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夢敘 · 筆夢敘

佚名 《筆夢敘》
古今皆夢也,自富貴逸樂以至貧賤困厄,境不同而夢則同。何也?當其富貴逸樂,則見為富貴逸樂矣。當其貧賤困厄,則見為貧賤困厄矣。一旦神與形離,冥然歸於無何有之鄉。彼又烏知夫富貴逸樂之為富貴逸樂,貧賤困厄之為貧賤困厄耶?是則古來境不同而同歸於夢也。若錢侍御秀峰公,其可謂極富貴逸樂之境者乎。第宅之廣且巨也。如此,人人見為富貴逸樂也。而不知富貴逸樂之人,亡歸於無何有之鄉,則所謂富貴逸樂者,烏可得而據乎?不可得而據,尚安有所謂富貴耶?逸樂耶?侍御之生也,因夢而生。後之富貴逸樂,特夢緣耳。為述其生平,作《筆夢小敘》。 侍御之生也,父龍橋公夢一老僧,豐頤大耳,徑造其家。雲自泰山來,欲藉此了緣。覺而夫人生男。因取名岱,字汝瞻。後汝瞻為直指,奉使泰安州,詣一寺,見僧堂有一小照,宛如己貌也。問之,有僧對云:此先師為某鄉宦所辱,一笑而逝。其年月日,則侍御所生之月日也。已偵知鄉宦實肆橫鄉里為不法,欲題參。不五日,而家書至。蓋鄉宦聞而恐,急赴常求救於龍橋,願重建此寺,為封翁祝厘。龍橋性仁厚,好奉佛,作書寬解之。後此寺鼎新巍煥,重振宗風,如老僧時雲。 龍橋世業頗豐,實無意其子讀書,侍御入小學,其師亦僅能記名生而已。不二年,而經書皆成誦,並曉大義。師驚告龍橋,乃擇師學舉子業。甫搦管而文理斐然可觀,真夙彗也。是時吾邑承瞿文懿盛名後,邑中士大夫家立文壇,月旦子弟,侍御與近里蕭氏子徒步來城與課。至湖橋,兩人遙玩山景。錢喟然曰:"我得志,第宅必營於西半城。"蕭曰:"然則我必東半城。"後皆驗。蕭名應宮,字觀復,登進士,兵備遼東,捆載而歸,廣營第宅,今方塔前小東門一帶蕭家郎下是也。自兵備去世,而其子孫已凌替矣。侍御中隆慶辛未進士,出江陵相公門。 江陵愛其才,深相得也。擢御史、三持斧鉞代巡,四典鄉會試,而門生故舊,自此盛也。神廟登極覃恩,龍橋膺封誥,然尚勤穡事。時郡丞楊借防江名,驛騷鄉里,道經彭城宅,欲暫避雨。吏役見一老翁倉卒在場收麥,以蒼頭呼之。俄而肅冠帶出迎,則前收麥者。語郡丞曰:"明府此來何為?"曰鹽盜出入,特親稽察耳。翁厲聲曰:"盜於何有?此地實寧靜,何為數來,使數十里小民不勝擾?" 郡丞慚焉,即為返旆,並勖汛卒戒勿生事。龍橋有兄早世,為撫遺孫,翼之成立,分金使富。弟念甫營宅,占乃兄地,旁觀為之不平。翁曰:"渠從力穡起家,肯堂肯構,亦先人之光也。勿較。"後侍御給假養親,壽至七十有八而終。江陵秉政,勢頗煊赫,長安士大夫欲一見顏色而不可得,惟侍御至接見,似有夙緣。壬午春,江陵招飲,席間偶言楚省文風頗盛,但敝邑則殊少科甲。侍御對曰:"今科必是世兄。"然無心也。至秋闈而湖廣主試首點錢岱矣。江陵子中式,撤闈。 張來謁,即呈帖邀飲。次日主考赴相府宴,自貢院至相府,約二里許。所經街道,皆上結彩繪,下鋪氍毹,旁列鼓吹。主司與從吏皆履不沾尼,如入赤霞城,郡人聚觀,傳為勝事。 附記贐儀: 程儀二千兩彩緞百端素緞百疋色絹八十疋銀營業二金斗一 玉匣硯二碧玉蟾蜍二貓兒眼二湘妃灑金扇十東珠扇球一 雄黃假山一金鑲玉帶一古銅爐一古銅香盒一水晶插屏四宋元板書四種 侍御復命後,謁江陵,握手慰勞,意氣益投。然侍御為人煦煦和厚而後慮深遠。以江陵明察,凡事並不干請。遇公政,亦能委曲開導於江陵前。故江陵雖剛愎自用,未常不改容以聽。而仕途熱中之士,皆思得當於彭城公,不待謀面而饋遺絡繹於門庭矣。 一日江陵酒後,諦視侍御戲之曰:"兄真福相,老夫此位不久將屬,蓋非有心也。"而侍御不無他疑,遂作引避想。時皇太后萬壽慶賀畢,疏終養,江陵挽留甚力不從。江陵作詩以送,且屬雲地方利弊。幸密札相聞,以佐老夫不逮。時長安歌詩饋贐者填塞旅邸,遂告假歸。時也四十有四。出京後,如長蘆鹺司山東按撫布政及諸都司皆故交,俱遣使齎厚贐。至府縣以下雜沓送禮。過罕遷,揚州鹽運司趙汝瑚知府方進皆侍御門人。離郡二十里出郭迎接,請暫留身泊埂子。坐軒轎,儀導至公館,結彩張燈,陳設綺麗。二公及江都尹陪宴。明日出遊瓊花觀,晚至鹽司署設宴觀劇。凡揚郡名班皆集。有揚州監稅徐老公者亦在座,自雲有家妓數名,頗嫻音樂,明早乞枉駕一顧,稍申款曲。至次日復往監稅署觀女樂,徐公屢詡其教習之善,選擇之審。侍御姑口譽之,以其為弋陽腔,心勿悅也。徐監選女樂四名來送,固辭之。徐監乃喚滿江紅載四女遣管家二人,女侍二人,候鎮江口,隨侍御至家。 附記女妓:張五兒(年十二,揚州人後,名五舍。) 韓壬姐(年十二,北京人,後名壬壬。) 馮觀兒(年十二,揚州人,後名觀舍。) 月華兒(幼養徐公家,不知姓。年十一,後名月姐。) 時江南旱,鎮江閘止辰酉二時開放,雖上司緊急公文,逾時亦不能行。獨侍御舟至,不待即開。而撫標兵卒及按院差官,已齎帖迎候三日矣。侍御錦歸,會族慶宴,龍橋冠帶上坐,命四女子侑酒,曲皆弋陽調,舉座大笑。後侍御命掌家韓壽妻老四者,撫五舍月姐為女。命王成妻老慶者撫壬壬觀舍為女。兩婦梳妝極好潔,纏弓足,理髮鬢,不逾年,綿成秀美小鬟。 附:記揚州眾商揭送禮單 贐儀六千兩銀杯盤十二副金杯盤四副金鑲牙箸十雙金鑲檀箸十雙 銀喜營業兩把銀蠟台二副嵌銅蠟台六副銀鑲插屏十二晶燈十十盞 宣德瓷器八十件蓮花晶燈二十盞斗色晶燈二十盞古銅唾盂一 花梨桌四椅十六書桌二腳踏四文櫃二雕漆涼床一 古銅面盆一錦被二床錦褥兩床哆帳一銀銀帳鉤二 繡披十六繡圍四古銅花瓶大小各二一品補服十 是年冬,龍橋公考終,訃音未至京師,而江陵慰唁手札已至。蓋公從驛遞報知也。治喪分三處,皆設公神位。凡各省同僚近好,則郡中承天寺。縣中紳衿則彗日寺。鄉間則三黨姻戚。間有籍在各省仍來吊於郡縣親至鹿苑者(公所住鎮名),皆門下士也。郡中治喪,則在郡鄉先達主之。(王婁東亦興焉)在縣則瞿孫陸三宦主之。鄉則三日而畢,縣則五日,郡中則幾及半月。蓋遠方道里不齊故也。數日輻輳駢集,司喪者幾應接不暇。 江陵祭文墓誌及賻贈等,郡侯吳縣尹親齎至承天寺,隨後復躬送至鹿苑墓中。 其祭幛三百軸,皆白綾裱寫。賻儀亦幾二萬有奇。祭品充棟,狼籍庭階。每日都為輿隸廝役負載而去。其豬羊等牲積若邱山,婁東每日分送陪弔諸賓。有庠士誇詡人曰:"錢老先生家執紼回,知荊妻豚子,日日得嘗少牢味。"聞者哂之。侍御守制三年,江陵四次手書不答。終喪始上書答謝。江陵即答回書。又雲倏忽三載,光儀契闊,夢想為勞。適接華翰,知讀禮後,余哀未忘,真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賑濟事不意奉行不善至此,當再瀆聖明,救此一方民命耳。伏祈云云。(江陵札侍御皆秘此札偶書房見之) 未幾,江陵復致書來,殊有推轂意。然侍御已相度西城營兔裘,為終老計。 捧檄之喜,久淡如也。西城第宅,其最著者,曰集順堂。怡順堂、百順堂、其順堂。(其順為長子,仍峰建棟擇名材,尤極堅緻,在虹橋下塘。)宅第皆前後相望,飛門角,盤亘山塘。西涇邑中第宅,此為首推。集順堂右為山滿樓,侍御門人為浙鹽司遣干仆建此樓為老師壽。其紀綱之仆,身極短,粥粥若無能,而指揮工匠三月而成。其高數仞,深廣稱是。後鹽司來謁侍御,設宴此樓。適優人裝兀朮戰敗時跳跌狀,撼攤席上高果,鹽司赧甚,恐老師之不足於中也,立命更造。 用直長木厚至二寸余,崇敞鞏固,為通邑名樓之冠。(今為侍郎蔣戟門所得分授三房俗稱環秀。)山滿樓之右,為四照軒。軒有池,池上有湖石,名舞袖、名翔鶴,皆玲瓏聳秀。門下士遠方輦致,選擇最致者。假山之上有亭曰"挹翠"。 西城山景,踴躍亭前。亭下有五石壁,劃削如天成,刻營造年月於其上。侍御自記亦鐫焉。軒前皆美山石,有大松二,挺秀天表。軒之左右,亦皆湖石為山。 山徑幽折,峰巒隱秀。侍御一生此處為最樂,故以秀峰自號焉。辟園曰小岡川,在西城九萬圩西偏。城河自南門依城趾直西至此,而繚繞迴環,中多曲港。方為之窪,圓為之沼,俱與城河通。圍以高垣,以水門。水門時啟閉,容遊船出入。 內則石樑木槎,或造台觀以架其上。水邊植柳桃李梅芙蓉等,每春,鄉人載婦女盪槳入水門,濃陰垂庇,落英繽紛,皆歡呼終日以為勝游。塵之中有亭無基址,以大木作樁,凌空結撰,所謂空心亭也。其鋪板不用實心,俱彤鏤花勝如窗欞,以透水面涼風,為夏日避暑所在。門客趙靜之構思營成者,集順、怡順、其順,每大門前開一荷池,石欄周圍,夏月則荷香數里。 惟百順堂在山塘涇西岸,荷池在聽事之旁,亦極廣大。園內為侍御晚年結構,雖不及四照軒之勝,然名石頗少,而四時花卉則盛。近地街道俱設閎,故侍御門前無敢夜行者。夏月則令居民各潑井水於第前街道,侍御夜歸,如行早涼時也。 侍御寢處在集順堂之日多。怡順堂為令嗣讀書處,西席設焉。其順乃晚年所建,長公仍峰居之。百順則女樂聚焉。連房洞闥,幾四百間。 長公極聰明,曾記其幼時試筆作破題。是日侍御設盛筵,演戲款師,題目是學而時習之一句。待完後,邀師赴席,而搦管良久,只寫一句如鳥數飛。師意大窘,謂其抄注凡兒也。外邊邀請已屢,視其稿,只是如鳥數飛四字。及侍御自來邀師,長公大恐,速書,學之象也。呈師,師乃訝其靈異不凡。長公,名時俊,萬曆庚子舉人。甲辰進士,仕至湖廣副使。(長公子裔肅亦孝廉) 侍御居鄉,加惠於寒微。而待紳衿則殊倨傲,生平未常作威福,亦未嘗與當道關談一事。雖聲氣甚廣,束修之問,接踵門庭,皆及門顯位者。為報師恩,實未嘗遣介致書以求分潤也。故江陵身後,大滋物議。而侍御脫然無累,優遊林下數十年,聲色自娛,無纖芥禍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