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二十六
博萊特在一個臨時搭建的男衛生間裡的一小塊破裂鏡子上審視著自己,發現自己穿淡黃色和紫羅蘭色的衣服不如西蒙穿著好看。這些春天的顏色和羅傑·克林特的那張黝黑的臉倒是很搭,他穿著這身衣服一定會顯得很時髦。他怎麼看羅傑·克林特都不順眼。今天下午每次見到埃莉諾,好像她都跟克林特先生在一起,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看上去她還挺享受他的陪伴的。
博萊特將黃色帽檐兒又往眼睛跟前壓了壓。他正遭受痛苦的煎熬,妒忌讓他心痛。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他身體裡的那個聲音說道,「你是她的哥哥:你還記得嗎?」
「閉嘴!」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明白嗎?」
「閉嘴!」
他走出了那個幾乎荒廢的洗手間,找「謝弗龍」去了。當天重要的活動都已經結束,空氣中瀰漫著輕鬆的氣氛。樹蔭下,參加比賽的選手們等著參加彎道賽馬,各自在遛著馬,或交流閒談。佩吉·蓋茨卻獨自騎在那匹結實的暗褐色馬上,眼睛在人群里掃視,尋找著誰。她看上去很疲倦,意志消沉。博萊特走到她跟前時停了下來,說:
「運氣真是不好。」
「哦,你好,阿什比先生!你說什麼?」
「那陣大鼓的聲音。」
「哦,那個啊,」她笑著對他說,「嗯,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聽上去她看得很開,但博萊特剛過來時肯定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淚花。
「祝你比賽好運。」她說。
博萊特謝過了她,正要離開時她問道:「阿什比先生,你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事冒犯到西蒙了嗎?」
博萊特回答說,據他所知沒有。
「哦。只是他最近好像一直在躲著我,我沒覺得我做錯了什麼事……沒做任何事讓他……」
這次他確實看到了她眼中的眼淚。
「唉,你是知道的。」她擠出一絲微笑,揮揮手走遠了。
原來她並不是只想做拉特切茲的主人,她一心想的都是西蒙。可憐的佩吉,正因為她得到了「絕塵駒」,西蒙是永遠也不會原諒她了。
埃莉諾騎著「巴斯特」正在樹下等著比賽,和她並排的是羅傑·克林特,他也找到了一匹馬參加彎道賽。羅傑在傾訴著一個很長的故事,埃莉諾則在一旁點頭附和;博萊特沒有過去打擾他們,而是到馬廄去了,在那他見到了碧和格雷格。格雷格看著他給「謝弗龍」稱了稱重,又給馬兒上了鞍,而那馬看上去有些緊張,還悶悶不樂的。
「是人群的嘈雜聲讓它心神不定,」格雷格說,「它聽到了些聲音,但又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如果我是您,派屈克先生,我就會把它帶出去遛遛。帶它出去看看人群,它會感興趣的,然後就不會那麼緊張了。」
於是博萊特就帶著那匹戰慄著的栗色馬往公園走去,它逐漸變得越來越平靜了,就跟格雷格預示的一樣。過了一會兒西蒙找到了他,建議他該到起點去了。
「你記得在冊子上簽名了嗎?」
「冊子?」博萊特說,「在哪簽名?」
「就是同意你的馬參賽簽的協議書啊。」
「從來沒人告訴過我要簽協議書。這馬已經登記過了,不是嗎?」
「是的,但是前幾年有些不速之客惹了些麻煩。一些聰明的搗蛋鬼把別人的馬牽過來比賽,而馬的主人根本就不想讓它們參賽。結果他們就免費騎著別人的馬參加了比賽,不止一次把已經疲勞不堪的馬給累垮了。」
「好吧。那冊子在哪兒?」
「在稱重室那兒。在你回來之前我會照看『謝弗龍』的,不必再把它牽到那去了。」
在一間狹小的辦公室里,桌子後面坐著斯莫利特上校。
「哦,阿什比家的年輕人,你們家的人今天表現得非常出色,嗯!還是三個冠軍,你將要成為第四個了嗎?冊子?什麼冊子?哦,協議書,是的,是的,在這兒呢。」
博萊特簽了一張一頁紙的協議書,然後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環節。
「你可能就是沒有聽說過。我自己都沒聽說過。但這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可以減少損失。去年一個傢伙的馬被別人牽去參加比賽了,但他本人卻毫不知情,結果他起訴了展覽會,並要求賠償損失,還差點勝訴。所以你的兄弟提議使用這個保險的辦法。」
「我的兄弟?西蒙提議的?」
「是的。西蒙他還真有辦法。現在再也沒人敢說他的馬是未經本人許可擅自參加比賽的了。」
「哦,我明白了。」
他回去從亞瑟那又把馬給領了回來。
「西蒙先生等不及就先走了,但他祝你好運。他回看台和家裡其他人一起看最後一場比賽去了。」
「好的,亞瑟,謝謝。」
「先生,您需要我陪您一起去起點嗎?」
「哦,不用了,謝謝。」
「要是那樣的話,那我也去找個位置看比賽了。祝你好運,先生。我們都看好你。」
然後他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博萊特把韁繩套在「謝弗龍」的頭上,他正準備上馬時突然想到應該再看看肚帶,他剛才已經緊過了,只是覺得可能勒得太緊了。
但他卻發現有人把馬的肚帶給鬆開了。
博萊特站在那,舉起手輕輕拍打著馬,凝視著。他把馬交給西蒙之後有人把肚帶給鬆開了。他把手伸到肚帶底下看有多松。他推算肚帶能夠支撐到他從公園跑到鄉村,或許還可以堅持到再跨越兩個柵欄。在那之後,馬鞍就會從極易激動的「謝弗龍」身上滑下來,接著馬也會發瘋失控。
是亞瑟?不,不是他。幾乎可以肯定是西蒙。
他緊了緊馬肚子上的肚帶,準備開始比賽了。當他來到起點,羅傑·克林特穿著紅白色的衣服,騎著他的長腿馬從後面趕了上來。
「你是派屈克先生,對嗎?」他說,「我是羅傑·克林特。」
他的身子向前傾了傾,兩人握了手。「非常高興你又回到布雷斯展覽會了。」
「方才誰贏了彎道賽馬?」博萊特問道。
「是我,內爾就差了我一步。」
居然都叫她「內爾」了!
「她去年和『巴斯特』贏得了冠軍,所以這下算是扯平了,不用太計較。反正當時我也只想拿個銀牌而已。」
博萊特沒有時間去追問他當時為什麼只想要個銀牌。他們排成了一排,他是五號,羅傑·克林特被排在了最外面。一共有十四位選手,顯得很擁擠,相互不斷衝撞。當然,沒有閘門,只得搖旗為號。
開始時博萊特並不著急,他跟在別人後頭,以便觀察對手。他發現至少有五匹馬已經參加了今天的其他比賽,現在已經體力不支,對他來說它們已經無足輕重,只是儘可能地攪攪局而已。還有三匹馬今天已參加過少年組比賽了,博萊特認為它們難以堅持到比賽結束。剩下的五匹馬還有些可能,其中有三匹比較危險:一個軍官騎著的棗色軍馬;一個年輕的農民騎著的強壯的棕色青年馬;還有羅傑·克林特的坐騎。
他們以快速的節奏跨越柵欄,其中有兩個選手為了搶占位置,拼盡了馬兒的全部負荷,結果撞在了一起,向第三個選手翻滾過去。其中一匹參加了少年組比賽的馬在跨越進入場地的第一根柵欄時跌倒了,連帶絆倒了後面兩匹勞累過度的馬。這樣一來,賽場上的選手一下就少了。
「謝弗龍」喜歡跟在別的馬後面跑,很顯然它對這場比賽很是享受。它喜歡跨越障礙,非常自信地跨過一道道柵欄。人們幾乎都可以聽得到它的哼唱。看到另外兩匹參加過少年組比賽的馬沒能跨過一個暗障時,它居然還用蹄子輕輕地往它們的頭上踢土呢!
賽場上的選手又變少了。
博萊特開始趕超。
他毫不費力地超過了「潛力股」中的第五名,第四名則發出了像管樂隊似的喘氣聲,但短時間內還不會有問題。賽場上離博萊特最遠的選手就是那個騎著棗色軍馬的軍官、騎著棕色青年馬的農夫和騎著栗色馬的羅傑·克林特了。除了他自己的「謝弗龍」,克林特的馬或許就是賽場上最好的馬了,但那個軍官看上去經驗豐富,農夫則像個為了贏得比賽連命都不要的莽夫。
這是一個右轉行進的路線,那個農夫的壯馬始終都是靠右邊起跳,所以只要他的馬一直緊緊咬著彎道領先,就沒人能夠從他內側安全地超過去。因為沒人想在彎道外側超越,所以他們就在棕色馬後不緊不慢地跟著,等到直線路段再趕超,這樣就不會有任何劣勢了。當他們回到公園裡,到最後的半公里時,真正的較量才算開始。
漸漸地,那個在他左耳處喘氣像風管樂隊的馬兒也被他遠遠地甩在了後面,所以當他們回到公園時只剩下四個選手了:軍官、農民、克林特和他自己。其他兩個倒無所謂,但他特別希望能夠擊敗羅傑·克林特。
他們衝出鄉村時克林特回頭向後看了一眼,並沖博萊特友好地笑了一下。自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時間顧及禮節了。比賽的節奏像是突然加快了似的,他們四個向兩邊掛滿了迎風飄揚的紅色旗子之間的大道上狂奔而去,仿佛至高的榮譽就在跑道盡頭翹首以盼。那匹棕色青年馬的步伐變大了,那匹軍馬儘管還是穩若磐石,一股絲毫不知疲倦的樣子,但看上去又像是提不起衝刺的速度來了。博萊特決定讓「謝弗龍」的馬鼻趕上羅傑的栗色馬,想以此試探清楚。他倆一起超過了棗色馬和棕色馬。那個農夫一直在用鞭子抽打著自己的坐騎,可每打一下,那馬兒似乎就落得越來越遠了。那名軍官還是穩如泰山地騎在馬背上,明顯是希望能夠憑藉耐力贏得比賽。
博萊特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匹「長筒襪」,發現馬兒的體力在迅速下降,而從克林特謹慎的駕馭方式來看,好像他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還剩下兩個柵欄了。博萊特不確定「謝弗龍」還剩下多少速度和體力,所以他認為最保險的辦法就是給克林特耍個計謀。他騎著「謝弗龍」向前沖,和「長筒襪」齊頭並驅,仿佛在努力趕超。而克林特也加快了速度,他們一起跨越了最後兩根柵欄,然後博萊特故意稍放慢了速度,所以克林特就看不到他了。博萊特暫時緩解了壓力,而克林特則想當然地以為離終點標杆都這麼近了,速度減慢肯定是因為體力不支,所以他也就沒有必要把自己的坐騎逼得太急,索性稍稍放鬆了下來。而博萊特卻讓「謝弗龍」鼓足了勁,拼盡全力,像火箭一樣從後面沖了過來。克林特看到後嚇了一跳,趕緊催促自己的坐騎向前沖,但為時已晚。就跟博萊特料想的一樣,他們離終點標杆近在咫尺,克林特已是回天無術。他用計奪得了冠軍。
「最後居然中了你這個老兵的圈套了!」當他們一起牽著馬向稱重室走去時,克林特笑著說道,「我真該好好檢討一下。」
博萊特覺得,無論埃莉諾將來是否會嫁給羅傑·克林特,他都越發喜歡這個小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