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里雜存 · ●碧里雜存下卷

董谷 《碧里雜存》
○鐸角 我太祖高皇帝,所以化民之道,思之盡矣。黃昏則制木鐸,使人呼之於道路,曰:「孝順父母,恭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不過六 句之間,而其語甚明。無非欲其孝弟慈愛,為善去惡,而成仁厚之俗。五更則制畫角,使人吹之於麗譙,曰:「為君難,為臣又難,難也難。創業難,守成又難,難 也難。保家難,保身又難,難也難。」亦不過九句而已。而其聲甚悲,無非欲其謹始慎終,居安思危,而免顛沛之苦。雖詩書所載,何以加焉!真聖人之言也。天下 臣民,使能守而弗失,豈不永享太平?奈何二百年來,遂不復知有此,可不慎哉! ○洪武韻 韻書始於江左,沈約乃吳人,其 以四聲括字,內多土腔,雜亂之甚,不可分辯。自唐至宋,以詩賦取士,尤嚴於韻。作者雖隹一韻之錯,則不復取。想當時亦非不知沈約之謬,或者正喜其雜亂易 誤。蓋將以此窘士,故用之歟?我朝洪武取士,猶用詩賦。聖祖獨惡沈約之謬,故作《正韻》一書,一洗前代之失。其有功於士習大矣。至今會試榜文,有除《洪武 正韻》一部外,不許夾帶片紙隻字,蓋亟欲《正韻》之行也。豈知以後革去詩賦,士子已不知《正韻》為何物。而世之作詩者,亦復因仍舊弊,又不知《正韻》為何 書。不務正音,不遵時制,反從侏離艱澀之韻,吾不知其何也。 ○趙松雪 趙松雪公,宋之宗室而仕元,人皆議之。有題其畫 者,曰:「趙家公子,玉堂仙畫。出苕溪似輞川,多少青山紅樹里,豈無十畝種瓜田?」又題其畫淵明圖,云:「典午山河半已墟,蹇裳宵逝望歸廬。翰林學士宋公 子,妙筆多應醉後書。」有題其畫馬者,曰:「隅目晶熒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黃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胡兒買去騎。」有題其畫竹者,曰:「中原旦暮金輿遠, 南國秋深水殿寒。留得一枝春雨里,又隨人去報平安。」其譏之也深矣,恐亦傷於太刻。天命有在,宋祀已墟,族屬疏遠,又無責任,仰視俯育,為祿而仕,民之道 也。但當辭尊居卑,時懷黍離之感而已。必欲以事仇責之,寧免頑民之誅?微子抱祭器而歸周,受封於宋;箕子傳《洪範》以授聖,受封朝鮮;與夷齊各行其志,仲 尼稱仁,不亦可乎! ○哨遍 舊觀東坡在昌化,負一大瓢,歌田野間,蓋哨遍也。「哨遍」二字,不知何謂。及觀坡《與朱唐 叔書》,云:「舊好讀淵明《歸去來詞》,每患其不入音律。近輒微加增損,為般涉調哨遍,略改其詞,不改其意。」始知「哨遍」是樂府牌名。後見元人周德清, 作《中原雅韻》,專論音律,但無師傳,不能通曉其言。樂府曲名,共有三百六十五章。軒轅制律一十七宮調,今止存一十有二,自黃鐘大呂等以至般涉調總統三百 余樂章。所謂「哨遍」,乃般涉調之一曲耳。則知歷代士大夫,皆通音律,如李白應制,作清平調。柳子厚言箏與瑟,皆十三弦,有七律三十五調。可見,自唐至元 猶有其傳。至於我朝,絕無之矣,但依其平仄成文而已,漫不知宮商律呂為何用,又何怪聲詩之不古若哉!坡翁「哨遍」在《草堂詩餘》,可考。 ○詩帳 東坡先生以才高見忌於時,朝士嫉之,百計中傷,誣其詩涉誹謗,檢其《蟄龍》等作,言於上,欲置之死。又行杭州,凡其在任日所題屏障、卷冊、僧房、名山詩 句,悉錄成帙以進,謂之詩帳。所媒孽者,至矣。幸賴時君不信浸潤,遂得從減。或言禍起詩諷章惇,此恐未然,蓋皆舒亶、賈易、朱光庭等為之也。觀其在海外所 遺惇書,乃平生至厚,相知而蒙其教愛者,豈有是哉!然嘗因秦太虛下第,和參寥韻寄之,云:「秦郎文字固超然,漢武憑虛意欲仙。何事秋來不得解,定中試與問 諸天。」此則真欠檢點,無所逃罪,幸亶輩不及知耳。 ○岳武穆 成化中,杭郡庠生陳璟、陳珂,以功名事扶欒召仙,仙至, 題詩曰:「天風吹我上湖山,回首中原只慘顏。一紙靈符來野壠,又騎黃鶴到人間。」二生問前程如何,書曰:「二子皆有成,但令弟更顯達耳。」二生請問大仙姓 名,書曰:「吾,宋岳飛也。吾有心事為子白之。」其詞曰:「君不見,黃龍塞上秋風高,貔貅滿野如蝟毛,千乘萬騎拱視而壁立,仰看大將真嫖姚。又不見,朱 仙、偃城戰大捷,指揮甲士皆英烈。匈奴酋長已受降,圻甸腥膻聞之而潰蹶。丈夫立志豈止此,直欲挽回君父之車,與天下蒼生俱雪恥。嗟呼!權奸蔽天日,班師之 牌一日十二至,構成大獄壞長城,傾山倒海風波起。縛虎容易縱虎難,妖狐敢決東窗計。一家同日盡誅夷,河北功勞皆已矣。世間萬事有公道,聞說賊臣皆切齒。至 今血食在西湖,千古堂堂照青史。」二生曰:「他日功名有成,即以此歌立石於廟。」又書曰:「自頌功德,非臣子所宜。汝若立石,吾以雷霆碎之。」後璟中會 試,為蜀府長史。珂中進士,至大理卿。果如其言。郡人徐越述其事於余,因作《精忠百詠》詩,貽其耳孫為筳■〈?專〉雲。 ○周孝侯 周處,字子隱,陽羨人。少孤,勇力無行,鄉里患之。因感父老三害未除之言,乃入山射殺虎,入水殺蛟,遂師事陸機、陸雲,勵志好學,有文思,州府交辟。仕 吳,吳亡歸晉,累遷至御史中丞,不避權戚,為梁王彤所陷,戰死。今墓在宜興城中,有廟,諡曰「孝侯」。歷代加封王爵,救災捍患,代顯威靈。茲今嘉靖乙卯五 月,賊焚無錫,宜興告警。忽處墓煙氣矗天,若豎黑旗二面,滿城人皆見之,連夕皆然。後又添一面,宛然在望,近視則不見。時予侄鯤作令,所目擊者,乃為文致 祭。士民歡曰:「孝侯顯靈,吾上無患矣。」後賊過境上,果不為害。蓋沒已千二百年,而神之昭著如此。 ○干寶 干寶者, 孫吳時人,即於寶也。本姓干,後人訛為於字。海鹽人也。按武原古志,去其墓,在縣西南四十里。今海寧靈泉鄉真如寺,乃其宅基,載在縣誌。蓋古地屬海鹽也。 舊圖經云:寶父名瑩,仕吳為立節都尉。有寵婢,妻甚妒之。瑩卒監葬,遂生推婢於墓。後十餘年,寶葬母開壙,而婢伏棺如生,載還,經夕始蘇,言其父恩愛如 舊,地中亦不惡。既而嫁之,生子。寶感之,遂作《搜神記》。想當時必聞婢談地中鬼神事故耳。嘉靖壬戌六月,又聞於汴陽兵師王方崖楹言,漢川尹蒲山者,任四 川順慶府同知,嘗為之談屬邑南克縣劉氏事,忘其名矣。父有一婢名么女,父寵愛之,為母所妒。父沒,母推諸壙中,並葬焉。三年後,母死開壙,見其婢伏棺上不 死,遂出之。言與其父相處如常,乃一夢中,無所苦也。蒲山歸,遍言於人,以為大異,殆與前志實相符合。 ○張方洲 方洲 張先生寧,吾鹽之偉人也。儀表豐整,有俊才。詩、字、丹青,一時三絕。文集甚富,行於世。正統蒙塵,先生尚未仕,作二詩云:「羽書昨夜報居庸,百萬雄師下 九重。天子垂衣臨大漠,群臣端笏護兀戎。禁中已乏回天諫,閫外誰收闢地功。千古澶洲扶日轂,令人長憶寇萊公。」「寶馬朱輪接上游,時危難解奉天憂。鼎湖龍 去弓刀遠,劍閣雲深日月愁。玉輦已隨胡地草,青山猶是漢宮秋。微臣天末空瞻切,肉食何人與國謀。」成化間,官禮科都給事中,奉使朝鮮國。國王遣其臣朴元亨 者,為館伴。朴亦捷才,從游太平館。先生為《百韻詩》,每寫一聯,朴亦隨手和之。相逼甚急,殊無遜意。及先生寫至「溪流殘白春前雪,柳折新黃夜半風」,朴 遂閣筆,曰:「不敢和矣。」先生終於汀洲知府,家居無子,名重海內。捐館後,有二妾,曰寒香、晚翠,各年十六七。乃更相剪髮,以死自誓,不下樓者六十年, 皆登壽考。人莫得見其面以卒,為吾邑之雙節雲。 ○冷麵寒鐵公 周新者,南海人。永樂中為監察御史,不避權要,貴戚斂 手。性剛直,無笑容,人呼之為冷麵寒鐵公。轉浙江廉使,多所平反,不能悉錄。有虎為害,公為文禱於城隍,虎自來伏罪,乃格殺之。其異政多類此。朝命錦衣千 戶東浙拿髒吏,受賕賣法。適新須知還,遇於涿州,捕之繫於涿獄。被其脫走,詣闕,反誣奏新。上怒,馳驛縛新至御前,猶口陳其罪不已。上愈怒,立斬之。是 夕,太史奏文星墜。上大悔之,後嘗見形於朝,或見一人紅衣立日中。上呵問之,對曰:「臣周新也。上帝以臣剛直,命為浙江城隍,為陛下除奸吏。」言訖不見。 參政彭森為作傳,其略如此。 ○狸齧雞 吳康齋先生與弼,江右崇仁人也。少年省親太學,布衣弊履,人莫識其為司成之子。 棄去舉業,專意聖學。中歲家極貧,絺綌御冬,躬耕食力,人不能堪,而怡然終身。嘗有詩曰:「淡如秋水貧中味,和似春風靜後功。」又詩曰:「靈台清曉玉無 瑕,獨立東風玩物華。春氣夜來深幾許,小桃又放兩三花。」家蓄一雞司晨,為狸所齧,乃作一詩,焚於土穀神祠,曰:「吾家住在碧巒山,養得雄雞作鳳看。卻被 狐狸來齧去,恨無良犬可追還。甜株樹下毛猶濕,苦竹叢頭血未乾。本欲將情陳上帝,題詩先告社公壇。」一夕雷雨,天明狸震死壇前,非誠通神明而有是乎!然愚 觀康齋在我朝道學中,篤志力行第一流人品,試觀其語錄,不問而可以知其人,故白沙先生師事之。作《枯樹裒談》者,乃極力肆詆。此與宋之小人巧謗程朱者何 異!恐後學不知,遂信以為實,則受誣於千古矣,故敢為一雪之。 ○渡海方程 余於癸丑歲,見有《渡海方程》,嘉靖十六 年,福建漳州府詔安縣人吳朴者所著也。其書上卷述海中諸國,道里之數,南自太倉劉家河開洋,至某山若干里,皆以山為標準。海中山甚多,皆有名,並圖其形。 山下可泊舟,或不可泊,皆詳備。每至一國,則雲此國與中國某地方相對,可於此置都護府以制之。直至雲南之外,忽魯謨斯國而止,凡四萬餘里。且雲至某國,回 視北斗,離地止有幾指。又至某國,視牽牛星,離地則二指半矣。北亦從劉家河開洋,亦以山紀之。所對之國,亦設都護府以制之。直至朵顏三衛,鴨綠江盡處而 止,亦約四萬餘里雲。下卷言二事,其一言,蠻夷之情,與之交則喜悅,拒之嚴反怨怒。請於靈山、成山二處,各開市舶司以通有無,中國之利也。其二言,自山東 抵北直隸,瀕海數千里,皆沮洳膏腴之地,今皆棄於無用。合於其間,特置一戶部衙門,專管屯田之務,募民耕之。臣頗諳區田之法,又傳得外國金稷米種。見在每 種一畝,可比十畝。如是數年,得谷不可勝計,則江南漕運可免。其言如此,雖未知可用與否,亦有志之士也。據其所言,則至忽魯謨斯國,當別有一天星斗矣。永 樂中,太史奏南極老人星現,廷臣稱賀。南極入地三十六度,不可見,豈即其地歟?則所言牽牛止有二指,又何疑哉!南極乃遠而不可見,非入地也。《程氏遺書》 言,天地升降在八萬里中,豈亦自星而驗之歟? ○秦駐山碑 按《史記》秦始皇二十六年初並天下,自號始皇帝。二十八年東 行郡縣,上嶧山,並海以東,登之罘,又作琅琊台。二十九年登之罘。三十年之碣石。三十七年上會稽。並刻石頌德,凡七處。史載其詞者五,東南惟會稽秦望山者 尚存。今按《武原志》載,吾邑秦駐山碑,趙宋時已破碎。所可考者,有云:「前賢灼灼,後聖茂哉。始皇承天,越受帝命。業超上古,殲周滅鄭,七雄靡余,六國 是並。功深太古,道邁前王。埒炎均吳,美冠顓黃。通靈七代,敬構斯堂。縱聖凝賢,荷茲休祉。庵藹餘輝,蜚聲萬祀。」凡六十八言。其詞甚古,真先秦文,《史 記》所不載者。蓋遵海而南,先登秦駐,而後登秦望也。今碑不存而廟在,不知創於何時。廟前有飄松一方,拆而復生,不由栽種,亦往往顯兵戈光怪之異,海上人 皆見之。 ○王雨舟 王雨舟,名濟,湖之烏鎮市人也。其父王翁,家巨富而性吝,無子。其家臨市,河傍有市橋,久廢矣。一 日有老僧至門,以修橋為請。怒叱數次,其請益堅。翁曰:「汝於市中募緣,吾當為主。」僧不肯,必欲翁一力成之,不得已而諾焉。費之百金,成矣。仍建亭橋 側,俾僧居之。僧戒律清苦,時時與翁往來笑語,甚相得也。居且十年,時翁側室有娠,將就館矣。一夕,翁夢此僧狼蹌進門,徑入閨中。翁夢中大怒,追逐,遂 醒。而內室啼聲聞矣,舉家大喜。天明,得外報雲,僧於半夜已坐化於亭中。翁大驚異,因命其子曰濟,蓋取義於橋也。雨舟後官橫州別駕,詞翰俱佳,亦無子。性 坦夷,有大度,窮極聲色富樂。終身與余先君交善,此其所自言也。 ○佛記兒 按史傳所載,修己背坼而生禹,簡狄胸拆而生 契。陸終氏娶鬼方之女,開其左右脅,而生昆吾等六人。浮屠氏稱釋迦之生,出母右脅。黃冠氏稱,老聃之生,出母腋下。魏黃初五年,汝南屈雍妻王氏,生男從腋 下小腹上出。宋時,莆田尉舍之左,有市人妻生男,從腰脾間出,皆瘡合,子母無恙。此皆得於傳記。近見《琅琊漫抄》,乃文衡山先生之父林所錄。稱成化辛丑, 宿州奏,一婦人脅下生男。弘治改元戊申,公按宿,親召視之,八歲矣,名佛記兒,是黃醫官之甥。母娠時脅腫如臃,比生時母亦昏暈不知。及蘇,視脅腫處巳平, 瘡痏甫合,乃知脅下生也。據此,亦常有之,則自古聖賢之生而異於人,又何疑哉! ○前知 前知之道,在至誠。固其能事, 然觀傳記,若夏侯嬰之佳城,王果之墮棺,沈彬之漆燈,皆符於千數百年之後,載諸簡冊,世遠或未可信。及觀虞邵庵作《朱澤民母墓碣》云:至元甲午吉宜人將就 館,其姑施夫人疾,亟下壙,夢偉丈夫告曰:「勿奪吾宅,吾且為夫人孫。」既而治地,得石焉。太守陸績之墓,別有刻石在傍,曰:「此石爛人來。」換視之,果 斷矣,遂掩之,而遂卜地。夫人復夢偉丈夫來,謝曰:「感夫人盛德,今得為夫人孫矣。」已而澤民生,為江東行省儒學提舉。本朝天順年間,徐有貞治水張秋,命 東平判官王震浚河。堤下一壙,有石志,曰:「前卦吉,後卦凶。五百年後水來沖,幸遇王通判移我在河東。」遂改葬之。則前知之術,信有之矣,豈皆至誠之聖人 哉! ○習靜 正德初,先師陽明習靜於陽明洞。洞在南鎮深山中,先生門人朱白浦、蔡我齋等數輩自城往訪焉。道遇先生家 童,問以何往,對曰:「老爹知列位相公且將至,故遣我歸取酒肴耳。」眾異之。既至,問曰:「先生何以知某等之將至也?」先生曰:「諸君在途,某人敲水洗 手,某人刻竹紀詩,皆如目擊。」眾益大駭。蓋無事則定,定則明,故能心通。豈他術哉!信蜀山人董《五經》之事,非誣矣。然非聖智之資,未易言也。 ○盛玉華 玉華盛先生端明,南海人也。提學浙中,通政南畿,余時屢獲接之。寬仁厚重,犯而不較,忍性絕欲,存心濟物,真盛德君子也。尤精於醫,自言嘗集方書一千 卷。家不殺牲,雖會客,惟取諸市。自己飲食惟白粥、柏子湯而巳,茶亦不用也。嘗自云:「諸君不信輪迴,蓋忘之耳,其不信固宜。惟余自生時,即能記憶,故惟 自知之,自信之耳。余前世乃廣東一軍卒也,不欲言其名,父早喪,惟能認母與妻耳,專與百戶牧馬。今母妻之容,與系馬之樹,宛在目中。」其自言如此。又自述 今生之異:蓋其今世之父選,一苦寒邊方教官,年五十餘無子,因學中無鄉賢祠,言於縣尹而圖之。既得地矣,期以明日啟土,夜夢一朝服者曰:「此吾宅也,公能 存之,當使公生貴子。」及明破土,得一碑,曰:「端明殿學士某之墓。」遂不動,為之封而樹之。逾年而得先生,因以為名雲。 ○郭景純 陽明先生,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夢晉忠臣郭景純璞以詩來謁。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導實陰主之云云。覺而悉記其詩,不遺一字。起錄 於壁,曰:「我諳陽明道,故知未來事。時人不我識,遂傳耽一技。一思王導徒,神器良久覬。諸謝豈不力,伯仁見里底。所以敦者傭,罔識天經與地義。不然百口 未附托,何忍置之死。我於斯時知有分,日中斬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撫膺笑,晉室諸公亦可恥。舉目山河徒嘆非,攜手登亭空灑淚。王導真奸 雄,千載人未議。偶感君子淡中及,重與寫真記。固知倉猝不成文,自今當與頻謔戲。尚其為我一表揚,萬世萬世萬萬世。」噫!後之千二百年,而英靈猶見夢於陽 明。陽明能盡憶之,是皆精明之極,理無間耳。陽明亦有長詩,多不錄。 ○田石謠 陽明先生既平田州之亂,先是田州有一巨 石,謂之田石,側臥江滸,舊有童謠云:「田石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寧。」岑猛聞而惡之,乃夜遣人平之,明復如故。如是再三,終欹側也。自先生定亂之 後,此石平矣。先生自往觀之,命洗剔苔穢,見有古刻「新建伯」三大字於其上,亦異矣。先生遂續加九字,並刻之,云:「嘉靖歲戊子春,新建伯,王守仁。」因 奏改為田寧府雲。 ○虔台夢 陽明先生在贛州都府,軍令甚嚴,宿衛之士無敢偶語離次者。一夕,於中夜,衛士忽見府門洞 開,有一道流自外至,長髯蕉扇,儼如洞賓。一童子執紗燈,前導以入,門復閉。久之,開門,送出,長楫別。去甚速,不知所之。見者驚愕,門如故。天明,遂相 傳言,自守巡以下,皆知之已。而守巡入楫,先生遂自言:「夢純陽真人來訪,吾問:『如何謂之仙?』彼曰:『非儒之至者,不足以稱真仙。』吾又問:『如何謂 之儒?』曰:『非仙之至者,不足以言真儒。』良久別去。」守巡乃敢言夜來衛士所見,始知純陽之果至也。 ○斬蛟 嘉靖八 年春,金華舉人范信,字成之,謂余言:「寧王初反時,飛報到金華,知府某不勝憂懼,延士大夫至府議之,范時亦在座。有趙推官者,常州人也,言於知府曰: 『公不須憂慮,陽明先生決擒之矣。」袖中舊書一小編,乃許真君《斬蛟記》也。卷末有一行,云:『蛟有遺腹子貽於世,落於江右,後被陽明子斬之。』既而,不 數日,果聞捷音。」范語如此。余後檢《白玉蟾修真十書》,始知真人斬蛟之事甚詳,其略云:真人既制蛟於牙城南井,仍鑄鐵柱鎮之。其柱出井數尺,下施八索鉤 鎖地脈,祝之曰:「鐵柱若亞,其妖再興,吾當復出。鐵柱若正,其妖永除。」由是水頓息,都邑無虞。復慮後世奸雄竊發,復慮後世奸雄竊發,故因鐵柱再記云: 「地勝人心善,應不出奸仇。縱有興謀者,終須不到頭。」又曰:「吾沒後一千二百四十年間,此妖復出,為民害。豫章之境,五陵之內,當有地仙八百人,出而誅 之。」真人生於吳赤烏二年正月二十八日,至晉寧康三年八月朔,年一百三十六歲,拔宅上升雲。余考傳記,旌陽存日至今正德己卯,大約適當一千二百四十年之 數。且所記鐵柱,實應宸濠之讖,亦異矣哉!鐵柱井,今在洪都南城鐵柱觀中,而真人亦有廟在省城,其有功於南昌甚大。又見江西士人言,寧王初生時,見有白龍 自井中出,入於江,非定數而何哉! ○瑞蓮 錢君景孚,名達,風度高嚴,遠邁流俗,吾邑隱君子也。喜植蓮,弘治己酉發一 干,雙花,結二實,入咸異之。衢方豪詩云:「錢家盆池如玉井,亭亭一干雙花並。卻疑姊妹在昭陽,太液波間斗雙影。夜舒不聞有菂薏,兩房垂垂意可省。緣知公 家有聯璧媚水含英作光景。」天水胡纘宗詩云:「太華峰頭有奇卉,分得小池香一叢。扶疏對面笑初日,婆娑雙袖歌迴風。戲魚田田擲其下,飛鷺振振鳴當中。兩岐 連理元易得,有人競爽難為同。」後錢君贈刑部郎中,長子珍封禮科給事中;次子琦正德戊辰進士,嘗以孤城抗賊,極諫犯顏,一麾出守,非其好也,乞東海而老 焉。珍子薇,琦子芹、萱,皆舉進士,甲第蟬聯,一時獨盛。而後來之秀,尚森森也。天之報施善人,表之以應蓮為兆耳。傳曰:「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善必先 知之,信哉! ○御夷 漢賈誼以洛陽年少,當文帝朝,上《治安策》,史氏譏其欲施三表五餌,以系單于,其術固巳疏矣。自 余觀之,可謂通達國體,未可以疏目之也。夷狄之性,謂之天驕,貴吾修內治以防之,若與之角,死傷必多,仁人之所愍也。故太王事之以皮幣、犬馬、珠玉。春秋 時,魯公會戎,魏絳和戎,公子遂盟戎,皆不得己而與之交。後世若漢唐之和親,宋之歲幣,視古則又甚焉,何嘗出於誼策之外乎?我朝西僧、朵顏,皆縻以爵賞, 厚往薄來,歲費不可勝計,皆表餌之遺意。邇者叛人徐海等,誘倭夷為邊患,焚屠慘酷,大臣力不能制,卒以柔道勝之。如擒猩猩之法,耗費無限,乃知暗合誼言。 蓋勢所必至,非有武侯、武穆、陽明之才。誼,其未可輕也。今日之計,御北虜,飭邊防,御東夷,開市舶,庶幾其長算乎。 ○天寧塔 海鹽治,在宋時去海稍遠,後岸善崩,漸薄城下,而勢未已。天寧寺西齋長老礎石琦翁者,博學高才,有道行,名動朝野。夜夢龍王獻珠,請師建塔,遂募緣建 成,謂之鎮海塔。自是而海岸不復淪矣。迄今二百餘年,巋然尚存,高二百四十尺,制度比他塔殊秀爽。正德間,僧會琇翁修之,余嘗為之作記。聞琦師初建時,每 一磚頂於首,跽而誦《大悲咒》一卷,其願力如此。初成時,其勢稍偏。忽一夕,滿城人皆聞空中語云:「天寧塔偏,急往救之。」旦乃正矣。事在宋潛溪所撰志 中。乃今嘉靖乙卯二月,寺僧一小暗室中忽有塔影在壁。余往觀之,乃倒影也。五層在壁,二層並塔頂在地。層層欄杆、枋桷、詹尾分明如畫,陰雨亦在,晴則尤 明。余嘗睹野史中往往言塔影倒懸,今乃親見之。 ○器車 按《禮運》言:「天不愛道,地不愛寶,故天降甘露,地產醴泉, 山出器車,河出馬圖。」注云:「器謂銀瓮丹甑,車謂山車垂鉤,謂不待揉治而自圓曲者。」晉時,恆山大樹自拔,根下有璧七十,玉七十二,皆光色精奇,異常 玉。又張掖柳谷之石,有八卦璜玦之象,亦此類也。正德甲戌,吾鄉硤石友人沈拓,於紫硤山土中,得異石無數,有如斧鉞者、圭璧者、方者、圓者。而長者厚僅二 三分,周圍口尤廉薄。各有圓竅,竅皆倒欞。黃白黑綠,各不同,光潔工巧,人為有所不如。見者皆以為霹靂砧而藏之。嘉靖丁巳,黃灣馬氏開山作壙,亦於土中得 如前者一十六枚,其形極相似,白者光可鑑。皆余所親見者,諒非人之所為,且人亦安事於此,豈即器車之類乎? ○投江 先 師陽明竄龍場時,日夜南奔。抵杭,計逆瑾必欲置之死也,懼禍及親,乃不敢歸,惟遣家僮還報,而獨居勝果寺。一日題詩於壁,置雙履於江濱,而潛去矣。其詩 曰:「學道無聞歲月虛,天乎生我欲何如。生曾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痛有餘。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百年臣子悲無極,日夜潮聲泣子胥。」自是遠近 喧傳,陽明已投江矣。聞於逆瑾,怯心由是稍紓。遂得達龍場,而家亦無虞。然在萬里之外,風聞洶洶,有雲海日翁巳斥死矣,有雲王氏已抄沒矣,非先師之見機行 權,樂天安土,何以保其性命,而成他日之功哉!而無識之士,猶以偽死議之,豈知微服過宋,在宣尼有不免乎?余觀唐史,安祿山表權皋入幕府,皋度祿山必反, 以其猜虐不可諫,欲行又慮禍及親,因獻俘京師,在途詐死。既,含斂而遁去。皋母以為實死,慟哭感行路,祿山信之,而歸其母。皋潛奉母晝夜南奔,既渡江而祿 山反,天下聞其名。與此事正相類,真卓行哉。 ○鐵柱老僧 陽明先生壯年受室,時以婦翁宦江西,因往焉。一日,獨游鐵柱 觀。至一靜室中,見一老僧,坐與語,相得,僧乃出書一編,授先生而別,且曰:「三十年後再相見。」後平宸濠入洪都,復往游焉。老僧尚在,以詩遺先生,曰: 「三十年前曾見君,再來消息我先聞。君於生死輕毫末,誰把綱常任半分。窮海也知欽令德,老天應未喪斯文。東歸若到武夷去,千載香燈鎖白雲。」先生亦有和 章,今失記。昔所授編,亦竟不知何書也。 ○張永 武宗毅皇帝既聞宸濠之變,奮然有射蛟之志,自稱大都督威武大將軍,乃 南巡,欲與之決戰。未至,而陽明已擒之矣。自常山路歸杭,將獻俘京師,而駕已至鎮江。時巨張永先帶京軍若干來杭,先生遂移疾,臥於勝果寺僧房,以宸濠付 三司官,取具收管。永至,問知先生所在,徑造僧房,而先生藥香滿堂,擁被稱不能起。永坐於床,曰:「王都堂,我知汝非病也,我有好言與汝。」先生備述用 兵,勞瘁致疾之故,永曰:「君之功不須說,但聖上此來欲與濠戰。君先擒之,今當押赴南京候旨,未可獻俘奏捷。」先生曰:「謹如教。」又問曰:「宸濠宮中金 銀,今安在?」先生曰:「金銀則無,但拾得簿籍有帳,皆送與二十四監矣。」永與語久之,意甚相得,扯先生起,出袖中片紙,乃御書密旨也。云:「拿宸濠之 功,我第一,你第二。」先生乃起,具服謝恩,遂同入城。次日,同赴教場操軍。永親射九矢,俱不中。請先生射,先生以不能辭,強之再三,而後就位,九矢皆 中。京軍齊聲歡呼,曰:「名不虛傳。」永遂心服,曰:「我國家得先生如此文武全才,社稷之福也。」自後江斌、張忠等屢於上前肆謗,皆賴永救解得免,然先生 亦終不得一面天子。幸脫危機,永之力焉,不可以不紀也。 ○銅柱夢 陽明先生既受廣西田州之命,自言曰:「吾少時嘗夢至 馬伏波廟,題之云:『銅柱折,交址滅,拜表歸來白如雪。』又夢題詩曰:『拜表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鬢毛皤。雲埋銅柱雷轟折,六字銘文永不磨。』不意今有此 行。」乃嘉靖四年秋也。逾年功成,而疾亟矣,屢表乞致不許,遂促歸,至南雄府青龍鋪水西驛而卒。事聞,上怒,爵蔭遂尼至今。夢之驗也如此。 ○聶司務 湖州凌漢章,成化間針術神靈,擅名吳浙。嘗謂予先子從吾翁曰:「昔曾於一市中見一丐者,形軀長大而兇惡,面頰天生一手掌痕,有十餘丐者從之。既去,問於 主人,主人曰:『此丐姓聶,父聶某,原為司務之官。因早朝從行,吏失攜笏板,怒甚,掌打其面,遂仆地死。後家居,其妻有娠,忽一白日見前吏入門,徑入其 室,已而妻生一子,掌痕宛然在面,父己心知之矣。始能言,即有報仇之語。比長,日以殺父為事父。謹防之,幾被其弒者,屢矣。夫妻相議,逃避異鄉,不知所 往。其子遂縱酒色為非,將家業費盡,而為丐雲。』」凌時感其事,作詩記之,曰:「平生不信有陰魂,丐面而今見掌痕。寄與世間君子道,莫教結怨種冤根。」 ○鐵樹開花 王雨舟,名濟,烏鎮人。家富,好客,能詩,為廣西橫州判,嘗為余言:「今世所謂六十花甲子者,以鐵樹開花得名。此樹必遇甲子年方開花,吾嘗於書中曾睹此 說,後官橫州,乃親見此樹在一指揮人家圃中。其人言,在我明洪武十七年、正統九年、弘治十七年三開花矣,今當於嘉靖四十三年再花。信書中不誣矣。」雨舟又 自刻一編,記所見聞,亦載此,惜不問其所睹者何書也。 ○日月影 凡日月東生西沒,並南北二陸行,皆有一定之度。獨丁卯 歲,予於荊溪所見不然。余與館賓查懋言等驗之數月,甚審,可駭。月自望以前,每夜長落於未方;自望以後,每夜漸出於東北,直從寅丑之間升天,望南斜行,至 未方則下沒矣。七月、八月、九月皆然。每至半夜,月光入檻一丈二尺有餘。日與月同宮,皆出寅入未。日將沒時,其光入南牖,照北壁。九月望日,太陽入檻七尺 五寸。去冬至尚有兩月,此何理也?不但日月而己,凡南斗箕心等宿,自一更以後皆從午未間落,甚速,不復西行,幾乎四方易位,殊不可曉。初疑地勢有異。及余 仲冬抵家,望夜觀月尚在天南,無一毫異,但人自不察耳。始悟太史公月出北辰間之說可信。次年春,海賊大至,殺死宗將軍,圍阮中丞於桐鄉,浙西荼毒,豈《陰 符經》所謂天發殺機,移星易宿之說,信有之耶?在南方如此,而北方不聞奏報,何歟?次年遂復反正。予時北斗有記,天河有詩,不止此也。 ○木稼 嘉靖十五年,余游荊山,時冬至後,連日大暖,忽夜中大雷電雨雹,天明下雪,連五日夜,厚與肩齊,人皆行於雪巷。晴後三日,余乃渡淮。是日無風,日光在薄 霧中,而寒氣入骨,比雪寒三倍。忽見人之鬚眉毛髮,皆皤然成翁,無間老少,相顧大笑。而馬之尾鬣,柳之枝條,皆成銀絲。平生之所未見,問於逆旅主人,曰: 「此所謂飛霜也。」余意豈《春秋》所謂雨木冰者歟?沂陽子曰:「此木稼也。」然余考之,木稼,又謂之樹介。木為少陽,少陽將有害,陰氣脅之先寒,得雨而 冰,曰樹介。是日無雨,不知是否?燕惠王信譖,棄鄒衍,鄒衍仰天而哭,六月飛霜,則謂之飛霜,亦有所本。又考《齊民要術》,大寒,冰雪封條,謂之諫樹。蓋 恐其陽氣之泄故封之,謂之諫,殊有理而意新。稼介二字無義,豈諫字之訛歟?黃太史題橄欖軒曰「味諫」,亦與暗合。 ○雷書 按宋儒皆以雷從地發,固為正論。然此直據理,而不知變者耳。夫變亦理也,寧有理外之變哉?按史,宋祥符中,岳州玉真觀天火所焚,留一柱有「謝仙火」三 字,人皆叵測,召仙而問之,曰:「此雷部掌火神名也。」又宋德清縣覺海寺,雷書「酉侯李鈞火攸利火謝鈞思通」凡十二字,皆倒書。又華亭天王寺雷書「高洞楊 雅一十六人火令章」凡十一字,亦皆倒書。此猶見於傳記者也。余游荊溪善權寺,正殿乃唐大中年造,庭下古檜乃蕭梁時植,殿中三柱一書「謝鈞記」三字,一書 「詩米漢」三字,皆楷書;一書「詩米漢謝鈞之記」七字,皆草書。每字各方徑尺許,亦皆倒書也。周文襄公忱,命以刀削之,隨削隨深,懼而止,今窪處猶存。謂 雷為二氣搏擊,而無鬼神,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