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二十九

約瑟芬·鐵伊 《博萊特·法拉》
星期五早晨,西蒙愉快地下來吃早飯,還高興地向博萊特致以問候。他饒有興趣地就「皮箱」謀殺案的調查進展、元兇塔蒂·查克(法庭認定此人為見財起意)以及將下毒作為擺脫自己累贅方法的邪惡性品評了一番。除了一次偶然的目光接觸,對他們之間已經變了味的關係,他似乎並不在意。他仍想當然地認為,他們是「精神上的孿生兄弟」。 埃莉諾似乎也已經回到了從前的狀態,儘管她看上去有些羞澀,仿佛是在公共場合失態了似的。她建議下午把那四個銀杯拿去韋斯托弗,在上面刻些字。 「如果『派屈克·阿什比』的名字能再次出現在銀杯上,那就太好了。」她說。 「可不是嘛!」西蒙說。 西蒙顯然希望他這個精神上的雙胞胎哥哥能上鉤。但當博萊特回答碧的問話時,說他昨夜和牧師長談良久,西蒙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個警告似的。在此之後,博萊特發現西蒙的目光在時不時地瞄向自己。 下午,埃莉諾和博萊特正要出發去韋斯托弗時,他又出現了,非要擠進甲殼蟲汽車那狹小的空間裡。他說其中有一個杯子是屬於他的,所以他有權利決定在上面刻些什麼,而且他有權決定刻上去的是古羅馬語、阿拉伯語、希伯來語、希臘語還是斯拉夫語,或者是寥寥幾行草書。 西蒙漠不關心的態度表現得如此明顯,博萊特幾乎都要開始懷疑牧師的話是不是說對了,難道自己真的是在憑空編造故事?但他又記起農夫蓋茨買給他女兒佩吉的馬,比起西蒙自己提供的信息,這更能體現西蒙真實的一面。 當決定好名字刻在銀杯上的字體後,西蒙和埃莉諾就去喝茶了,博萊特說要去買些東西。他已經決定好要怎麼應付面前的困境了。他不能去警局,因為如果他向警察坦白這些事情,不見得他們會比牧師更相信他。牧師知道西蒙的弱點,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如果連他都無法相信博萊特,那麼警察局就更不可能相信了,因為西蒙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個任性的孩子,而是拉特切茲的阿什比先生。 因此博萊特決定向他們提供證據。 他去港口找了一家雜貨鋪,經過諮詢和仔細挑選,買了兩百英尺的繩索。這繩索很細,並不比一般結實的細繩粗多少,但它的強度極限並不亞於鋼線。他讓店員把繩索裝進紙箱,送到安傑爾餐廳的車庫,甲殼蟲轎車就停在那兒。他在車庫收到了紙箱,便把它放進了汽車的後備廂。 他倆回來時,博萊特正在車裡看著晚報,裝作沒事似的等著他們。 他們都上了車準備離開時,西蒙突然說:「哦!我們忘把舊輪胎留給他們了。」然後他就下了車,打開後備廂去取輪胎。 「箱子裡裝的是什麼,內爾?」 「我沒在後備廂里放箱子啊,」埃莉諾動也沒動地說道,「那應該不是我們的。」 「是我的。」博萊特說。 「裡頭是什麼東西?」 「保密。」 「詹姆斯·弗萊爾和索恩,船舶用品供應商。」西蒙說道。 哦,天哪!他怎麼就沒注意到箱子上還有個標籤呢! 西蒙「砰」的一聲關上了後備廂,然後回到座位上。「你都買了些什麼,博萊特?一艘裝在瓶子裡的船模?不對,箱子未免太大了些。一艘沒有裝在瓶子裡的船模?一艘揚著滿帆的西班牙大帆船,把它放到咱們郊區居民的餐廚上供咱們這些島嶼民族賞心悅目?或是讓那些在去往馬爾蓋特(英國地名)的旅行途中害了病的人聊以自慰?」 「別犯傻了,西蒙。裡面是什麼,博萊特?真的是什麼秘密嗎?」 如果西蒙想要弄明白裡面是什麼,他肯定會竭盡所能的。要想保持箱子的神秘性,就要調動他的興趣,效果遠比直接揭曉答案要好得多。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是擔心我都忘了編繩索的技巧了,所以就買了一些拿回來練習。」 埃莉諾很高興,請求當天晚上博萊特務必要向大家展示展示編繩索。 「不,我得自己先試試。」 「你肯定會教我的,沒錯吧?」 是的,他會教她如何拋繩子。可如果買繩子的真實目的得以披露,她很快就會憎恨他的。 回到拉特切茲以後,他就把繩索拿出來,在門廳敞開放著。碧只是問了問,就聽信了他的解釋,再也沒人去關注它了。他不希望自己在拉特切茲這最後的短暫日子在羅織謊言之中落幕。他在拉特切茲的所有時間都生活在謊言之中,可卻對這麼個小謊言如此在意,真是有些奇怪。 還有時間,不需要著急。就把繩子放在那,先不要指望它能回答任何問題,也不要讓別人問起。這種繩子不適合拋擲,但他可以改造。 夜幕降臨,他獨自在房間裡,知道自己別無選擇。這是他跨越了半個世界來到這裡的使命,一定要去完成。 這家人早早就上了床,仍為布雷斯展覽會激動不已,他堅持到十二點半,四周察看了一下情況。周圍漆黑一片,靜悄悄的。他下樓從角落裡取走了繩索。然後打開餐廳的窗戶,跨過窗台出去了,然後又悄悄地把窗戶關上。他停下來聽了聽,看有沒有什麼反應,好在一切正常。 他輕輕地走過礫石路來到草地上,在第一個小牧場樹林裡的屋棚內坐了下來,在窗戶跟前,不需要燈光他都能熟練地在繩索上每隔一段距離打一個結。過了這麼久,他又有了觸摸繩索的那種愉悅感。這根繩索的品質很好,非常符合他的需求。他對詹姆斯·弗萊爾和索恩產生了一種感激之情。 他將繩索繞成一圈套在肩上。再過半個小時月亮就該出來了。新月初升,不是很亮,但他口袋裡有兩個很好的手電,並且,今晚他也不希望月光太過明亮。 每隔五分鐘他都會停下一次,查看有沒有人跟蹤他。夜裡靜悄悄的,連只貓都沒有。 他朝坦壁走來,銀色的月光灑在他身上,而且他發現在去往韋斯托弗的路上都用不著開手電。他沿著路往上走,看到了夜空下山上的山毛櫸樹冠,便一直朝那個方向走去,直至來到那處舊的採石場上方的灌木叢里。他在那坐了下來,等待著。沉睡中的鄉村,四周一片寂靜,山坡上的羊群偶爾會叫喚幾聲。他把繩子的一頭拴在了那棵山毛櫸粗壯的樹幹上,這棵樹正值壯年,地下的根系十分茂盛,他讓那捲繩索自由展開,繩索的剩餘部分落在了採石場下面的密林里。這是採石場陡峭的那一邊。低坡處曾經有一個通道,但早就被落石堵死,長滿了茂密、難以逾越的荊棘。那天他們坐在那聊派屈克的事時,是老亞伯告訴他的這些。亞伯之所以對這個採石場如此了解,是因為他曾在這救了一隻迷途的羊。亞伯告訴他,從陡峭的這邊下去,要比從低坡那下容易得多。實際上,要想從採石場低坡那邊,或是另外兩邊下去,基本都是不可能的。不,低坡處的那個通道里沒有水,至少二十年前是沒有水的;上次他下去還是找羊那一次;水都流到山下的海里去了。 繩子讓他試了好幾次,心裡對繩子的抗磨損程度有了大致了解。樹幹很光滑,他拖著步子走到採石場的邊緣。越過採石場的邊緣緩緩向下,他用腳感覺著落腳點。因為他現在與地面平行,更加感覺得到天空的亮度。他能看到身子底下灌木叢和自己上方那棵樹的深色輪廓。 現在已經找到了繩索上的第一個節點,但他的手還停留在草皮上拉緊的繩子上。 「我真應該恨死你了,」突然出現了西蒙那「西蒙式」的拖音,「你連個像樣的告別都沒有就走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直接把繩子割了,如果你還有時間的話,就讓你好好想一想,反正繩子已經磨損了。但如此一來,就一點兒都不好玩了,不是嗎?」 博萊特迎著天空可以看到他龐大的身軀。從輪廓的形狀來看,他是半跪在懸崖邊的繩子跟前。博萊特伸手就能摸到他。 都怪自己低估西蒙了,雖然一直都心存戒心,但他根本就沒有跟蹤他,而是在此恭候多時。 「割斷繩子也沒什麼用,」他說,「我只是會掉到下面林子裡的樹枝上,我會大聲呼救,直到有人來救我。」 「以我個人對這個採石場的了解,我還不會傻到這種程度。這採石場就跟我的一位熟人一樣,我可是對它了如指掌。」他低聲笑著,氣從他的鼻孔里躥出來。「一隻羊掉到了半山腰的地上。」博萊特在想,在西蒙割斷繩子之前,自己是否有時間快速地滑到地面。那些繩結是向上攀爬時用的。他可以完全忽略它們,直接滑下去。在西蒙反應過來之前,自己能夠離地面到底有多遠,會不會就這麼摔死呢? 或許會有更好的方法?是的,他的手緊拉著繩子,用腳蹬一下繩結,身子就能往上提,直到把一條腿跨在草坪上。但西蒙的手肯定已經抓住繩索,他都感覺到晃動了。 「哦,你別做夢了!」他用腳踩住了博萊特的手,說道。博萊特猛地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西蒙的一隻腳,身體懸空,他的指頭伸進鞋口死死不松。西蒙拿刀子在博萊特的手腕處劃了一下,博萊特號叫了一聲,但仍沒鬆手。他把另一隻手從西蒙的腳底下抽了出來,抓住了西蒙的後腳踝。他在用這根繩索保護著自己,只要自己緊咬西蒙不放,他就無法轉身去割繩子。站在懸崖邊上時,要是一隻腳被人從下面抓住可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放手!」西蒙一邊用刀子狂暴地刺著,一邊喊道。 「如果再不停下來,」博萊特憤聲說道,「我就拖著你一起摔下去。」 「放手!放手!」西蒙喊,並在盲目的恐慌中瘋狂地擊打著博萊特,根本就聽不進去。 他拿刀子的手向下落時,博萊特抓著西蒙鞋子的那隻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現在博萊特的右手抓著西蒙的左腳踝,左手抓住了西蒙的右手腕。 西蒙尖聲叫喊著想要掙脫,但博萊特的體重全都壓到了西蒙手腕上。他腳下還蹬著繩索上的繩結,尚存一絲信心,但西蒙卻連個支撐都沒有。他拿刀的那隻手讓博萊特死死拽住,一心想要掙脫開去,而博萊特卻猛地向上一挺身子,原本抓著西蒙鞋子的右手一下又抓住了西蒙的左手。他現在把西蒙的兩隻手都抓住了,而西蒙在他跟前弓著身子,活像一把弓箭。「把刀子鬆了!」他喊道。 他說話時感覺到採石場邊緣的草皮往前移了一點。這對他來說,除了讓自己離懸崖的壁面更近了些,根本沒什麼。但對西蒙來講,博萊特身體的重量拉得他身體都弓了,這可是致命的。 說時遲那時快,博萊特驚恐地看到一整團黑影從他身子上方摔了下來。那團黑影把他砸向了用來支撐腳的繩結,一起摔進了黑暗之中。他只覺得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強光,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