上兩句,拍拍他的馬屁,他就軟下來了。」 「很多錢嗎?」阿庫林娜又問道。 「一千五百盧布。」波利凱不經意地答道。 她搖了搖頭。 「什麼時候走?」 「她叫我明兒走。挑一匹你中意的馬,她說,再到賬房去一趟,你就可以走了,祝你一路平安。」 「主啊,感謝你!」阿庫林娜說道,一面站起身來畫十字。「願上帝保佑你,伊利奇。」她拉著他的襯衫袖子說道;為了不讓隔壁聽見,她壓低聲音又說:「伊利奇,你聽我說,我用基督和上帝的名義請求你,在你動身的時候,吻一吻十字架,發誓滴酒不沾。」 「一路上帶著這麼多錢,能喝酒嗎!」他輕蔑地笑道。「嗬,方才那兒還有人在彈鋼琴,彈得真好,可好聽啦!」他沉默了片刻,微笑著加了一句,「準是小姐。我就這樣站在太太面前,站在一個玻璃櫃旁邊,那位小姐呢,就在隔壁彈琴。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彈得有板有眼,別提多好聽了!說真格的,我要是會彈琴多好。我學得會的。一下就學會了。我幹這些玩意兒巧著哩。明兒個你給我找一件乾淨襯衫。」 於是他們倆便幸福地入睡了。 五 這時,賬房門前的大會吵吵嚷嚷開得正熱鬧。這可不是件鬧著玩兒的事。老鄉們差不多都來了,在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到女主人那兒去的時候,他們便戴上了帽子,這時,有更多的人講起話來,聲音也變得更大了。濃重的嗡嗡聲充滿了空中,這聲音時而被喘吁吁的、嗄啞的、刺耳的說話聲所打斷,這種嗡嗡聲就像喧囂的大海的波濤傳到女主人的窗子裡,這時,她感到焦躁不安,就像猛烈的大雷雨引起的感覺一樣。也不知道她是害怕呢,還是不痛快。她老覺得這聲音立刻就會變得更大更急,並且要出事。她想:「似乎一切就不能按照基督教的精神,按照博愛與和平的精神,安安靜靜、心平氣和、不爭不吵地辦妥似的。」 許多人都同時說話,可是嚷得最響的是木匠費奧多爾·列尊。他有兩個兒子,他正在攻擊杜特洛夫家。杜特洛夫老頭則在自衛;他一開始是站在人群後面,現在走到前面來了;他上氣不接下氣,時而張開胳膊,時而扯著鬍子,齉著鼻子連續不斷地說些連他自己也聽不懂的話。他的兒子們和侄子們,個個都是棒小伙子,縮著身子站在他後面,而杜特洛夫老頭就像老鷹抓小雞遊戲中的老母雞一樣。老鷹是列尊,不僅是列尊一個人,凡是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兒子的,以及差不多攻擊杜特洛夫的所有到會的人都是。原來,杜特洛夫的弟弟在三十年前就被送去當了兵,所以他不願意跟有三個兒子的人家排在一起抽籤,而希望把他弟弟的兵役也算上,那他就可以跟有兩個兒子的人家一樣,一總兒抽籤了,然後再從這些人裡面選派出第三名新兵。除了杜特洛夫這一戶以外,還有四戶有三個兒子的人家;但其中一戶是村長,太太把他豁免了;第二戶,在上次徵兵的時候,就被送去了一名新兵;其餘的兩戶已被指定出兩名壯丁;其中一戶的戶主甚至沒有到會,只有他的老婆憂傷地站在大家後面,暗暗地盼望命運的車輪好歹能倒轉過來,逢凶化吉,另一名被指定送兒子去當兵的父親,是紅頭髮的羅曼,他雖然不窮,卻穿著一件破外衣,靠在台階旁站著,低著頭,一直默不作聲,只是有時抬起頭來注視一下那放大嗓門說話的人,然後又低下頭去。他整個的姿態都流露出一種不幸的樣子。謝苗·杜特洛夫老頭是這樣一個人,凡是多少知道他的為人的人,都肯把幾百或者幾千盧布託付他保管。他是一個老成持重、敬畏上帝的富裕的人,同時又當過教堂管事。因此他現在的激憤也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相反,木匠列尊是個又高又黑的人,脾氣暴躁、酗酒、大膽,特別善於在集會和集市上跟工人、商人、農民或者老爺們爭辯和談判。此時他沉著而又刻薄,仗著他高大的身材、洪亮的嗓門和雄辯的才能把這位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完全越出了自己老成持重的常規的教堂管事壓倒了。參加爭論的人還有方頭圓臉、鬈毛鬍子、身材粗短、相貌顯得年輕的加拉西卡·科佩洛夫;他是繼列尊之後比較年輕一代中的一個能說會道的人;他說話一向以言詞鋒利著稱,他的發言在大會上是舉足輕重的。其次就是費奧多爾·梅利尼奇內;這是一個面黃肌瘦、細高個兒、有點兒駝背的人,年紀也很輕,稀稀拉拉的幾根鬍子,一雙小眼睛,總是牢騷滿腹,顯得十分陰沉的樣子;不管什麼事情他總往壞處想,常常會出其不意地提出一些問題和意見,東一頭,西一棒槌,使大夥感到為難。這兩個能說會道的人都站在列尊一邊。除此以外,還有兩個愛閒言閒語的人,有時候插進來打邊鼓;一個叫赫拉普科夫,長相很忠厚,留著又大又密的淡褐色鬍子,老愛說:「親愛的朋友」,另一個叫日德科夫,是個小矮個兒,尖嘴猴腮,也老愛說:「由此可見,鄉親們」,他愛對大傢伙說話,話也說得有條有理,就是文不對題。這兩個人一會兒支持這邊,一會兒又支持那邊,可是誰也不去聽他們嘮叨。還有其他幾個像他們一樣的人,不過這兩人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他們的嗓門比誰都高,使女主人聽了都感到害怕,但他們的話聽的人最少,他們被喧譁聲和叫喊聲弄糊塗了,純粹以耍嘴皮子為樂事。這兒還有許多性格不同的村民:有陰沉的、有斯文的、有漠不關心的,有垂頭喪氣的;還有拄著拐棍站在男人後面的村婦們;但是關於所有這些人,容我另找機會再來敘述吧。人群中大都是莊稼人;他們站在會場上,就像站在教堂里一樣,在後面低聲談家常,談什麼時候到樹林子裡去砍柴,或是一言不發地等著吵鬧趕快結束。還有一些富裕農民,這個大會既不能給他們增加什麼好處也不能減少什麼好處。葉爾米爾就是這種人;他生得肥頭大耳,滿面紅光,他因為有錢,所以老鄉們都管他叫大肚子。像這樣的莊稼人還有斯塔羅斯京;他臉上現出一副有權有勢的洋洋自得的神氣,似乎在說:「不管你們怎麼說,誰也不敢碰我。我有四個兒子,可是一個也不讓去。」有時候他們也會捎帶受到像科佩洛夫和列尊之流的自由思想者們的攻擊,他們便予以反擊,但在反擊的時候態度沉著,堅決,充分意識到自己是不可侵犯的。假如說杜特洛夫像老鷹抓小雞遊戲中的老母雞,他的那群小伙們卻不大像小雞:他們不亂跑,不唧唧亂叫,而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他後面。老大伊格納特已經三十歲了;老二瓦西里也娶了親,但不適於去當兵;老三,他的侄子伊柳什卡,剛結了婚,是個白淨的、臉色紅潤的青年;他穿著一件漂亮的羊皮襖(他是趕驛車的),站在那兒瞧著大夥,有時搔搔帽子下面的後腦勺,好像這事與他無關似的,可是老鷹要抓的小雞卻正是他。 「照這麼說,我爺爺也當過兵,」列尊說,「那我也可以不抽籤囉。沒有這樣的法律,老夥計。上次徵兵的時候,米海伊切夫被征了去,可是他叔叔當兵還沒回家呢。」 「不管是你父親也好,你叔叔也好,都沒給沙皇服過務,」杜特洛夫搶著說道,「你甚至也沒給太太或者村社當過差,就知道酗酒,怪不得你幾個兒子都和你分開了。就因為你好找茬兒,沒法跟你在一塊兒過,你老是指指點點地瞅著別人,我可當過十年村警,當過教堂管事,家裡兩次失火,誰也沒來幫過我的忙;可現在倒因為我們家和睦相處,安分守己,卻要把我弄得家破人亡啊?把我兄弟給我送回來。他八成死在那兒了。正教的教友們,要按照真理,按照上帝的教義來說話,可別聽這個醉鬼胡言亂語。」 與此同時,格拉西姆對杜特洛夫說: 「你老拿你兄弟做藉口,可是他並不是村社給送去的,是老爺因為他胡作非為把他送去的;所以你不能拿他來做擋箭牌。」 格拉西姆還沒把話說完,那黃臉高個的費奧多爾·梅利尼奇內就走上前去,陰陽怪氣地說: 「可不是嗎,老爺們愛送誰去就送誰去,然後村社再來考慮。村社已決定了你兒子去,你要是不樂意,你就去求太太好啦。我家裡就我這麼個壯丁,也許太太會叫我撇下孩子去當兵吧。這才合乎法律嘛!」他刻薄地說道。接著他又揮了揮手,站到原來的地方。 兒子已被選定了的紅頭髮的羅曼,抬起頭來說道:「說得對,對!」他甚至惱火地坐到了台階上。 不過齊聲說話的並不止這些人。除了站在後面談自己私事的人以外,那些愛說閒話的人也沒忘記自己的義務。 「是啊,正教的教友們,」矮小的日德科夫重複杜特洛夫的話說,「要按照基督教的精神來說話。鄉親們,我是說,要按照基督教的精神來說話。」 「親愛的朋友,要憑良心說話嘛,」忠厚的赫拉普科夫一面重複著科佩洛夫的話,一面拉著杜特洛夫的羊皮襖說道,「這是主人家的意思,可不是村社的決定。」 「說的對!這話有理!」其他的人說道。 「是誰喝醉了在胡說八道?」列尊反駁道,「是你請我喝酒的呢,還是你那個在路上被人家抬回來的兒子[7]想拿喝酒來挑我的眼兒呢?鄉親們,要趕快作出決定。如果你們想給杜特洛夫送人情,那麼不但有兩個兒子的,就是有獨子的也得出人了,他準會笑話咱們的。」 「杜特洛夫家去!還用說嗎!」 「明擺著嘛!有三個兒子的人應當先抽籤。」一些人異口同聲地說。 「還得聽聽太太怎麼吩咐。葉戈爾·米哈雷奇說過,他們想派一名家奴去。」有人說道。 這個意見使爭論停息了片刻,可是馬上又熱烈爭論起來,並且轉為人身攻擊。 被列尊說是在路上被人家抬回來的伊格納特開始揭發列尊,說他偷了一個過路木匠的鋸,還說他喝醉了酒,差點兒沒把老婆打死。 列尊回答說,不論他喝醉了還是沒喝醉,都要打老婆,而且總也打不夠,這話惹得大家都笑了。但關於鋸的事,他卻突然發了火,他向伊格納特逼近幾步,開口問道: 「誰偷了?」 「你偷了。」身強力壯的伊格納特也逼近幾步,挺身答道。 「誰偷了?不正是你嗎?」列尊大聲嚷道。 「不,是你!」伊格納特也大聲嚷嚷。 說完了鋸,他們又扯到偷馬、一袋燕麥、村裡的一小塊什麼菜園子、一具什麼屍體的事上去了。這兩個農民就用這些可怕的事情來互相對罵;要是他們互相指責的事情哪怕有百分之一是真實的,那他們兩人就應該依法馬上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去,至少也得發配去定居。 但是,杜特洛夫老頭選定了另一種自衛的方法。他不喜歡他兒子大叫大嚷,他攔住了他說:「我告訴你,別嚷了,真造孽!」而他自己卻硬說,不但那些三個兒子住在一起的人算是有三個壯丁的人家,就是那些和自己的兒子們分開過的人也一樣。於是他又指出了斯塔羅斯京。 斯塔羅斯京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鬍子,擺出一副富裕農民的派頭回答說,這就看主人家的意思了。如果吩咐把他兒子豁免,他兒子就理所當然地不去。 關於分家的問題,格拉西姆也駁倒了杜特洛夫的論據,他指出:照老爺在世時的規矩根本就不該允許分家,可是過去的事情就甭去提它了,反正現在總不能讓獨子去當兵。 「難道分家是鬧著玩兒的嗎?憑什麼現在要把他們弄得家破人亡呢?」那些分了家的人說道;接著一些愛說話的人也加入了他們一夥起鬨。 「你要是不樂意,你就出錢去買個替身得了。你買得起!」列尊對杜特洛夫說。 杜特洛夫絕望地掩上衣襟,退到別的莊稼人後面。 「你好像數過我的錢似的,」他惡狠狠地說,「還得瞧葉戈爾·米哈雷奇從太太那兒回來後怎麼說。」 六 果然,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這時候從宅子裡出來了。人們頭頂上的帽子一個個地舉了起來,管家愈是走近,那些中間禿了或是前面禿了的腦袋——全白的、花白的、紅髮的、黑髮的和淡褐色頭髮的,都一個跟著一個露了出來,同時,說話聲也逐漸逐漸地靜了下來,終於鴉雀無聲。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站到台階上,擺出一副要說話的架勢。他穿著那件長長的常禮服,兩手很不自然地插在前面的衣袋裡,一頂工廠里做的帽子蓋在他的前額上,他兩腳分開,穩穩地站在高處,俯視著那些向他抬起來的、多半是年老的和多半是漂亮的、蓄著鬍子的腦袋。現在,他跟站在太太面前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他的模樣十分威嚴。 「鄉親們,這是太太的決定:她不願意把家奴送去當兵,你們中間誰去,由你們自己指定。今年我們需要三名壯丁。其實,只要兩個半,那半個是預支的。反正一樣:今年不去,下回去。」 「那可不!這話在理!」大家嚷道。 「依我看呀,」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繼續說,「霍留什金和瓦西卡·米秋欣一定要去,——這是上帝的旨意。」 「是啊,對。」大家嚷道。 「第三個人要麼讓杜特洛夫家去,要麼從有兩個兒子的人中間再選派一個。你們說呢?」 「杜特洛夫家去,」大家說,「杜特洛夫家有三個壯丁。」 於是叫喊聲又慢慢慢慢地開始了。後來,不知怎的,問題又轉到鋸子上、轉到那一小塊菜園子以及從主人家的院子裡偷麻袋等事情上去了。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經管莊園已經有二十年了,他是個聰明而有經驗的人。他站在那兒聽了大約一刻鐘,突然吩咐大家都不要說話了,讓杜特洛夫家的三個孩子抽籤,看應該讓誰去。大家把簽準備好了,赫拉普科夫搖了搖帽子,從裡面抽出一張簽來,抽中的是伊柳什卡。大家都停止了說話。 「是我抽中了嗎?讓我瞧瞧。」伊柳什卡說道,他的聲音都變了。 大家都一言不發。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吩咐明天每戶送七戈比的徵兵費來,然後宣布一切完畢,散會。人群走動開了;他們走過了拐角方才戴上帽子,發出一片嗡嗡的談話聲和腳步聲。管家站在台階上,望著散去的人。當杜特洛夫的小伙子們都拐過彎去走了,管家把老頭叫到身邊,杜特洛夫老頭本來就沒走,這時便跟他走進了賬房。 「老夥計,我很可憐你,」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說,一面在桌前一張安樂椅上坐下,「輪到你了。你想不想給你侄兒買個替身呢?」 老頭沒有回答,含有深意地瞧了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一眼。 「這是躲不過去的。」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回答他的目光說。 「葉戈爾·米哈雷奇,買,我倒願意,就是沒錢。兩匹馬在夏天給人家坑了,搶了。又給侄兒娶了親。大概是因為我們太忠厚老實了,所以才有這樣的命運。他說得倒好。」(他想起了列尊。) 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用手搓了搓臉,打了個呵欠。顯然,他已經不耐煩了,而且也是該喝茶的時候了。 「哎,老夥計,別造孽了,」他說,「到地窖里去找找,說不定你會找到四百個盧布舊銀幣的。我給你買一個替身,可好啦。前些日子就有一個人願意去。」 「在省里嗎?」杜特洛夫問道,他說的省里就是城裡。 「怎麼樣,你買嗎?」 「我倒願意買,可以對天起誓,不過……」 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嚴厲地打斷了他的話: 「好啦,老夥計,你聽我說:不要讓伊柳什卡對自己幹什麼蠢事[8];等我一傳下話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馬上就把他帶走。你送他去,你就得負責,萬一他出了什麼差錯兒,我就拿你的大兒子頂替。聽見了沒有?」 「能不能叫有兩個兒子的人家去呢,葉戈爾·米哈雷奇,這太氣人了,」他沉默了片刻說道,「我兄弟已經當兵死了,現在又要把他的兒子弄走,我怎麼這麼倒霉呢?」他說時差不多要哭了,恨不得屈膝跪下。 「好啦,走吧,走吧,」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說,「毫無辦法,這是規定。看著點伊柳什卡;你可要負責。」 杜特洛夫用菩提木手杖沉思地叩著高低不平的路面,走回家去了。 七 第二天清早,一匹骨骼粗大的棗紅色騸馬——不知道為什麼把它叫做「大鼓」,——駕著一輛出門用的馬車(管家就是乘這輛車出門的),停在家奴「下房」的台階前。波利凱的大女兒安紐特卡不顧雨里夾著雪珠,寒風刺骨,還是光著兩腳,站在馬頭前面,她站得遠遠的、帶著明顯的害怕的樣子,一手抓著韁繩,另一隻手按著披在她頭上的那件黃綠色短上衣,這件上衣在家裡既當被子、皮襖、帽子、毯子用,也當波利凱的外衣用,此外還有許多其他的用途。波利凱的小屋裡正忙做一團。屋裡還很黑;雨天的晨曦微微透過有的地方糊著紙的窗戶。阿庫林娜暫時撂下了爐子上的飯菜和孩子們(幾個小的還沒起來,正凍得發抖,因為他們的被子被拿去當了衣服,只給了他們一塊母親的頭巾來代替被子),正忙著給丈夫收拾行裝。一件襯衫是乾淨的,但那雙靴子卻像俗話所說「張開了大口」,這使她特別感到為難。首先,她從自己腳上脫下了那雙唯一的厚毛襪給了丈夫;其次,她動腦筋用那塊在馬廄里沒有放好、前天被伊利奇撿回家來的氈鞍墊做了一雙鞋墊,做得既可以堵住靴子上的窟窿眼,又可以防止伊利奇的腳受潮。伊利奇自己則盤腿坐在床上,正忙著把那條寬腰帶擰來擰去,免得它看起來像根髒繩子。那咬字不清、愛鬧彆扭的小女孩穿著一件即使頂在頭上還是要絆腳的羊皮襖,被打發去向尼基塔借帽子。前來托伊利奇在城裡買東西的家奴們,更增加了忙亂。有的要買針,有的要買茶葉,有的要買低等橄欖油,有的要買菸葉,還有那個木匠老婆要買糖;她已經擺上了茶炊,為了討好伊利奇,給他送來了一缸子她自己管它叫茶的飲料。雖然尼基塔不肯借帽子,他必須修理自己那頂舊的,就是說,要把露出來、耷拉在外面的棉花塞進去,再用馬醫用的針把那個窟窿補好;雖然那雙墊著用氈鞍墊做鞋墊的靴子起初穿不進去;雖然安紐特卡凍僵了,幾乎鬆開了「大鼓」,穿著皮襖的瑪什卡便上去接替了她,隨後瑪什卡又得把皮襖脫下來,而由阿庫林娜親自前去拉著「大鼓」,——雖然這樣,到末了,伊利奇還是把家裡差不多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自己身上,只留下了一件短上衣和一雙便鞋,待一切安排就緒以後,他便坐上了馬車,掩好了衣襟,拾掇了一下乾草,又掩好了衣襟,拿起了韁繩,又把衣襟掩得更緊一些,就像那些非常有身份的人所做的那樣,驅車動身了。 他的小男孩米什卡跑到台階上,要求帶他去坐車玩。咬字不清的瑪什卡也央求帶她去「坐契(車)玩,就是不穿皮佬(襖)她也不冷」,於是波利凱便勒住「大鼓」,微微露出那種軟弱的笑,阿庫林娜便把孩子們抱上了車,又俯身向他低聲說,叫他要記住起的誓,一路上千萬不要喝酒。波利凱把孩子們帶到鐵匠鋪那兒,便讓他們下了車,他又裹了裹衣裳,又正了正帽子,便獨自趕著車,放馬小跑,不緊不忙地向前駛去了。車子一顛,他的腮幫子就一哆嗦,他的腳就輕輕地碰在車板上。瑪什卡和米什卡光著腳拚命地跑著、叫著,順著溜滑的山坡向家裡飛奔而去,嚇得一條從村子裡跑到家奴那兒去的狗瞧了瞧他們,突然夾著尾巴狂吠著,逃回家去了,這一來,使波利凱的這兩個繼承人的尖叫聲更增大了十倍。 天氣很壞,寒風刺骨,天空飄落著似雪非雪、似雨非雨、似雪珠非雪珠的東西,有時打在伊利奇的臉上,打在他那藏在厚呢上衣袖子裡面握著冰冷的韁繩的不戴手套的手上,打在馬軛的皮子面上,打在這匹貼著耳朵、眯著眼睛的老馬「大鼓」的頭上。 後來雨突然停了,霎時間天空放晴了;淡藍色的雪雲顯得格外分明,太陽似乎已開始露面,但它現出一副猶豫不決和悶悶不樂的樣子,就像波利凱本人的微笑一樣。儘管如此,伊利奇還是沉浸在愉快的沉思中。他——這個要被送去流放和受到威脅要被送去當兵的人,這個只有懶人才不去打罵他的人,這個經常是哪兒壞就支使他到哪兒去的人,——現在居然坐著馬車去取一筆款子,而且是一筆巨款,而且又是太太信託他,又是坐著「大鼓」拉的、管家坐的、有時候太太本人也乘坐的馬車,他儼然像一位客店老闆坐在一輛配備有皮軛索、皮韁繩的馬車上。於是波利凱便把腰杆挺得更直地坐著,把帽子裡露出來的棉花拾掇好了,把衣裳又裹緊了一點。不過,要是伊利奇以為他完全像一位有錢的客店老闆,那他就錯了。誠然,任何人都知道,手頭有一萬盧布的商人們乘坐的也是配備有皮馬具的馬車;話雖如此,但也未必盡然。要是有一個人乘車而來,他蓄著鬍子,穿著藍色的或黑色的大褂,駕著一匹高頭大馬,獨自一人坐在車廂里,你只消瞧一眼他那匹馬的膘肥不肥,他本人是不是保養得很好,他的坐法怎樣,馬套得怎樣,車輪上的輪箍怎樣,他束的腰帶怎樣,那你就一目了然,此人到底在經營著幾千盧布還是幾百盧布的買賣。任何一個有經驗的人,只要走近一點瞧瞧波利凱,瞧瞧他的手和他的臉,瞧瞧他不久以前才蓄的鬍子,瞧瞧他的腰帶,瞧瞧那亂七八糟地扔在車廂里的乾草,瞧瞧那匹乾瘦的「大鼓」,瞧瞧那磨損了的輪箍,馬上就會明白,坐在馬車裡的是個奴才,不是商人,也不是牲口販子,也不是客店老闆,他既不趁幾千或幾百,甚至連十個盧布也沒有。但伊利奇並不這樣想,他想錯了,而且很愜意地想錯了。他要把一千五百盧布揣在懷裡帶回家去。假如他願意,他就可以勒轉馬頭不回家,而到敖德斯特[9]去,而且他愛上哪兒就能上哪兒。不過他不這麼做罷了;他要規規矩矩地把錢帶給太太,這樣,他以後就可以說,他帶過的錢還遠不止這些。當他來到一家酒館門前時,「大鼓」就開始拉緊左邊的韁繩,掉過頭去,想停下來;這時波利凱,雖然身上帶著人家托他買東西的錢,卻抽了「大鼓」一鞭子,揚長而過。在另一家酒館前,情形也是一樣,快近中午時,他下了車,打開了一家客店的店門——太太家的僕人都在這家店裡歇夜——他把車趕了進去,卸了馬,給馬餵了乾草,跟客店的夥計們一塊兒吃了飯,他當然不會忘記敘述,他是來辦一件多麼重要的事的;隨後,他就帶著放在帽子裡的信到花匠那兒去了。花匠雖然認識波利凱,但他看信時卻露出顯然的懷疑神情,一再問他是不是真的吩咐他來取錢的。伊利奇想生氣,但是他做不出來,他只是微微一笑,就像他慣常那樣的笑法。花匠把信又看了一遍,才把錢給了他。波利凱收到錢以後,就把它揣在懷裡,回住處去了。不論是啤酒店也好,各種酒店也好,什麼都引誘不了他。他全身感到一種愉快的激動,他不止一次地停留在各種店鋪門前,店鋪里陳列著種種誘惑人的貨色:長統靴子、厚呢外衣、帽子、印花布和食品。他站了不一會兒,就懷著愉快的心情走開了:我都買得起,就是不買。他走到市場上去買人家托他買的東西,東西買齊了,他就拿起了一件定價二十五盧布的熟皮大衣,問了問價錢。賣主瞅著波利凱,不知道為什麼不相信他能買得起,可是波利凱指了指自己的懷裡說,假如他願意,他能把整個鋪子都買下來,他要求試試那件皮大衣,他穿起來,揉揉,摸摸,把皮毛吹吹,弄得渾身發出一股臭皮子味兒,最後才嘆了一口氣把它脫下來。「價錢不合適。你要是十五個盧布肯賣的話,我一定買。」他說。商人沒好氣地把那件皮大衣隔著桌子扔了回去,波利凱便走出來,心情愉快地回到了住處。晚飯後,他給「大鼓」飲了水,餵了燕麥,就爬到火炕上,掏出信封來端詳了老半天,然後請那個識字的客店老闆念了念地址和「內附一千六百十七盧布紙幣」這句話。信封是用普通的紙做的,封口壓著印有鐵錨形的棕色火漆:大的一個在中間,四邊還有四個;邊上也滴了火漆。伊利奇把這一切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記熟了,甚至還摸了摸紙幣的尖角。他一想到自己手裡有這麼一大筆錢時,就感到一種孩子般的快樂。他把信封塞進帽子的窟窿里,又把帽子放在枕頭底下躺了下來;但就是在夜裡,他還醒了好幾次,去摸摸那個信封。每次他發現信封還在原來的地方時,便有一種愉快的感覺,他想到,他,波利凱,這個受人欺侮、被人作踐的人,居然能帶著這麼大一筆款子,而且要誠實無欺地把它送到,這樣地誠實,恐怕連管家自己也做不到。 八 將近半夜,店家的夥計和波利凱都被敲門聲和農民們的叫喊聲吵醒了。這是從波克羅夫斯科耶送來的新兵。他們約莫有十來個人:霍留什金、米秋什金、伊利亞[10](杜特洛夫的侄子)。兩個替身、村長、杜特洛夫老頭和車夫們。屋裡點著一盞通宵不滅的小燈,女廚子睡在神像下面的長凳上。她跳起身來,點著了蠟燭。波利凱也醒了,他從炕上探出身來望著進來的農民們。大家一邊往裡走一邊畫十字,他們在長凳上坐了下來。他們都十分平靜,簡直看不出到底誰送誰去當兵。他們向大夥問了好,聊著天,又要吃的。的確,有幾個人很少說話,愁容滿面;可是,另外幾個人卻顯得特別高興,看樣子是喝醉了。其中就有伊利亞,他過去從來不喝酒。 「喂,小伙子們,咱們是吃晚飯呢,還是睡覺?」村長問道。 「吃晚飯,」伊利亞回答道,他敞著皮襖坐在板凳上,「派人去買點伏特加來。」 「伏特加喝得不少了,」村長順口答道,然後又問其他的人說,「小伙子們,吃點麵包吧。幹嗎去把人家叫醒呢?」 「來點伏特加。」伊利亞對誰也不瞧地重複說,聽他那聲調,不給他酒喝他是不肯輕易罷休的。 農民們聽從了村長的勸告,從大車上拿了些麵包來吃了,又要了些克瓦斯喝了,便躺下了,有的躺在地板上,有的躺在火炕上。 伊利亞還不時重複說:「來點伏特加,我說,給我拿來。」猛然,他看見了波利凱。 「伊利奇,啊,伊利奇!親愛的朋友,你在這兒?要知道,我要去當兵啦;我跟我媽和老婆永遠分別了……她那個哭呀!他們押送我去當兵。你請我喝點伏特加吧。」 「我沒錢,」波利凱答道,「上帝保佑,說不定會退回來的。」波利凱安慰他說。 「不,老夥計,我像一棵乾乾淨淨的白樺樹,從來沒生過病。我怎麼會給退回來呢?像我這樣的兵不要,沙皇還要什麼兵呢?」 波利凱便開始給他講一個故事,說,有個農民給了醫生一張藍票[11],於是就給退回來了。 伊利亞往炕前靠了靠,便談起心來: 「不,伊利奇,現在完了,我自己也不想在家裡待下去了。我伯伯把我押送來。我們家就買不起一個替身嗎?不,他捨不得他兒子,也捨不得錢。他們把我送去……現在我自己也不想在家待下去了。(他說話聲音很低,推心置腹地、帶著一種淡淡的哀傷。)只有一點,我可憐我媽;親愛的人哪,她是多麼傷心啊!還有我老婆:他們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把那娘兒們斷送了;現在她算完了;一句話,她做了大兵的老婆了。還是不娶親的好。他們幹嗎要給我娶親呢?她們明兒要來。」 「他們怎麼這麼早就把你們送來了呢?」波利凱問道,「原來一點也沒聽說呀,突然一下子……」 「哼,他們怕我把自己弄殘廢了,」伊柳什卡微笑著答道,「不用怕,這種事我不干。我就是當了兵,也不會完蛋,只是可憐我媽。他們幹嗎要給我娶親呢?」他憂傷地低聲說。 門開了,又砰的一聲關上了,杜特洛夫老頭走了進來。他抖摟著帽子,依然穿著那雙總是那麼老大老大的樹皮鞋,腳上就像套了兩隻小船。 「阿法納西,」他一面畫十字,一面向看院子的說,「有燈籠沒有?我要去裝點燕麥。」 杜特洛夫沒有抬起頭來看伊利亞,他不慌不忙地點上了蠟燭頭。他的手套和馬鞭塞在腰裡,厚呢外衣整整齊齊地用腰帶束著;他那模樣好像是押著車隊來似的:他那勞苦的臉上顯出跟平時一樣的厚道、隨和以及操心家務的神情。 伊利亞一看見伯伯,就不做聲了,他又悶悶不樂地低下了眼睛瞧著長凳上的什麼地方,然後他對村長開口說道: 「葉爾米拉,來點伏特加,我要喝酒。」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懣和鬱悶。 「這會兒還喝什麼酒?」村長一面喝著茶,一面答道,「你瞧,別人都吃了,躺下了;你怎麼還胡鬧呢?」 顯然,「胡鬧」這個詞兒使他產生了索性來胡鬧一下的念頭。「村長,你要是不給我伏特加,那我就鬧出點事來給你瞧瞧。」 「你最好去開導開導他呢。」村長對杜特洛夫說。杜特洛夫已經把燈籠點好了,但他還是站在那兒,顯然想聽聽還有什麼下文,他乜斜著眼睛,十分同情地瞧著侄子,好像對他的孩子氣感到詫異似的。 伊利亞低下了頭,又說: 「拿酒來,要不然的話,我就鬧事。」 「算啦,伊利亞!」村長溫和地說,「真的,你還是別鬧的好。」 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把這句話說完,伊利亞就跳起身來,一拳打在玻璃窗上,一面使勁兒嚷嚷: 「你們要不聽我的話,那你們就瞧著吧!」接著他就衝到另一個窗口,想把那塊玻璃也給打碎。 伊利奇馬上連翻了兩個身,躲進了炕角落裡,因而把所有的蟑螂都嚇跑了。村長扔下了茶匙,跑到伊利亞跟前。杜特洛夫則慢慢地放下了燈籠,解下腰帶,咂著舌頭,搖了搖頭,向伊利亞走去;伊利亞正在跟不讓他到窗前去的村長和看院子的拉扯在一起。他們抓住他的手,似乎攥得很緊;但伊利亞一看見伯伯拿著寬腰帶,力氣就增加了十倍,他掙脫了身子,眼睛向上一翻,就握緊了拳頭,衝到杜特洛夫跟前。 「你敢過來,畜生,我就打死你!你把我給害了,你跟你的兩個強盜兒子把我給害了。幹嗎要給我娶親?你敢過來,我就打死你!」 伊柳什卡的樣子非常可怕。他的臉都發紫了,眼珠亂轉;他那年輕力壯的身體像發瘧疾似的不住發抖。他似乎想要而且能夠把這三個向他進攻的人統統打死。 「吸血鬼,你在喝你兄弟的血!」 有一種神情在杜特洛夫永遠平靜的臉上閃過。他向前邁了一步。 「你不要不識好歹。」他說,突然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他猛撲過去,一把抱住侄子,和他一同滾到地上,接著,由村長幫著,他開始把他的兩手捆綁起來。他們扭打了約莫五分鐘;最後杜特洛夫在農民們的幫助下站了起來,把伊利亞緊抓著他皮襖的手拽開了,——他自己先站起來,然後又把反綁著兩手的伊利亞架了起來,讓他坐在角落裡的一條長凳上。 「我說過,這樣對你更不利,」他說,他一面理著襯衫上的腰帶,一面由於剛才的搏鬥還在氣喘吁吁,「為什麼要造孽呢?我們大家都要死的。把外衣給他枕在頭底下,」他對店家說,「不然,他的頭會發麻的。」說完這句話,他就提著燈籠,腰上拴了根繩子,又去照料馬去了。 伊利亞頭髮蓬亂,臉色蒼白,襯衫也給扯了出來;他向屋子四周打量了一下,好像在極力回憶他是在什麼地方似的。店家收拾起碎玻璃,用一件短皮襖堵住窗口,免得冷風吹進來。村長又坐下來喝茶。 「唉,伊柳哈,伊柳哈[12]!我真可憐你。有什麼法子呢!你瞧霍留什金,他也娶了親;明擺著,是逃不了的嘛。」 「我就毀在我這個惡棍伯伯手裡,」伊利亞咬牙切齒地重複說,「他捨不得自己的兒子……我媽說,管家讓他買個新兵替我。他就是不肯;他說:他買不起。難道我和我兄弟給家裡掙的還少嗎?……他就是惡棍!」 杜特洛夫回到屋裡,對著神像做了祈禱,脫了衣服,便挨著村長坐下。女廚子仍把克瓦斯和勺子遞給了他。伊利亞不做聲,閉上了眼睛,躺在厚呢外衣上。村長默默地指了指他,搖了搖頭。杜特洛夫揮了揮手。 「難道我捨得嗎?他是我親兄弟的兒子。不但捨不得,他們還使我在他面前成了惡棍。他老婆,別看這小娘兒們年輕,可壞啦,挑唆他,讓他滿腦子裡都以為我們有錢,買得起替身,所以他怨我。不過這孩子也是怪可憐的!……」 「唉,這孩子是不錯!」村長說。 「我拿他真沒有辦法。明兒個我打發伊格納特來,他老婆也想來。」 「好,讓他們來吧,」村長說完,便站起來,上了炕,「錢算什麼?金錢如糞土。」 「要是有錢的話,誰會捨不得錢呢?」客店的夥計抬起頭來說。 「唉,錢呀,錢呀!許多罪惡都是它造成的,」杜特洛夫說道,「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像錢那樣造出那麼多的罪惡。《聖經》上也這麼說。」 「《聖經》上什麼都說到了,」客店老闆同意道,「有個人告訴過我一件事:從前有個商人,攢下了許多錢,但是連一個小錢也不願意留下來;他太愛錢了,要把錢帶進自己的棺材。他臨死的時候,只吩咐把一個小枕頭放進他的棺材裡。可是誰也沒有往這方面想。後來他的兒子們找起錢來了:什麼也沒有。有一個兒子猜到,這錢大概放在枕頭裡。這事叫沙皇知道了,便恩准他們掘墳。你猜怎麼著?把棺材打開了,枕頭裡什麼也沒有,棺材裡滿是毒蛇;於是把棺材給埋了。瞧,這都是金錢在作怪。」 「可不是嗎,造的孽可多啦。」杜特洛夫說罷就站起身來,開始禱告上帝。 他做完禱告,瞧了瞧侄子。那小伙子睡著了。杜特洛夫走過去給他鬆了綁,然後自己也躺了下來。另一個農民便去守著馬睡覺了。 九 一切剛剛靜下來,波利凱便像一個犯了過錯的人似的悄悄地爬下了炕,開始收拾。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兒和新兵們一起過夜,他感到可怕。公雞已經在頻頻報曉。「大鼓」已經吃完了它的全部燕麥,正往飲馬槽里伸脖子。伊利奇把它套上車,牽著它從農民們的大車旁走了出來。他的帽子和放在那裡面的東西都完整無缺,接著馬車的車輪又在往波克羅夫斯科耶去的那條結著一層薄冰的大路上轔轔地響了起來。等到了城外,波利凱才感到輕鬆了些。要不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老是聽見後面有人在追他,叫他站住,而且把他的兩手反綁起來,讓他頂替伊利亞,明天送他到新兵站去。不知道是由於冷,還是由於害怕,他的脊梁骨一陣陣發冷,所以他老是不停地趕著「大鼓」往前走。他碰見的第一個人是個戴著高筒皮帽、隨身帶著一名獨眼工人的牧師。波利凱越發害怕起來。可是出了城以後,這種恐怖便漸漸消失了。「大鼓」慢悠悠地走著,前面的路變得漸漸清晰起來;伊利奇摘下了帽子,摸了摸錢。「把錢藏在懷裡嗎?」他想道,「那還得解開腰帶。還是等我下了坡,到那兒再下車重新收拾一下。帽頂縫得很結實,不會從里子裡掉出來的。我不到家決不摘帽子。」「大鼓」走下了山坡,又乘興跑上了另一座山,波利凱也和「大鼓」一樣,想趕快回家,所以他並不制止它。一切都很順當;至少他是這樣想的,於是他便沉浸在幻想中,他想到女主人對他的誇獎,想到她會賞給他五個盧布,想到自己一家人的快樂。他摘下了帽子,又摸了摸那封信,然後把帽子緊緊地扣到前額上,微微一笑。帽子上的棉絨已經爛了,而且正因為頭天晚上阿庫林娜使勁把破的地方縫好了,它的另一頭才開了線,而且正因為波利凱摘下了帽子,想在昏暗中把裝著錢的信往棉絮里塞得更深些,——正因為這個動作他把帽子撐破了,並使信封的一角從棉絨下面露了出來。 天漸漸亮了,一宿沒睡的波利凱打起了瞌睡。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因此那封信就更伸出來了,他在打瞌睡時,頭不時碰在車側的木桿上。快到家時他醒了。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抓帽子:帽子還緊緊地扣在頭上;他沒有把它摘下來,深信那個信封還在裡面。他抽了「大鼓」一鞭子,把乾草整了整,又擺出一副管院子的派頭,大模大樣地不時向周圍瞧瞧,一顛一晃地往家裡走去。 瞧,那兒是廚房,那兒是「下房」,那兒是木匠老婆在搬粗麻布,那兒是賬房,那兒是太太的宅子,波利凱馬上就要在這個宅子裡證明他是個誠實可靠的人,證明「任何人都會遭到別人說閒話」,於是太太就說:「好,謝謝你,波利凱;給,給你三個……」也許是五個,也許是十個盧布,而且她還會叫人端杯茶給他,說不定還會給他點伏特加。喝杯酒驅驅寒氣,倒也無妨。有了十個盧布,咱們就可以在過節的時候痛痛快快地玩一陣,買雙靴子,對啦,還可以還尼基塔四個半盧布,要不然,他老來糾纏不清……當他離家不到一百步的時候,波利凱又掩了掩衣襟,整了整腰帶和領子,又摘下帽子,攏了攏頭髮,然後,不慌不忙地把手塞進帽里子下面。這隻手開始在帽子裡動起來,越來越快,另一隻手也伸了進去;他的臉發白了,發白了,一隻手把帽子捅了個對穿……接著波利凱便跪起來,勒住了馬,開始在車上、乾草里和買來的東西里到處尋找,摸摸懷裡和燈籠褲里:錢哪兒都沒有。 「天哪!這是怎麼回事?!這可怎麼辦呢!」他揪住自己的頭髮,號啕大哭起來。 但是他立刻想起,人們會看見他的,他便掉轉馬頭,把帽子往下一拉,趕著又是驚訝又是不滿的「大鼓」沿著來路往回走去。 「跟波利凱一塊兒出來真叫人受不了。」「大鼓」一定在這樣想,「他一輩子只有一回把我及時餵飽,讓我喝足了,而且只是為了這麼可惡地欺騙我。我是怎樣使勁往家裡跑啊!我累了,可是等我剛一聞到家裡的乾草香味的時候,他又趕著我往回跑了。」 「哼,你這該死的老馬!」波利凱含淚叫道;他站在車上,一邊拽著「大鼓」的馬嚼子,一邊用鞭子抽它。 十 這一整天誰也沒有在波克羅夫斯科耶看見過波利凱。午飯後太太問了好幾次。阿克休特卡也飛到阿庫林娜那兒去過;可是阿庫林娜說,他沒有回來,八成是商人把他留住了,要不就是馬出了什麼事兒。「該不是馬瘸了腿吧?」她說,「上回,馬克西姆也是這樣去了整整一天一夜;一路上都是步行回來的!」於是阿克休特卡擺動著她那鐘擺又回到宅子裡去了。阿庫林娜左思右想,想出了使她丈夫耽擱的種種理由,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總是辦不到!她心頭很沉重,怎麼也打不起精神去干明天過節該乾的活兒。她更感到苦惱的是,木匠老婆硬說,她親眼看見有個人,非常像伊利奇,駕著車子已經快到大街上了,後來又踅了回去。孩子們也焦急不安地盼著爹爹回來,但是他們是由於別的原因。阿紐特卡和瑪什卡因為沒有皮襖和外衣,即使輪流到外面去也不可能,因此她們只得穿著單衣,繞著房子加快速度跑圈子,這就少不了要使所有出入下房的居民感到不便。有一回,瑪什卡撞了提著水的木匠老婆的腿,雖然她一撞著木匠老婆的膝蓋,就搶先大哭起來,但還是被木匠老婆揪住頭髮揍了一頓,於是她哭得更厲害了。要是她沒有撞著人,她就一直跑進房門,踏著小木桶爬到炕上去。只有太太和阿庫林娜才真正對波利凱放心不下;孩子們著急的只是爸爸把衣服穿走了。至於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顯然,他很得意他的預見被證實了,因為他在回稟太太時,太太問他:「波利凱還沒回來嗎?他能到哪兒去呢?」他就笑笑回答道:「我不知道。他本應該中午以前就回來的。」他意味深長地說。這一整天,在波克羅夫斯科耶,誰也不知道波利凱到底出了什麼事;直到後來才聽到鄰村的農民說,他們曾看見他光著腦袋在大路上跑,而且逢人便問:「你撿到一封信沒有?」還有一個人看見他睡在路邊,身旁拴著馬和車。「我還以為他喝醉了呢,」那個人說,「馬也好像有兩天沒飲沒餵了,肚子都癟了下去。」阿庫林娜一夜沒睡,老是側耳傾聽,但是夜裡波利凱也沒有回來。假如她是孤身一人,或者還有個廚子和使女跟她在一起的話,那她就更加不幸了;可是公雞剛叫過三遍,木匠老婆也起床了,阿庫林娜也必須起來生爐子。這天過節:天亮以前得把麵包從爐子裡取出來,得做克瓦斯,做烙餅,擠牛奶,熨衣服和襯衫,給孩子們梳洗,提水,不讓鄰居們把整個爐灶都給占了。阿庫林娜一面不停地側耳傾聽,一面幹著這些家務活兒。天已經亮了,教堂的鐘聲也開始響了,孩子們也已經起床了,可是波利凱還是沒有回家。頭天晚上下了一場初雪,雪斑駁地覆蓋著田野、道路和屋頂;今天好像為了過節,天氣很好,晴朗而寒冷,因此老遠就可以聽見響聲,可以看得老遠。可是阿庫林娜正站在爐旁,不時把頭伸進爐口忙著做烙餅,所以她沒聽見波利凱駕著車子走來的聲音,直到聽到孩子們叫喊,她才知道丈夫回來了。老大安紐特卡,頭上抹了油,自己穿好了衣服。她穿著一件嶄新的、但是揉皺了的玫瑰色的印花布衣服,——這是太太送給她的,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樹皮似的,使鄰人們看了不順眼;她的頭髮油亮油亮的,她把半瓶油都抹在頭髮上了;她的鞋子雖然不是新的,可是很精緻。瑪什卡還穿著那件短上衣,滿身污垢,因此安紐特卡不讓她挨近自己,免得弄髒了衣服。當父親駕著車,拉著一隻口袋回來時,瑪什卡正在院子裡。「爹回來了。」她尖聲叫道,接著便從安紐特卡身邊擦過,拚命衝進門去,把她的衣裳都給弄髒了。這時安紐特卡也不怕弄髒衣服了,抬手就揍了瑪什卡一頓,可是阿庫林娜放不下手裡的活兒。她僅僅對孩子們喝道:「你們都欠揍,看我不把你們都揍扁了!」她說完,回頭看了一眼門口。伊利奇兩手提著口袋走進了過道,立即悄悄地鑽進了自己的小屋。阿庫林娜覺得他臉色蒼白,臉上的表情似乎既不像哭,又不像笑;但她沒工夫來分辨這些。 「怎麼樣,伊利奇,一切都順利嗎?」她在爐灶旁問道。 伊利奇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什麼話,她沒聽明白。 「怎麼?」她叫道,「你上太太那兒去過了嗎?」 伊利奇坐在自己小屋的床上,怯生生地瞧著自己周圍,露出一種負罪的和極端不幸的微笑。他老半天什麼也沒回答。 「怎麼啦,伊利奇?怎麼去了這麼久呀?」他聽到阿庫林娜詢問的聲音。 「阿庫林娜,我把錢交給太太了,她誇了我半天!」他突然說道,越發不安地向四下張望著,微笑著。有兩樣東西特別吸引住他那雙惶遽不安、像發寒熱病似的圓睜著的眼睛:拴搖籃的繩子和嬰兒。他走到搖籃跟前,用他那枯瘦的手指急忙解開了繩扣。接著他的眼睛停留在嬰兒身上;可就在這時候,阿庫林娜端著一板烙餅進了屋。伊利奇連忙把繩子藏在懷裡,在床上坐了下來。 「怎麼啦,伊利奇,你好像不大舒服似的?」阿庫林娜說。 「沒睡覺。」他答道。 突然有什麼東西從窗前閃過,不一會兒,上房裡的使喚丫頭阿克休特卡像一支箭似的飛跑了進來。 「太太叫波利凱·伊利奇這會兒就去,」她說,「阿夫多季婭·米可拉夫娜叫他這會兒就去……這就去。」 波利凱看了看阿庫林娜,然後又看了看這個小姑娘。 「馬上就來!還有什麼事嗎?」他說得很自然,阿庫林娜這才放了心:說不定她想犒賞犒賞他,「你說,我馬上就來。」 他站起來走了出去;阿庫林娜端起洗衣盆放在長凳上,把門旁水桶里和爐灶上鍋里的熱水倒了進去,又挽起袖子,試了試水溫。 「來,瑪什卡,給你洗澡。」 這個愛鬧彆扭、咬字不清的小姑娘大哭起來。 「來呀,討厭鬼,我給你換件乾淨襯衫。哎呀,別鬧了!來呀,我還要給妹妹洗呢。」 其實,波利凱並沒有跟著那個上房裡的使喚丫頭到太太那兒去,而是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去了。在過道靠牆那邊,有一個通到閣樓上去的、直上直下的梯子。波利凱走進過道後,回頭看了看,見沒有人,就彎下腰,幾乎奔跑似的,靈巧而迅速地順著這個梯子爬了上去。 「波利凱還不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太太向正在給她梳頭的杜尼亞莎不耐煩地說,「波利凱上哪兒去了呢?他為什麼還不來呢?」 阿克休特卡又往家奴們那兒跑去,又跑進了過道,又叫伊利奇到太太那兒去。 「他早就去啦。」阿庫林娜答道;這時候,她已給瑪什卡洗完澡,剛把她那個吃奶的小男孩放進洗衣盆里,不顧小孩的哭叫,正在洗他那稀稀拉拉的頭髮。這小男孩啼哭著,皺著眉頭,用他那雙無力的小手竭力想抓住什麼。阿庫林娜用一隻大手扶著他那胖胖的、滿是胖窩的柔軟的小脊背,用另一隻手在給他洗澡。 「你去瞧瞧,他是不是在什麼地方睡著了。」她不安地向四下張望著說。 就在這時候,木匠老婆頭也沒梳,敞著懷,提著裙子,到閣樓上去拿晾乾了的衣服。突然閣樓上發出了一聲恐怖的叫喊,木匠老婆像瘋子似的閉著眼睛,四肢著地倒退著,與其說是跑,還不如說像貓似的從梯子上滾了下來。 「伊利奇!」她喊了一聲。 阿庫林娜鬆開手,放開了嬰兒。 「上吊啦!」木匠老婆大哭大叫。 阿庫林娜衝進了過道,她沒注意到,她那孩子像個小線球似的仰臉翻倒了,蹺著兩條小腿,腦袋浸到了水裡。 「在樑上……掛著哩。」木匠老婆說,可是她一看見阿庫林娜,就停住了。 阿庫林娜摸到梯子上去,人們還沒來得及阻攔她,她就跑上去了,只聽得一聲可怕的叫喊,她便像死屍似的倒在梯子上,要不是人們從各個角落裡跑來及時把她扶住,她非摔死不可。 十一 大家亂鬨鬨的,有好幾分鐘什麼也聽不清。數不清的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嚷成一片,孩子們和老太婆們在哭,阿庫林娜人事不省地躺著。最後,男人們、木匠和跑來的管家,爬到閣樓上去了,木匠老婆已經說了第二十遍,「我怎麼也沒想到,去拿一件短披肩,就這麼往裡一瞧:看見有個人站在那兒,又一瞧:旁邊放著一頂帽子,里子朝外翻。再一瞧呀,兩條腿在那兒直晃悠。我嚇得渾身像澆了涼水。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吊死人了,我怎麼就偏偏碰上這種事兒呢!我自己都不記得我是怎樣轟隆一聲摔下來的。上帝救了我,這真是奇蹟。真的,是上帝饒恕了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那麼陡,又那麼高!我真會摔死的。」 上過閣樓的人下來也這麼說。伊利奇只穿著一件襯衫和褲子吊在樑上,用的正是他從搖籃上解下來的那根繩子。他的帽子,里子朝外翻,也放在那兒,厚呢外衣和皮襖都脫了下來,疊得整整齊齊地擱在一邊。他的腳雖然夠著地,但是已經斷氣了。阿庫林娜甦醒過來後,向梯子撲去,可是大家攔住了她。 「媽媽,肖姆卡嗆死了。」那咬字不清的小姑娘突然在小屋裡尖聲叫道。 阿庫林娜又掙脫開身子,向小屋跑去。那嬰兒一動不動地仰面躺在洗衣盆里,他的小腿已經不動了。阿庫林娜把他一把抱出來,但小孩已經咽氣了,不動換了。阿庫林娜把他扔到床上,兩手叉腰,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是那麼高,那麼響,那麼可怕,使得起初也跟著笑的瑪什卡捂住耳朵,哭著跑到過道里去了。人們又哭又號地擁進了小屋。人們把嬰兒抱了出去,開始給他按摩;但一切都沒有用了。阿庫林娜一面在床上打滾,一面哈哈大笑,凡是聽見這笑聲的人,沒有一個不感到毛骨悚然。只有這時,在我們看到這些聚集在過道里的男女老少混雜在一起的人群以後,我們才懂得,住在家奴們的下房裡的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的人數又是如此眾多。大家都亂成一團,七嘴八舌,很多人在哭,可是沒有一個人干正經事兒。木匠老婆還可以找到一些沒有聽過她的故事的人,於是她又從頭說起,那意外的情景怎樣刺激了她那脆弱的感情,以及上帝怎樣拯救了她,沒讓她從梯子上摔下來摔死。一個穿著女人上衣的侍候主人開飯的老頭,在敘述老爺在世的時候,有個女人怎樣投到水池子裡自盡的故事。管家派人去找警察局長和教士,又指定了看守的人。上房的使喚丫頭阿克休特卡一直瞪著兩眼,望著閣樓的洞口,雖然她什麼也沒看見,可就是捨不得離開,回到太太那兒去。老太太從前的使女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一邊要茶喝來安神,一邊在哭。老奶奶安娜用她那兩隻熟練的、胖乎乎的、塗滿橄欖油的手把嬰兒的屍體抱到桌子上。女人們站在阿庫林娜周圍,默默地望著她。孩子們縮在角落裡,瞧著母親,號啕大哭起來,後來他們不哭了,又瞧著母親,蜷縮得更緊了。男孩子們和男人們都擁擠在台階跟前,臉色驚慌地向門裡和窗子裡張望,可是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明白,於是便互相打聽到底出了什麼事兒。有個人說,木匠用斧子把他老婆的一條腿給砍斷了。另一個說,洗衣服的女用人一胎生了三個孩子。第三個說,廚子的貓瘋了,咬傷了人。可是事實真相漸漸地傳開了,終於傳到了太太的耳朵里。但人們好像不會把事情說得婉轉點,使太太有個精神準備似的。魯莽的葉戈爾竟然冒冒失失地稟告了她,這就使得太太的神經受到了很大刺激,以致事後很久她都恢復不過來。人群已經開始安靜下來;木匠老婆生上了茶炊,煮上了茶,同時那些沒得到邀請就來的局外人,也覺得再待下去就有失體統了。男孩子們開始在台階旁邊打架。大家也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於是便畫著十字,開始各自散開。這時,忽然有人大聲喊道:「太太來了,太太來了!」於是大家又聚攏來,並且靠得緊緊的,給她讓路,但是大家也想看看她到底來幹什麼。太太臉色蒼白,滿面淚痕,跨過門檻,走進過道,進了阿庫林娜的小屋。幾十個腦袋擠在一塊兒,在門旁張望。一個懷孕的女人被擠得尖叫起來,可是她馬上就利用這個機會在前面占了一個位置。人們怎能不看看在阿庫林娜家裡的太太呢!對家奴們來說,這等於一齣戲收場時的五彩焰火。要是燃起了五彩焰火,那就值得一看,要是太太穿著絲綢花邊衣裳來到阿庫林娜家,那也值得一看。太太走到阿庫林娜身邊,拉住她的手;可是阿庫林娜把手掙開了。年老的家奴們都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阿庫林娜!」太太說,「你有孩子,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呀。」 阿庫林娜哈哈大笑,站起身來。 「我的孩子都是銀子的,都是銀子的……我不趁鈔票,」她像開連珠炮似的嘟囔道,「我常跟伊利奇說,別要鈔票,瞧,你讓人家給抹上,抹上焦油了,抹上羼肥皂的焦油了,太太。無論生什麼癬,都會立刻好的。」她又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更響了。 太太轉過頭去,叫醫士拿著芥末快來。「給點兒涼水。」她說罷就親自去找水;可是太太一看見死了的嬰兒,在嬰兒前面站著老奶奶安娜,她就轉過臉去,大家都看見她用手帕捂住臉哭了。於是老奶奶安娜(可惜太太沒有看見,要是看見了,一定會很讚賞的:這一切都是做給她看的。)用一塊粗麻布給嬰兒蓋上,用她那兩隻胖乎乎的靈巧的手把嬰兒的一隻小胳膊弄直,然後搖搖頭,撇撇嘴,傷感地眯縫起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讓所有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好心腸。可是太太沒看見這個,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失聲痛哭起來,她的歇斯底里症發作了,於是人們挽著她的胳膊把她扶到過道里,又攙扶著把她送回了家。「她也不過如此罷了。」許多人這樣想道,便又各自散開了。阿庫林娜一直在哈哈大笑,胡言亂語。人們把她帶到另一間屋子裡去,給她放了血,敷上芥末膏,又把冰放在她頭上;但她還是什麼也不明白,她不哭,只是哈哈大笑和胡言亂語,並且做出種種舉動,惹得那些看護她的善心的人們也忍不住笑了。 十二 在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莊子裡,節日過得很不愉快。雖然天氣很好,但人們沒有出去玩,姑娘們也沒有在一塊兒唱歌;從城裡回家過節的年輕工人們既沒有拉手風琴和彈三弦琴,也沒有和姑娘們在一起玩。大家都坐在角落裡,倘若有人說話,也是悄悄地,好像有什麼惡魔在那兒能聽見他們說話似的。白天還沒有什麼,可是一到晚上,天一斷黑,狗吠叫起來,更糟糕的是寒風驟起,並且在煙囪里發出呼嘯,這時,所有的家奴都膽戰心驚,有蠟燭的都在神像前點上了蠟燭;一個人住在小屋裡的,便到人口較多的鄰居家去請求借宿,而那些該到牲口棚里去的,也不出去了,硬著心腸這一夜不給牲口餵飼料。每家儲藏在小瓶里的聖水也在這一夜用光了。許多人甚至聽見這天夜裡有人老是邁著沉重的腳步在閣樓上走來走去,鐵匠還看見,一條蛇直飛到閣樓上去了。波利凱的小屋裡一個人也沒有;孩子們和那個瘋女人被帶到別處去了。只有那個死嬰兒還躺在那兒,那兒還有兩個老太婆和一個女香客;這個女香客不是為了超度嬰兒,而是為了禳災避邪,出於自己的熱誠正在誦讀聖詩。這是太太要求她這樣做的。剛讀完一章聖詩,這兩個老太婆和那個女香客就親耳聽見上面的房梁顫動起來,並且有人開始呻吟。她們一念:「願神興起[13]」,就寂靜了。木匠老婆把教母請了來,一夜都沒睡,跟她把留著喝一個禮拜的茶葉全喝光了。她們也聽見上面的房梁喀嚓喀嚓地響,好像有麻袋從上面掉下來似的。要不是守夜的農民們給這些家奴壯膽,這一夜他們真會嚇死的。這些農民躺在過道里的乾草上,後來他們確鑿有據地說,他們也聽見閣樓上的怪聲,雖然這一夜他們十分平靜地相互談論著徵兵的事,啃著麵包,搔著癢,主要的是,弄得過道里充滿了莊稼人特有的那股怪味兒,以至木匠老婆走過他們身邊時,啐一口唾沫,罵他們是鄉下佬。不管怎樣,反正那吊死的人還在閣樓上掛著,好像惡魔在這天夜裡親自用巨大的翅膀遮住了家奴的下房,顯示出它的威勢,而且比以前任何時候離這些人更近了。至少他們都感覺到了這一點。我不知道這是否屬實。我甚至認為這是完全虛幻的。我想,如果有個膽大的人在這個可怕的夜晚擎著蠟燭或是提著燈籠,畫過十字或連十字也不畫,便走上閣樓去,借著燭光慢慢地驅散他面前的夜的恐怖,照亮房梁、沙土、布滿蜘蛛網的煙道,和木匠老婆忘在那兒的披肩,一直走到伊利奇跟前,假如他沒有被恐怖壓倒,而把燈籠舉到齊臉那麼高,那麼他就可以看見那熟悉的乾瘦的身軀,兩腳站在地面上(繩子已經鬆了),身子僵硬地歪向一邊,襯衫領子敞著,襯衫下面看不見十字架;還可以看見他那垂在胸前的頭,眼睛睜著,但卻視而不見,善良的面孔,溫和而負罪的微笑、肅穆的寧靜和籠罩著一切的寂靜。說實在的,木匠老婆縮在自己的床角上,披頭散髮,瞪著驚慌的眼睛,在敘述她聽見麻袋怎樣掉下來的那副神情,倒是比伊利奇更加可怖,更加駭人得多,雖然伊利奇的十字架已被摘了下來,放在房樑上。 在上房,也就是說,在太太那兒,像在下房裡一樣,也籠罩著同樣的恐怖。太太的房間裡發出一股花露水的香味和藥味。杜尼亞莎在化黃蠟,做藥膏。藥膏到底有什麼用,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每逢太太生病的時候,總要做藥膏。而現在,她心裡難過得鬧起病來了。為了給杜尼亞莎壯膽,她姑媽來這兒陪她過夜。她們一共四個人,跟小丫頭坐在女僕室里悄悄地說著話。 「誰去拿點油來?」杜尼亞莎說。 「阿夫多季婭·米可拉夫娜[14],我說什麼也不去。」那個二等使女堅決地答道。 「得啦,你跟阿克休特卡一塊兒去吧。」 「我一個人跑去,我什麼都不怕。」阿克休特卡說,但馬上又膽怯起來。 「好吧,你去;乖孩子,向安娜老奶奶要,再放在杯子裡端回來,可別灑了。」杜尼亞莎對她說。 阿克休特卡用一隻手提著裙子,這樣一來,她的兩手就沒法擺動了,可是她卻加倍使勁地,與她的前進方向成直角,擺動起一條胳膊向前飛奔而去。她很害怕,她覺得,無論看見或是聽見什麼,哪怕是看見她那活著的母親,她也會嚇掉魂的。她半閉著眼睛,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飛也似的跑去。 十三 「太太睡了沒有?」突然有一個農民的低沉的聲音在阿克休特卡身旁問道。她睜開原先半閉著的眼睛,看見了一個人影,她覺得這個人影比下房還要高;她尖叫了一聲,扭頭就往回跑,跑得連她的裙子也跟不上她了。她一步跳上台階,再一跳就到了女僕室,她狂叫一聲撲到床上。杜尼亞莎、她姑媽和另一個使女都嚇傻了;但還沒有等她們清醒過來,便聽到門道里和房門旁傳來了一陣沉重、緩慢和猶疑不定的腳步聲。杜尼亞莎拔腳就向太太屋裡跑去,把藥膏都撞翻了;那個二等使女藏進了掛在牆上的裙子後面;那位姑媽比較果斷,她剛想去堵門,可是門卻開了,一個莊稼漢走進了房間。這人就是穿著像小船似的樹皮鞋的杜特洛夫。他不理會使女們的恐懼,只顧用眼睛去找尋神像,他因為沒有找到那個掛在左牆角的小神像,便對著擱茶碗的碗櫃畫了個十字,把帽子放在窗台上,然後一隻手深深地探進皮襖裡面,像要在腋下抓癢似的掏出了一封用五個印有鐵錨的棕褐色火漆封著的信。杜尼亞莎的姑媽用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她好容易才說出話來: 「你可嚇死我了,納烏梅奇!我連話……話……都說不出來了。我真以為我沒命了。」 「哪能這樣呀?」那個二等使女從裙子後面伸出頭來說。 「連太太也被驚動了,」從太太屋裡走出來的杜尼亞莎說,「你怎麼問也不問就闖到女僕室的台階上來呢?真是大老粗!」 杜特洛夫沒有道歉,只是一再說他要見太太。 「她不舒服。」杜尼亞莎說。 這時,阿克休特卡噗嗤一聲大笑起來,笑得不像話,只好把腦袋藏進床上的枕頭裡,儘管杜尼亞莎和她姑媽嚇唬她,但她在那兒足有一小時抬不起頭來,一抬頭就要哈哈大笑,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那玫瑰色的衣服前襟和紅紅的雙腮里爆炸了似的。她覺得,大家都害怕得不得了,簡直太滑稽了,於是她又把腦袋藏起來,好像抽風似的用鞋底來回蹭地板,整個身子都在跳動。 杜特洛夫停住了腳步,注意地看了看她,好像要弄明白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似的,但是他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便轉過身去繼續說自己的話。 「是這麼回事,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說,「你只消去說,有個莊稼漢找著了那封裝著錢的信就行了。」 「什麼錢?」 杜尼亞莎在去通報之前,先念了信封上的姓名地址,又問明了杜特洛夫,他是在哪兒和怎樣找到伊利奇應該從城裡取回來的這筆錢的。當她把一切細節都問明白了,並把那大笑不止的飛毛腿推進過道以後,她就去見太太,但使杜特洛夫感到詫異的是:太太還是不接見他,並且什麼也沒有對杜尼亞莎說清楚。 「什麼莊稼漢、什麼錢,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太太說,「我誰都不能見,也不想見。叫他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那叫我怎麼辦呢?」杜特洛夫擺弄著信封說,「錢可不少呀。這上面寫的什麼?」他問杜尼亞莎,杜尼亞莎又把信封上的姓名地址給他念了一遍。 杜特洛夫總像不大相信似的。他希望這筆錢也許不是太太的,人家給他念的姓名也許不對。可是杜尼亞莎又向他證實了這沒有錯。他嘆了口氣,把信封揣到懷裡,準備走了。 「看來,得交給警察局長了。」他說。 「等等,我再去試試看,去說說,」杜尼亞莎注視著這個莊稼人把信封揣在懷裡以後,又叫住了他說,「把信給我。」 杜特洛夫又掏出信來,可是並沒有立刻把它交到杜尼亞莎伸出來的手裡。 「你就說是謝苗·杜特洛夫在路上撿到的。」 「你就給我吧。」 「我本以為這就是一封信罷了;可是一個當兵的看了,說裡面有錢。」 「你給我嘛。」 「為了這,我連家都沒敢回……」杜特洛夫又說,仍捨不得和這封寶貴的信分手,「您就這樣回稟太太吧。」 杜尼亞莎拿了信,又到太太屋裡去了。 「哎呀,我的上帝,杜尼亞莎,」太太用責備的聲音說,「別對我提這筆錢了。我只要一想到那個小孩……」 「太太,那個莊稼人不知道您究竟吩咐把錢交給誰。」杜尼亞莎又說道。 太太拆開信封,一看見錢,就打了個寒戰,沉思起來。 「可怕的錢,它作了多少惡啊!」她說。 「太太,這人叫杜特洛夫。您是吩咐他走呢,還是出去見見他?錢不短吧?」杜尼亞莎問道。 「我不要這筆錢了。這是一筆可怕的錢。它惹出了多少事啊!告訴他,要是他要,就讓他拿去吧,」太太突然說道,一面去找杜尼亞莎的手,「是的,是的,是的,」太太對驚訝的杜尼亞莎重複道,「讓他統統拿去,他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一千五百盧布哪。」杜尼亞莎好像對小孩子似的微笑著提醒她說。 「讓他都拿去,」太太不耐煩地重複道,「怎麼,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這筆錢不吉利;永遠不要再對我提起它了。就讓撿到它的這個莊稼人拿去吧。去吧,你快去呀!」 杜尼亞莎出來,走進了女僕室。 「沒少吧?」杜特洛夫問道。 「你自己數去,」杜尼亞莎說,把信封遞給了他,「太太吩咐還給你。」 杜特洛夫把帽子夾在腋下,彎下了腰,數起錢來。 「沒有算盤嗎?」 杜特洛夫明白了:太太因為笨,不會數,所以才吩咐他做這件事兒。 「回家去數吧!給你了!錢是你的!」杜尼亞莎氣沖沖地說,「太太說:『我不要看見這筆錢,誰拿來的,就還給誰。』」 杜特洛夫沒有直起腰來,眼睛直盯著杜尼亞莎。 杜尼亞莎的姑媽把兩手使勁一拍。 「哎喲,我的媽呀!上帝讓你交了好運啦!哎喲,我的媽呀!」 那個二等使女不信: 「阿夫多季婭·米可拉夫娜,您開什麼玩笑呀?」 「怎麼開玩笑!太太吩咐還給這個莊稼漢……喂,把錢拿著,快走吧,」杜尼亞莎說,並不掩飾她的惱怒,「有人倒霉,有人走運。」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千五百盧布哪。」姑媽說。 「還不止呢。」杜尼亞莎肯定道。「喂,你去買支十個小錢的蠟燭供供米柯拉[15]吧,」杜尼亞莎譏諷地說,「怎麼,你還沒有明白過來嗎?這筆錢要是給一個窮人就好了!可他呀,有的是錢。」 杜特洛夫終於明白了這不是開玩笑,於是他便開始把打開來數的錢收了起來,裝進信封;但是他的手不住哆嗦,他老是瞅著使女們,想證實這並不是跟他開玩笑。 「瞧,他都樂昏了,」杜尼亞莎露出她還是瞧不起這莊稼人、根本沒把這些錢放在眼裡的模樣說道,「讓我來給你裝吧。」 說罷她就想伸手,但杜特洛夫不讓她拿;他把鈔票攥成一團,更往深處塞了塞,然後拿起了帽子。 「你高興嗎?」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真是……」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揮了揮手,得意地笑了笑,差點哭出來,然後走了出去。 太太房間裡的鈴響了。 「怎麼,還給他了嗎?」 「還給他了。」 「怎麼樣,他很高興嗎?」 「樂得簡直跟瘋了似的。」 「咳,去叫他回來。我要問他:他是怎麼撿到的。叫他到這兒來,我沒力氣去。」 杜尼亞莎跑出去,在過道碰見了那個莊稼人。他沒有戴上帽子,正掏出錢包來,彎下腰,在解錢包上的扣子,錢叼在嘴裡。他大概覺得,錢不裝進錢包就不是他的。杜尼亞莎喊他時,他嚇了一跳。 「什麼事,阿夫多季婭……阿夫多季婭·米可拉夫娜?莫非她想把錢要回去嗎?求您替我說句好話吧,真的,我一定送些蜂蜜給您。」 「說得倒好聽!你什麼時候給過?」 門又開了,這個莊稼漢被帶到太太跟前。他很不痛快。「唉,她準是想把錢要回去!」他想道;當他穿過一個個房間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就像邁過高高的草叢似的高抬著腿,竭力不讓樹皮鞋發出響聲來。他既不明白,也看不見他周圍的一切。他走過一面鏡子的時候,看見一些花、一個穿著樹皮鞋把腿抬起來的莊稼人、老爺的畫像只畫著一隻眼睛、一隻綠桶和一樣白的東西……瞧,這個白的東西開始說話了:這就是太太。他什麼也聽不懂,只是瞪著兩眼,他不知道他在哪兒,他覺得好像一切都在迷霧中似的。 「是你撿到的嗎,杜特洛夫?」 「是我,太太。還是原來的樣子,我動也沒動過,」他說,「我說實話,上帝作證!馬也讓我趕得夠嗆……」 「好啊,是你的運氣,」她帶著輕蔑而又親切的微笑說道,「拿去吧,你拿去吧。」 他只是瞪著兩眼。 「我很高興這筆錢落到了你手裡。上帝保佑你,但願能對你有點用處!怎麼樣,你高興嗎?」 「我怎能不高興啊!我真是高興極啦,太太!我要永遠為您禱告上帝。我真高興,謝謝上帝,保佑我們太太長命百歲。而一切罪孽都由我來承擔。」 「你是怎麼撿到的呢?」 「這就是說,我們一向能夠誠實無欺地為太太出力,決不會有什麼……」 「他簡直都顛三倒四了,太太。」杜尼亞莎說。 「我送我侄子去當兵,回來的時候在路上撿到的。準是波利凱無意中丟的。」 「好,你走吧,走吧,親愛的。我很高興。」 「我太高興了,太太!……」莊稼漢說。 後來他想起了他還沒有道謝,又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太太和杜尼亞莎微笑著,於是他又邁開步子,像穿過深草叢似的走了出去,好容易才忍著沒有拔腿飛跑起來。他老覺得,有人會突然叫住他,把錢搶走…… 十四 杜特洛夫一到外面就離開大路向菩提樹叢走去,為了更便於把錢包掏出來,他甚至解開了腰帶,然後往裡放錢。他雖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他卻翕動著嘴唇,一會兒撅著,一會兒咧開。他放好了錢,束好了腰帶,畫了個十字,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沿著小路踉踉蹌蹌地走去:種種想法一下子湧上他的心頭,他正專心在想心事。他突然看見前面有個人影向他迎面走來。他喊了一聲,原來這是葉菲姆卡拿著一根粗棍子在家奴下房周圍來回巡邏。 「啊,謝苗大叔,」葉菲姆卡更走近了些,快活地說道,(葉菲姆卡正感到一個人怪害怕的。)「怎麼,把新兵都送走了嗎,大叔?」 「都送走了。你在幹嗎?」 「伊利奇上吊死了,叫我在這兒守夜。」 「他在哪兒?」 「據說,在那兒,在閣樓上掛著哩。」葉菲姆卡答道,他說時用那根粗棍子在黑暗中指著下房的屋頂。 杜特洛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雖然什麼也沒看見,但卻皺了皺眉,眯縫起眼睛,搖了搖頭。 「警察局長來了,」葉菲姆卡說,「馬車夫說的。馬上就要把他放下來了。大叔,夜裡可真嚇人!要是他們命令我上去,在夜裡說什麼我也不去。哪怕葉戈爾·米哈雷奇把我揍死,我也不去。」 「罪過,真罪過!」杜特洛夫反覆說,顯然這不過出於禮貌罷了,其實他根本沒有去想他在說什麼,他只想著走自己的路。然而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的聲音使他停住了腳步。 「喂,守夜的,到這兒來。」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在台階上喊道。 葉菲姆卡答應了一聲。 「跟你站在一塊兒的那個莊稼漢是誰?」 「杜特洛夫。」 「謝苗,你也來一下。」 杜特洛夫走上前去,借著馬車夫手裡的燈籠的亮光,看清楚了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和一位矮矮的官員;這位官員戴著綴有帽徽的制帽,穿著軍大衣:這就是警察局長。 「老頭也可以跟咱們一塊兒去。」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看見了他,說道。 老頭感到很噁心;但又毫無辦法。 「葉菲姆卡,你是個年輕小伙子;快跑到他上吊的閣樓上去,把梯子擺正,讓長官上去。」 葉菲姆卡剛才還說他無論如何不到下房跟前去,現在他那雙好像兩截圓木頭似的樹皮鞋卻咚咚地響著跑去了。 警察局長打火點著了菸斗。他住在離此兩俄里的地方,因為酗酒剛被縣警察局長狠狠地訓斥了一頓,所以現在他勁頭十足:他晚上十點鐘一到這兒就要立刻去驗屍。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問杜特洛夫,他到這兒來幹什麼。一路上,杜特洛夫把撿錢的事和太太處理這件事的經過都告訴了管家。杜特洛夫說,他是來請求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的許可的。管家把信封要去看了看,這可把杜特洛夫嚇壞了。警察局長也把信封拿在手裡,簡短而冷淡地問了問細節。 「得了,這錢算吹了。」杜特洛夫想道,接著便要為自己表白。可是警察局長卻把錢還給了他。 「這個蠢貨真走運!」他說。 「對他還正合適,」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說,「他剛把侄子送到徵兵站去,現在就能贖回來了。」 「啊!」警察局長說罷便向前走去。 「怎麼樣,想把伊柳什卡贖回來嗎?」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問道。 「怎麼把他贖出來呢?錢夠嗎?再說,也許來不及了吧。」 「隨你的便。」管家說,說罷,他們倆便跟在警察局長後面走去。 他們走到下房跟前,那些氣味難聞的守夜人正打著燈籠在過道里等著。杜特洛夫跟在他們後面。守夜的人們都帶著負疚的神情,這種神情只能是和他們發出的氣味有關,因為他們什麼壞事也沒有干。大家都一言不發。 「在哪兒?」警察局長問道。 「在這兒,」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低聲說,「葉菲姆卡,」他接著說,「你是個年輕小伙子,打著燈籠頭裡走吧!」 葉菲姆卡已經擺正了閣樓上的木板,好像他一點也不害怕了。他一步跨兩三級,神色愉快地向上爬去,只是不時回過頭來,用燈籠給警察局長照路。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跟在警察局長後面。當他們走上去看不見了的時候,杜特洛夫把一隻腳登上了梯子,嘆了口氣,又站住了。過了一兩分鐘,他們的腳步聲在閣樓上靜了下來;想必,他們已走到了屍體跟前。 「大叔!叫你呢!」葉菲姆卡在閣樓的洞口喊道。 杜特洛夫爬了上去。燈籠的亮光只照見在房梁那邊的警察局長和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的上半身;在他們後面,還有一個人背著身子站著。這就是波利凱。杜特洛夫爬過房梁,畫著十字,站住了。 「夥計們,把他轉過身來。」警察局長說。 誰也不動彈。 「葉菲姆卡,你是個年輕小伙子。」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說。 這年輕小伙子跨過房梁,把伊利奇的身子轉過來,站在他旁邊,用十分快活的眼神一會兒瞧瞧伊利奇,一會兒瞧瞧長官,就像一個要把天老兒[16]或者尤利婭·巴斯特拉娜[17]展覽給人看的耍把戲的,時而看看觀眾,時而看看自己的展覽品,以便滿足觀眾提出的一切要求。 「把他再轉過來點兒。」 伊利奇又被轉過來一點,他的兩條胳膊微微地晃動著,一隻腳在沙土上拖了一下。 「扶住他,把他放下來。」 「要把繩子割斷嗎,瓦西里·鮑里索維奇?」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說,「夥計們,拿把斧子來。」 對守夜人和杜特洛夫非得命令兩次他們才肯動手,但是那個年輕小伙子,對待伊利奇就像對待一隻宰好了的綿羊似的。他們終於割斷了繩子,把屍體放下來,用東西蓋上。警察局長說法醫明天來,然後便讓大家回去了。 十五 杜特洛夫微微動著嘴唇,向家裡走去。起初他覺得很害怕,可是他越走近村子,這種感覺便逐漸消失了,一種快樂感越來越充滿了他的心頭。村子裡傳出了歌聲和醉醺醺的說話聲。杜特洛夫從來不喝酒,現在他也是直接走回家去。當他走進自己的木屋時,已經很晚了。他的老伴睡了。老大和孫子們睡在炕上,老二睡在堆東西的屋裡。只有伊柳什卡的老婆沒有睡,穿著一件平時穿的髒襯衫,沒有包頭巾,坐在長凳上慟哭。她沒有出去給伯伯開門;等他一進屋,她就哭得更凶了,而且一邊哭一邊數落。照他老伴的說法,她哭訴得有板有眼,非常好聽,雖然她年紀輕輕的,還不可能有實踐經驗。 老伴起來,去給丈夫做晚飯。杜特洛夫把伊柳什卡的老婆從桌旁趕走了。「夠啦,夠啦!」他說。阿克西尼婭站起來往長凳上一躺,還是不停地哭。老伴默默地把飯擺在桌子上,飯後,又默默地把桌子收拾乾淨。老頭也是一句話不說。他禱告完上帝,打了個飽嗝,洗了手,便把掛在釘子上的算盤取下來,走進堆東西的屋裡。他先在那兒跟老伴低聲說了一會兒話,後來老伴出去了,他便劈劈啪啪打起算盤來,最後他把箱子蓋砰的一聲蓋上,又鑽進了地下室。他在堆東西的屋子裡和地下室里磨蹭了老半天。當他回到正屋時,屋裡已經變得漆黑,松明也滅了。在白天照例不聲不響的老伴,已經躺在高鋪上睡著了,滿屋子都是她的鼾聲。愛吵吵嚷嚷的伊柳什卡的老婆也睡著了,不出聲地呼吸著。她衣服也不脫就睡在長凳上,也沒把什麼東西放在頭底下做枕頭。杜特洛夫開始禱告,然後又瞧了瞧伊柳什卡的老婆,搖了搖頭,他吹滅了松明,又打了個飽嗝,便爬上炕去挨著小孫子躺下。他在黑暗中把樹皮鞋從炕上扔下去,仰面躺下,瞅著在他頭上依稀可辨的掛在炕上面的漁具,傾聽著蟑螂在牆上爬動的沙沙聲、人的嘆息聲、鼾聲、兩腳互相蹭癢的聲音和外面牲口的響聲。他好久都睡不著;月亮已經升起,屋裡變得亮些了;他也能看清睡在角落裡的阿克西尼婭了,還有一些東西他卻分辨不清:是他兒子忘在那兒的厚呢外衣呢,還是女人們放在那兒的一隻小木桶呢,還是有人站在那兒呢?他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呢,還是沒睡著,反正他又定睛注視起來……想必是那個惡魔,那個曾引誘伊利奇尋短見、在這天晚上家奴們都曾感覺到他降臨的惡魔,展開了翅膀,也來到了村子,來到了杜特洛夫的木屋,這兒放著他用來毀了伊利奇的那筆錢。至少,杜特洛夫感到他在這兒,因此杜特洛夫覺得很不自在。睡也不是,起來也不是。他看見這個他分辨不清的東西以後,就想起了兩手被捆綁起來的伊柳哈,想起了阿克西尼婭的臉和她那有板有眼的哭訴,想起了晃動著兩手的伊利奇。突然,老頭覺得有人從窗前走過。「這是誰呢,難道村長有什麼事來通知我嗎?」他想道。「他是怎麼開門的呢?」老頭聽見過道里有腳步聲,這樣想道。「莫非是老伴到過道里去沒有插上門嗎?」狗在後院裡叫起來,而他卻在過道里走著,像後來老頭所敘述的那樣,他好像在找門,他擦著門走過去了,又開始順著牆摸,他的腳絆在小木桶上,木桶響了起來。接著他又開始摸了,好像在找門把手似的。他抓住了門把手。老頭渾身打了個哆嗦。他把門把手一拉,接著有個人影走了進來。杜特洛夫心裡明白,這就是他。他想畫十字,可是畫不成。他走到鋪著檯布的桌子跟前,把檯布扯下來,扔到地板上,又往炕上爬去。老頭認出了,他化成了伊利奇的模樣。他齜牙咧嘴,兩手擺動著。他上了炕,使勁壓在老頭身上,想要掐死他。 「我的錢。」伊利奇說。 「你鬆手,我不啦。」謝苗想說,可是說不出來。 伊利奇用他那石山似的全部重量壓在他胸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杜特洛夫知道,要是他一念禱告文,他就會放開他的,而且他也知道應該念什麼禱告文,但他就是念不出來。他孫子睡在他的身旁。這男孩尖叫了一聲,哭起來了:爺爺把他擠到牆邊去了。孩子的喊聲使老頭張開了嘴。「願神興起。」杜特洛夫說。他放鬆了一點。「使他的仇敵四散……」杜特洛夫嘟嘟噥噥地說。他下了炕。杜特洛夫聽見他的雙腳碰著地響了一聲。杜特洛夫一個勁兒念他所知道的禱告文,接連地念。他向門口走去,經過桌旁,又砰的一聲關上門,使得整個木屋都震動起來。可是,除了爺爺和孫子以外,大家都睡著了。爺爺念著禱告文,渾身哆嗦,孫子則一邊哭一邊睡,把身子緊貼著爺爺。一切又沉寂了。爺爺一動不動地躺著。牆外一隻公雞在杜特洛夫的耳邊打鳴。他聽見母雞動彈的聲音,聽見一隻小公雞想跟著老公雞學打鳴,但又學不像。有什麼東西在老頭的腳邊動起來。這是一隻貓,它用柔軟的爪子從炕上跳到地上,開始在門邊喵喵地叫起來。爺爺起來,支起了窗子;外面漆黑一片,滿是泥濘;大車的前軲轤和車轅就停在窗下。他光著腳,一邊畫著十字走到院子裡,向馬跟前走去。在這兒也看得出,那主兒[18]曾來過這兒。那匹母馬站在馬棚下的馬槽旁,它的腿被韁繩絆住了,谷糠也弄撒了;它抬著腿,扭著頭,等著主人來。一匹馬駒躺在一堆馬糞里。爺爺把它扶了起來,給母馬解開了絆住的腿,餵了料,然後又回到木屋裡。老伴起來了,點著了松明。「把孩子們叫醒,」他說,「我要進城去。」說完這句話,他就點著了神像前的一支蠟燭,擎著它到地下室去了。等杜特洛夫從那兒出來,不僅他一家點上了亮,所有鄰居們的屋裡也都點上亮了。年輕人已經起來了,正在收拾東西。婦女提著水桶和牛奶盆進進出出。伊格納特在套車。老二在給另一輛車塗油。那個年輕媳婦已經不哭了,但是卻打扮得齊齊整整,繫上頭巾,坐在屋裡的長凳上,正等著到時候進城去跟丈夫告別。 老頭顯得特別嚴厲。他跟誰也不說一句話,他穿上新外衣,系上腰帶,把伊利奇的錢統統揣在懷裡,就去找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了。 「你儘管磨蹭吧,」他衝著伊格納特喊道,伊格納特正在轉動架起來塗了油的車軸上的輪子,「我馬上就回來。把一切都準備好!」 管家剛起床,正在喝茶。他自己也準備進城去辦新兵移交。 「你有什麼事?」他問道。 「葉戈爾·米哈雷奇,我想把我那小子贖回來。這事可要您費神了。前幾天您說,您認識城裡一個自願賣身當兵的人。請您給指點指點。我們什麼也不懂。」 「怎麼,你想通了嗎?」 「想通了,葉戈爾·米哈雷奇:怪可憐的,他總算是我兄弟的兒子。不管他怎麼樣,總有點捨不得。許多罪孽都是錢造成的,都是錢這東西造成的。勞您駕給指點指點吧。」他深深地鞠著躬說。 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一如他平常遇到這種情形時那樣,沉思地、一言不發地一個勁兒咂嘴;直到把問題斟酌好了以後,才寫了兩個便條,並且告訴他在城裡應該做什麼和怎麼做。 等杜特洛夫回到家裡,那個年輕媳婦已經和伊格納特動身走了;那匹灰色的大肚子母馬已經完全套好了,正停在大門口。他從籬笆牆上折下一根長竿子,掩好了衣襟,就坐上馬車,趕著馬走了。杜特洛夫趕著馬飛快地跑,以至馬的肚子一會兒就癟下去了;杜特洛夫連看也不去看它,免得看了心疼。他一想到他到徵兵站去晚了,伊柳什卡要去當兵去了,這筆惡魔的錢仍然要留在他手裡,他便感到痛苦。 我不想詳細描寫這天早上杜特洛夫的全部經歷;我只想說說他特別走運的事。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寫便函給他的那個主兒,早有一個現成的自願賣身當兵的人;這人已經花了二十三盧布,而且已經由局裡批准了。他主人想把他賣四百盧布,但是城裡有個買主磨蹭了三個禮拜,一再請求讓到三百盧布。杜特洛夫只三言兩語就把這事辦妥了。「三百二十五,賣不賣?」他說時伸出手去,但臉上的表情使人一看就知道他還可以再添點。那賣主縮回手去,還是要四百。「三百二十五賣不賣?」杜特洛夫重說了一遍,用左手抓住賣主的右手,並且擺出架勢準備用自己的右手拍下去。「不賣嗎?好吧,上帝保佑你!」他突然說道,接著拍了一下那賣主的手掌,猛地把整個身子轉了過去。「看來,非這樣不可了!給你三百五。出張收據。把那小伙子領來。這是給你的定錢。兩張紅票[19]夠了吧?」 於是杜特洛夫便解開腰帶,掏出錢來。 那賣主雖然沒有縮回手去,但總好像還是不太樂意似的,他沒有收定錢,一定要杜特洛夫擺一桌酒,請請那個自願賣身當兵的人。 「別造孽了,」杜特洛夫把錢塞給他時反覆說,「咱們都是要死的。」他用那種溫和的、教訓式的、自信的口吻重複著這句話,使得那賣主只好說道: 「沒法子,」他又一次拍了杜特洛夫的手,然後開始禱告上帝,「祝你萬事如意。」他說。 他們叫醒了因昨天喝酒過多還在睡覺的那個自願賣身當兵的人;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把他檢查了一遍,然後便一同到官署去了。這個自願賣身當兵的人很高興,他要求喝點羅木酒來解解醉,杜特洛夫便給了他點錢去買酒,直到他們走進徵兵辦事處的門廳時,他才膽怯起來。穿著藍色西比爾卡[20]的年老的賣主和穿著短皮襖、豎眉瞪眼的那個自願賣身當兵的人在門廳里站了老半天;他們在那兒竊竊私語了半天,請求到什麼地方去,在找什麼人,又不知幹嗎對每一個錄事都脫帽鞠躬,莊重地傾聽那賣主認識的一位錄事把決議書拿出來念給他們聽。想在今天把手續辦妥的一切希望都落空了,於是那個自願賣身當兵的人又變得高興和放肆起來,杜特洛夫一看見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馬上就一把抓住他不放,又是央求,又是鞠躬。葉戈爾·米哈伊洛維奇的忙幫得非常見效,在兩點多鐘光景,這位志願賣身當兵的人,在大為不滿和詫異之中,被帶進了辦事處,送往徵兵站,上自長官,下至守衛,不知為什麼都很高興,他就在這種氣氛中被脫去衣服,剃了頭,又穿上衣服,然後被帶出門外,五分鐘後,杜特洛夫點交了錢,拿了收據,告別了賣主和那個自願賣身當兵的人,就回到波克羅夫斯科耶的新兵住的那家客店裡。伊利亞和他的年輕媳婦正坐在廚房的角落裡,老頭一進門,他們就停止了談話,用順從而懷有敵意的目光盯著他。老頭照例先禱告了上帝,解下腰帶,然後掏出了一張紙,把大兒子伊格納特和在院子裡待著的伊柳什卡的母親叫進了屋。 「伊柳哈,你別造孽了,」他走到侄子跟前說,「昨兒晚上你跟我說那樣的話……難道我就捨得讓你走嗎?我記得我兄弟是怎樣把你託付給我的。要是我有力量的話,我會把你送去當兵嗎?上帝讓我交了好運,我並不是捨不得。瞧,這是字據!」他說完就把收據放在桌上,用他那彎曲的、伸不直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平了它。 所有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農民們、客店裡的夥計們,甚至一些不相干的人都從院子裡跑了進來。大家都在猜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誰也沒有打斷老頭的莊嚴的演說。 「瞧,這是字據!我花了四百個盧布。別怨你的伯伯了。」 伊柳哈站了起來,但是一言不發,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的嘴唇激動得抖起來;他的老母親啜泣著走到他的身邊,想要撲上去摟住他的脖子;可是老頭用一隻胳膊慢慢地、命令式地把她推到一邊,繼續說道: 「你昨天對我說了一句話,」老頭又重複道,「你那句話像刀子似的刺痛了我的心。你父親半死不活的把你託付給我,你就跟我親生的兒子一樣,我要是有什麼地方虧待了你,那我們一家子都有罪。諸位正教的教友們,我說的話可對?」他轉身向站在四周的農民們說。「你親生的母親和你年輕的媳婦都在這兒,這是給你們仨的收據。錢算不了什麼!看在基督的面上,請你們原諒我!」 於是他撩起厚呢外衣的前襟,慢慢地跪下去給伊柳什卡和他的妻子叩頭。這對年輕的夫婦想阻攔他沒有攔住,直到他的頭觸到地面,他才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坐到長凳上。伊柳什卡的母親和年輕媳婦高興得失聲痛哭起來;人群中發出了一片讚美聲。一個人說:「照真理,照上帝的教義,就應該這樣。」另一個人說:「錢算什麼?拿錢買不到一個小伙子來。」「多高興啊,」第三個人說,「一句話,他是個正直的人。」只有那些被派定去當兵的農民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們不聲不響地走到院子裡去了。 兩小時以後,杜特洛夫的兩輛大車駛出了城郊。老頭和伊格納特坐在第一輛由灰色母馬拉的車上,母馬的肚子癟了進去,脖子上流著汗。在大車的後部,有一串串的鍋子和一些甜麵包在搖晃著。婆媳倆繫著頭巾高高興興地端坐在第二輛車上(這輛車無人駕馭)。在媳婦圍裙下放著一瓶酒。伊柳什卡滿臉通紅,蜷著身子,背朝著馬,坐在馬車的前部搖搖晃晃,一面吃麵包,一面不停地說話。人語聲、車輪走在路上的轔轔聲、馬打響鼻聲——這一切匯合成了一片愉快的聲響。馬感到正在向回家的路上走去時,便不停地搖著尾巴,一步快似一步地向前奔馳。不論是步行的人還是坐車的人,都不由得回過頭來瞧瞧這快樂的一家人。 一出城,杜特洛夫一家就趕上了一群新兵。這幫新兵正在一家酒鋪門前圍成一個圓圈站著。有個新兵因剃光了前額[21],看上去樣子很不自然,他把灰色軍帽推到後腦勺上,正在靈巧地彈著三弦琴;另一個新兵,沒有戴帽子,手裡拿著一瓶伏特加,正在圈子中央跳舞。伊格納特勒住了馬,下車去繞緊挽繩。杜特洛夫一家都懷著好奇、讚賞和愉快的心情看著這跳舞的人。這個新兵好像誰也看不見,但他感覺到對他讚嘆的人越來越多,這就使他跳得更歡、更帥了。他敏捷地跳著。他雙眉緊鎖,紅潤的臉龐一動不動;嘴上掛著早已失去了表情的微笑。好像他內心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如何能使兩隻腳更快地倒換著跳,一會兒用腳跟,一會兒用腳尖。有時候他突然站住,對彈三弦琴的人使個眼色,於是彈三弦琴的人就更加敏捷地撥動起所有的琴弦,甚至不時用指節敲打著琴板。這個新兵停住了,雖然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但他好像還在跳舞似的。驟然,他抖動著肩膀,慢慢地動起來,又猛地縱身一躍,在半空中蹲了下來,一聲吆喝,跳起了矮步舞。男孩子們在笑,女人們在不斷搖頭,男人們讚許地微笑。一個年老的軍士泰然地站在那個跳舞的人身旁,那副神氣似乎在說:「你們真是少見多怪,可是我們卻司空見慣了。」彈三弦琴的人大概彈累了,懶洋洋向周圍看了一眼,彈錯了一個和聲,於是猛然用手指敲了一下琴板,跳舞就結束了。 「喂,阿廖哈!」彈三弦琴的人指著杜特洛夫對那個跳舞的人說,「你的教父來了!」 「在哪兒?我的親愛的朋友!」阿廖哈(就是杜特洛夫買的那個新兵)叫道,他踉踉蹌蹌拖著兩條疲乏的腿,把那瓶伏特加舉到頭上,向大車跟前走去。 「米什卡!來只杯子!」他叫道,「老夥計!我的親愛的朋友!真是幸會,真的!……」他把醉醺醺的腦袋伸進大車,嚷道,接著就請爺兒們和娘兒們喝酒。爺兒們喝了,娘兒們不肯喝。「我的親人們,我拿什麼送給你們呢?」阿廖哈摟著老太婆們叫道。 一個賣吃食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阿廖哈一看見她,就搶過她的托盤,把上面所有的東西都倒進了大車。 「別害怕,我給……給你錢,見鬼去吧!」他帶著哭聲嚷道,接著就從馬褲里掏出一個錢包,把它扔給了米什卡。 他站在那兒,用胳膊肘支在大車上,眼淚汪汪地瞧著坐在車上的人。 「哪位是母親?」他問道,「你,是不是?我要送點東西給她。」 他沉思了片刻,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條疊好的新手絹和一條在軍大衣底下用來束腰的毛巾,又匆匆忙忙從脖子上摘下紅圍巾,把它們揉成一團,塞到老太婆的膝蓋上。 「給,我送給你。」他用越來越低的聲音說。 「為了什麼呢?謝謝你,親愛的!瞧,真是個老實巴交的小伙子。」老太婆向走到她們這輛大車跟前的杜特洛夫老頭說。 阿廖哈一聲不響,沒精打采的,就跟睡著了一樣。他的頭越垂越低了。 「我是替你們去的,替你們送命去的!」他說,「為了這,我才送給你們禮物。」 「我想,他也有母親,」人群中有一個人說,「真是個老實巴交的小伙子!多可憐!」 阿廖哈抬起頭來。 「我有媽,」他說,「我也有親爸。他們都不要我了。老大娘,你聽我說,」他抓住伊柳什卡的母親的手接著說道,「我送給了你禮物。看在基督的面上,你聽我說。請你到沃德諾耶村去一趟,到那兒找一下尼科諾娃大娘,她就是我的親媽,你懂吧,你就跟這位大娘,跟這位尼科諾娃大娘說,她住在村頭第三家,門口有眼新打的井……你就跟她說,阿廖哈,她的兒子……已經……彈琴的!彈起來呀!」他大聲叫道。 於是他又跳起舞來,還一面念念有詞,把裝著剩酒的瓶子摔倒在地上。 伊格納特爬上大車,想要驅車動身。 「再見,願上帝保佑你!……」老太婆一邊掩上皮大衣的衣襟,一邊說。 阿廖哈猛然站住了。 「你們都去見魔鬼吧,」他威脅地握緊拳頭,大叫道,「讓你的母親……」 「哦,主啊!」伊柳什卡的母親畫著十字說。 伊格納特給了母馬一鞭,兩輛大車又轔轔地前進了。那個新兵阿廖哈站在大路中間,緊握拳頭,臉上現出狂怒的表情,用足力氣大罵那些農民。 「你們停下來幹什麼?滾吧!魔鬼們,吃人的野獸們!」他大聲嚷道,「你們逃不出我的手心的!魔鬼們!穿樹皮鞋的鄉巴佬們!……」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突然中斷了,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不一會兒,杜特洛夫一家人走到了曠野里,他們回過頭來張望,已經看不見那群新兵了。大車慢慢地走了將近五俄里,伊格納特從父親的大車上下來(這時他父親已經在車上睡著了),挨著伊柳什卡的大車步行。 他們倆把那瓶從城裡買來的酒喝光了。過了不多一會兒,伊利亞唱起歌來,娘兒們也跟著他唱起來。伊格納特和著歌聲的節拍不時愉快地吆喝著馬。一輛快活的驛車迎面疾馳而來。當這輛驛車和那兩輛愉快的大車擦肩而過時,驛車夫麻利地對馬一聲吆喝;郵差回過頭來瞧了瞧,並向坐在車裡東搖西晃、快樂地唱著歌、臉色紅紅的爺兒們和娘兒們擠了擠眼。 (1863年) 芳信 譯 * * * [1]帕默斯頓(1784—1865),曾任英國外交大臣和首相。作者於一八六一年二月底去英國時曾參加一次下議院的會議,聽到英國首相帕默斯頓給海軍增加撥款的演講。 [2]聖母節在俄歷十月一日。 [3]即波利庫什卡。他的全名是波利凱·伊利奇·霍留什金。 [4]1俄斗約合16.38公斤。 [5]德語:敢於誤解和敢於夢想。引自席勒的詩《台克拉》(一個幽靈的聲音)。 [6]孩子咬字不清,把「什麼」說成「斯麼」。 [7]指醉倒在路上。 [8]在舊俄,農民常把自己弄成殘廢,以逃避兵役。 [9]即敖德薩。 [10]即伊柳什卡。 [11]舊俄時票面值五盧布的鈔票。 [12]伊柳哈是伊利亞的小名。 [13]見《聖經·舊約·詩篇》第六十八篇第一節。 [14]杜尼亞莎的本名和父名。 [15]即聖尼古拉,俄國正教聖徒。 [16]天老兒是一種先天性發育異常的人,由於體內色素缺乏,全身毛髮生來就呈白色或淡黃色,皮膚呈白色或淡紅色,眼睛怕見較強的光。 [17]尤利婭·巴斯特拉娜屬於「長鬍子的女人」這一類的畸形人,於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到俄國,作為「自然界的奇蹟」公開展覽。 [18]指惡魔。 [19]舊俄票面值十盧布的鈔票。 [20]一種腰間打褶的上衣。 [21]在舊俄,新兵入伍,必須在腦門上剃去一塊頭髮,以防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