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上的來客 · 五
在卡子前的草地上。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氣喘吁吁地跑著,每跑二三十步便不得不停下來,仰面朝天地在草地上躺著。
沙比爾·烏受拎著一雙濕漉漉的膠鞋,從河岸上往回走,看見司馬宜躺在地上,便在他身邊停住。
沙比爾:「鍛煉不在一時,我說不讓你硬跑嘛!」
司馬宜忽地立起:「沒問題!」他摔掉上衣,又向前跑去。
沙比爾·烏受自以為是地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走了:「裝腔作勢,小毛孩子,我一眼就看透你……」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一鼓勁繞了個大圈,只覺著天靈蓋「砰砰」直跳,心臟忽忽悠悠地像是要脫口出來,兩腿一軟,便身不由己地摔倒了。
他閉目闔眼不知躺了多久,忽然聽到耳邊有人親昵地喚著他。他慢慢睜開眼睛,眼前有一個女人的模糊的影子,蹲在他的身邊……
司馬宜:「誰?」
傻姑娘:「我。」
司馬宜:「哦!」
傻姑娘嫵媚地一笑:「起來,幫我攔攔羊子!」
司馬宜掙扎著站起來,依然是頭昏目眩、恍恍惚惚的,腳底下沒根……傻姑娘用膀子架住他,哧哧地笑著:「你看你,怎麼搞的?」
楊光海和沙比爾·烏受正站在卡子門前談話,沙比爾·烏受乜斜著眼睛向草灘上望著。
沙比爾:「排長,你看,怎麼樣?我沒說錯吧?公開這麼拉拉扯扯的,這影響有多壞!」
楊光海一笑:「我看問題不大,走吧,進院子去,別影響人家!」
沙比爾憤懣地:「排長!」
傻姑娘攙著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趕著羊群走向河岸去。
傻姑娘:「仔細端詳,還能看出點你小時候的模樣,我呢?女大十八變,越長越丑了……」
司馬宜:「不知道這些年你是怎麼過的?你受了些什麼折磨?」
傻姑娘:「先不談這個,讓人心裡難過……我爹說讓你跟卡子上提提,讓咱們快一點辦喜事呢!」
司馬宜:「辦喜事?」
傻姑娘眉開眼笑地:「啊!」
司馬宜:「別!」
傻姑娘:「你不願意?」
司馬宜:「不是。」
傻姑娘:「那還等什麼?」
司馬宜:「我們還年輕,忙什麼?」
傻姑娘扳住戰士的脖子,照腮幫子上狠狠地親了一口:「傻瓜!」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面紅耳赤地躲開去:「別這樣,讓同志們看見,多不好意思!」
傻姑娘:「怕啥,哪個當兵的下晚睡覺不想摟個小媳婦!」
司馬宜:「朵絲儂莎阿汗,這叫什麼話!」
傻姑娘:「別跟我裝相,邊防軍見了女人都會『媽搭』著眼皮兒,可心眼裡比誰都痒痒!」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氣憤地站住,睜大一對鋒利的眼睛望著她:「住口,這是污衊!」
傻姑娘:「傻小子,就你好!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們那個大個子班長,對我早沒安好心……」
司馬宜煩躁地:「朵絲儂莎阿汗,要不是我了解你……」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壓抑著把話咽回去,沉默地望著她。他百感交集,目光里有痛苦,有懷疑,有失望,也有惋惜……
傻姑娘:「長得像沒毛的駱駝似的,我黑眼白眼看不上他,你可別往心裡去!」
他感到他們之間似乎是隔著一座冰山,或者說有一段無法縮短的距離,他什麼也不想再說了,便毅然轉身向回走……
傻姑娘急忙追上他:「那我們的事你倒提不提呀?」
沒有回應,他拾起他的上衣,用力地抖了幾下,爬上了斜坡,向卡子走去。
傻姑娘望著走去的司馬宜,嬌嗔地唾了一口:「呸!死骷髏,儘是這樣的!」
司馬宜走進卡子。
沙比爾·烏受迎著他,劈頭蓋腦地喊了一聲:「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
司馬宜:「有!」
沙比爾:「你立正!」
司馬宜:「是!」
沙比爾:「你得在班務會上作深刻的檢討,檢討!」
司馬宜:「我檢討什麼?」
沙比爾:「你明白!」
司馬宜:「我不明白。」
排長笑著走過來:「沙比爾·烏受,你不了解情況!」
沙比爾:「我堵住兩回了,還不了解?排長,你對戰士不能無原則地偏愛!」
楊光海:「這幾天,我考慮著一個問題,所以沒有把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的情況及時告訴你……」
司馬宜:「排長,我想和你談談……」
楊光海:「就在這兒一塊說吧。」
司馬宜:「我很苦惱……」
沙比爾:「我看你就是得苦惱!」
楊光海:「為什麼呢?」
司馬宜:「心裡彆扭,她……不對頭!」
楊光海:「她是死裡逃生的人,精神上受了很多折磨。再說姑娘大了,也有愛情上的苦悶。恐怕是在作風上你不大習慣吧?」
司馬宜:「報告排長,我永遠習慣不了……」
楊光海:「要多了解她,也更多地幫助她……」
新娘子抱著奶桶怯生生地從門外走進來,排長看見她,便收住話,熱情地招呼著她走進屋子。
沙比爾·烏受困惑地望著司馬宜:「你和朵絲儂莎阿汗……」
司馬宜:「從小訂的!」
沙比爾·烏受伸出兩隻大手拍著戰士的膀子說:「糟糕!我這腦袋又發熱了……」
辦公室里。
因為新娘子是初次來卡子上做客,所以部隊按照塔吉克的習慣,在新娘面前擺著瓜干、杏仁、糖果和茶水……
阿依仙木:「那麼我就先向支部匯報一下我的思想情況……」
楊光海:「談吧!」
阿依仙木:「我很苦惱……」
楊光海:「怎麼,你也苦惱?」
阿依仙木:「嗯,我發現朵絲儂莎阿汗對阿不力孜很有感情,我一來,鬧得家庭不和……因此,我很苦惱……」
楊光海:「你對阿不力孜的看法呢?」
阿依仙木:「很難說……」
楊光海:「他對你呢?」
阿依仙木:「好!」
楊光海:「他對朵絲儂莎阿汗呢?」
阿依仙木:「現在很淡薄,誰曉得以前……」
楊光海:「據我了解,朵絲儂莎阿汗以前對阿不力孜倒是抱很大希望,可你的愛人從來沒同意過,就是你母親也反對。不過你爹疼姑娘,說是疼莫如說可憐她,倒是想成全她。可你爹做不了你媽的主,兒子又不干,也就作罷了。再說人家一小的對象又遇上了,我看你倒不必自找苦吃了!」
阿依仙木:「可是朵絲儂莎阿汗總是風言風語的……」
楊光海:「她有精神病嘛,又何必跟她計較!她鬧,你也鬧……」
阿依仙木低頭笑了:「我沒鬧!」
楊光海:「你是個青年團員,住在國境線上,應該和武裝的戰士一樣,承擔起光榮地保衛祖國的任務,不要讓家庭問題把你的腦子攪糊塗了!」
阿依仙木:「那我太高興了,我可以騎馬跟你們一塊去巡邏!」
楊光海:「不,那不是你的任務!」
阿依仙木:「請組織上分配吧,我幹什麼都行!」
楊光海:「記住,白天你要監視無名溝,任何人不許進去!」
阿依仙木:「我爹呢?」
楊光海:「不行!」
阿依仙木:「阿不力孜呢?」
楊光海:「不行!」
阿依仙木:「我呢?」
楊光海:「也不行!」
阿依仙木:「為甚麼呢?」
楊光海:「上級的決定,無條件執行!夜裡要提高警惕,無論聽見什麼,看見什麼,第二天要及時匯報!」
阿依仙木:「好吧!」
楊光海:「昨夜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阿依仙木:「沒有……」
楊光海:「不是河谷里有塊石頭滾落了嗎?」
阿依仙木:「對,這我聽見了。」
楊光海:「好了,就連這麼個聲音也不能錯過!懂了嗎?」
阿依仙木:「懂了!」她圍上頭巾,站起來準備走了。
楊光海:「等等,尤其是下午四點鐘,不許任何人向東南方向放羊!」
阿依仙木:「為什麼下午四點鐘不行?」
楊光海看看錶已經三點一刻了:「回去吧,在路上你會明白的!」
阿依仙木在馬上抱著奶桶,順著草灘往回走,她自言自語地叨念著:「下午四點鐘……在路上會明白的……這個排長,還喜歡讓人猜謎……」
瓦藍的天空浮起一塊烏雲。頓時布滿天空,雪山上捲起一撮撮的白毛。山岩是自然的口哨,「嘶嘶」地尖叫著,於是,狂風像千萬匹奔騰的劣馬,披散著鬣毛,呼號,暴跳,迎面襲來(下午四點是帕米爾的定時風暴)。碎石、沙粒,扑打得新娘睜不開眼睛,她抱著奶桶從馬上滑下來,伏在草地上:「哦,這大概就是四點鐘啦……」
風暴中,冰山在坍塌、爆裂,霹靂轟鳴,群山響應。
阿不力孜伏馳在馬背上,在風沙里呼喚著新娘子……
卡子的辦公室里。
在幹部會上,沙比爾·烏受與阿都拉爭得面紅耳赤。
沙比爾:「沒有必要再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消滅了熊,問題就已經結束了!」
阿都拉:「問題並沒結束,我們不應該把尼牙孜家的事件,簡單地歸結到動物身上去……」
沙比爾:「不是我把問題簡單化,而是你硬要把簡單的問題搞得複雜!不要忘記,這一切是傻姑娘親眼見的!」
阿都拉:「在夜裡,她去攔羊回來,跟她母親還有一段距離,她怎麼可能看清更遠的地方是什麼拖走了羊子呢?再說在驚慌失措當中,我們又怎能相信一個精神病患者?」
沙比爾:「那隻好由你懷疑吧,你認為是人,可就是沒有一點根據!」
阿都拉:「根據有,當然有!」
沙比爾:「拿出來看看。」
阿都拉:「夜裡我聽見有人在尼牙孜家前面的河谷里蹬翻了石頭!」
沙比爾:「你看見了嗎?」
阿都拉:「不必看見。」
沙比爾:「那是野獸!」
阿都拉:「尼牙孜家門前籠著火,野獸是不敢靠近火光的!」
杜大興:「那麼說真有敵人越過了天險?」
沙比爾:「黑熏溝我們二班已經搜索過了!」
杜大興:「那還有無名溝呢?」
沙比爾:「無名溝?不可能!」
楊光海:「可能!同志,作為一個邊防軍人,不僅需要勇敢,也需要機智。沙比爾·烏受,公開的敵人是畏懼你的馬槍戰刀的!可隱蔽的敵人卻希望他們的對手當中多有幾個像你這樣的戰士,因為你的放鬆警惕,客觀上就等於暗中幫助了他們,可對人民來說,這就是犯罪了!」
沙比爾:「排長,這種批評是不能讓人心服的……假設就算是敵人偷越了天險,可他們插翅也飛不過我們的卡子。那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楊光海:「對,我們就是要研究研究敵人的目的!」說著「刷」地拉開地圖的帷幕。
部隊自製的草圖上,標誌著國境、河流、冰山、無名溝、黑熏溝、獨立家屋、烏金溝……
排長的手指著無名溝:「這是哪裡?」
沙比爾:「無名溝。」
指著烏金溝:「這裡呢?」
沙比爾:「烏金溝。」
楊光海:「它通哪裡?」
沙比爾一驚:「這……」
楊光海:「敵人要是進了這條溝,就可以躲過卡子,繞到我們的背後!」
沙比爾:「可那是一條無人知道的秘徑!」
楊光海:「敵人是個老帕米爾,沒有一塊溝溝窪窪他不熟悉!」
沙比爾:「那他們怎麼敢害死尼牙孜的老伴,來驚動我們?」
排長的手在無名溝到獨立家屋與烏金溝之間畫了一條直線,然後返回來又在獨立家屋上停住……
楊光海:「尼牙孜的獨立家屋是通向烏金溝的必經之路,敵人也知道那是我們的耳目……」
沙比爾:「敵人不會那麼糊塗,竟敢拔去我們的耳目……」
楊光海:「如果他們企圖收買呢?把我們的耳目變成他們的據點,既掌握住我們的巡邏規律,又了解我們有無埋伏,以後在這條路上不就可以暢行無阻了嗎?」
沙比爾:「買通我們的耳目?做夢,那根本不可能!」
楊光海:「對呀,敵人在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老婦人面前碰了釘子之後,他們還能留下尼牙孜大嬸向我們報告嗎?」
沙比爾若有所悟:「哦……」
楊光海:「敵人認為非常巧妙的,是用人熊聯繫上黑熏溝,掩蓋住他們的蛛絲馬跡……他們仍在無名溝里觀察我們的動靜,測驗我們的心理。敵人希望我們像山羊一樣無智,鑽進他們的套子。緩一步棋,再重新布局。總卡指示我們捕熊,又不許進無名溝,並且要求我們暗中保護尼牙孜,這就是肯定了敵人的存在。這是將計就計,穩住敵人,讓他們鑽進我們的套子!二班長捕熊是有功的,但是捕殺棕熊之後就認為天下太平無事,這是可怕的!」
沙比爾·烏受狠狠地搔著頭皮,沉吟不語。
楊光海:「剛才總卡來了一份重要指示:一、要求我們繼續掩護尼牙孜,觀察敵人的動靜,這個任務由一班長繼續執行!」
阿都拉:「是!」
楊光海:「二、一旦活捉住人熊這個活口,要迅雷不及掩耳地立即搜索無名溝!三、要在烏金溝里布上一道攔江網,長期隱蔽埋伏,埋伏的人要強渡雪水,人不知鬼不覺地進入陣地。長期隱蔽在冰山雪海里,是非常艱苦的任務,那就要求我們邊防軍人發揮高度的愛國主義精神去戰勝困難!」
沙比爾:「報告排長,把最艱巨的任務給我們二班!」
杜大興:「報告排長,隱蔽埋伏,我們三班的經驗豐富,這個任務應該三班去執行!」
沙比爾:「排長!」
楊光海:「決定了,就由三班去!二班分成三個小組反覆巡邏!」
杜大興:「是!」
沙比爾:「是!」
排長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大家先認識認識,這就是我們狡猾的對手,高原上的狐狸!他披上了一件宗教的外衣,像黃老鼠推冰山一樣,夢想顛覆我們的祖國!」
照片:賽密爾狡猾地微笑著。
夜。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順利地從冰山上滑下。他回頭望望陡峭的冰山,隨手拍拍大衣上的雪粒,便打著輕快的口哨向卡子上走去。
卡子前籠起一堆大火,戰士們影影綽綽地圍著火光跳舞。
草地上飄著東不拉、手鼓聲和它什邁提的歌聲……
歌聲順風飄進尼牙孜的院子。
傻姑娘站在黑暗裡望著遠遠的篝火。
阿依仙木立在門旁望著她。
阿依仙木:「朵絲儂莎阿汗,你聽,人家這嗓門有多響亮,能聽出幾十里地去……」
傻姑娘:「嗯……」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走進歌舞的人群里,它什邁提擠了擠眼,把東不拉遞給他,走進了院子……
司馬宜·阿不都力密提愉快地彈著。
營房後門。
杜大興帶著三班悄悄地出去。
阿都拉帶著一班悄悄地出去。
歌聲在夜空里飄蕩……
雪水夾著巨石,發出巨大的轟鳴,自冰山上流下。
在冰河岸上。
杜大興在身上綁條繩子,挺身躍進激流。
戰士們在黑暗中緊緊地握著繩子,焦慮地等待著……
繩子繃直了。戰士們狂喜地互相示意,一個個扯住繩子跳下水去。
浪頭,咆哮著,漫過戰士的頭頂。
戰士們水淋淋地爬上了對岸,在黑暗的山谷里隱沒……
卡子門前依然燒著熊熊的篝火。
無名溝的山谷上,有一個高大的黑影站立起來。它,眺望著那隱約的火光……
傻姑娘望著火花,歪著身子出神地想著什麼……
新娘悄悄地走到她背後,輕輕地拍拍傻姑娘的肩膀,把傻姑娘嚇得一抖。
阿依仙木:「睡吧。」
傻姑娘沒吭氣,瞪了新娘一眼,走了。她走到尼牙孜面前停下來,尼牙孜正靠著牆根,抱著槍桿子打瞌睡。
傻姑娘:「爹,你累了,回去睡,讓我看牲口!」
尼牙孜沒加可否,新娘搶先一步把槍搶在手裡。
阿依仙木:「爹,你休息,我跟朵絲儂莎阿汗兩個看牲口!」
傻姑娘眨眨眼睛,嘻嘻地笑。
傻姑娘:「剛過門的新媳婦還不睡覺!」
雪水流過了。
群山入睡,一切都顯得那麼寂靜。
新娘和傻姑娘坐在屋頂上。
傻姑娘又尖聲拉氣地喊了一聲:「嗬歐……」
阿都拉和它什邁提伏在窪地里望著她們。
河坎下有一個黑影,探出頭來望著她們。
傻姑娘:「你睡去吧,嘻嘻,阿不力孜等你哪!」
阿依仙木:「好,我去睡!」
傻姑娘:「槍給我。」
阿依仙木:「有什麼動靜你喊我一聲就成了,你拿著,別弄走火嚇人一跳!」說完走進屋子。
天邊爬上一彎冷月。地上的一切景物都顯得朦朧恍惚。
傻姑娘哼著小曲燃起一支煙。
新娘睡不著,她披衣起來,伏在窗孔向外瞭望……
朦朧的月色里有一個高大的黑影緩緩地向前移動,在它背後十幾步外,還跟著一個瘦長的影子……
阿都拉和它什邁提沉著地盯著他們。
阿依仙木在窗孔內嚇得驚慌失措,悄悄地喊著:「阿不力孜!」
傻姑娘急忙火星濺地,擦滅莫合煙,嚇得昏厥過去。
兩個影子迅速地轉身遁去,在河谷里消失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