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一

約瑟芬·鐵伊 《博萊特·法拉》
「碧姑姑,」簡一邊朝著自己的熱湯吹氣,一邊大聲地問道,「是諾亞[1]比尤利西斯[2]厲害,還是尤利西斯比諾亞厲害呢?」 「簡,別用你的勺子尖兒戳東西吃。」 「可我就是不會用勺子邊兒挑麵條吃嘛!」 「露絲就能。」 簡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孿生姊妹,後者正揚揚得意而又不失風度地擺弄著細麵條。 「可她比我會吸嘛!」 「碧姑姑的臉好似一種名貴的貓兒。」露絲悄聲對簡說,還不忘朝她姑姑瞥一眼。 碧心裡覺得這個形容倒還貼切,可同時也希望,露絲說這番話的時候,心裡可別打著什麼鬼主意才好。 「不嘛,到底誰最厲害嗎?」簡又回到方才自己所提出的問題上——她就是這麼個好刨根問底的孩子。 「只能說是誰『更加』厲害。」露絲糾正道。 「是諾亞還是尤利西斯呢?西蒙,你覺得會是誰呢?」 「尤利西斯。」當哥哥的終於開了金口,可眼睛卻還盯著報紙不放。 到底是西蒙,碧心裡暗想,這孩子能夠一面看著紐馬克特的賽馬名單,一面往湯里撒胡椒,同時還能聽見別人講話哩! 「為什麼啊,西蒙?為什麼是尤利西斯啊?」 「就因為他得不到諾亞那麼好的天氣預報服務。你還記得上次『火光』在自由障礙賽里的排位嗎?」 「哦,這可扯得有些遠啦。」碧說道。 「西蒙,成人禮是不是跟結婚禮有點兒像呢?」 問話的換成了露絲。 「大體上要更好些。」 「是嗎?」 「至少在自己的成人禮上,你可以留下來跳舞跳到半夜。可在婚禮上就不成啦。」 「我偏不,我也要在自己的婚禮上跳到半夜去。」 「我才不管你呢。」 哦,老天,碧暗自思忖,別的人家在飯桌上想必也免不了拌嘴,只是真不知道他們會如何應對。怕是自己管教不嚴吧? 她又低頭看了看這三個埋頭吃飯的小腦袋,再朝著埃莉諾那張依舊空著的座位瞧了瞧,心裡也不知道自己這些年做得稱職不稱職。自己對幾個小孩的照料會讓哥哥比爾和嫂嫂諾拉心滿意足嗎?倘若奇蹟發生,他倆突然走進家門,一如生前那副年輕俊美、神情愉悅的樣子,他們會不會說:「噢,好啊,都是我們設想中的樣子,就連簡這邋遢的模樣也恰到好處。」 碧瞧了瞧簡,慈祥地笑了。 這對孿生姐妹即將年滿十周歲,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話是這麼說,也僅限於遺傳學角度而言。拋開相貌上的相似,姐妹倆可謂是性格迥異,區分起來也並非難事。她們都有一頭淡黃色的直發,同樣骨架纖瘦的面龐和白皙的皮膚,就連目光盯著你看時的那絲挑釁意味也別無二致;可相同點到此就算戛然而止了。簡穿的是條相當邋遢的馬褲,套著一件松松垮垮的上衣,外頭還捲曲著羊毛絨的飾邊兒。小傢伙梳頭從不用鏡子,只是胡攪蠻纏地綰起來,再用一根褪回鐵色的圓形發卡夾住,模樣好似老式的髮髻。她的眼睛有點兒散光,只有遇到個「大腕兒」的時候,才會習慣性地戴上那個角質鑲邊的眼鏡。平常,這眼鏡都放在她的屁股兜里,免不了時不時地要被壓過來、碾過去又坐上去,硬生生地叫她弄壞了好幾次。而每次眼鏡一壞,她又不得不從存錢罐里拿出零花錢,自負虧損,這讓她可憐兮兮的,總是處於破產的邊緣。簡每次去牧師家上課時,都騎著一匹叫作「四柱」的花白老馬;雙腿像麥稈一樣分跨在馬兒兩側。「四柱」愈發地像個運輸工具,早已不復當年騎乘良駒之勇了;因此,它倒也甘心,聽憑簡把自己這壯碩的體魄當羽毛墊子玩弄了。 可露絲卻是另一番模樣。她身上那件粉色棉絨連衣裙,還一如早晨騎自行車去牧師家上課時那樣乾淨整潔。雙手清清潔潔,指甲修得一絲不苟,還不知從哪兒尋來一根粉色絲帶把頭髮從兩邊攏到一起,扎在頭頂上,系了個討巧的蝴蝶結。 八年了,碧又陷入思考,八年來,她為了這個家兢兢業業、盡心謀劃、日夜操勞。再過六個星期,她的照料職責就算告一段落了。還有大概一個來月,西蒙就要滿二十一歲,可以繼承他母親的遺產了。到了那時,想必苦日子算是熬到了頭。阿什比家從來就談不上什麼金玉滿堂,可他哥哥在世時,好歹能夠把拉特切茲這份產業(包括房子和三座農場)打理得有模有樣。只是在他突然去世後的這八年時間裡,日子才顯得格外拮据。因此,碧下定決心,待到下月西蒙滿了歲數,就把她嫂嫂留下的錢一個子兒不落地交給他。這些年來,他們從未仗著這份未來的遺產欠下任何外債,哪怕是科瑟諾律師事務所的桑達爾先生早就承諾過要伸出援助之手時也沒有。碧堅持認為,拉特切茲必須自力更生。好在到目前為止,拉特切茲尚能自給自足,收支平衡。 越過侄子的腦袋瓜兒,碧向窗外遠眺,眼中浮現出牧場南邊那一排白色柵欄,還有老「雷吉娜」那一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馬尾巴。也正是這些馬兒挽救了他們的生計。誰曾想,當初她哥哥養馬不過是出於個人愛好,這會兒卻成了全家賴以生存的及時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雖說馬兒也染過病、受過傷或是遇到了些不可抗拒因素,但從它們身上,總能賺到些利潤,收入總比支出多出了那麼一點兒。眼瞅著當初哥哥出於私人嗜好購進的矮種馬似乎也派上了些用場,碧又添置了一批供小孩騎的小馬,原本冷冷清清的牧場頓時熱鬧了不少。埃莉諾把那些本來品相不佳的馬兒馴導成了所謂的「淑女安全座駕」,還拿它們賣了幾筆好價錢。由於附近的莊園業已改造成為一所寄宿學校,埃莉諾就跑到那兒教人騎馬,每小時收入相當可觀。 「埃莉諾又晚了,不是嗎?」 「她是又跟那帕斯洛家的姑娘出去了吧?」西蒙問道。 「是啊,是去教帕斯洛家的千金小姐了。」 「可憐,那馬兒今兒個怕是要給折騰死咯!」 西蒙起身要把湯盤撤去,然後幫襯著把餐櫥上的肉菜拿上桌,碧看在眼裡,神情嚴肅而充滿讚許——好歹自己沒有寵壞西蒙,相比西蒙那略顯孤傲的風度來說,倒算個不大不小的成就。西蒙為人處世頗為老道,打小就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魅力,叫不少人都中過他的圈套。對他這些捉弄人的事跡,碧是看在眼裡,饒有趣味,甚至心裡不自覺地讚賞有加;她覺得,要是自己也有西蒙這番天賦,保不齊也會像他那樣,把人耍得團團轉呢。不過她也時常留心,不叫西蒙的「詭計」在她身上得逞。 「要是成人禮跟婚禮一樣也有伴娘,那該多好啊!」露絲一邊說,一邊用一個十分考究的餐刀翻動著盤裡的食物。 沒人搭她的腔。 「牧師說尤利西斯在家裡恐怕是個不受待見的討厭鬼呢!」不依不饒的簡又扯了回來。 「哦!」碧發出一聲驚嘆,似乎對這古典名著里的花邊趣聞饒有興致,「這又從何說起呢?」 「牧師說他『滿腦子裡只想……只想搞些小發明』,他老婆潘妮羅終於能逮著機會擺脫他一會兒,只怕是高興得不得了呢!哎呀,這牛肝煮得太軟啦!」 話音剛落,埃莉諾走了進來,一如往常那樣一聲不響地從餐櫥里自顧自地取了些菜餚。 「嗬!」露絲脫口而出,「多重的一股馬廄味兒啊!」 「內爾[3],你回晚了。」碧試探地說道。 「她可別想騎馬了,」埃莉諾憤憤地說道,「到現在連上個馬鞍都沒戲!」 「只怕瘋姑娘是休想騎馬的。」露絲附和道。 「露絲,」碧有些生氣地斥責道,「那莊園裡的孩子可不是什麼瘋孩子。甚至都不能叫作心智遲鈍。他們不過是『學習困難』罷了。」 「專業術語叫作『智能失調』。」西蒙插話道。 「反正,他們就表現得跟瘋子一個樣嘛!如果你的行為像個瘋子,誰又分辨得出你到底是或不是呢?」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阿什比家的餐桌陷入一片沉默。埃莉諾像個餓壞了的小學生,頭也不抬地狼吞虎咽。西蒙拿出了一支筆,在報紙邊角處做著算術。露絲早前在牧師家餐櫥里順了三塊餅乾,躲在廁所里吃了,所以她倒是不怎麼餓,於是把盤裡的食物搭成了城堡的模樣,用肉汁充當護城河。簡則滿心愉悅地享用著盤中餐。碧悠閒地坐著,目光向窗外的景致遠眺。 遠處的山脊順著地勢,蜿蜒數英里,越過韋斯托弗密集的房頂,傾瀉入海。可這兒的山谷相對而言地勢要高得多,迎著陽光,幾乎避開了從海峽上吹過來的海風,巍巍的大樹靜謐安詳地聳立在這天朗氣清之下:就連空氣也幾乎帶著一種魔力。此情此景敞亮美好,又帶著些神秘的寂靜。 這份產業真不賴,富足而美好。碧希望西蒙能打理妥當。曾幾何時,她也……不,倒不是害怕,只是有種隱憂吧。西蒙性格千變萬化,有如瀉地的水銀,大概不是個自耕農應當具備的品質吧。這附近所有的莊園裡,也就只有拉特切茲還是一個家族薪火相傳,碧期望將來數百年的時間裡,皮膚白皙、骨架纖小、臉頰修長的阿什比家族的人仍能蒙其庇佑,一如這幾個圍坐在餐桌周圍的孩子一樣。 「簡,你非得把果汁灑得到處都是嗎?」 「可人家就是不喜歡切成小塊的大黃嘛!碧姑姑,我就喜歡吃糊糊嘛!」 「好吧,那你就小心點把它搗成糊糊吧。」 當她還是簡這般年紀的時候,碧也時常把大黃搗成糊糊,當時也是在這同一張餐桌上。阿什比家族在這張餐桌上用餐的人,有在印度害熱病死的,有在克里米亞負傷死的,有在昆士蘭餓死的,有在科德角[4]染上傷寒病死的,還有在海峽殖民地得了肝硬化死的。可不論如何,拉特切茲總有阿什比家族的人休養生息,在這片土地上耕種收穫。自然,也有些不肖子孫穿插其間——例如她的堂弟沃爾特——好在蒼天有眼,這些敗家子兒在家裡根本排不上號,沒有繼承權,因此縱然他們揮霍成性,也不至於危及整個家業。 誠然,從沒聽說過有哪位女王來這拉特切茲用過晚餐;也沒有什麼落魄騎士在此亡命天涯。三百年來,它就一如既往地佇立在這草原之上,庇護著這一方的自耕農。而在將近兩百年的時光里,都是阿什比家族在此安居樂業。 「親愛的西蒙啊,還請照料好這一方水土吧。」 可能也是這兒的單純讓它得以延續下來。它不會故作姿態,也不會追名逐利。它的優良傳統深深地紮根在這大地之中;葉落歸根,滋養後人。山谷另一側,潔白狹長的「克萊爾」就坐落在那裡,儀態萬方,猶如貴婦,可那兒的萊丁厄姆家族早已不是往昔的圖景了。這萊丁厄姆家已經把才智和家產揮霍殆盡,他們在「克萊爾」,不過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拿它當錢袋、當門面、當避難所罷了,再也沒有了家的感覺。幾百年來,他們也曾招搖得不可一世,子孫當中,出過代理領事啦,探險家啦,宮廷弄臣啦,浪蕩子啦,還有革命派人士;而正是這「克萊爾」任他們予取予奪,供他們肆意揮霍。如今,那兒徒留幾幅他們的畫像,花園裡的大房子業已改造成為一所寄宿學校,裡頭住著些嬌生慣養的孩子,他們的父母都出自銳意進取、家財萬貫的名門望族。 只有阿什比家依舊與「拉特切茲」唇齒相依。 * * * [1] 《聖經》中的人物,傳說在上帝的指引下建造方舟渡洪。 [2] 「奧德修斯」的拉丁名,獻木馬計攻破特洛伊,後歷經十載歲月以及千辛萬苦,重歸故土。 [3] 內爾:埃莉諾的暱稱。 [4] 科德角(Cape Cod,簡稱the Cape),又稱鱈魚角,是美國馬薩諸塞州南部巴恩斯特布爾(Barnstable)縣的鉤狀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