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聚集別墅 · 三
西班牙人說:"您是這樣坦率和寬容,請允許我斗膽向您提出一個問題求您解答。我走遍了全世界,歐洲所有朝廷我都有幸晉謁,各國的上流社會我都有幸涉足,但是,沒有任何地方象置身於你們這可詛咒的貴族圈裡那樣,令我感到渾身的不自在和彆扭。每當走進B公爵夫人的廳堂,我總是看到一批批非禮勿動、非禮勿言的木乃伊,不由得令我涼透脊背,這批木乃伊中間,沒有一個道德權威,沒有一個人的名字能使我仰慕光榮。可是,有個東西總使我感到有點害怕,那是什麼呢?"
"那個東西,叫做與人為惡。"俄國人回答,"那是我們的劣根性。在人民中間,它表現為嘲弄,在上層階級中間,它表現為淡漠和冷酷。此外,我們的女士們所受的教育是非常淺薄的,任何歐洲的東西都跟她們的思想毫不相干。關於男人們也沒有什麼可說。對於他們,政治和文學根本就不存在。機智早已不時興,成了輕浮的象徵。他們有什麼好談論的呢?談自己嗎?不!他們到底是受過教育的。於是,只好話話家常,閒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那只有他們特選的小圈圈裡的人才聽得懂。而不屬於這圈圈中的人,都被他們當成異類,不管外國人和本國人都一樣。"
"請原諒我冒昧地再提出幾個問題。"西班牙人說,"今後我未必能夠找到別人作滿意的回答了,所以我趕忙利用這個機會請您作答。剛才您提到了你們的貴族。俄國貴族是什麼?我研究過你們的法律,我發現,在你們俄國沒有建立在長子繼承權基礎之上的世襲貴族。看來,在你們貴族成員之間存在著公民權的平等,對於該項平等權沒有什麼限制。那麼,你們的所謂貴族是以什麼東西為根基的呢?難道僅僅因為血統古老嗎?"
俄國人笑笑回答:"您錯了。古老的俄國貴族,由於您剛才提的原因,已經湮沒無聞了,組成了第三等階層的一個世系。我國血統高貴的賤民(鄙人也算是其中的一個),認定自己的始祖是留里克和蒙諾馬赫①。我現身說法舉個例子給你聽聽。"說到這兒,俄國人流露出自鳴得意的鄙薄的神色,"我這一族的貴族根子在遠古時代就消失了,在我國歷史的所有書頁上面都可以找到我祖先的名字。不過,如果我打算自稱為貴族,那麼,大概我會使人發笑。甚至把自己的祖父輩稱為真正的貴族已經很困難了。他們的古老姓氏在彼得大帝和伊利莎白女皇以前就存在了。勤務兵、賣唱娃、烏克蘭佬,這就是他們的始祖。我不偏袒誰。爵位永遠是爵位,國家利益要求抬高它。看到當勤務兵、當餡餅師傅、當賣唱娃、當教堂執事的不爭氣的後代中間,居然有人以第一名基督教男爵Monmoreneg大公以及克列爾蒙-頓涅爾的子孫而自矜高貴,這就非常可笑了。可笑之處也僅僅在這一點。我們可真了不起啊!真正時來運轉或功成在望的時候卻反而趴在地上……我們這兒沒有對遠古的迷戀,沒有對往昔的感恩,沒有對高尚品德的崇敬。卡拉姆辛前不久敘述了我國的歷史。但我們未必聽進去了。我們不為祖先的光榮而驕傲,反而以某個叔叔的官銜為榮,者或,因為表妹開了跳舞會而覺得臉上非常之有光彩,您會發現,對祖先的不敬正是野蠻和缺德的第一個徵兆……"
①留里克(?-879),俄國留里克王朝的建立者。弗拉基米爾·蒙諾馬赫(1058-1125),基輔大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