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三十章

法蘭西藝術研究院的頒獎典禮;院士們;我的大合唱《沙達那帕魯斯》;它的演出;沒有燃燒的火災;我的憤怒;馬里布蘭女士的驚恐。 像往常一樣,兩個月後,法蘭西藝術研究院開始頒獎,並由大型交響樂隊演奏獲得桂冠者的大合唱。這種儀式在今天仍在舉行。每年,同樣的音樂家演奏差不多總是同樣的樂譜。而那些獎項呢,幾乎以同樣的辨別力被評判,以同樣的莊嚴與隆重被授出。每年,在同一天,同一刻,站在法蘭西藝術研究院同一階梯的同一級台階上,同一個院士,向剛剛獲得桂冠者重複著同樣的話。頒獎日期是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時間呢,是下午的第四個小時;階梯的台階呢,是第三級;頒獎的院士,所有的人都認識;重複的話呢,如下: 「前進,年輕人,鼓足勇氣,堅持向前;您將去做一次美麗的旅行,到藝術的古典之鄉,到佩戈萊西①家族,皮契尼②家族的祖國去。靈感的天空為您敞開!您將帶著神奇的樂章再回到我們中間。您走在一條光輝的大道上。」 為了這光榮的一天,院士們穿上他們美麗的深色繡花衣衫。他們渾身放射著燦爛的光輝,令人頭暈目眩。他們將以盛大、華麗的排場來為一位畫家,雕塑家,建築家,雕刻家及一位音樂家戴上桂冠。在這繆斯九女神(希臘神話中掌管文藝、音樂、天文等的九位女神)的閨房之中,有著多麼偉大的歡樂! 我剛剛寫了些什麼?……那好像是一首詩!那是因為我的心在那時早已遠離了法蘭西藝術研究院,而且我正在考慮維克多·雨果的一段詩: 雄鷹,我們軍隊的雄鷹,他們終將永遠追隨著你, 你的滴血的羽毛飄落在每一寸土地之上, 你的哀鳴消失在夜晚的水波之中, 是你,在你母親的懷抱之中將他們孵化, 看啊,高興起來啊,叫啊,振起雙翼啊!!! 母親,你的雛鷹已經破殼而出!…… 再來看看我們這些桂冠的榮膺者,他們中的一些人與其說是像雄鷹,倒不如說更像貓頭鷹,像這種「嬌小的」,惹人厭惡的怪物。但他們卻同樣地一齊分享著法蘭西藝術研究院的動人情感。 於是,就在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六,他們那容光煥發的母親「振起雙翼」,獲獎的大合唱曲將最終得到莊嚴演出。於是,就會有人召集起一支「完整」的交響樂隊,因為那裡不缺少任何樂器。那裡有弦樂器。我們還會看到兩支長笛,兩支雙簧管,兩支單簧管(但是實際情況卻使我必須聲明:樂隊中這個十分珍貴的聲部只在很短的時間內是完整的。當獲大獎的作品《曙光》開始照耀我時,我只聽到有一支半單簧管在演奏。因為那個沒人記得起自多久以來便開始司職首席單簧管的老幫菜只有一顆牙齒,從他那隻患了哮喘的樂器中吹出的至多只有一半的音符)。您在那兒還會看到四支法國號,三支長號,甚至幾支帶音栓的短號——這些可是現代樂器!這支樂隊的陣容真夠強大的。而且天啊!一切都好像不是真實的。那天,法蘭西藝術研究院真是讓人難以辨認得出!它真是太破費了,確實做了許多荒誕滑稽之事。要知道,「它高興起來,叫啊,振起雙翅,它的毛頭小鷹(我曾想說『雛鷹』)破殼而出」。每人都各就各位。樂隊指揮手中操著指揮的琴弓,做出了開始的指示。 太陽升起:大提琴獨奏,輕柔的「漸強」; 鳥兒甦醒:長笛獨奏,小提琴組的顫音; 溪流低吟:中提琴獨奏; 牛犢高叫:雙簧管獨奏。 經過句逐漸增強,當鳥兒,溪流,牛犢的聲音依次奏響之時,太陽已經升至穹頂,至少已經到了中午。於是,宣敘調開始: 新生的一天已經…… 隨之演唱的,是第一首歌曲;第二段宣敘調;第二首歌曲;第三段宣敘調;以及第三首歌曲。在這裡,通常來說,曲作者這位主角要長舒一口氣,而歌唱家及聽眾們卻要深吸一口氣。常務秘書先生這時會以高高的、清晰的聲音宣布作者的姓與名,一手托著一頂人造的桂冠——這是將戴在獲勝者的頭上的;另一隻手拿著一塊真金的獎牌——在優勝者前往羅馬之前,這塊金牌便已用來支付他前往該地的預付金了。我相信,它應該值一百六十法郎。接著,桂冠榮膺者站起身: 他剛剛被剪平頭髮的前額,象徵著他的天真老實; 他滿臉緋紅,走上前來,帶著誠實與靦腆。 他擁抱常務秘書先生,下面有人輕微地鼓了鼓掌。在距常務秘書的講壇幾步遠的地方,站著獲勝學生的享有盛譽的老師。於是學生再次擁抱他著名的師長,這是合情合理的。人們再次鼓掌。在大廳深處的一隻長凳上,院士們的身後,坐著獲獎者的父母。他們無聲地揮灑喜悅的淚水。於是,獲勝者便跨過階梯教室一排排的座椅,踩著別人的腳趾,踏著另一個人的衣裾,撲向他父親和母親的懷抱。這時,父母親已是大聲嗚咽,泣不成聲: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了。但觀眾們不再鼓掌,他們開始鬨笑起來。在這上演被淚水浸潤一幕場地的右側,一個年輕的女孩向這位節日的英雄致意:他根本就不用人請求便向那邊衝去,擠過人群時,扯壞了一位夫人的紗裙,弄皺了一位花花公子的禮帽,最終跑到了他表妹的面前。他擁抱了他的表妹。有時,他甚至會擁抱他表妹鄰座的人。人們大笑不止。又有一個女人,坐在一個難以到達的黑暗角落,做了幾個熱情的手勢,這個幸福的獲勝者不能看不見。他會立即飛奔過去擁抱他的情人或是他的未婚妻,她應該來共享他的光榮。但是在他的急急忙忙之中,在他對其他任何女人都冷漠大意和視而不見當中,他一腳踩到一位婦女,將她撞倒,自己也刮到一張長凳上,重重摔倒在地。這一下他可不願再向前走了,他拒絕給那個可憐的女子一點點擁抱,而是重回到他的座位,滿頭大汗,尷尬萬分。這一次,人們如暴雨般鼓掌,他們哄堂大笑。這是一種幸福,一種瘋狂。這是法蘭西藝術研究院的演出之中最為精彩的時刻,我知道大部分笑逐顏開的朋友只是為了那一個人而來。我這樣說,並非是心懷怨恨,斥責那些歡笑者,因為輪到我時,在我這方面,我既沒有父親、母親、表妹、師長,也沒有情人可以擁抱。我的老師生病了,我的父母很不高興,因而並未出席;而我的情人呢……我只是擁抱了一下常務秘書先生。我懷疑,當我走近他時,人們會發現我的前額已經漲紅。因為,我的前額,頭髮並未被剪平,相反卻是被埋沒在一片棕紅色長髮的森林之中。這一點,以及我的其他一些頗有特色的面容,是絕不會使人們將我置於他們心中那些貓頭鷹的行列的。 此外,在那天,我似乎沒有一絲尷尬之態,我甚至相信在那天我根本沒有感受到我一生中最為強烈的暴怒。原因就是:這次競賽中大合唱的題目是《沙達那帕魯斯的最後一夜》。詩歌結束時的場面是這樣的:戰敗的沙達那帕魯斯叫來他最為漂亮的女奴,同她們一起登上柴堆。躍入我頭腦中的第一個想法便是寫一部關於火災的描述性交響曲:那些並不順從的女人們的哭喊聲,那位在火勢逐漸蔓延中蔑視死亡的勇敢的淫逸者的驕傲之聲,以及宮殿倒塌時的爆裂之聲。但是一想到我要通過交響樂隊將這個畫面中的主要特點轉變為可以感受得到的東西時,我便停了下來。法蘭西研究院的音樂系的人,無疑地,只要檢查一下我的這首管弦樂終曲,就肯定會譴責我的整部樂譜;此外,既然簡化為只用鋼琴演奏,那麼就沒有任何音色的對比可以被辨別得出,所以將它們(管弦樂聲部)寫出來反正也是徒勞無益。於是,我便等待。當大獎已經被授予我之後,在我確信我不會再失去它時,而且我的作品也確定會由大型交響樂隊演奏之後,我才寫了我的火災音樂。這段音樂在彩排時產生了非常強烈的效果,以致院士們當中的許多人雖被搞得措手不及,但他們還是禁不住站起來向我表示讚賞,而無絲毫不可告人的卑劣想法。即使對於我設下愚弄他們的音樂信仰的陷阱,他們當時也毫無怨恨。 研究院的公共會議廳里坐滿了藝術家及懷著好奇心來聽這部大合唱的音樂愛好者,因為它的作者那時已經有了喜歡做怪誕之事的大名。大部分人在走出會議廳時,都在談論著這部奇怪的交響樂作品,表達著由《火災》引起的震驚。因此,那些從來沒有觀看過彩排並直到正式演出才到來的聽眾的好奇心與注意力很自然地就被激發到一種不同尋常的程度。 我對於當時的樂隊指揮,巴黎義大利歌劇院的前任指揮格拉賽的指揮能力有些不放心,便在演出開始時坐到了他的旁邊,手中拿著我的樂譜手稿。馬里布蘭女士同樣也被昨天的流言蜚語所蠱惑,而且她沒有在正廳中找到座位,便坐在靠近我的、在兩把低音提琴之間的一隻小圓凳上。我那天是最後一次見到她。 一系列漸弱音開始演奏出來。 (這部大合唱是以這句詩開始的:「黑夜已給大自然蒙上神秘的面紗,」我本來是應該描寫「夕陽西下」,而不是描寫慣用的「黎明日出」的。我似乎應該受到譴責,因為我從來與別人不同,我總要以冒犯的方式來對待生活,對待法蘭西藝術研究院!) 大合唱順利地表演下去。沙達那帕魯斯知道了他的失敗,決定自殺,便叫過來他的女人們;大火燒起來了,人們傾聽著。熟悉彩排內情的人對鄰座說: 「您將馬上聽到倒塌的聲音,很奇怪,但也很神奇!」 我要對那些音樂家詛咒千次,萬次,他們竟然沒有計算應該休止的拍數!在我的總譜中,本來是幾支法國號應將(暗示對方接話的)尾聲傳給定音鼓,定音鼓再將尾聲傳給鐃鈸,鈸再傳給大鼓,大鼓的第一聲巨響便表示著最後的爆炸!可是,那該死的法國號卻沒有發出它的音符,定音鼓沒有聽到信號便不再出聲,接著,鐃鈸與大鼓也都默不作聲;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什麼都沒有!!!只有小提琴和低音提琴孤獨地繼續著它們猛烈的顫奏。沒有爆炸聲!一場大火還沒有燃燒就竟然熄滅了,這並不是人們奔走相告的倒塌之聲,而是一種滑稽可笑的效果!真是可笑之極!!只有一名真正經歷過這種痛苦的音樂家才會想像得出我身上蘊含的憤怒!我的胸膛劇烈起伏,一聲大叫「騰」地躥出人群。我將我的音樂總譜拋過樂隊席,掀翻了兩個譜架。馬里布蘭女士驚駭得向後一跳,仿佛是一顆地雷突然在她腳邊爆炸。所有的人都在大吵大嚷,樂隊,憤慨的院士們,被欺騙的聽眾們,以及怒氣衝天的曲作者的朋友們……這真是一場音樂災難,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體驗過如此殘酷的音樂災難!但願它至少對我是最後一次! * * * ① 佩戈萊西:(Giovanni Battista Pergolesi,1710—1736),義大利作曲家,拿波里樂派創始人之一。 ② 皮契尼:(Niccoló Piccinni),義大利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