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寇集 · 辛巳　一九四一年

童子李芳遠乞書為弘一法師壽即以代簡敬問法師安隱　二首 世壽迅如朝露，臘高不涉春秋。寶掌千年猶駐，趙州百歲能留。 遍界何曾相隔，時寒珍重調柔。深入慈心三昧，紅蓮化盡戈矛。 贈童子李芳遠 芳遠承事音公，宿根不淺，以師命來乞書，寄此勖之。 佛日行茶得悟緣，沙彌有主定才賢。請看大士舒千臂，何似俱胝一指禪。 簡袁心粲 碧溪經歲答書遲，每憶清波築舍時。老我流離長念亂，多君豈弟足安詩。年飢橡栗猶堪拾，寇近鄉鄰未遣知。頭白空山相望處，二陵風雨颯淒其。 贈樊漱圃 漱圃將如江津，以舊撰《冰柱雪車詩注》見質，即題卷尾，兼以贈其行。 雲夢昔聞吞八九，巧曆今成迷二三。眼底全牛終不見，庭前柏樹幾人參。韓門別調元和體，劍外孤吟老學庵。他日歸帆穿峽去，莫須搖落恨江潭。 江村遣病　十二首 霧重山河渺，林幽日月昏。亂流知不斷，拳石恐無根。鳥印空中滅，天心夜半存。窮年棲隱跡，壁觀近沙門。 醫拙難除病，僧多不會禪。諸天光似墨，周道直如弦。詩到三唐盡，書從六國傳。廟謀夸劍利，物命等蕉堅。 歲久兵猶阻，春前病未蘇。疲氓飢欲散，宿鳥夜頻呼。冰炭隨情異，甘酸入口殊。在纏知語拙，眾醉力難扶。 說夢方占夢，知游已罷游。心生緣有取，佛在但無求。吹網焉能滿，尋聲卒未休。空華消不盡，門外總山丘。 成漚元自海，噫氣強名風。見有天人隔，心知晝夜同。文如蟲蝕木，行是鳥飛空。西嶺千春雪，何年始欲融！ 兵氣連黃霧，春星數暗螢。崩崖從古赤，沙草暫時青。遇客求鴞炙，因風辨塔鈴。蝮蛇猶未殄，鮫鱷近南溟。 水落沙逾闊，山長路轉多。春禽仍睍睆，老樹總婆娑。草屋依岩辟，風帆帶雨過。萬方征戰急，悽惻對蒼鵝。 處處征丘甲，朝朝挽日車。荒城風墮瓦，野樹冷棲鴉。歲始盤飧減，春漧麥壟斜。老農憂旱虐，遍地播焦芽。 獨念誰真宰，群生自苦輪。打魚休再集，撲棗豈容瞋。杜甫還羈蜀，陶潛欲避秦。猶然歸宛馬，不得靖胡塵。 失計除三害，空言駕六龍。明珠猶可賣，尺布不堪縫。野雀銜蟬去，瓜田抱蔓終。長年唯杜口，萬事莫藏胸。 地味偏薑桂，人心憯鏌鋣。周衰星在罶，越奮士尊蛙。齊物終忘我，觀生未有涯。相逢無雜語，但可話桑麻。 薪卒時爭渡，商船逆上灘。不憂吳地盡，猶覺杞天寬。河伯迎簫鼓，王喬奉藥丸。幾人留少壯，安得老漁竿！ 簡上海諸親友 書札易經年，胡塵欲暗天。故人猶海澨，歸夢及春前。萬事憂虞畢，流波日夜遷。暫因飛鳥過，寄恨白雲邊。 敬生自仰光還昆明附萬慧法師書至喜而作此簡敬生兼訊慧師 片羽來雞足，高軒憶桂林。干戈成間阻，衰病益愁吟。喜得支公訊，如聞海上琴。嘉君方外趣，識我故園心。 贈張真如 儒林承品藻，方外愧疏迂。空有終成待，雲天始象《需》。談宗今已寂，《詩》教失猶愚。安得三閭醉，徒憂子夏臞。 春日過田家 魚上溪流淺，蜂諠草樹低。荒村鳩喚雨，空屋燕爭泥。竹籜新盈路，桑枝綠過蝭。但悲征斂急，無復勸耕犁。 雨　後 靈雨猶無改，酲憂得暫忘。菜畦鋪地錦，麥壟度花香。竹掩郊扉靜，雲分嶺樹蒼。干戈人境外，六合永茫茫。 題東坡樓 有患身名共，無成物我齊。空持河叟智，老客夜郎西。樓迥人何在，山深鳥尚啼。祇今儋耳地，盡委犬羊棲。 紀客語 王母貽靈藥，張騫阻漢槎。屢傳青鳥使，教舞白題斜。門外鶯捎蝶，窗前月映紗。祇愁今日醉，不是去年花。 奉酬萬慧法師　二首 寄簡來西極，談玄憶九旬。每看春水皺，不覺白頭新。土伯人為食，瞿曇露是身。醍醐知已得，龍性可能馴。 道以隨流妙，禪因得旨忘。三衣傳已渺，五賊見能昌。貞觀仍天地，空華幾漢唐？聊憑南過雁，遙禮白豪光。 簡鍾鐘山 摩詰方移榻，昭文欲罷琴。倦遊成禁足，藥病祇安心。鹿苑將何說？桃源不可尋。所思湘水遠，南望獨愁吟。 巴人曲　二首 萎花吹盡更新花，春草萋萋日未斜。園柳不曾來翠羽，郊林惟見集昏鴉。 入海量沙自古多，不妨陽里解操戈。卻憐世上腥膻食，到死無能出網羅。 老友沈敬仲自號無倦居士因以名其齋屬為題額書此貽之 金陀之後有安吳，自錫佳名以倦呼。歇是菩提行是客，未妨潘閬倒騎驢。 擊壤謠　二首 往聖制文字，止戈以為武。山風撓萬物，在象斯名蠱。胥敖尚蓬艾，周原良膴膴。胡為棄三正，陷此戎與虜！烝民艱粒食，虛空成網罟。力追夸父渴，迸觸共工怒。黃屋誰為尊，白骨亦易腐。長城不救秦，龜山終蔽魯。道衰見俗薄，辭危識心苦。六籍至今存，區區竟何補！ 單豹岩居子，猛虎食其外。呂梁塘下游，出入於懸瀨。人間無畏途，衽席始堪戒。嗟彼風波民，攻取為患害。雜毒甘如醪，徽纆持作帶。本不異淄澠，何由判蘭艾！強梁孰後亡，豈論成與敗！入山避蛇蠍，近樹防蜂蠆。智者慎居方，憂吝存乎介。群迷不可回，我行日已邁。 謝北叟 南翁寄山南，出谷逢北叟。敷坐前致辭，聊共酌春酒。萬物倏已陳，吾輩當速朽。人生一世間，趣舍各諧偶。胡語勝唐言，少年憎老丑。無為守古轍，善巧信多有！不聞養生術，如牧鞭其後。感此藥石意，所愧鑄塵垢。數窮思括囊，強斫懼傷手。不除陵氣貪，寧窺天道久！聖者自為堯，惑者自為紂。惑聖吾安知，默存復何咎！ 花朝五首 長夜愁無旦，花朝露未晞。天魔仍虎視，赤子盡鶉衣。瘠土人多細，空倉雀苦飢。形殘終不寤，萬物入於機。《淮南子》曰：「西方有形殘之屍，寢居直夢。」今歐人好攻戰，豈其苗裔邪！ 智為量沙誤，盲由說象乖。久疑龍在野，每恨橘逾淮。鼠穴偏尋夢，狐丘亦自埋。可憐三戶子，終歲八關齋。 白鳥時侵戶，青山尚入簾。祈天難雨粟，煮海不成鹽。默示神巫卻，蓍窮鄭尹占。傳聞封禪議，玉帛總精嚴。 草木同榮悴，山川自阻深。安詩惟法界，觀象見天心。一壑吾將老，群龍戰至今。浮雲終日變，薄酒不堪斟！ 冉冉春無住，芸芸物自生。花多胡地種，鳥是異鄉聲。風動看雲駛，江清待月明。吾衰難起廢，客至莫談兵。 謝諸友饋食　二首 行年知化強知非，遠望高歌可當歸。牧女漫勞分乳酪，雪山麻麥與時違。 衰顏欲覓紫金丹，炊玉今成一飯難。自古三旬猶九食，寄書慎莫勸加餐。 題姚矩修詩卷 佳客傳新句，高樓對夕曛。詩從元亮得，山自大峨分。開卷如窺牖，行歌每入雲。祇應懷玉局，卷中五言多和陶擬陶。 何敢論風斤！ 無量見示青城二律率和 洞天從古辟，玄釋始今非。乘蹺知真訣，談空未解圍。十年觀樹得，旬日御風歸。雪嶺長相望，書來正掩扉。 未得還丹術，將求辟穀方。山川空眇邈，蘭芷不芬芳。藥物從心產，游辰與道妨。餌芝吾恨拙，跨鶴冀來翔。 陳藹士集劍南句四絕見貽次韻奉酬　四首 懷仁一序海波平，興嗣千文力可驚。綴得珠囊遺遠岫，劍南詩境喜雙清。 暮景桑榆已不還，平生猿鳥尚相關。新詩坐對如佳客，滿目斜陽一桁山。 嶺上桃花紅欲然，凌雲見後句如仙。天涯流水知無盡，不礙蚊虻日過前。 淒成秋氣煦成春，生是形勞法是塵。卻愧身閒無一事，平疇風遠看苗新。 奉酬王靜伯惠詩用人字韻 卜居幸與輞川鄰，得句應看子建親。今我豈能留昨我，詩人強半是羈人。江風不定晴兼雨，禪客相逢主勘賓。寄謝海棠溪畔老，一年長負一番春。 題擊壤集用人字韻 盤馬彎弓足四鄰，度阡越陌更無親。九州有虎畏行路，六籍成灰甘醉人。吹劍惝然聞伐國，栽花偶爾當留賓。暮年詩思多蕭瑟，輸與堯夫一段春。 箜篌引 自古衰榮無定在，區區六合同塵芥。繒帛牛羊各有求，豬苓雞壅恆相代。朝見蒲陶入漢宮，夕聞胡騎滿山東。丹砂未就朱顏改，蒼鷹一擊茅茨空。貳師曾斷匈奴臂，廟堂不復談仁義。周王九鼎已沉江，鶉首賜秦天亦醉。仙藥終難換鮑魚，中宵衡石苦量書。閭左無人紅粟腐，更竭銅山制強弩。樓船飛馭破關來，髑髏夜泣刑天舞。寒需裋褐飢糟糠，安民易戢危民妨。田中無稻衣無桑，鋤櫌白梃及汝亡。謀臣猛士何攘攘？君不見和風甘雨歸黃耇，獻雉千山走越裳。 杜鵑行 華陰道士知丹訣，騎羊欲上峨眉闕。山下松脂長伏苓，林間杜宇聞啼血。自言身是蜀帝魂，袞衣銷盡羽毛存。兒孫豈識前王度，故巢已毀鴟鴞蹲。為憐此鳥三嘆息，誰令爾土生荊棘！麟鬥龍傷日月昏，盈虛往復辨天根。君不見蒼梧古聖猶無返，湘竹斑斑空淚痕。 聽　鸝 久客年年白髮生，因人問俗鳥占晴。輕雲挾雨知山態，虛閣來風識水聲。詩味都從兵後減，鄉心常伴月邊明。林花夜落催春漲，隔樹黃鸝聒旦鳴。 胡旋曲 橫海樓船甲杖新，鳴鐘難製毒龍瞋。舞衣爭裂齊紈素，交態翻疑魯酒醇。天半笙歌猶暗度，尊前笑語不成春。西鄰日日椎牛祭，誰解壺飧鋪餓人！ 歸　思 鄉音多與世人違，倦眼時看眾鳥飛。草際風光含曉露，江邊煙靄送斜暉。登高望遠天無盡，曳杖行庭力已微。卻憶西泠楊柳色，客游雖好不如歸。 燕尾謠 燕尾何翦翦，雉尾何翛翛？霸因力取盡，養以臨化消。烏鳶及汝喪，螻蟻非天驕。眾醉不可寤，空山棲一瓢。 黃柑行 蜀中黃柑大如斗，兒童見之繞樹走。秦州崖蜜不可求，剖取霜皮看在手。自從避難絕滋味，脫粟苦茗習已久。頗憶曩年病消渴，調藥甘酸應時有。紅瓤六月海寧瓜，玉肪九孔西湖藕。祇今枯腸不得潤，更無芋栗分園叟。客養區區豈足言？澤雉智堪十步守。願移此樹無何鄉，施以諸佛之甘露，活以太古之玄酒。一色一香盡中道，何論秕糠與塵垢！但恨舌根少功德，不及腥膻可人口。 大麥行 小麥青青大麥枯，壟上老翁行負芻。問之不敢道困苦：「有男戰死婦嫁夫，國讎當赴後者誅。已聞徵發空里閭，官中有令仍索租。雖然長吏多仁慈，所恨亦有狼與狐。去年米貴急軍食，今年雨少麥又無。敢辭荷戈備征戍，但願膏澤民再蘇。」翁言一何悲，道路側聽為嗟吁！古來立國尚寬大，中土自與夷狄殊。大宛罷歸汗血駒，南海長留照夜珠。天生萬物各有性，誰為宰割誰顓愚！寧飼山中白額虎，莫效今日赤鬚鬍。赤鬚鬍，爾終俘。一戰破堅壘，再戰墮名都。更貪百戰好，豈知戰勝國已墟！狂心祇見蛇吞象，佛法空言酪出酥。胡亡有麥猶可刈，胡來無麥人盡屠。羝羌酷烈蝦夷歲，天乎彼族俱何辜！ 有　寄 忽憶山陰雪夜船，鑑湖鰕菜足忘緣。荒年安用求珠玉？活國誰能起聖賢！繞樹烏飛星曆歷，映池魚戲葉田田。白榆天上如堪種，莫使河間奼女錢。 有　贈 斗以明中見，珠因象罔存。蒲盧如可變，芝草本無根。井谷唯求鮒，天高苦戴盆。由來安瓮牖，難與說千門。 北泉禊集諸賢分韻征詠未與斯游輒題短句奉寄 寥廓上無天，崢嶸下無地。不見火成寒，尚想泉流毖。山陰事高詠，哀樂豈一致。取足強名游，駕言理空寄。 野　興　二首 小雨泫疏花，晴江接亂霞。草深鷹轉疾，風細燕終斜。村社時驅儺，兒童學種瓜。婆娑看楚舞，鷺羽正隨車。 山君行有倀，水母食依蝦。總為安蓬艾，因之恃爪牙。藏舟難鎖壑，炊飯誤蒸沙。昧昧將何極？營營亦可嗟！ 李光炯輓詞　二首 投老羈棲眷舊鄉，干戈衰謝兩茫茫。驅車苦恨崦嵫迫，未向咸陽下洛陽。李君皖人，年七十餘，久羈蜀，老病思還鄉里，百計求得一車，將從劍閣入秦中，道洛陽以趨皖。病甚，未及成行而歿，聞者哀之。余聞之朱孟實雲。 椎鼓鳴鐘靜不聞，百年桑扈息長勤。人間尚有思歸客，目斷江東日暮雲。 有鳥夜鳴聲異不辨為何鳥惡其聒而作是詩 閒鳴何獨汝，佻巧亦憎鳩。鸚鵡疑鉤吻，鴟梟得夜眸。違山終伐樹，待旦不知秋。吾欲驅雞鶩，青田與鶴游。 枯魚嘆 山南方種豆，山北更張羅。黃鵠逝高風，枯魚爭度河。豈不懷此都，蜷局亦已多。淹留竟何益，投書吊湘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