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多力的一生 · 卜多力的一生

宮澤賢治 《卜多力的一生》
一 森林 古斯科卜多力出生於伊哈托布(IHATOV)的大森林。他的父親名叫古斯科納多力,是知名的樵夫,不管多麼巨大的樹木,他都像哄小孩入睡一樣能夠輕易砍倒。 卜多力有個名叫芮莉的妹妹,兩人每天在森林中嬉戲,甚至跑到可微微聽見父親鋸樹聲的深處。兩人將摘來的草莓浸泡于山泉中,輪流對著天空模仿山鳩的叫聲,並聆聽從四處傳來的鳥兒們仿佛即將入睡的回應聲。 母親在家門前的小田地里種麥時,兄妹倆就坐在路邊的草蓆上,用空罐頭煮蘭花。於是各種小鳥兒們就像是來打招呼般嘰嘰喳喳地從他們蓬亂的頭髮上飛過。 自從卜多力去上學後,白天的森林就變得很清寂。倒是中午過後,卜多力又會和芮莉一起在森林裡的樹幹上用紅土或木炭寫上樹名或是高聲歡唱。 他們還曾經在由成串的啤酒花從兩邊垂下形成門一般的白樺樹上寫下「禁止布穀鳥經過」。 在卜多力十歲、芮莉七歲那一年,不知怎的,太陽從春天起就顯得特別白亮。往年此時雪已融化,並開出白色的辛夷花,但今年卻毫無動靜。到了五月甚至還下著滂沱雨雪,到了七月底天氣也不見變熱,害得去年種下的麥子只長出空心的白穗,大部分的果樹也只開完花就凋落了。 秋天終於來臨,然而栗子樹果然也只冒出帶刺的綠色外殼,大家最常吃也最重視的穀物——米,則是連一粒也沒長出來。整個原野已亂成一團。 卜多力的父母不時會將材薪運到平原,入冬則改用雪橇將大塊木頭運到城裡變賣,但每次都失望地只換回少量的麵粉。好不容易撐過了冬天,隔年春天將珍藏的穀子播種,可是情況還是跟前一年相同。到了秋天終於發生饑荒。這時幾乎已經沒有人上學,卜多力的父母也被迫停止所有工作。他們經常在憂心忡忡地討論過後輪流進城,有時會帶回些許的黍稷,有時則是面有難色地空手而歸。他們一家人只能湊合著吃這些穀物、山藥、蕨草根和柔軟的樹皮等食物勉強過冬。 然而到了春天時,父親和母親似乎都染上了重病。 有一天父親抱著頭想了許久後,突然起身說:「我要去森林玩。」說完便步履蹣跚地走出家門。天黑之後也不見他回家。不管兄妹倆如何問母親「父親怎麼了」,母親也只是默默地看著兩人的臉。 到了隔天傍晚,森林完全變暗的時候,母親突然起身將爐里添了許多木屑照亮整個屋裡。接著,母親交代他們說:「我要去找你們的爸爸,你們可以慢慢吃掉柜子里的麵粉。」說完也步履蹣跚地走出家門。兄妹倆哭著追上去,只見母親轉過頭斥責他們:「怎麼有這麼不聽話的孩子呢!」 母親踉踉蹌蹌地走進了森林。兩人號啕著跑來跑去,最後還是忍不住衝進了黑暗的森林。兄妹倆跌跌撞撞地來到啤酒花的門帘下、山泉旁,一整晚哭著喊媽媽。只見星星從林木間欲言又止地閃著亮光,受到驚嚇的鳥兒們在暗處飛竄,卻一點也聽不到回應的人聲。最後兩人茫然地回到家,疲倦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卜多力睜開眼睛時已經是隔天的中午過後。 他想起母親交代的麵粉,於是打開櫥櫃一看,果然袋子裡裝有許多的蕎麥麵粉和枹櫟實。卜多力叫醒芮莉,兩人一起舔食麵粉,並且升起了爐火,就像父母還在的時候一樣。 就這樣茫然無事地過了二十天,有一天門口傳來叫喚聲:「有人在家嗎?」卜多力以為是父親回來了,於是趕緊衝出門來看,結果是一個身上背著竹簍、眼光銳利的男人。男人從竹簍中掏出圓形年糕丟在地上說:「我來解救本地的饑荒。你們快吃吧。」看到兄妹倆一臉錯愕的樣子又說:「吃呀!你們快吃呀。」兩人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來吃,男人一直看著他們進食。 「你們是乖孩子。可是當個乖孩子又有什麼用呢?還是跟我一起走吧。反正男生本來就比較強壯,再說我也無法把兩個人都帶走。我說小女孩呀,你就算留在這裡也沒有東西吃,不如跟著叔叔進城去吧。叔叔每天買麵包給你吃。」說完一把抱起芮莉放進背後的竹簍里,嘴裡一邊高喊著「噢嘿咿、噢嘿咿」,一邊像風一般地衝出了大門。芮莉直到門外才開始放聲大哭。「強盜哇、強盜!」卜多力哭喊著追了上去,只見男人已穿過森林跑向草原,芮莉顫抖的哭聲也越來越小。 卜多力邊哭邊罵地追到森林盡頭,終於體力不支地撲倒在地。 二 蠶絲工廠 卜多力猛然醒來時,頭上傳來單調平板的聲音。 「你總算醒了。你以為還在鬧饑荒嗎?不如起來幫我做事吧?」 那是一個頭戴褐色蘑菇帽、身穿外套和襯衫的男人,手上拿著用鐵絲做成的東西。 「饑荒結束了嗎?你說要我幫忙,幫什麼忙呢?」卜多力問。 「幫我掛網子。」 「這裡要掛上網子嗎?」 「要哇。」 「掛上網子要做什麼?」 「要養蠶哪。」 只見立刻有兩個男人用梯子爬上卜多力前方的栗子樹,拚命地將某種網子丟上去東拉西扯地調整,但卜多力卻看不見任何網子或繩索。 「那樣就能養蠶嗎?」 「可以呀。你這孩子還真囉唆!喂,問那麼多,只會觸霉頭。要是不能養蠶,我怎麼會在這裡蓋工廠。當然可以養,眼前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人都靠養蠶過日子。」 卜多力這才聲音沙啞地回應:「原來如此呀。」 「而且我已經買下了這整座森林,如果你想幫忙就留下來,不然就請你離開到別的地方。問題是無論你去哪裡也不會有東西可以吃的。」 卜多力聽了差點哭出來,好不容易才穩住情緒說:「那我願意幫忙。可是網子要怎麼掛上去呢?」 「我自然會教你。就像這樣抓著……」男人用雙手慢慢撐開手上的鐵絲籠說,「看清楚了嗎?這麼一來就能變成梯子了。」 男人大步走向右手邊的栗子樹,將梯子掛在低矮的樹枝上。 「好。輪到你了。你帶著網子爬上去掛好。來吧,爬上去看看。」 男人將一顆奇怪的球交給了卜多力。卜多力不得已便帶著那顆球沿著梯子往上爬,可是他越往上爬梯子越窄,手和腳幾乎快被梯子給卡住了。 「繼續往上爬。再爬高一點,繼續再爬。然後扔出剛才給你的那顆球,要越過栗子樹頂才行。對著天空扔出那顆球。搞什麼嘛,你在發抖嗎?沒用的傢伙。要扔出去呀!扔啊!快點,扔出去呀!」 卜多力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力往藍天扔去,頓時太陽仿佛在他眼前變黑,於是他整個人倒栽蔥般地摔落。好巧不巧,那個男人一把接住了他。男人將卜多力放在地面上的同時,嘴裡還叨念著:「真是個沒用的傢伙!整個人軟趴趴的。要不是我接住了你,恐怕早就撞破頭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今後可別再對我出言不遜了。對了,這一次換爬那棵樹看看。再過一陣子,我會給你飯吃的。」男人交給卜多力一顆新的球。 卜多力帶著梯子來到下一棵樹將球給拋上去。 「很好,越做越熟練了。要知道球還多的是,所以不可以偷懶。只要是栗子樹,就可以掛上網子。」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十幾個球交給卜多力後,便徑自往前方走去。卜多力才掛上三個網子,就覺得氣喘如牛,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他想走回家,可是舉目往家的方向一看,原本的房子上面不知從何時起竟冒出紅土煙囪,門口還掛著「伊哈托布蠶絲工廠」的招牌。剛才那個男人正一邊吸菸一邊從屋裡走出來。 「孩子呀,我拿食物來給你吃了。吃完後,趁著天還沒黑再幫我多做點事。」 「我不想做了,我要回家。」 「家?你家在那裡?那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那是我的蠶絲工廠。那間房子和這附近的森林都被我給買下來了。」 卜多力已經束手無策,只能默默吃著男人遞上來的饅頭,之後又掛上了十張網。 那天晚上,卜多力縮成一團睡在曾經是自己的家、如今已變成蠶絲工廠的建築物角落裡。 剛才的男人則是和另外三四個不認識的人圍著爐火聊天喝酒直到深夜。隔天一大早,卜多力便來到森林做著跟前一天同樣的工作。 過了一個月後,森林裡的栗子樹都被掛上了網子。養蠶的男人便又要求在每棵樹上掛上五六片沾滿類似小米的木板。不久之後樹木發芽,整座森林變得綠意盎然。只見掛在樹上的木板冒出許多泛著青色的白色蠶寶寶成列沿著繩索爬上枝頭。 卜多力他們幾乎每天都被要求砍柴。直到木柴在房屋周圍堆積成山、栗子樹的淡青色花朵開滿枝頭時,爬行在木板上的蠶寶寶,不論顏色還是形狀也剛好發育成跟栗子花相似的模樣。整座森林的栗子樹葉也被那些蠶寶寶們啃食精光。 不久,蠶寶寶紛紛爬進網眼之中,開始結成黃色的繭。 這時養蠶的男人就像發了瘋似的驅使卜多力他們將蠶繭採擷到竹籠里,然後一籠一籠地倒進鍋里煮,同時用手轉動鼓輪繅絲。他們不分晝夜地拚命轉動三個鼓輪,並從中取得蠶絲。當黃色蠶絲幾乎快堆滿半間小屋時,放在外面的蠶繭開始有大白蛾破繭飛出。養蠶的男人神情變得更加氣急敗壞,不僅自己也拚命繅絲,還從原野找來另外四個人幫忙。可是破繭而出的大白蛾越來越多,甚至多到整座森林就像白雪紛飛一樣。有一天來了六七輛馬車,將目前收集到的所有蠶絲運送到鎮上。每一輛馬車也都會有一個人跟車,到了最後一輛馬車要離開時,養蠶的男人交代卜多力:「喂,屋子裡我留了足夠你吃到明年春天的食物。在那之前你就負責看守森林和工廠。」 然後他露出詭異的笑容隨著馬車迅速消失無蹤。 卜多力茫然地留在原地。屋子裡面就像遭到暴風雨肆虐一般髒亂不堪,荒蕪的森林也像是被火燒過的模樣。隔天,就在卜多力開始打掃屋內和房屋周圍時,他在養蠶男人經常坐的地方發現一個破舊紙箱,裡面塞滿了十幾本書,翻開一看,上面有很多蠶和機械的圖畫。有的書他完全看不懂,也有的書記載著各種草木名稱和圖畫。 那年冬天,卜多力開始很認真地照著書上的文字、圖畫學習寫字畫圖。 到了春天,那個男人帶著六七名新的手下,打扮風光地回來了。隔天,又要求卜多力開始從事跟去年完全一樣的工作。 就這樣將所有的網都掛好、黃色木板吊在樹枝上,並在蠶寶寶爬上枝頭之後,卜多力他們又被叫去砍柴。某天早上,卜多力他們正在砍柴時,地面突然開始震動,同時遠方還傳來咚的一聲巨響。 過了沒多久,天色突然變黑,細小的灰塵不停地自天空灑落,森林頓時被覆蓋成整片白色。卜多力他們嚇得蹲坐在樹下,養蠶的男人也神色倉皇地跑來。 「喂!你們大家聽好,完蛋了。火山……火山爆發了!所有的蠶都被火山灰覆蓋死了。你們馬上給我撤退!喂,卜多力,你想留在這裡也可以,不過這一次我不會留食物給你。問題是你留在這裡很危險,不如去原野找個工作過活吧。」 他話一說完,立刻就走得不見蹤影。卜多力回到工廠一看,那裡已沒有任何人留下。於是卜多力也垂頭喪氣地循著白色火山灰上眾人的足跡往原野走去。 三 沼田 卜多力花了半天的時間才穿越被火山灰覆蓋的森林往鎮上走去。風一吹,火山灰就從樹上灑落,又像煙塵,又像暴風雪。不過越靠近原野,火山灰就變得越薄,終於能看得見樹木的綠葉,而眾人的足跡也不見了。 好不容易走出森林時,卜多力不禁睜大了眼睛。因為從眼前的原野到遙遠的白雲下方,就像是由三張美麗的桃紅色、綠色和灰色卡片所組成的一樣。湊近一看,原來桃紅色的部分是一整片低矮的花田,蜜蜂穿梭其間忙著采蜜。綠色部分是長有小小稻穗的草原,灰色部分則是水位不深的泥沼。彼此之間隔著一道窄堤,有人利用馬匹進行著挖掘整土的作業。 卜多力走在原野上,過了一會兒看見路中間有兩個人在大聲爭吵。右邊那個蓄著紅鬍鬚的男人說:「不管你怎麼說,我已經決定要大賺一筆。」 「跟你說不行就是不行。一次施那麼多肥,就算稻子豐收,實際上長的也都是空穗呀。」 「才不是呢!根據我的推斷,今年的高溫肯定是過去三年的總和。今年我一定能種出三年的收穫量讓你瞧瞧!」 另外一個戴著白色斗笠、身材較高的老爹回應: 「不行,不行。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我不管,我就是要做。等所有的花都埋進土裡,接下來得撒上六十塊的豆渣餅和一百擔的雞糞。臨時才想到怎麼做,忙都忙不過來了。要是角豆藤能派上用場,我也會拜託它們來幫忙啊!」 卜多力聽到,不禁走上前去行禮。 「既然如此,請問可否雇用我呢?」 兩人驚訝地抬起頭來,一隻手撫摩著下巴盯著卜多力看。不久後紅鬍鬚突然笑著說:「可以呀。那就拜託你來拉馬吧。你要跟在我後面做事。至於成不成,到了秋天就能見分曉。我們走吧!真是太好了,剛好在缺人手的時候出現。」紅鬍鬚一邊輪流對著卜多力和老爹說話,一邊帶頭離去。 老爹站在後面喃喃自語「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目送著他們的離去。 從此,卜多力每天都拉著馬到沼田犁土。只見桃紅色塊和綠色塊的土地都一一被犁成沼田。馬兒有時會將泥水濺開,打到大家的臉上。犁好一塊沼田就換下一塊沼地。一天工作下來時間很長,常常累到連自己是不是在走路都分不清楚,甚至產生錯覺以為泥土是麥芽糖、泥水是湯汁。風一陣一陣吹來,吹得旁邊的泥水泛起魚鱗般的漣漪,遠處的泥水亮起如錫般的光輝。天上每天都有雲彩飄過,看起來好像又甜又酸,悠遊自在的模樣讓人好生羨慕。 經過了二十天,總算沼田的土都犁得差不多了。隔天一早,主人就精神抖擻地跟來自各地的幫手將短槍般的綠色稻秧插滿沼田。大約用了十天插完秧後,主人又帶著卜多力他們到那些來幫忙的其他人家做事。全部都輪過後,才又回到自家的沼田,開始每天除草。卜多力主人家的稻苗雖然長大了,沼田卻還是黑色的,其他人家的稻田則是茫然一片的淡綠色。遠遠看過去,只有他們的沼田顏色跟別人的壁壘分明。整整七天將草除完後,他們又去幫其他人家。 然而有一天早上,主人帶著卜多力經過自己的沼田時,突然「啊!」地大叫一聲,當場定住不動。只見主人的嘴唇發青、眼神發直地看著前方。 「生病了!」主人好不容易說出話來。 「頭痛嗎?」卜多力問。 「不是我,是稻子呀。你看!」主人指著眼前的稻莖說。 卜多力蹲下去檢查,果然每一片葉子都長了過去不曾見過的紅色斑點。心情沉重的主人默默無語地巡視一圈沼田後便準備回家。卜多力也很擔心地尾隨其後。主人不發一語地將毛巾擰乾放在額頭上,直接就在地板上躺下。過沒多久,主人的太太從外面趕回家。 「聽說稻子生病了,是真的嗎?」 「是呀,已經完蛋了!」 「難道救不回來了嗎?」 「應該不行了。就跟五年前的情況一樣。」 「所以我不是要你別下那麼大的賭注嗎!老爹也一再阻止你,不是嗎?」 太太開始號啕大哭。主人突然振作精神起身說:「好吧。在這伊哈托布原野堪稱數一數二大農家的我,怎麼可能就這樣認輸呢!好,明年我非得成功才行。卜多力,你來我這裡做事,大概都沒有好好睡過一晚吧?接下來不管五天還是十天,隨你高興,好好睡一覺吧。之後我將在那塊沼田表演一段精彩的戲法,而今年冬天我們家只有蕎麥可吃。你喜歡吃蕎麥吧?」 一說完,主人就戴上帽子出門了。 卜多力聽從主人的囑咐來到倉庫打算睡覺時,因為還是很為沼田的事情煩惱,只好悄悄起床前去查看。不料主人不知從何時起已雙手抱在胸前站在田埂上。沼田裡注滿了水,稻子僅微微露出葉尖而已,水面上還浮著一層閃爍的煤油。主人開口說:「我正在用悶死的方式治病。」 「煤油可以悶死病源嗎?」卜多力一問,主人立刻回答:「把煤油從頭上淋下去,就連人類也活不了。」說時還倒抽一口氣,縮了一下脖子。 就在這個時候,下方沼田的主人氣沖沖地跑來大聲怒嗆:「你為何將油倒進水裡?油水都流進我家田裡啦。」 誰知主人竟毫不在乎地冷冷回答:「你問我為什麼要把油倒進水裡,那是因為稻子生病了,所以我才把油倒進水裡的呀。」 「那為什麼會流到我家田裡呢?」 「你問我為什麼會流到你家田裡?因為水會流動,油也就跟著一起流動了呀。」 「那你為什麼不堵住排水口好讓水不會流到我家田裡呢?」 「你問我為什麼不堵住排水口好讓水不會流到你家田裡,那是因為那個排水口又不是我家的,所以我不能將它堵起來呀。」 鄰居男主人氣得說不出話來,立刻跳進水裡用泥土堵住自己家的排水口。主人這才大笑起來。 「那個男人很難相處。要是我把排水口給堵起來,他一定會來怪罪我為何那麼做,所以我才會故意讓他自己去堵住排水口。只要那裡堵起來,過了今晚,田裡的水就會漫過稻草頂端。咱們回家去吧。」說完主人便帶頭往回家的路上走。 第二天一早,卜多力又跟著主人來到沼田。主人從水中摘下一片稻葉檢査後,臉色依然顯得很沉重。隔了一天還是一樣,又隔了一天也是沒變,再隔一天情況依舊。到了再隔一天的早晨,主人似乎下定了決心說:「唉,卜多力,看來得播種蕎麥了。你過去那裡將隔壁的排水口給敲開。」 卜多力聽從指示做事。只見混了煤油的水稀里嘩啦地直往隔壁家的田裡流去。卜多力心想對方一定又會跑來大罵。果然,中午時分,隔壁男主人拿著一把大鐮刀過來。 「喂!為什麼讓煤油流到別人家的田裡呢?」 主人用丹田的力道發出聲音回答:「煤油流過去有什麼不好嗎?」 「這樣稻子不就都會死掉嗎?」 「究竟稻子會全部死掉還是不會全部死掉,你可以看看我沼田裡的稻子呀。到今天已經整整四天泡在煤油之中,不是都還活得好好的嗎?變紅是因為生病,但長得好好的則是因為煤油的關係。煤油流進你的田裡,不過只是經過稻子的根部,搞不好還能帶來好處呢。」 「煤油也能當成肥料嗎?」對方的臉色稍微柔和了一些。 「煤油能不能當成肥料,我是不知道啦。總之煤油不也是油嗎?」 「煤油當然是油哇。」男人笑著說,心情已經完全變好。 積水漸漸退去,已經可以看見稻子的根部,上面長滿了紅斑,就像被大火燒過。 「田裡的稻子要收割了。」主人笑著說完,便帶著卜多力從頭開始收割稻子,接著又立刻播下蕎麥種子並蓋上泥土。那一年果真如主人說的,卜多力家裡只有蕎麥能吃。到了隔年春天,主人說:「卜多力,今年的沼田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所以工作比較輕鬆。相應地,你得認真讀我那死去的兒子讀過的書,幫我種出健康的稻米,好讓過去笑我是吹牛大騙子的傢伙們刮目相看!」 他說完後交給了卜多力一疊各式各樣的書本。卜多力利用工作空當研讀那些書本,尤其是對介紹古柏思想的書很感興趣,反覆讀了好幾遍。當他知道古柏在伊哈托布市開設一個月的課程時,不禁很想前去就讀。 很快地在那年夏天,卜多力就立下了一個大功勞。卜多力用木灰和鹽巴成功遏止了和去年同時期稻子所生的病。到了八月中旬,那些稻子開始長稻穗,每束稻穗也長出白花,白花逐漸變成綠色的稻殼,隨風搖擺仿佛綠浪一般。主人十分得意,逢人便驕傲地吹噓:「我雖然在種稻方面下了賭注賠本四年,但今年將一舉享有四年的收成。說起來也算是不錯吧!」 然而隔年還是事與願違。從插秧的時節開始老天就不下雨,以致灌溉的渠道乾涸,沼田也乾裂了,所以秋天的收成僅夠勉強過冬而已。想說明年再繼續努力,誰知下一年依然還是乾旱。之後的每一年都想力圖振作,但漸漸地,卜多力的主人已經沒錢買肥料,甚至還得變賣馬匹和沼田。 「卜多力呀,我曾經是伊哈托布的富農,賺了不少錢,可是因為接二連三的寒害和乾旱,現在的沼田只剩下過去的三分之一,明年要用的肥料也買不起了。不止是我如此,明年買得起肥料的人,我看伊哈托布里也沒幾個吧。照這樣子下去,恐怕將來我也沒有錢付雇用你的薪資。你還年輕力壯,跟著我過活太委屈你了。說來抱歉,這些東西你拿著到別的地方去碰碰運氣吧!」 主人給了卜多力一袋錢、一套藍染的麻布新衣服和一雙紅皮鞋。 卜多力早就忘記過去工作的辛勞,甚至還考慮無償地繼續留下來幫忙,但仔細想想,就算留下來也沒有工作可做,於是一再對主人道謝後便離開待了六年的沼田和主人,往火車站的方向邁進。 四 古柏博士 卜多力走了兩個鐘頭來到火車站,買好車票搭上前往伊哈托布的火車。火車經過許多沼田,一路快速地往前奔馳。車窗外連綿的黑森林不停變換形體,終於也被遠遠地拋在後面。卜多力百感交集。他很想快點抵達伊哈托布市,想要見到寫下那本親切書本的古柏本人。可以的話,他想要半工半讀,做出不再讓大家痛苦耕作的沼田,也去除火山灰、寒害、乾旱等自然災害。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火車實在開得太慢了。火車在那天中午過後抵達伊哈托布市。一踏出車站,地面傳來的隆隆聲響、骯髒污濁的空氣、來來往往的車輛等讓卜多力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良久,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趕緊詢問路人如何前往古柏博士的學校。結果問了許多人,每個人一看到卜多力異常認真的神情便放聲大笑,不是回應「沒聽過那種學校」,就是回答「你再過去五六條街問看看」。 直到將近傍晚,卜多力才總算找到學校。從那棟行將毀壞的白色巨大建築的二樓傳來人的說話聲。 「你好!」卜多力高聲呼喊,可是沒有人回應。 「你好哇!」卜多力用盡力氣大喊。這才從頭上的二樓窗口探出一個灰色大臉,鼻樑上的眼鏡閃了兩下。對方大聲說:「現在正在上課中,你好吵哇!有事的話就直接進來。」 他說完便將頭縮回去,裡面發出鬨堂笑聲,那個人似乎不以為意地繼續大聲說話。 卜多力一鼓作氣,儘可能不發出腳步聲地爬上二樓。樓梯盡頭的那扇門開著,卜多力走近一看,原來是間大教室,裡面坐滿了學生。最前方是一整面的黑色牆壁,上頭畫有許多白色線條,剛才那個戴著眼鏡的高大男人正一邊指著巨大高台模型的各個部位,一邊就像剛才一樣用很大的音量對著眾人進行說明。 卜多力一眼就看出那是老師在書上稱為「歷史的歷史」的模型。老師笑著轉動其中一個把手,模型咔嚓一聲變成奇妙的船的形狀;再轉動一次把手後,這次模型變成一隻大蜈蚣的形狀。 所有人都側著頭,露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般的納悶神情。卜多力倒是看得興味盎然、津津有味。 「因此可以得出這樣的圖。」老師在黑色牆壁上畫出複雜的圖。 老師左手拿著粉筆奮筆疾書,學生們都很認真地跟著抄寫。卜多力也從懷裡掏出在沼田時使用的舊記事本依樣畫葫蘆。老師已經畫完了,站在講桌前環視著學生們的舉動。卜多力也畫完了,正在從頭到尾檢查自己的圖畫時,坐在旁邊的同學突然打起了哈欠:「啊……」 「請問這位老師叫什麼名字?」 學生聽了立刻露出輕蔑的表情冷笑著回答:「古柏博士呀,難道你不知道嗎?」接著又上下打量著卜多力說,「你居然一開始就能畫出這張圖!這堂課我可是重複聽了有六年哪。」 說完他便將筆記本收進懷裡。就在這時教室里的電燈亮起,已經是傍晚了。博士站在前方宣布:「馬上就要天黑了,我的課也全部結束了。按照以往的慣例,想接受測驗的人可將筆記本拿給我看,並接受幾個提問,好決定你們的歸屬。」 學生們一陣譁然,所有人都合起了筆記本。大部分的人直接就離開了,剩下的五六十人排成一列,經過博士面前時便攤開筆記本。於是博士會翻閱一下,然後提出一兩個疑問,最後用粉筆在學生的衣領上寫上「合格」「重修」「繼續努力」等評語。這時學生們會擔心地縮起脖子,等博士寫好後仍微微縮著肩膀來到走廊,請朋友幫忙確認自己被寫了什麼評語,得知結果後自然有的人高興,有的人失落。 學生們陸陸續續接受測驗,終於只剩下卜多力一個人。當卜多力出示那本又破又小的筆記本時,古柏博士剛好打了一個好大的哈欠,身體也跟著向前傾,眼睛都快貼到筆記本上,使得筆記本差點就被博士給吸了起來。 不料博士似乎很滿意地吐了一口氣後說:「很好,這張圖畫得非常正確。其他地方我看看。哈哈,原來是沼田的肥料、馬的飼料哇。現在回答我的問題:工廠煙囪冒出來的煙,有哪些顏色呢?」 卜多力立刻大聲回答:「有黑色、褐色、黃色、灰色、白色、無色,還有以上顏色混在一起的顏色。」 博士聽了大笑。 「無色的煙哪,很好。那你說說煙的形狀!」 「沒有風、煙又很大的時候,煙柱會往上躥至雲間,然後再往旁邊擴散。有風的日子,煙柱會斜飄,傾斜的程度看風的強弱。煙柱之所以會變得斷斷續續,除了跟風有關係外,也受到煙囪本身的結構所影響。煙少的時候,可能會變成軟木塞的形狀。如果煙中夾雜了瓦斯等較重的氣體,從煙囪口就會變成一坨,往四面八方而不是一個方向飄。」 博士聽了又放聲大笑。 「很好,你從事什麼工作?」 「我是來找工作的。」 「有個不錯的工作。我給你名片,你馬上去問問看。」博士掏出名片,飛快地在上面寫些字後交給了卜多力。 卜多力行禮致謝後準備走出門口時,看見博士用眼神致意,嘴裡還喃喃自語「什麼嘛,原來在燒垃圾呀」,同時還將用剩下的粉筆、手帕、筆記本一把丟進放在桌上的公文包里,然後夾著公文包從剛才探頭出去的窗戶一躍而下。大吃一驚的卜多力趕緊衝到窗口探看,沒想到博士已坐在像玩具一樣小的飛行船里往前直飛。卜多力簡直快看傻了眼,只見博士停在遠方那棟高大灰色樓房的屋頂上,將飛行船鎖好後,走進建築物里消失不見了。 五 伊哈托布火山局 卜多力根據古柏博士給他的名片按圖索驥,好不容易找到一棟高大的褐色建築物,房子後面矗立著一根有著球體的高大柱子,在夜空下顯得特別明亮醒目。卜多力爬上玄關按了門鈴,立刻有人出來應門。對方收下卜多力遞出的名片,看了他一眼,馬上就將卜多力帶往走廊盡頭的大房間。 裡面有張卜多力從來沒見過的大桌子。正中央端坐著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看起來好像很親切、很有來頭的名士,正在一邊聽電話一邊寫字。他一看到卜多力進來,就指著身邊的椅子示意卜多力坐下,手仍繼續寫個不停。 房間右手邊的牆壁上掛有一整面的伊哈托布地圖,上面有塗上美麗色彩的大型模型,不論是鐵路、城鎮還是河川都能一目了然。在貫穿正中央如脊椎的山脈、沿著海岸迂迴曲折的山脈以及散落在海中群島的每一道分支山脈上面都亮著紅色、橘色、黃色的燈,燈光顏色不停變動並發出類似蟬鳴的聲響,也會有數字出現後又消失。靠在牆壁下方的柜子上面,將近百台的打字機排成三列,全都悄悄地自行運作並發出聲響。就在卜多力忘我地看著這一切時,那個人已放下聽筒,從懷裡掏出名片夾,取出一張遞給卜多力說:「你就是古斯科卜多力君嗎?這是我的名片。」 卜多力低頭一看,上面寫著「伊哈托布火山局技師——潘內納姆」。對方看到卜多力支支吾吾的連招呼都打不好,便更加親切地說明:「剛剛古柏博士來過電話,所以我正在等你過來。今後你就在這裡一邊工作一邊學習。這裡的業務是去年才剛開始的,其實責任重大,而且有一半還得在不知道何時會爆發的火山上工作。說到火山的習性,很難靠現有的知識去掌握,所以今後我們必須更加努力才行。今晚已經幫你準備好住處,你可以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帶你參觀這整棟建築物吧。」 隔天一早,卜多力在潘內納姆老技師的帶領下,一一參觀了建築物里的房間,也認識了各種機械的名稱和功能。建築物里的所有機械都跟伊哈托布境內的三百多座活火山和休眠火山連在一起,當那些火山開始冒煙、噴灰或流出熔岩時——當然有些外觀好像無聲無息的古老火山也會因為從中噴出熔岩、天然氣而改變山的形狀——就會轉化成數字和圖表顯示爆發的情況。每一次產生劇烈變化時,模型就會個別發出聲響警示。 卜多力從那天起開始跟著潘內納姆老技師學習所有機器的操作和觀測方法,不分晝夜地努力工作與認真學習。兩年過去了,卜多力可以跟著其他人前往各地的火山裝設機械,裝設的機械出問題時也能動手修理。卜多力對於伊哈托布境內的三百多座火山的情況已逐漸了如指掌。 事實上伊哈托布境內,每天有七十幾座火山會冒煙或有熔岩流出,有五十幾座休眠火山會噴出各種天然氣或溫泉。剩下的一百六十七座死火山之中,也有的不知何時會發生狀況。 有一天,當卜多力在和老技師一起工作時,突然間機械感受到南方海岸的山姆多利火山出現異狀。老技師大叫:「卜多力君,山姆多利在這之前都很平靜吧?」 「是的,而且以前也沒看出山姆多利火山有爆發的跡象。」 「嗯,看來很快就要爆發了,應該是受到早上地震的刺激。那座山的北方十公里處是山姆多利市。一旦爆發的話,大概三分之一的山會被炸開噴向北方,大得跟牛、桌子一樣的石塊會連同炎熱的火山灰、天然氣覆蓋住山姆多利市。無論如何得趁現在在附近海里鑽孔,好讓天然氣和熔岩得以釋放。我們馬上前去看看吧。」 兩人迅速做好準備,搭上開往山姆多利的火車。 六 山姆多利火山 兩人在第二天早上抵達了山姆多利市,將近中午時分上山來到山姆多利火山頂附近放有觀測機械的小屋。那裡是山姆多利老火山口外緣面海處的缺口。從小屋的窗口往外看,可以看見海面上形成好幾道藍色和灰色的直線,有幾艘吐著黑煙的汽船留下銀色的航跡行駛於其間。 老技師默默地檢查所有的機械,然後問卜多力:「你認為這座山再過幾天就會爆發呢?」 「我想應該撐不過一個月吧。」 「撐不過一個月?恐怕連十天都撐不過吧。再不趕緊處理,到時就無法收拾了。我認為這座山的面海處,是最弱的地方。」老技師指著山谷上的青草地說。草地上有著淡淡的雲影掠過。 「那裡只有兩層的熔岩層,其他地層不是柔軟的火山灰就是火山礫。而且有牧場的路可以通往那裡,運送材料沒有問題。我來申請工作隊吧。」 老技師開始忙著聯絡局裡。這時腳底下微微傳來隆隆聲,觀測小屋也跟著晃動了一下。老技師放下機械說:「局裡說馬上就會派出工作隊。說是工作隊,其實一半算是敢死隊吧。我之前從來沒遇到過如此危險的工作。」 「十天內能完成嗎?」 「一定可以的。裝設機械三天,從山姆多利市拉電線過來要花五天吧。」 技師屈指一算並仔細想過之後,才略顯安心地輕聲說:「總之卜多力君,咱們先喝杯茶再說吧。畢竟風景這麼漂亮!」 卜多力將帶來的酒精燈點燃,開始燒水泡茶。天空逐漸出現雲朵,加上太陽也西下了,海水變成寂寞的灰色,一陣陣的白浪直撲火山腳下。 忽然間卜多力發現眼前飛來一架似曾相識、形狀奇特的小飛行船。老技師也跳了起來。 「啊!古柏君來了。」 卜多力跟著老技師衝出小屋。 飛行船降落在小屋左側的巨大岩壁上,高大的古柏博士從機艙里跳了出來。博士先是看看該岩壁上有無較大的裂縫,好不容易找到後,便迅速擰緊螺絲將飛行船給固定好。 「我是受邀來喝茶的,晃得很厲害嗎?」博士笑著說。老技師回答:「也還好啦。不過已經有岩石從上面掉下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火山突然生氣地發出怒吼,卜多力只覺眼前的天色似乎變暗了。火山仍繼續搖晃,只見古柏博士和老技師都蹲下來緊緊抓住岩壁,飛行船就像是行駛在大浪中的船隻一樣也跟著慢慢搖晃。 地震終於停了,古柏博士趕緊起身走進小屋。小屋裡的茶壺掀倒了,但酒精燈的藍色火焰還繼續燃放著。古柏博士仔細檢査了所有機械,然後跟老技師討論了許多。最後他說:「看來所有的潮汐發電廠得在明年都完工才行。如此一來,遇到類似今天這樣的狀況就能當天處理完畢,也能施下卜多力曾經提過的沼田肥料。」 「到時候就連乾旱也不用怕了。」潘內技師也說。 卜多力聽了感到很興奮,甚至高興得想衝到山上。事實上就在這個時候,火山又劇烈地震動起來,把卜多力給摔倒在地板上。博士開口說:「震得很厲害呀,相信山姆多利市也能感受得到。」 老技師也說:「看來剛才從我們腳下到北方一公里遠的地底七百公尺處,有塊大約是這間小屋六七十倍大的岩塊掉進了熔岩里。不過要等到天然氣衝破岩壁,至少還要一兩百塊同樣大的岩塊掉進熔岩里才行吧。」 博士聽了,想了一下後表示:「對了,我要先告辭了。」 說完他走出小屋,縱身跳進了飛行船里。老技師和卜多力目送博士離開,博士晃動了兩三次燈光以示道別,然後繞著山頭飛離而去。兩人回到小屋後輪流睡覺與觀測狀況。等到黎明工作隊抵達山腳時,老技師留下卜多力駐守小屋,獨自下山前往昨天手指的那片青草地。每當風從山下吹上來時,卜多力就能清楚聽見眾人的說話聲、鋼材的觸碰聲等,仿佛近在咫尺。潘內技師也會隨時通知他工程的進度,並詢問天然氣的氣壓和火山形狀的變化狀況。接下來的三天裡,在強烈的地震和地鳴中,不管是卜多力還是山下的工作隊幾乎都無暇入睡。到了第四天上午,老技師發來信息說:「卜多力君,準備已經妥當,你趕緊下來。因為小屋到了下午將不復存在。」 卜多力立刻聽從指示下山,原本放在火山局倉庫里的大型鋼材已在山下搭建成高台,各種機械只要一通電就能立刻啟動。 潘內技師面容憔悴、臉頰凹陷,工作隊的人們也臉色鐵青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笑著跟卜多力打招呼。 老技師說:「我們撤退吧,大家準備好就上車。」 所有人都迅速爬上二十輛汽車。車隊排成一列,直奔山姆多利市。技師讓汽車停在火山和城市的正中間宣布:「我們在這裡搭帳篷,然後大家都睡一覺吧。」 大家也都累得不發一語,聽從指示立刻倒頭就睡。那天下午,老技師放下電話後大喊:「電來了。卜多力,我要啟動了!」 老技師按下了開關。卜多力他們都走出了帳篷,凝視著山姆多利的山腰。原野上開滿了一整片的白色百合,矗立在後方的山姆多利山是蓊鬱的綠色。 突然間山姆多利的左下角開始鬆動,一股黑煙才剛冒出就立刻躥上天際,變成奇妙的蕈狀。山腳下流出金黃色的熔岩,眼看著熔岩逐漸瀰漫變成扇形流進了海洋。這時地面開始激烈晃動,百合花也都跟著搖晃,接著是轟然一聲巨響,幾乎將大家都給震倒。然後一陣風吹了過去。 「成功了!成功了!」大家都指著那裡大聲歡呼。山姆多利的濃煙在空中擴散開來,天色頓時變得陰暗,灼燙的碎石紛紛從天而降。所有人都躲進帳篷里,神色顯得很擔心。潘內技師一邊看著手錶一邊宣布:「卜多力君,已經沒有危險了。市區應該只會降下一些火山灰吧。」 碎石漸漸都變成了火山灰,並且很快地變薄,大家又跑出帳篷外。原野蒙上一層灰色,天空變成了綠色。山姆多利火山旁則是多了一個小山丘,灰色濃煙還是不停從那裡往上冒。 那天傍晚,所有人一起踩著火山灰和石礫回到了山上,將新的觀測機械裝好後才回家。 七 雲海 之後的四年里,一如古柏博士的計劃,人們沿著伊哈托布的海岸線配置了兩百多個的潮汐發電廠。環繞伊哈托布的火山上也依序設置了觀測小屋和塗成白色的鋼架高台。 卜多力成為副技師,一整年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巡視各個火山,或是解決出了問題的火山。 隔年春天,伊哈托布火山局在各地的村莊城鎮張貼了以下的海報: 氮肥施放通知 今年夏天,本局將通過雨水,針對民眾的沼田和菜圃施放硝酸銨肥。因此有預定施肥的民眾,敬請注意斟酌用量。投放量為每一千平方米一百二十克。 屆時也會施放少許雨水。 由於可降下即使遭遇乾旱也不至於導致作物乾枯的雨水量,過去因為缺水而不敢耕種的沼田,今年請毫無後顧之憂地播種。 那年六月,卜多力駐守在伊哈托布正中央的伊哈托布火山頂的小屋裡。底下是一整片灰茫茫的雲海,伊哈托布境內的各個火山頂,就像黑色小島般突出於雲海之上。上面有一架尾部噴著白煙的飛行船,仿佛架設橋樑般在一座又一座的山峰間穿梭。噴出的白煙隨著時間逐漸變粗而沉入雲海里。不久,整片雲海就像張起一面微微散發著白光的大網,蓋住了所有的山峰。接著飛行船不再排放白煙,而是開始畫圈圈,仿佛在跟卜多力打招呼一般。最後,船頭向下一沉便沒入了雲海之中。 電話聲響起了,聽筒傳來潘內技師的聲音。 「飛行船剛剛回來,底下也都準備妥當。雨已開始下了,我想差不多是時候了,你可以啟動了。」 卜多力按下開關。只見剛才那張白煙織成的網開始閃爍出繽紛絢麗的粉紅色、綠色、紫色等刺眼亮光。卜多力簡直看傻了眼。隨著太陽的西下,當雲海的亮光消失後,又變回了暗淡的灰色和黑色。 這時電話又響了。 「硝酸銨肥已經在雨水中形成了,這樣的分量剛好。移動的情形也很不錯。再過四個小時,該地區這個月的施肥量應該已經足夠。你繼續努力吧!」 卜多力高興得幾乎快跳了起來,心想雲海下方不管是從前的紅鬍鬚主人,還是質疑煤油也能當成肥料的隔壁鄰居,大家都正歡欣鼓舞地聽著下雨的聲音吧,然後到了第二天早上,也會驚訝地伸出手撫摩起死回生的綠色稻子。卜多力一邊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一邊眺望著忽而變暗忽而散發美麗光彩的雲海。短暫的夏夜似乎已即將天明,在電光閃爍之間,雲海的東方已微微開始泛黃。 不料那是月亮出來了。又大又黃的月亮悄悄地爬上天空。當雲海發出藍光時,月亮就突然變得亮白;當雲海發出粉紅色光芒時,月亮便仿佛綻放出笑容。卜多力已忘了自己是誰、該做什麼,只能茫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電話聲再度響起。 「這裡打了不少雷,網子似乎已經四分五裂。再這樣子繼續下去,明天的報紙一定會大肆評論,再過十分鐘就結束吧。」 卜多力將聽筒掛好後,豎起耳朵聆聽。果然,雲海四處傳來轟隆隆的悶響。再仔細一聽,確定是斷斷續續的打雷聲。 卜多力關掉開關。完全籠罩在月光之下的雲海也靜靜地往北移動。卜多力用毛毯包住了身體,很快地入睡了。 八 秋天 儘管多少也受到氣候的影響,但因為那年農收是這十年來最好的一次,火山局收到許多來自各地表達感謝和鼓勵的信件。卜多力有生以來頭一次感覺人生充滿意義。 然而有一天,卜多力從塔奇納火山巡視歸來的途中,經過一座沼田剛收割完畢的小村莊。因為正值中午,他想買麵包果腹,於是前往一間賣雜貨和點心的店家問道:「有沒有麵包呢?」 裡面坐著三個打赤腳的人正在喝酒,喝得眼睛都充血發紅了。其中一人站起來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麵包是有哇,但是不能吃。因為是石頭。」 其他人也像看熱鬧似的盯著卜多力放聲大笑。卜多力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轉身便走了出去,迎面走來一個理平頭、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到他,劈頭就說:「喂,你不就是今年夏天用電力施灑肥料的卜多力嗎?」 「沒錯,就是我。」卜多力不覺有異地回答。 那個男人提高音量大喊:「火山局的卜多力來了!大家快集合呀!」 於是多達十八個農民紛紛從家中或從附近的田裡帶著冷笑跑了過來。 「混賬東西,都是因為你用電力,害得我們的稻子全都死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其中一人說。 卜多力心平氣和地回答:「怎麼會死了?難道你們沒有看過春天時張貼的海報嗎?」 「可惡的傢伙!」突然間有一人將卜多力的帽子打掉,接著其他人蜂擁而上,對著卜多力又踢又打。卜多力終於不省人事地倒臥在地上。 醒來時,卜多力發覺自己應該是躺在某個醫院的白色病床上,枕邊有許多慰問的電報和來信。卜多力渾身發燙和刺痛,根本連動都不能動。還好經過一個禮拜後,卜多力的精神已恢復得差不多了。之所以發生這次的事件,原來是因為有一名農業技師教了農民錯誤的施肥方法,為了掩飾自己的過錯而將害死稻子的錯推給火山局。當卜多力從報上得知原因時,不禁一個人放聲大笑。 隔天下午,醫院的工友走進來說:「有位叫芮莉的婦人來看你了。」 卜多力懷疑自己該不會是在做夢吧。不久之後,一名皮膚黝黑、看似農婦的女人怯生生地來到他面前。儘管外貌完全都變了,可眼前的人的確就是在森林中被帶走的妹妹芮莉。兩人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好不容易卜多力才開口問起妹妹後來的遭遇,而芮莉則用著伊哈托布的農民口音娓娓訴說自己在這些時日的經歷。帶走芮莉的男人似乎三天後便受不了了,將芮莉丟在某個小牧場的附近便消失無蹤。 芮莉哭著在路上遊蕩,牧場的主人看她可憐便收容了她,要她幫忙帶小孩。後來芮莉學會做各種農活和家事,就在三四年前嫁給了小牧場主人的大兒子。芮莉還說今年因為下雨施肥,讓她省去了將馬肥運送到遠處田地的辛勞,只需就近施放在蕪菁田裡,而遠處種的玉米收成也很好,一家人都很高興。她也和主人的兒子回去那座森林找過許多次,因為看到老家已破舊不堪,也不知道卜多力的行蹤,每次都失望而歸。昨天因為主人在報上看到卜多力受傷的消息,她才知道來這裡找人。卜多力答應傷好之後一定會去牧場拜訪與道謝,芮莉便先回去了。 九 卡魯波納德島 接下來的五年,卜多力真的過得很快樂。他也經常回到紅鬍鬚的主人家道謝。 主人雖然年紀大了,卻依然精神抖擻,現在除了飼養上千隻兔子,也在田裡種紅色甘藍菜,儘管生性還是喜歡放手一搏,但日子始終過得富足。 芮莉生了一個可愛的男孩。冬天的農事一忙完,芮莉就會將兒子打扮成十足的農夫樣,在丈夫的陪同下一起來卜多力家玩,有時還會住下來。 有一天,從前一起在養蠶男人手下工作的夥伴前來跟卜多力說,他父親的墳墓就在森林深處的大榧子樹下。據說當初養蠶男人到森林裡查看每棵樹時,發現了卜多力父親冰冷的遺體,為了不讓卜多力知道而偷偷埋在土裡,並在上面插了一根白樺樹枝。卜多力立刻帶著芮莉他們前往那裡,用白色石灰岩重新蓋了一座墳墓,從此每次經過那附近就會過去祭拜。 就在卜多力二十七歲的那一年,可怕的寒冷氣候似乎又將來襲。氣候觀測所根據太陽和北方海上流冰的狀況於當年二月向大家發出了寒害預報。預報果然逐漸成真,先是辛夷花不開,接著到了五月還一連降下十天的雨雪,大家不禁回想起上一次的歉收,內心十分焦慮不安。古柏博士也經常和氣象、農業的技師們共同商議,並在報上發表意見,但似乎對這嚴寒的天氣仍束手無策。 一進入六月初,看到還是黃色的稻苗和長不出綠芽的樹木,卜多力感到坐立難安。他想如果能平安度過這次的災害,不管是在森林還是原野,就像那年一樣,將會多出許多情同家人的朋友。卜多力一連好幾個夜裡不吃不喝地陷入沉思。某天晚上,他造訪了古柏博士家。 「老師,如果大氣層里的二氧化碳增加,天氣就會變溫暖嗎?」 「應該會吧。因為據說從地球成形到現在的氣溫,完全都是取決於空氣中二氧化碳的含量。」 「現在要是卡魯波納德火山島爆發了,是不是會噴出足以改變現在這種氣候的二氧化碳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計算過。如果火山島現在爆發,二氧化碳氣體立刻將隨著上層循環氣流的風包覆住整個地球,下層空氣就能阻擋地表溫度的流失,所以整個地球的溫度平均應該可以上升五度左右吧。」 「老師,有沒有辦法能讓火山島現在就爆發呢?」 「應該可以吧。問題是那麼做的話,最後一個人將無法逃脫。」 「老師,讓我來做吧。請老師幫忙說服潘內老師取得准許。」 「那可不行,你還這麼年輕,而且沒有人能取代你現在做的業務。」 「像我這樣的人,今後還會更多。他們會比我更能幹,也能輕鬆愉快地將事情做得更完美、更成功。」 「這件事我無法決定,你還是去跟潘內技師說吧。」 卜多力回來後,馬上去找潘內技師商量。技師聽了點頭說:「你的想法很好,但應該由我來執行。我今年已經六十三了,很樂意為此犧牲性命。」 「老師,這件事並不確定能辦成功。就算順利爆發了,說不定氣體會被雨水給帶走,也很有可能事情發展並不如我們的想像。如果老師罹難了,恐怕就沒有人能處理善後工作了。」 老技師低著頭,沉默不語。 三天之後,火山局的船緊急開往卡魯波納德島,並在島上搭建了好幾座高台,連接上電纜。 待一切作業結束後,卜多力讓大家搭船回去,只留下自己一個人在島上。到了第二天,伊哈托布的人們看到藍天變成混濁的綠色,太陽和月亮也變成黃銅色。 又經過了三四天,氣候開始逐漸暖和了起來。到了秋天,農收幾乎已恢復到跟往年差不多。就像這個故事的開頭一樣,許多卜多力的父親、母親帶著許多的卜多力和芮莉,吃著熱乎乎的食物、點燃明亮的柴火,一起幸福愉快地過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