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寇集 · 戊寅　一九三八年

古樟行 西昌古縣多古樟，大者十抱稱樹王。自非散木一何壽，行人不睨同枯楊。老夫觀樹心常寂，盡日江樓坐深碧。密葉不因霜雪改，孤根幾閱人代易。此邦景物唯余樹，萬事推移不如故。疲氓喘息尚相尋，飛鳥啁啾無一悟。卑棲枳棘將何用，解構橧巢棄梁棟。長楓老柏並毿毿，攝聚林神成海眾。每因撫樹念行藏，五月炎風似寇張。使汝兒孫覆天下，遍與道路生陰涼。 登快閣 峭岸奔流到此平，四郊如掌一江清。言前文字元無相，隕後虛空始寢兵。貞觀猶存天地大，高歌何意鬼神驚。鴉飛不度狼煙遠，獨自登樓望月明。 壽毅成饋龍井茶　二首 龍井已沒虜中，山民月夜潛摘，間道送上海，展轉而後得之，自經亂離，久不嘗此味矣！ 門前空佇白牛車，但見群兒式怒蛙。火宅移來霜後綠，掌中或恐是焦芽。 舌根功德可通神，一酌忘言道始親。空有茶經夸博物，當筵誰與辨勞薪。 贈賀昌群 賀君精於考據，以《藏雲雜著》見示，作此贈之。 《藏雲》書如《演繁露》，勝讀《中華古今注》。探穴已窺《丘》《索》奧，倚杵更窮章亥步。番書梵夾供冥搜，況有流沙存漢故。鯫生蟆跳不出斗，閱肆焉能收武庫！餅師搖舌題端門，撞鐘方觸波旬怒。陰慘陽舒理本然，堯臞舜瘠將誰悟？不憂龍戰變玄黃，且喜談經有賀瑒。三《禮》注成煨燼後，《兩京》賦好十年強。靈山咫尺能相見，玉海千尋不可量。世智無涯生有盡，逢君一為起膏肓。 謝鄭曉滄惠香 心地初聞解脫香，淨名無垢勝都梁。鄭家詩譜真三昧，獨抱椒蘭惜眾芳。 賀昌群王駕吾兩君見過縱談忘夕冒雨夜歸次日奉簡　二首 瞋龍行雨入清言，未解奔雷一夜喧。樹下茅容常在定，群疑何事問風幡！ 大麓風雷更不迷，宵來秉燭復沖泥。晴雲江上仍舒捲，坐聽流鶯繞樹啼。 村　居 未寫群書付禮堂，尚容環堵住庚桑。晴天過鳥無留影，高樹聞蟬得坐忘。閱世每同螢火聚，安心長在水雲鄉。萬方何日銷兵革？各使蒼生足稻粱。 移桐廬所留殘書新至喟然有述 生逢五厄抵三災，遠愧榮期與老萊。看月每因中夜起，撿書如見故人來。明夷垂翼當文紂，西狩嗟麟訖定哀。聖哲有心憂患在，江天魚鳥漫相猜。 送梅迪生赴國民參政會議 象外談玄得和予，荒年鄭圃且移居。《春秋》廣魯無夷夏，堯舜同天有稼漁。百國寶書知損益，六家要指貴清虛。蒼生仰首金門議，莫遣周王攬化祛。 邵潭秋寄示黃鶴樓有懷存沒諸賢之作齒及衰陋率爾奉酬 臨江倚閣動高吟，懷舊哀時獨賞音。濁世觀生同久逝，虛舟遇物本無心。群鷗易狎難馴虎，野老相將更入林。河叟山公俱不見，漢陽空憶伯牙琴。 羈泰和四閱月以寇迫將逾嶺避地述懷呈諸講友兼以為別 乘雷驅電乍相侵，度嶺隨流每獨吟。宮燕焚巢天下計，溪魚分膳老夫心。初忘靜躁猶觀化，並遣成虧不鼓琴。「比」樂「師」憂齊一貫，行歌長望入林深。 過大庾嶺 衲僧遷客此經行，今我南遊獨避兵。境是無常心是一，殊方草木總關情。 過韶州 我從青原來，卻向曹溪路。何事走千山，國土元無住。樓台火後茆，民命花間露。五兵何人作？一念貪瞋誤。觸目是菩提，奔車無緩步。悲興際窮劫，痴伏泯流注。仁王解般若，鬼伯離恐怖。虛空如未消，眾生不得度。祖庭已秋草，群迷方喜怒。衣止故不傳，此法將誰付！ 黔江道中從桂平至石龍 石怪灘高水激舷，漸親炎瘴背烽煙。回流百折元歸海，列嶂千重不礙天。尚苦幹戈爭霸王，卻疑人物負山川。群龍瞋業吾憐爾，投老心情一惘然。 柳江道中 山如鷹隼雲中攫，船似蟛蜞地上行。漚鳥自閒人自鬧，黔江水濁柳江清。 柳州述事 荒服稱雄鎮，玄游即化城。山皆拔地起，人善御風行。航空學校設此，入境即睹飛機翱翔空際。 遺愛空祠廟，柳子厚祠荒薉不葺。 新猷亟戰耕。有兵工廠、農場，規制頗廣。 鯨鯢方內奰，式遏儻西成。 柳侯祠 百代文章柳與韓，要憑江海助波瀾。蠻荒尚記經綸始，劍刃今同衽席安。蜀有文翁知教化，吳從泰伯識衣冠。我來不見龍城守，祠下誰歌《荔子丹》！ 柳侯公園故有第七軍陣亡將士紀念碑近方營抗戰紀念新塔未就 伐樹牽牲正築壇，才人猛士古今難。黃柑亭下流離客，雨濕旌旗未忍看。 車經荔浦陽朔至桂林望沿途諸山 言象有險易，地道分剛柔。坎陷為川瀆，艮止成山丘。自吾行天下，始見萬物稠。厚坤蘊靈奇，此邦信殊尤。石氣何稜稜，箭疾俯湍流。攢峰仰射天，壁立森戈矛。爪牙或撐距，喙頸相仇酬。共工怒不觸，羿彀疇能游。頗疑張弛過，一往不可收。雖有產豹才，弦急令柱憂。乘器貴身安，體國在人謀。尉佗昔分背，崛起亦寡儔。回首望蒼悟，虞舜今難求。感此將誰語？吾欲追許由。 初至桂林君武子愷敬生諸友為賃屋於城東窗檻臨江隔岸諸峰羅列若在几案羈懷頓豁喜而作此　二首 避地翻成助勝緣，輕舟經月飽看山。今來小閣臨江住，心與山雲一味閒。 晴窗江岸對嵯峨，千里帆檣檻下過。宴坐渾忘羈旅恨，逢人更喜得天多。 桂林贈馬君武　君晚年嗜樂劇，非復昔時意氣矣。 昔時兩年少，今日成兩翁。昔欲懾九夷，今思調八風。默隨大化運，已悟浮雲空。王喬不可招，散發歸崆峒。胥敖尚征戰，未釋心猶蓬。驅我曹溪來，相見獨秀峰。予情久遺物，君顏乃復童。何術制隤齡，鄭舞備姱容。坐我山水窟，視君花樹中。婉彼絲與竹，潤此岩下松。觀生了如幻，忘年亦可宗。世事且勿道，目送冥飛鴻。 哀曹子起　鍾鐘山自衡山來書，始知子起以去臘避兵還青陽，病沒於九華山。 永嘉大士曾有言，一切聖賢如電拂。昔聞此語悟無生，不識殷周是何物。坐脫立亡胡不有，咳唾掉臂都成佛。日中視影輸子先，衲被蒙頭畢萬緣。示我未明末後句，任人題作老婆禪。祖禰兒孫互殃及，諸方公案何時圓？常啼菩薩古遺直，手提心肝賣不得。三災唯現眾生心，五胡亦念慈悲力。或可秕糠鑄堯舜，底事桁楊辨儒墨。世智蹄涔誰可語？涌身青冥遂輕舉。前山雨雹後山雷，海上漚成劫後灰。忽然南嶽附書至，一入陵陽從此逝。知君三昧正安詳，令我亡言空雪涕。業風吹我來瘴鄉，蛇虎同游雀處堂。欲上高峰撾毒鼓，忍看邊地苦飛蝗。千年懸解逢瞿鵲，一日歸真哭子桑。月移雲駛江流轉，頓了無常即是常。 革　言 革言貴有孚，文德宜遠柔。師貞在容民，干羽來歌謳。奈何棄忠信，夷夏同一流。聖智並思盜，力戰貪共球。亂國務兼攻，接壤皆寇讎。佳兵焉得已，各各相爾矛。秦帝魯連恥，宋亡墨翟愁。操刀一以割，所遇無全牛。朝矜虎豹變，夕嘆麋鹿游。滅國五十二，大惡書《春秋》。矢人爾何心，民命賤蚍蜉。艨艟蔽江海，輕若坳堂舟。沖輣疾飆馳，鐵騎盈山陬。飛鳶挾巨石，見卵紛下投。四衢絕人行，白日成九幽。野烏啄殘屍，狐狸上高樓。長鯨制螻蟻，濡需安豬 。略地豈不廣，雨散將難收。舉足困蒺藜，引手扼嚨喉。傷哉橫目民，瞑眩未有瘳！宛轉就菹醢，咨嗟仰廟謀。秉旄信才傑，左次誰能訧！夸父有棄杖，王良竟摧輈。驚風掃枯籜，置國如傳郵。岐山走亶父，豳館思公劉。所嗟井邑弊，何以安瘡疣？怒蛙雖可式，我武唯鋤櫌。高視齊得喪，渙汗申嘉猷。重玄非世諦，誓誥殊俳優。存亡一語判，龜筮安庸諏。驅士如驅羊，心惻壑與溝。真宰胡可罪，汝命實不猶。奠國有至計，不與三五侔。糜軀義無悔，安用空名酬。國讎諒可塞，土宇亦可修。我疆與我理，愆責委乾餱。杼軸不自供，岩穴已畢搜。鑿山亟通道，裹糧足來麰。政成孰敢侮？無乃闕綢繆。人言實誑汝，充耳失前籌。所以有虞聖，惡佞誅歡兜。盜跖踞山陽，於今號西歐。睥睨雄鬼方，鞭撻逮諸侯。蠢彼卉服種，汰然傲旃裘。東西欲爭帝，抱火益薪槱。闔戶將自焚，冥行不知休。陵暴勢有盡，神器不可求。俗情闇消長，物理別薰蕕。眾狙逞喜怒，異論徒啁啾。但秉軒皇心，汔可禽蚩尤。玄聖制六藝，大禹分九州。子孫承血脈，服此良田疇。體信揚天聲，吐辭盡琳璆。群生脫桎梏，恭己垂冕旒。禮樂正萬邦，庶物皆油油。童稚戲俎豆，峨冠在兜鍪。祥刑措不用，直道人共由。洗兵罷征討，唯以事春搜。斯言渺河漢，予罪或山丘。生滅眼底翳，成壞海中漚。未來倏如雲，誰與刮雙眸！山徑蹲熊羆，夜樹叫鵂鶹。擊蒙利禦寇，窺觀亦可羞。往蹇有來碩，亨困復何憂！ 初至宜山與張曉峰郭洽周寓屋相望可以時接清言喜而賦此並寄懷桂林諸友 卜宅南村獲起予，張衡郭泰對門居。邊城驅士如歸壑，山市逢辰尚趁墟。活國訏謨矜戰伐，流人心跡混樵漁。神堯姑射能相見，始信狂言有接輿。 龍江漫興 晝夜知無盡，虛空不可逃。山枯惟見石，江窄尚容舠。倦鳥愁林遠，赬魚逆浪高。白頭川上嘆，天下正滔滔。 贈豐子愷 昔有顧愷之，人稱三絕才畫痴。今有豐子愷，漫畫高文驚四海。但逢井汲歌耆卿，所至兒童識姓名。人生真相貌不得，君自題其畫曰「人間相」。 眼前萬法空崢嶸。《護生》畫了畫《無常》。《護生》《無常》皆君畫集名。 緣緣堂築御兒鄉。君家崇德。榜其居曰「緣緣堂」，今毀於寇。 吳楚名城一朝燼，輾轉流離來象郡。誰言殺盡始安居，龐居士偈云：「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此言殺者，謂斷無明也。 此是無常非歲運。亂峰為筆云為紙，點染虛空如妙指。晴陰昏旦異風光，萬物何心著憂喜。每憶棲霞洞裡游，仙靈魑魅話無休。在桂林時與君同游是洞，導遊者歷指洞中物象述成故事，言皆謬悠。予因謂君世間歷史或亦類此。 石頭何預三生業，國史猶爭九世仇。吾欲因之鏟疊嶂，不見神堯天下喪。書契結繩等膠漆，雞狗比鄰相譙讓。琴台漢上已成灰，破壘焦原百事哀。巴蛇吞象知無厭，黃鶴西飛遂不回。豪情壯思歸何處？夢中勳業風前絮。君在漢上曾詒書見語朝野抗戰情緒之烈。 豈如華子解操戈，不信留侯能借箸。伏波山下酒初醒，一別灕江入杳冥。丹穴空桐堪送老，白龍青鳥惜零丁。白龍洞、青鳥峰並在宜山。 若知緣起都無性，始悟名言離四病。如江印月鳥飛空，幻報何妨論依正。畫師示現無邊身，《華嚴》偈云：「心如工畫師，能出一切相。」予每謂君三界唯心亦即三界唯畫。若問：畫是色，法無色界，作麼生畫？答曰：空處著筆。 痴與無痴共一真。騎得虎頭作龍猛，會看地獄變天人。顧愷之小字虎頭。龍樹菩薩，玄奘譯名龍猛。騎虎頭把虎尾，禪師家恆言，亦即龍猛真智也。君嘗題其畫曰「人間相」，其實今之人間 殆與地獄不別。予嘗謂君：畫師之任，在以理想之美，改正現實之惡。故欲其畫諸天妙莊嚴相，以彼易此，使大地眾生轉煩惱為菩提，則君之畫境必一變至道矣！ 宜州景物凋弊行將去之賀君昌群招游下筧河稍見林壑之美玄言終日喟然賦此即以為別 寂處觀群動，萬境常自閒。夷險憺已忘，寄跡在荊蠻。出郭少嘉樹，四野唯荒菅。礫淺知魚困，石瘠知民瘝。吾衰倦遊履，愍此三界慳。天衢信寥廓，玄路絕躋攀。誅茆願已違，蓬累豈予訕！人生皆旅泊，敢怨行役艱！朋來慰幽獨，乍可開心顏。言憩青林隈，下有淥水環。不見岩棲士，白雲閟空關。老漁罾網收，疲牛飲潺湲。兒諠出樹杪，細鳥鳴沙閒。豁然寤生理，令我懷故山。瘴鄉非佛土，椎髻欺華鬘。百城富煙水，一棹何時還！ 將去宜州留別諸講友 故國經年半草萊，瘴鄉千里歷崔嵬。地因有礙成高下，雲自無心任去來。丈室能容師子坐，褒斜力遣五丁開。苞桑若系安危計，綿蕞應培禹稷才！ 宜州書懷答繆彥威兼謝惠詩贈別諸友二十韻 旅泊同三界，流離惜此辰。藏身寧有地，求友可無鄰？禮樂思存魯，耕桑亦避秦。山川留邑聚，民物異陶甄。講肆雲初集，蠻陬俗未馴。炎風行海嶠，飛雪向峨岷。賁育將何補？唐虞豈再淳！心源雙樹寂，歸夢五湖春。世論猶河漢，玄言孰主賓。毗耶成杜口，函谷不逢人。稷下回車遠，淹中發簡新。千鐙仍續焰，一性自相親。宗旨門前水，生涯甑上塵。西江吞浩汗，南郭倚嶙峋。暮噪空倉雀，朝看透網鱗。息機將罷釣，執指枉迷津。碩果甘匏繫，高文信席珍。辟雍終濟濟，闕里尚恂恂。蘭芷薰常在，雲雷象始屯。臨崖勞致語，衰白竟誰陳！ 郊　行 共工一觸遂天傾，古路西風獨客行。關塞無邊田野盡，亂山寒月聽江聲。 自桂經黔入蜀道中述懷 平懷憂樂覺天寬，危棧盤紆識路難。野老爭言兵後恨，亂山都在霧中看。地經駱越人煙少，春入巴渝草色寒。萬里蕭條長極目，殘年敢計一身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