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故事 · 羅馬:片斷

果戈理 《彼得堡故事》
當閃電穿過像煤塊一般黑的烏雲,發出泛濫的光輝,令人眼花地顫動起來的時候,試對那閃電瞧上一眼吧。阿爾邦諾[1]女子安農齊亞達的一雙眼睛便是這樣的。她身上的一切都使人想起古羅馬時代,那個大理石生趣盎然,雕刻刀燦爛放光的時代。濃樹膠般的黑髮編做兩圈肥大的辮子,盤在頭上,拖下來四綹長長的鬈髮,披散在頸脖上。不管她把瑩潔如雪的臉轉到哪一邊,她的姿影總是深印在人們的心裡。如果給你看到的是側影,那側影也充滿著不可思議的雍容華貴的氣派,顯露出畫家描摹不出的線條美來。當她把秀髮向上梳起的後腦勺轉過來,給人看到她的瑩潔的脖子和人間少有的背部的美的時候,她也有著不可思議的魅力。可是最有魅人的是當她直對你的眼睛望著,發出冷若冰霜的光輝,使你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的響亮的聲音像銅一樣。隨便多麼靈巧的豹子,在動作的敏捷、潑辣和威嚴上,都比不上她。她身上的一切,從肩膀一直到古典美的腳,一直到最後一個腳指頭,都是創造的王冠。不管她走到哪兒,哪兒就成了一幅出色的圖畫:如果在薄暮時分,頭上頂著一隻包銅皮的缸,趕到噴泉旁邊去——她周圍的一切就會滲透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諧和:阿爾邦諾群山的美妙的輪廓更加輕淡地隱沒在遠方,羅馬天空的深處更加顯得澄藍,絲杉更加筆直地聳入雲霧,南方樹木中的美女——羅馬的鳳梨樹更加美妙、更加清晰地在天空里顯出它傘形的、幾乎像要消融在大氣中似的樹梢。在噴泉旁邊,一群阿爾邦諾女人攢聚在大理石的台階上,一個比一個站得高些,互相用嘹亮的銀鈴樣的嗓子應答著,泉水畫出潺潺作響的金剛鑽似的弧線,輪流敲打在一隻只湊上去的銅盆上——這一切,不管泉水也好,人群也好,都仿佛只是為了更清楚地襯托她的莊重美貌,讓大家看到她在引導著一切,正像女皇引導一群侍從大臣一樣。到了過節的日子,從阿爾邦諾通往卡斯泰爾-岡多爾福的暗沉的木頭走廊上擠滿了節日盛裝的群眾;平民出身的紈絝子弟們,穿著天鵝絨的衣服,束著五顏六色的帶子,鴨絨毛帽子上插一朵金花,在走廊的陰暗的拱形圓頂下面隱滅閃現;半閉著眼的驢馬,背上美妙如畫地載著體格勻稱的、健壯的阿爾邦諾和弗拉斯卡蒂女人,徐行或是疾馳而過,她們雪白的頭飾老遠的在發亮;也有驢馬一顛一拐地走著,一點也不美妙地載著一個穿豌豆綠防水橡膠雨衣的、呆板不動的高個子英國人,他把雙腿縮成一個銳角,免得觸著地上,再不然是載著一個穿工作服的畫家,皮帶上掛著畫具箱,長著漂亮的凡·戴克式鬍子,影子和陽光交替地落在這一群人身上,——即使在這樣的節日,有了她,也遠比沒有她在場更要有意思得多。即使躲在木頭走廊的深處,滿身發光的她也會從暗沉沉的昏黑中暴露出來,吸引人家的注意。她的阿爾邦諾裝束的絳紅色呢子,像被陽光射著的烏煤似的晶晶發亮。奇妙的節日好像從她臉上飛出來歡迎大家似的。人們一遇見她,就都呆若木雞地站住了:帽子上插一朵金花的平民出身的紈絝子弟情不自禁地發出驚嘆之聲;穿豌豆綠雨衣的英國人在他漠然無情的臉上畫出一個疑問號;長著凡·戴克式鬍子的畫家比誰都更長久地老站在一個地方,想道:「這才是狄亞娜[2]、驕傲的朱諾[3]、迷人的美神和畫布上能畫出的一切女性的最好的模特兒哪!」同時又大膽妄想:要是能有這樣的妙人一輩子裝飾他那間寒酸的畫室,該是多麼幸福啊! 可是,誰在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呢?誰在注意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臉上每一個思想的閃動呢?這是一個二十五歲的青年,羅馬一位名門出身的公爵,他家從前贏得過中世紀的名譽、誇耀和惡名,如今荒廢破敗,只剩下了一幢豪華的王府,府里滿是圭爾奇諾和喀拉蚩的濕壁畫[4],此外只有昏暗的畫廊、褪色的綾絹、天藍色的食桌和一個白髮蒼蒼的管家[5]。人們最近才看見他出現在羅馬街頭,一雙烏黑的眼睛從披在肩上的斗篷里發出炯炯的光彩來;他有古典美線條的鼻子、象牙白的前額和披散在前額的飄蕩的絲一般的鬈髮。他在闊別十五年以後重新又來到羅馬,不久以前還是個孩子,回來時已經是一個儀表非凡的青年了。 可是,讀者一定想知道這中間的全部經過,所以讓我們趕快來簡單地交代一下他的雖然年輕但已經充滿許多強烈印象的生活史吧。他最早的童年是在羅馬度過的;他受了苟延殘喘的羅馬破落戶貴族子弟慣常受的教育。家裡給他延請了一位神父。又算是老師,又算是家庭教師,又算是看護人,什麼都是。這人是嚴格的古典派信徒,崇拜畢埃特羅·貝姆波[6]的書簡,喬范尼·特拉·卡薩[7]的作品和但丁的五六首詩,他在讀這些東西的時候,忍不住總要發出熱烈的讚嘆:「老天爺,多麼神妙的東西!」讀了兩行之後又說:「鬼,多麼神妙的東西!」這幾乎就是他全部藝術方面的評價和批評。此外,他就談到洋白菜和朝鮮薊上去了,這是他最喜愛的話題;他知道小牛肉什麼時候最好吃,哪一月份起該吃小羊肉,等等;當他在街上遇見了他的朋友,另外一個神父的時候,就喜歡談到這一切;他先在黑絲襪里填一雙羊毛襪,然後非常巧妙地把胖滾滾的小腿肚穿在黑絲襪里;他按月用咖啡杯盛了蓖麻油藥劑清洗一次胃腸,讓身體一天天發福起來,像所有的神父一樣。自然,年輕的公爵在這種管教下,得到的知識是很有限的。他只知道拉丁文乃義大利文之父,主教有三種——第一種穿黑襪子,第二種穿淡紫襪子,第三種幾乎就是紅衣主教那種身份的人;略微知道幾封畢埃特羅·貝姆波寫給當時紅衣主教們的信,大部分都是賀信;很熟悉陪神父一塊去散步的那條柯爾梭街[8],波爾吉賽別墅[9],兩三家神父在那兒購買紙張、鵝毛筆和鼻煙的商店,神父購買蓖麻油藥劑的那家藥鋪。這就把這個學生的全部知識包括盡了。講到別的國家,神父只用含混的、模稜兩可的幾句話隨便提到一下,例如說:有一個地方叫法國,很富饒;英國人是精明強幹的商人,喜歡騎馬;德國人是酒鬼;北方有個野蠻的國家叫莫斯科維亞,那兒的天氣奇冷,腦袋都會凍得裂開。要不是老公爵忽然想起放棄陳舊的教育法,讓兒子受點歐洲教養的話,那麼,這個學生年紀縱然到了二十五歲,知識也決不會超過這些的,這件事一部分得歸功於一位法國太太的影響,因為老公爵那時在所有的戲院和遊樂場裡,總是一邊用有柄眼鏡照著這位法國太太,一邊把下巴頦埋在白蝴蝶領結里,時時撫弄假髮上的黑鬈髮。結果,年輕的公爵就被送到魯卡去進大學了。他在那邊讀了六年,過去在神父枯燥的監視下昏昏入睡的潑辣的義大利靈魂驀地伸展開來了。年輕人顯出了迫切求知的心情和觀察人生的智力。在義大利的大學裡,科學披著乾巴巴的玄學派外衣,早已名存實亡,不能使青年感到滿足,他們已經偶或聽到了一些越過阿爾卑斯山傳來的關於科學的生動有趣的消息。法國的影響在義大利北部漸漸變得顯著起來:它是隨著時裝、小插畫、通俗笑劇以及怪誕、熱情、但不乏天才閃光的奔放不羈的法國詩歌一起傳到那邊去的。七月革命[10]以後在雜誌上展開的強大的政治運動也在這裡得到了反響。人們夢想著重振往日義大利的榮譽,用憤怒的眼光望著奧地利士兵的可恨的白軍服。可是,喜愛恬靜閒適的義大利天性,不會引發一場會引起法國人注意的衝突;結果,只引起了想到阿爾卑斯山彼方去,想到真正的歐洲走一趟的一種不可克制的願望罷了。歐洲的永不休止的運動和光輝在遠處誘人地閃耀著。那兒有新奇的東西,跟衰老的義大利對立的東西,那兒開始了十九世紀,開始了歐洲式的生活。年輕的公爵渴望冒險和社交,一顆心強烈地被吸引了過去,可是當他一想到這件事完全不可能辦到的時候,沉重的悲痛就在他心裡投下了暗影:他很清楚老公爵頑強不屈的暴躁脾氣,這人是很難伺候的,可是,他忽然接到老公爵的一封信,叫他到巴黎去,在那邊的大學裡再求深造,暫時先在魯卡耽擱一下,等叔父一到就一塊兒動身。年輕的公爵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吻遍了所有的朋友,請大家在城外飯館裡吃了一頓飯,過了兩星期,他就懷著準備用喜悅的感激去迎接一切事物的一顆心登上了旅途。過了辛普倫,一個愉快的念頭浮起在腦海:他來到了另外的一邊,來到了歐洲!層巒疊嶂的瑞士的山嶺,使他看慣義大利大自然崇高平靜的柔和之美的眼睛感到有點森森逼人。可是,他一眼看到許多歐洲城市,華美的、明亮的旅館,使每一個旅客感到賓至如歸的設備,他的胸襟就為之一暢。過分的清潔、光彩——這一切對於他都是新鮮的。在德國的城市裡,德國人那種失掉均勻之美的古怪的身材有點使他吃驚,而一個義大利人是天生對於均勻之美有著感受力的;德國話也使他的音樂性的耳朵聽了覺得怪不舒服。可是,眼前已經來到了法國國境,他的一顆心悸動了起來。歐洲時髦語言的飄逸多姿的聲音,愛撫著、吻著他的耳朵。他懷著隱隱的滿足之情傾聽一種滑溜的柔音,還在義大利的時候他就覺得這種柔音是非常高超的,完全沒有那種伴隨著不知道節制的南方民族的強烈語言而來的痙攣性的東西。使他印象特別深刻的是一種別有風度的女人——輕快的,飄逸多姿的。這種仿佛一吹就要消散似的生物,有著淡雅的姿容,纖巧的腳,苗條輕盈的身材,脈脈含情的燃燒的眸子,欲語又止的、優美的言辭,簡直使他驚奇極了。他不耐煩地期望著巴黎,給它添上一些尖塔呀,王府呀,在心裡想像著它的種種光景,終於激動地看到了走近京城的標誌:張貼在牆上的廣告,巨大的字母,越來越多的長途馬車,大馬車……終於眼前晃過了郊外的人家。於是他來到了巴黎,頭緒紛亂地被它的怪異的外表包圍著,看到街上的運動和光輝,不整齊的屋頂,林立的煙囪,一大堆毫無建築美的、開設著光怪陸離的各種商店的房屋,醜陋不堪的、赤裸的、四面不挨邊的側牆,畫在牆上、窗上、屋頂上、甚至煙囪上的數不盡的混雜的金字,用大塊玻璃構成的輝煌透明的底層房子,他驚奇得呆住了。這便是巴黎——永遠的騷動的噴火口!噴射出新奇事物、文明、時髦風氣、高雅口味以及反對者也無法抗拒的淺薄但卻強有力的法則的噴泉!手藝、藝術以及隱藏在歐洲冷僻角落裡的每一個天才所能產生出來的一切東西的展覽會!二十歲青年的心弦的戰慄與親切的夢想!歐洲的交易所和市場!他心神不定,茫茫然地走在街上。街上到處擠滿各式各樣的人,還有來來往往不斷的車輛。他一會兒看到閃耀著從未見過的豪華裝潢的咖啡館;一會兒看到著名的搭著篷蓋的攤販,那兒密密層層攢動著一大堆年輕人,揚起成千雙腳的轟轟然的腳步聲,使他震耳欲聾,從玻璃天棚漏進迴廊里來的光線照亮兩旁的商店,耀出閃動的光輝,又使他眼花繚亂;他一會兒佇立在五光十色映入眼帘里來的成千上萬的廣告前面,這些廣告宣布著每天的二十四場演出和無數的音樂會;最後,暮色降臨了,這整個魔術似的一大堆東西在魔術似的瓦斯燈光下驀地一亮,他就完全張皇失措了——所有的房子忽然都變得透明起來,從下面把強度的光反射到天空;商店的櫥窗和玻璃仿佛消失了,不翼而飛了,室內的一切發著亮,反映在鏡子裡,毫無保障地暴露在街道當中。「但這是神妙的東西!」精神抖擻的義大利人重複著說。 他的生活,像許多巴黎人和成群年輕的外國人一樣,過得非常活躍。早晨九點鐘,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他就坐在漂亮的咖啡館裡了,這家咖啡館有著嵌在玻璃後面的濕壁畫,塗金的天花板,備有厚厚的雜誌和報紙,派頭十足的侍僕手裡拿著漂亮的銀咖啡壺,在客人身邊穿梭似的走過。他懷著逸樂之徒的享受心情用大杯子喝著濃咖啡,一邊舒適地坐在有伸縮性、有彈性的沙發上,回想起那些低矮的、陰暗的義大利咖啡館和滿身污穢、手裡捧著沒有洗乾淨的玻璃杯的侍僕們。然後,他開始閱讀大型報紙,於是就想起《羅馬日報》《海盜報》之類單薄的義大利小報,上面專門登載一些無足輕重的政治新聞以及關於泰爾莫比爾[11]和波斯王達里亞的趣聞逸事。在這兒,情形恰巧相反,到處都可以讀到情思激盪的文章。問題對問題,反駁對反駁——仿佛每一個人都使出全副力氣來擺開一個陣勢似的:有人威脅說,不久局勢就要大變,國家即將崩壞;幾乎議會和內閣中每一個輕微的運動都在敵對黨派之間引起巨大的騷動,接著就在雜誌上發出近乎絕望的叫喊。義大利人讀了這些東西,覺得明天就要爆發革命,於是在一陣迷茫中走出了文學的書齋,這時候,只有巴黎和它的街道才能把重壓之感暫時從他的頭腦里趕走。閱讀了這些沉悶的書報之後,街上耀眼的光輝和五光十色的運動,顯得好像是點綴在幽谷中的嬌嫩的花朵一樣。一剎那間,他的心情完全轉移到街上來了,在各方面都變得跟所有看熱鬧的人一模一樣。他在那些剛屆妙齡的、活潑的、輕巧的女店員面前站住了,所有的巴黎的商店都充滿著這些女店員,仿佛男人的粗糙的外表有失觀瞻,會像粘在光滑的玻璃上面的污點似的。他瞧著用各種胰子洗過的、好修飾的、纖巧的手怎樣誘人地輝耀著,摺疊著包糖果的紙,一邊把眼睛明亮地、專注地凝視在過路人的身上,另外一個地方又有一個金黃頭髮的腦袋怎樣美妙如畫地招倒著,把長睫毛垂落在流行小說上面,沒有注意身邊已經招引了一大堆年輕人,正在端詳她嬌嫩的、雪白的頸脖和她頭上的每一根頭髮,竊聽她隨著看書起伏的胸脯的搏動。他逗留在書店前面,看見象皮紙[12]上像蜘蛛似的塗著一些黑色的小插畫,這是用灑脫的筆觸漫不經心地畫下來的,因此有時竟看不清上面畫些什麼,古怪的文字看來像是象形文字一樣。他又逗留在一架機器前面,光是這架機器就把整間店面占滿了,它在玻璃窗後面轉動著一隻磨巧克力糖的巨大的滾筒。他逗留在各式各樣的商店前面,那些地方總有許多巴黎的口腹之徒,雙手插在口袋裡,張著嘴,一站就是幾小時,綠葉中包著巨大的海蝦,襯托出鮮紅的色澤,塞滿松露的火雞上標著簡單的說明——「三百法郎」,黃色和紅色的鮮魚在玻璃缸里用金色的鰭和尾巴遊動著。他也逗留在橫穿狹窄的巴黎的幾條廣闊壯偉的林蔭路上,鬧市中心聳立著六層樓房那麼高的大樹,兩旁瀝青人行道上擠滿著成群的觀光的客人和小說里經常被描寫得不很恰當的巴黎當地的年輕哥們兒。他逛夠了之後就到飯館裡去,在那兒,玻璃牆早已被瓦斯燈照得通明,反映出數不盡的紳士淑女在大廳各處小桌子旁邊促膝談心。飯後,他趕到戲院裡去,只是不知道到哪一家去才好!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叫座力,每一家都有自己的作家、自己的演員。到處都是新鮮引人的東西。有的戲院上演著像法國人一樣活潑輕鬆的通俗笑劇,每天更換新節目,只花三分鐘空閒時間就能編寫一本,由於演員隨便臨時逗樂,從頭到尾充滿著笑料;有的戲院上演著熱烈的正劇。——於是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義大利的枯燥的、單調的戲劇,若不是重複家喻戶曉的老頭兒哥爾多尼[13]的作品,就準是演出一些天真幼稚得連小孩子都覺得淡而無味的新的喜劇;他把那些單調的東西拿來跟巴黎大批生動活潑的戲劇比較,——在這兒,一切都是「打鐵趁熱」的,每一個人都只擔心別失掉了新奇之趣。他笑夠了,激動夠了,瞧夠了,身心疲倦,被許多印象壓倒著,回到家裡,一歪身倒在床上,——大家知道,一個法國人在房間裡就只需要一張床,因為他辦公、吃飯、晚間點燈做一點事,都是利用公眾場所的。可是,公爵沒有忘記把他迫切追求的知識跟多方面的遊覽結合起來。他去聽了所有著名教授的演講。口若懸河的教授的生動的、常常是熱狂的言辭,新的觀點與立場,完全是義大利青年意想不到的。他覺得好像一塊障眼布從眼睛上去掉了,過去被他忽視的事物用另外一種鮮明的本相出現在他的眼前,大多數人會覺得毫無用處而任其自生自滅的一大堆知識,現在用另外一種眼光看來,永遠在他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他也從來不錯過機會,去聽著名的傳道士、政論家、演說家等等的演講,參加室內辯論會以及一切巴黎在歐洲掀起騷動來的東西。雖然他並不時常有錢,老公爵不把他當作一個公爵,卻把他當作一個大學生,匯給他僅有的一點生活費,可是他仍舊能抓住機會到處走走,設法去接近歐洲報紙競相宣傳的名流,甚至還結交一些年輕的作家,他們用奇怪的作品以及其他東西使他熱情如焚的年輕心靈受到激動,並且在這些作品裡可以聽見過去從未觸動過的弦索,從未捉摸到的隱微曲折的情感。總之,義大利人的生活獲得了廣闊的、多方面的幅度,被歐洲活動的巨大光輝包圍住了。同一天裡有著多種不同的經歷:無憂無慮的遊覽和不安的心的覺醒,輕快的眼睛的勞動和緊張的智力的勞動,戲院裡的通俗笑劇,教堂里的傳道士,雜誌上和議會中的政治旋風,講堂里的鼓掌,音樂學院裡管弦樂的震撼的聲音,狂舞的夢幻般的閃光,街道生活的噪音——對於二十歲的青年說來,這是多麼豐富的生活啊!沒有比巴黎更好的地方;他說什麼也不肯把這種生活去調換別的東西。生活在歐洲的心臟,是多麼高興,多麼愉快啊!在這兒,你一邊走一邊就會覺得自己升高了,就會覺得自己是偉大的世界大家庭中的一員。他甚至想到要永遠離開義大利,永遠留居在巴黎。現在在他看來,義大利是生命與運動都瀕於衰微的、黑暗的、發霉的歐洲的一角。 這樣過掉了他生命中如火如荼的四個年頭——這四個年頭對於一個青年是意義深遠的,在這四個年頭的結尾,他已經覺得許多事情都跟先前大不相同了。他對於許多事情感到了失望。永遠吸引著外國人的這同一個巴黎,巴黎人的永久的熱情,他現在都覺得遠不如先前了。他看到,多方面的活躍的巴黎生活怎樣毫無結果,不帶來一點精神的成果就消失了。他現在在巴黎生活的永遠沸騰的活動中看到了古怪的平靜無為。這是一個光說不做的可怕的國家。他看到每一個法國人怎樣專靠發熱的頭腦來工作;卷帙繁多的雜誌的閱讀怎樣吞沒了一整天,再沒有時間留下給實際的生活;每一個法國人怎樣被書本上的、鉛字上的政治旋風培養起來,還不熟悉自己出身的階層,也不知道自己的權利和關係,就參加了某一個黨派,熱烈地關懷一切利害得失,無情地打擊敵人,雖然無論對於自己的利益或者敵人的利益都還完全弄不清楚……終於一提到政治這個字,就使義大利人厭煩透了。 在商業和靈智的運動中,到處他只看到緊張的追逐新奇的努力與渴望。人們不惜採取任何手段,要占另外一個人的上風,即使一會兒也好。商人把全部資本用來裝潢店面,為的是用光輝和華麗招徠顧客。出版業拚命注重插圖和印刷上的美觀,企圖用這些東西來喚起日趨冷淡的注意。長短篇小說都竭力想靠聞所未聞的離奇古怪的情慾以及人類天性的例外的畸形醜態吸引讀者。一切似乎都在死不要臉地糾纏著,不管人家要不要,一個勁兒央求著,像夜裡在街上拉客人的妓女一樣;一切都好像是一群討厭的乞丐似的,一個搶在另外一個前面,高舉著手。就說是科學吧,在他不否認也有優點的令人振奮的演講中,他現在到處也只看到一種炫耀、吹牛、出風頭的願望;到處都是輝煌的插曲,卻沒有莊嚴的、宏偉的整體。到處都可以看到一種企圖,想把過去未被注意的事實揭舉出來,有時甚至不惜犧牲整體的諧和來造成巨大的影響,只要自己享受到發明的光榮就行;最後,到處都可以看到勇敢的自信,卻絲毫也看不到承認自己無知的謙虛的自責,——於是他想起了義大利人亞爾斐理[14]的一首詩,他刻毒地責備法國人道: 無所不為,一無所知, 無所不知,一無所為。 輕佻的傢伙是法國佬, 你給他越多,他還你越少。 憂悶的心情占有了他。他想散散心,想跟他所敬重的人接近接近,但都沒有用,義大利人的天性總跟法國脾氣合不來。朋友很容易交上,可是不到一天工夫,法國人就把自己最後的一點特徵表露無遺,第二天對他就再沒有什麼東西需要知道了,不能更進一步去挖掘法國人的靈魂,思想不能再往深里發展;可是義大利人的感情卻非常強烈,他不可能在輕快的天性里得到充分的滿足。他甚至在他不得不尊敬的人們的心裡也看到了一種奇妙的空虛。最後他發現,不管有著這麼許多光輝的特色,高尚的衝動,騎士風的氣質,整個民族卻是蒼白的、不完美的,正像這民族產生出來的輕鬆的通俗笑劇一樣。這兒沒有宏大的莊嚴的觀念。到處只有思想的影子,卻沒有思想;到處只有類似熱情的東西,卻沒有熱情;一切都不徹底,一切都是用粗針線縫上,用寥寥幾筆畫上的;整個民族是一幅光輝的小插畫,卻不是一幅出諸名家手筆的大畫。 不知道是突然襲上他心頭的憂鬱在作怪呢,還是由於義大利人的真誠、純潔的感覺,總之,不久他就改變了從前的看法,充滿光輝和喧囂的巴黎變成了一片不可忍受的荒漠,他不由自主地總要躲到遼遠邊僻的地方去。他只是有時還去看一下義大利的歌劇,只有在那兒他的靈魂才能得到休息,祖國語言現在在他聽來顯得更加強大而豐滿。早已忘掉的義大利,現在又常常在遠處,籠罩在一層誘人的光彩里,向他招手;祖國的召喚一天一天越來越響亮,他終於下了決心寫信給父親,要求准許他回羅馬,並且說,繼續留在巴黎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足足兩個月,他沒有接到一個字的答覆,甚至連早應該收到的向例的匯票也不寄來了。他起先焦急地等待著,知道父親有任性的脾氣;最後,他不禁被不安的心情占據住了。他一星期去找自己的銀行家好幾趟,可是每趟總是得到同一個答覆,回說羅馬方面沒有任何消息。他的一顆心快要墜入絕望的深淵。生活費早已完全斷絕接濟,他已經向那位銀行家設法通融了一些款子,可是連這點錢也早就花光了,他早已賒著賬過日子,勉強混個溫飽;大家開始用鄙夷不屑的、厭煩的眼光看他——就連一個朋友的消息也得不到。他這時候強烈地感到了自己的孤獨。在不安的期待中,他在這個叫人討厭死了的城市裡蹀躞徘徊。在夏天,這個城市叫他更難忍受:所有的觀光客人都到礦泉地,到歐洲的大旅館去了,登上旅途了。在一切東西上面都可以看到空虛的幻影。巴黎的房屋和街道真叫人受不住,花園堵塞在被太陽燒烤著的一排排房屋中間,發出致命的暑熱。他心灰意懶地佇立在塞納河畔,在笨重的橋上,悶熱的河岸上,徒然想眺望什麼,藉此忘情一下;無限的憂愁吞噬著他,無名的蟲子咬著他的心。終於命運對他大發慈悲——有一天,銀行家交給了他一封信。那是他叔父寄來的,告訴他老公爵已經下世去了,叫他快回去處理遺產,這件事非要他親自到場不可,因為賬目紊亂得很。信里附帶寄來了少數現款,勉強只夠路費和還清四分之一的債務。年輕的公爵不想再多耽擱,請銀行家把債期延緩了一些日子,就在急行馬車上占據一個位置出發了。當巴黎隱沒不見了,田野里的新鮮空氣吹到他臉上的時候,他覺得好像從心上搬掉了一塊大石頭。過了兩晝夜,他已經到了馬賽,他連一刻鐘也不想休息,當天晚上就上了輪船。他對地中海特別感到親熱,因為它沖洗著祖國的海岸,他一直眺望著地中海無邊無際的浪濤,心裡覺得痛快極了。他看到第一座義大利城市時,那種心情是筆墨難以形容的——這是壯麗的熱那亞啊!當輪船靠近碼頭的時候,它的色彩絢爛的鐘樓,白色和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條紋花樣的教堂,以及突然從各方面把他包圍起來的附有許多尖塔的圓形劇場,都加倍美麗地聳立在他的面前。他從來沒有到過熱那亞。輝映在蔚藍色天空里的五光十色的房屋、教堂和宮殿,是世間無雙的。他走上岸來,忽然踅入黑黢黢的、古怪的、狹窄的、鋪著石板的小巷,抬頭只望得見一線青天。高房子中間的狹窄的街道,車輛絕跡的悄靜,三角形的小廣場,像狹廊似的貫通在廣場之間的滿是熱那亞金銀細工店的迂迴曲折的巷子,使他覺得非常驚奇。女人們被溫暖的薰風微微吹動的美麗如畫的花邊面紗;她們的堅定的步伐,街上響亮的談話聲;教堂的敞開的門扉,打那兒送出來的薰香,——這一切,在他都覺得是一種遼遠的、早已逝去的東西。他想起他已經有許多年不上教堂了,教堂在他到過的那些歐洲智慧的國家裡早已失掉了它的純潔的、崇高的意義。他悄悄地走進去,默無聲息地跪倒在壯麗的大理石圓柱旁邊,禱告了好一會兒,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禱告說:義大利接待了他,他有一種要禱告的願望,他心裡非常快樂等等,而這顯然是最好的禱告。總之,他把熱那亞作為一個美好的驛站深印在自己的心裡,因為他把熱那亞認作義大利的最初的接吻。他懷著同樣明朗的心情看見了里伏爾諾、荒涼的比薩、他從前稍微有點熟悉的佛羅倫薩。大禮拜堂的笨重的多面體的圓屋頂、富有莊嚴的建築風格的黝黑的宮殿,以及小城市的嚴肅的儀容,莊嚴地對他凝望著。然後,懷著同樣明朗的心情,越過了亞平寧山脈。最後,經過六天的旅程之後,在晴朗的遠方,在純淨的天空里出現了畫著奇妙的半圓弧線的圓屋頂[15]的時候——哦!……他心頭是怎樣地百感交集啊!他說不出是一股什麼滋味;他仔細端詳著每一個小丘、每一處斜坡。最後,他眼前出現了羅馬的大門米爾維奧大橋,圍抱著頂頂美麗的廣場人民廣場,側品丘山同著它的假山、石階、石像、在山頂遊覽的人們一起向他招手。老天爺!他的一顆心跳得多麼厲害啊!出租馬車駛過柯爾梭街,那就是他跟神父一起到過的地方,當年他還是一個純潔的、天真爛漫的孩子,只知道拉丁文為義大利文之父。所有的房屋又都出現在他的眼前,都是他心上非常熟悉的:魯斯波利宮酒店同著它的巨大的咖啡館,科隆那廣場,斯查拉宮殿,多利亞宮殿;最後,他踅入一條被外國人罵不絕口的小巷,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那兒偶爾才碰得到一家門上畫著百合花紋的理髮店,一家門口掛起寬邊的紅衣主教帽子的帽子店,或者一家在街心幹活兒的藤椅店。最後,馬車在一幢布拉曼特[16]風格的富麗堂皇的王府前面停下了。在赤裸裸的未經打掃的門廳里,一個人影兒也沒有。老態龍鐘的「管家」在樓梯口迎接了他,因為看門人照例拄著拐棍上咖啡館去打發他的日子去了。老頭兒趕快打開了百葉窗,幾間古色古香的莊嚴華瞻的大廳慢慢地亮了起來。一種憂鬱的感情占有了他,——這種感情是每一個離家數載一旦歸來的人都能感受到的,那時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顯得更古老、更空虛了,每一樣兒時熟悉的東西都在訴說著悲傷的經歷,愉快的回憶越多,就越是給他心裡帶來致命的惆悵。他走過一連串毗連的大廳,看到了書房和寢室,不久以前這幢王府的老主人還曾經在這寢室里飄著穗子、畫著紋章的帳子下面睡覺,然後穿著睡衣和拖鞋,走到書房裡去喝一杯驢奶,想填填肚子;他也看到了那間化妝室,老公爵曾經以一個冶容賣俏的老頭兒的細膩精神在這兒打扮過,然後帶著侍從出去,坐著馬車逛波爾吉賽別墅,不停地用有柄眼鏡照一個也是來游山逛水的英國女人。在桌子上和抽屜里,還可以看到胭脂、粉以及老頭兒使自己變得年輕的每一種化妝品的殘痕。據管家說,他在去世前的兩個星期還非常堅決地準備結婚,特地請教過許多外國醫生,怎樣繼續光榮地執行丈夫的責任;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出門去拜訪了兩三個紅衣主教和修道院住持,疲倦地回到家裡,坐在圈手椅里,就壽終正寢了,雖然照管家的說法,他如果早兩分鐘能想到差人把自己的解罪神父本文紐托神父請來,那就死得更光彩了。年輕的公爵茫然地聽著,這些話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從旅途的疲勞和各種古怪的印象中解脫出來,休息了一下,就開始著手自己的事務。這些事務的極度混亂使他非常驚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在一種糾纏不清無從插手的狀態中。倒塌的王府以及非拉臘和尼亞波洛的田地所引起的四起永遠打不完的官司,早三年花盡的進項,債務,豪華殘局中的窮困——這些便是他眼前所看到的。老公爵是吝嗇和奢侈集於一身的不可理解的混合體。他雇了一大群僕人,這些僕人除了制服之外不領取一文工錢,只指望前來參觀畫廊的外國人給一些外賞。老公爵手下的人,有獵戶、侍者,站在馬車後面踏凳上的聽差,不跟出門,整天坐在附近咖啡館或者酒館裡瞎聊天的聽差。年輕的公爵立刻辭歇了這一大幫獵戶和跟丁們,只留下一個老頭兒管家;幾乎把所有的馬廄都拆除了,賣掉了從來不用的馬匹;請了律師來,商量處理那幾起官司,至少把四起官司並成兩起,放棄其餘毫無利益可得的兩起;決定各方面撙節一下,過著非常儉樸的生活。這在他是不難做到的,因為他早已習慣於撙節了。他也不難跟自己階層的人斷絕來往,這階層不過包括兩三個破敗的大族,全是靠法國式教育的餘波哺養長大的人;還有一個時常跟外國人接觸的富有的銀行家,幾個難以接近的紅衣主教——獨善其身的、冷酷無情的、專愛跟自己的侍僕或理髮師打「tresette」(捉傻瓜一類的牌戲)寂寞地打發日子的人。總之,他完全隱匿起來,潛心觀察羅馬,這就變得很像外國人,他們起初對羅馬猥瑣的、不光彩的外觀和斑痕累累的昏暗的房子感到驚奇,從一條巷走到另外一條巷,滿腹狐疑地問:偉大的古羅馬在哪兒?後來,古羅馬慢慢地從狹窄的小巷裡顯露出來,他就恍然大悟了。他看到昏暗的拱門、嵌在牆上的大理石的飛檐、緋紅色的陳舊發暗的圓柱、坐落在發臭的魚市場當中的三角牆、展延在不太古舊的教堂前面的迴廊,最後,在羅馬的市街臨到盡頭的地方,他看到古羅馬在千年的常春藤、蘆薈和空曠的平原中巍然聳起:遼闊的大劇場、凱旋門、廣無涯際的帝王宮闕的遺址、皇家浴場、廟宇、陵墓等等。外國人完全被古代世界包圍住,再也看不見羅馬的狹窄的大街小巷:腦海里浮起帝王們偉大的形象;古代群眾的喊聲和喧譁震襲他的耳鼓…… 可是,年輕的公爵不像外國人那樣專門崇拜利維烏斯[17]和塔西陀[18]而忘掉其他的一切,只在古代世界裡馳騁想像,想在一陣高貴的迂腐脾氣的發作中剷平整個新城市,——不,他認為一切都同樣美好:在暗沉的軒轅下微微閃動的古代世界,到處留下藝術巨匠的跡象和教皇的豪華的痕跡的強大的中世紀,以及承續下來的擁有大批新人的新世紀。他喜歡這種奇妙的混合,一邊是熱鬧的京城,一邊是荒漠:宮殿,圓柱,雜草,牆腳邊的野生灌木,夾在闃無人跡的、下面遮得暗淡無光的巨大建築物之間的喧囂的市場,迴廊附近魚販子的活潑的喊聲,萬神廟前一家擺滿花草的賣檸檬水的小店。他甚至也喜歡黑暗不齊整的街道的寂寞風光,缺乏黃色和亮色的房屋,鬧市中心的田園風味:沿街休息的一群山羊,孩子們的叫喊,飄浮在一切上面的使人沉醉的、明朗的、莊嚴的寂靜。他喜歡羅馬街上這種令人驚奇的層出不窮的突然襲來之感、意外之感。他像一個清早出外行獵的獵人,像一個古代騎士,像一個冒險的獵奇家,每天出門去搜尋更多更多新的奇蹟,當小巷裡一座暗沉的、有著莊嚴的威容的宮殿忽然聳立在他眼前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就要停下來。笨重的堅實的宮牆是用一種暗沉的灰華做成的,頂上冠著富麗堂皇的巨大的飛檐,大門兩邊圍著大理石的方柱頭,窗上裝飾著豪華的花紋。——再不然,在小廣場旁邊,忽然意外地現出美麗如畫的噴泉,把水沫濺在長滿青苔的花崗石石階上;——或者在黑黢黢的骯髒的街道盡頭,意外地發現優美的貝尼尼[19]式的建築,高聳的方尖石塔,和煤塊般漆黑的絲杉一起在深琉璃色的天空里被陽光照亮的教堂和寺院的牆。越是往深巷走去,就越是看到更多的宮殿,布拉曼特、博羅米尼[20]、桑加洛[21]、戴拉·伯達[22]、維尼奧拉[23]、博那羅蒂[24]等等式樣的建築物,——於是他終於明白,只有在這裡,只有在義大利,才能看到建築,才能懂得藝術品的壯麗的美。當他走進教堂和宮殿里去的時候,他內心的歡樂就更是描摹不盡:拱門、扁平的柱子、各種大理石雕成的圓柱以及鑲配著琉璃色雪花岩的飛檐、雲斑石、金子和古代的寶石,在一個深思的思想的支配下融洽地渾成一片,而不朽的壁畫更是超出在這一切之上。大廳里這些經過深思的裝飾非常美麗,充滿著宏偉、華麗的氣度,但跟那個豐饒時期所產生的繪畫比起來還是得甘拜下風的,因為在那個時期里一個藝術家同時又是建築家,又是畫家,甚至又是雕刻家。再也不會重現於今日的傑出的壁畫,在色彩剝落的牆上,昏暗地顯露在他的眼前,更顯得不可思議,無法模仿。他越來越專心觀摩這些東西,感覺到自己的審美口味顯著地在發展起來,這審美口味的保證是早已蘊藏在他心裡的。和這種莊嚴的美比起來,他現在覺得十九世紀的低級的華麗顯得是多麼卑俗啊!這是一種瑣屑的、毫無價值的華麗,只配裝飾商店,使鍍金匠、家具匠、裱糊匠、木匠和一大群別的匠人都有活兒干,卻從世人那裡奪去拉斐爾們、提香們、米開朗琪羅們,使藝術墮落為技藝!王府主人有一種美好的思想:他在公餘和繁瑣的奔波之暇,遠離眾人,獨自在一個角落裡,坐在舊式的沙發上,默默無語地凝目注視,同時靈魂更深入地鑽進畫意里去,無形中受到精神的感化。和這種用永恆的壁畫裝飾牆壁的莊嚴的思想比起來,粗看時令人驚奇、但後來就覺得淡而無味的華麗,顯得是多麼卑俗啊!因為藝術會給靈魂帶來高貴的氣度和奇妙的美,會把人提高。和這種從各方面推動人向上、哺育人的靈魂的、結實的、有益的華美比起來,他覺得今天的瑣屑的裝飾是多麼卑俗啊!變動的流行式樣,這聖賢們默默無語地拜服的十九世紀不可思議的產物,一切偉大、壯麗、神聖的東西的無情的摧殘者和破壞者,就每年在摧毀和勾銷這種裝飾。左思右想,他就達到了這樣的結論:充滿本世紀的平靜的冷淡,卑賤的商業計算,還未發展和生長的感情的早發性痴呆症,不都是打這兒起的麼?聖像搬出了寺院——寺院已經不像寺院:蝙蝠和惡靈在裡面做窠兒啦。 他越看得多,這個異常豐饒的世紀就越使他感到驚奇,他不由自主地喊道:他們怎麼會做出這麼許多事業來的啊!羅馬的壯麗的一面好像每天在他眼前增長起來。畫廊,畫廊,永無窮盡的畫廊……一個教堂里還保存著一幅名畫。一垛古老的牆上,正待消失的濕壁畫還在引人注意。在那些從古代異教徒廟宇里搜集來的著名的大理石和柱石上,天花板畫發出千古不滅的光輝。這一切很像一個隱藏的金礦,上面覆蓋著普通的泥土,只有礦工才認得出來。他每次回到家裡,心裡感覺到多麼充實啊。這種被莊嚴的平靜包圍著的心情,跟在巴黎時毫無意義地充滿在他靈魂里的騷亂的印象是多麼的不同——那時候,他回到家裡,又疲勞,又厭倦,再也沒有力量把印象整理一下。 現在他覺得,被外國人罵不絕口的羅馬的鄙陋的、灰暗的、污穢的外觀跟它的內部的寶藏更加調和了。從此以後,他不願意再去光顧那些有著輝煌的百貨店、漂亮的人物和車輛的時髦街道:到那兒去會顯得是無聊的作樂、褻瀆神聖的行為。他更喜歡的是這種僻靜的街道,這種羅馬居民的特殊的表情,這種還在街上閃動著的十八世紀的幻影:有時走過一個戴三角帽、穿黑襪黑靴子的全身黑的神父,有時駛過一輛有著金光燦爛的車軸、車輪、飛檐和紋章的舊式緋紅色的紅衣主教坐的馬車——這一切都跟羅馬的矜持風度非常協調;還有這些生氣洋溢的、從容不迫的人們,美妙如畫地、平靜地在街上溜達,披著輕便斗篷,或者把短褂搭在肩上,臉上沒有絲毫沉重的表情,而巴黎的那些穿藍色工裝的居民們總是以這種表情使他吃驚的。在這兒,連乞丐也給人一種明快的感覺,他們樂天知命,從來不懂得苦惱和流淚,無憂無慮地、姿態美妙地向人伸著手;一群美妙如畫的修道僧穿著白的或黑的長袍走過大街;骯髒的、有火紅色頭髮的托缽僧,在陽光下忽然閃出淺駱駝色來;最後,還有這一群從世界各處匯集來的畫家們,他們到了這兒,就拋掉了狹窄的歐洲式服裝,穿上了舒適的美麗的衣裳,他們從萊奧納多·達·芬奇和提香的肖像畫上模仿來的尊嚴的、威風凜凜的鬍子,跟法國人每月修剪五回的那種醜陋的、狹小的山羊鬍子是毫不相像的。在這兒,畫家感覺到長長的波浪形的頭髮的美,聽任鬈髮披散下來。在這兒,連羅圈腿、身材臃腫的德國人也有了意味深長的表情,金色的鬈髮披垂在肩上,穿著輕飄飄的希臘式工裝,或是只有羅馬的畫家們才穿的叫作十六世紀的一種天鵝絨服裝。莊嚴的平靜和安詳的勞動在他們臉上留下痕跡。在街上,在咖啡館裡,在酒館裡所聽到的談話和議論,都跟他在歐洲大城市裡聽到的完全不同,或者毫不相像。在這兒,沒有人談論股票行情的下降,室內辯論會或者西班牙局勢:在這兒聽到的只有關於最近發現的古代塑像,關於著名畫家們的價值的談論,關於新近畫家的展覽作品的爭論和辯駁,關於民眾節日的談論,最後,還有自由自在的私人談話,——人們在這兒暢所欲言,而在歐洲,大家都繃著臉,這種談話是被枯燥乏味的社會議論和政治見解所排斥的。 他常常離開城市,去看看城市的四郊,那時就有另外的一些奇蹟使他感到驚奇。這片靜默的、荒涼的羅馬原野,點綴著古代寺院的遺蹟,四周蕩漾著不可言喻的幽靜,是非常美麗的:融成一色的黃花,像黃金的海洋似的燃燒著,野生的罌粟花的大紅葉子像燒紅的炭火似的發亮。站在原野向四面眺望,就有四種美妙的景色映入你的眼帘:田野的一邊直接和地平線相連,接壤處劃出一條清晰的、筆直的細線,水道的拱門像是懸在空中,又像是粘貼在發光的銀色的天空里似的。另外一邊,群山俯瞰著田野;但這些山不像提羅爾和瑞士的山嶽那樣突兀,那樣嶮巇,卻畫出柔和的、淡淡的線條,起伏著,蜿蜒著,被明朗的空氣的色彩照耀著,好像一直要飛向天空;山腳下,水道的拱門像是一長串敷設在建築物下面的基石,而山嶺就像是這座奇妙的建築物的玲瓏透剔的尖頂,覆蓋在上面的天空顯得不是銀色的,而是一種不可言喻的春天紫丁香的顏色。向第三方面望去——也是一些山,可是顯得更近了,更高了,前面的幾座特別陡峭,慢慢地斜下去,隱沒在遠方。淡淡的藍色的空氣包圍住它們,給它們染上濃淡不等的美妙的色彩;透過這層渺茫的藍色的薄紗,許多房屋和弗拉斯卡蒂[25]的別墅隱約在望,有些微微地被陽光照耀著,有些隱沒在遠處幾乎看不清的叢林的明媚的霧靄里。猛一回頭,就看到了第四種景色:原野的盡頭就是羅馬城。房屋的角與線,圓渾的圓屋頂,拉特蘭的約翰雕像,聖彼得羅教堂的莊嚴的圓屋頂,鮮明而清晰地輝耀著。離開聖彼得羅教堂越遠,圓屋頂就越顯得高,最後,當羅馬城完全隱沒的時候,只有它仍舊獨自殘留在地平線上。他更喜歡在日落的時候,從弗拉斯卡蒂或阿爾邦諾附近什麼別墅的露台上來眺望這原野。那時候,從昏暗的露台裡面望出去,原野好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發光的海洋一樣。起先它還帶一點綠瑩瑩的顏色,到處還可以看到一些碑碣和拱門,後來,在虹彩般的顏色中透露出一點淡淡的黃色,古代的遺蹟幾乎已經看不見了,最後,深紅色越變越濃,把巨大無邊的圓屋頂也給吞沒了,融成一片濃濃的覆盆子的顏色,只有遠處大海的金黃色的帶子把原野跟同樣深紅色的地平線隔開。他從來沒有見過原野會跟天空一樣變成一片火焰的。他懷著不可言說的感激長久地站在這景色前面,後來已經不再激動了,但還是凝神不動地站著,這時候太陽落下去了,地平線很快地變成漆黑,暗沉下去的原野也更快地變成漆黑,暮色到處垂下自己的影子,閃爍的蒼蠅像火粉的噴泉似的升起在廢墟上,笨重的有翅膀的蟲子——以「魔鬼」的名字著稱的一種——像人似的直立著飛過來,直撲他的眼睛。他這才覺得一陣陣南方的夜寒襲來,浸透了他的全身,於是他趕快往城市那邊走去,提防別得了南方的熱病。 他的生活,就在觀察大自然、藝術與古蹟當中流過去了。他在這種生活中,比任何時候都更感覺到一種願望,想深入地鑽研從前他只是零零碎碎知道一些的義大利歷史;沒有歷史,他覺得現時也是不豐滿的,因此他就貪婪地涉獵起檔案、編年史和紀事來。他現在能夠不像一個蟄居斗室的義大利人那樣鑽研歷史了,那種人把全身心鑽在他所談到的事件裡面,不善於從包圍他的人物和事件中去看到整體,——他現在能夠像置身在梵蒂岡教皇宮裡那樣,平靜地看一切了。逗留在義大利國外,看到了各個活躍的民族與國家的喧囂和運動,這就給了他嚴格查考所有結論的一個準則,帶給他的眼睛廣闊的幅度和無所不包的容量。現在,他讀著歷史,越來越厲害、同時也越來越公正無私地被義大利過去時代的偉大和光彩所驚倒。他感覺驚異的是,人類在這樣狹小的地球的一角竟發揮出這樣強大的力量,完成了這樣迅速多變的發展!他看到人們在這兒怎樣沸騰過,每一個城市怎樣都用自己的言辭發言,每一個城市怎樣都有自己的卷帙浩繁的歷史;一切市民制度和政治體制怎樣驀地都在這兒產生出來:許多有著堅強不屈的性格的令人振奮的共和國以及它們中間的掌有全權的暴君;在總督的統一權力的幻影下被隱秘的政治線索操縱著的一大群驕傲自大的商人;被招請到本國人中間來的異邦人;小城核心裏面的強有力的壓迫和反抗;小地方上的公爵和僧侶們的近於童話一樣的光輝;關心藝苑的名公巨子,庇護者和迫害者;在同一個時期叱吒風雲的許多大人物們;豎琴、圓規、寶劍與調色板,許多在辱罵和激動中興建起來的寺院;敵愾心,血的復仇,慷慨仁義,政治、社會的旋風中一大堆私生活的浪漫事件以及它們之間的不可思議的聯繫:政治生活和私生活各方面竟有這樣驚人的揭露!別處縱然在廣泛的地區也僅能完成一小部分的這人類的一切因素,在這狹窄的範圍里竟有這樣的覺醒!——然而這一切忽然都消失了、逝去了,一切都像熄滅的熔岩似的凍結了,甚至被歐洲當作古舊的無用的廢物似的忘置腦後了。在任何地方,甚至在雜誌上,可憐的義大利也不再伸出她的被奪去王冠的前額,她已經失掉了政治意義,跟著也失掉了她對世界的影響。 「義大利的光榮,」他想,「難道永遠不再恢復了麼?難道沒有法子重振她逝去的光耀麼?」於是他記起了他還在魯卡讀大學的時候,他曾經嚮往過恢復義大利逝去的光榮,這對於一輩年輕人是一個心愛的憧憬,他們怎樣在小酌時善良而純樸地夢想過這件壯舉,而他現在看到,年輕人曾是怎樣地近視,責備人民冷淡和懶惰的政治家們也是怎樣地近視。惶惑之餘,他現在感到冥冥中有一隻巨大的手[26],渺小無力的人們是會拜倒在地上的——這隻手從高處安排全世界性的事件。它從義大利喚出一個被迫害的公民,一個可憐的熱那亞人[27],他不惜損害自己的祖國,向世界指出了未知的土地和其他廣闊的道路。全世界的地平線擴展了,歐洲掀起了翻天覆地的運動,船艦駛行在世界各處,推動了強大的北方的力量。地中海冷落了;被超越了的義大利像乾涸的河床似的變得窄淺了。威尼斯矗立在眼前,把一些暗淡無光的宮殿倒映在亞得里亞海的波濤里,當垂倒著頭的遊覽船船夫把外國人搖到荒廢的牆壁下默默無言的大理石陽台的圮毀的欄杆旁邊的時候,他的心裡浸透著多麼撕裂肺腑的惆悵啊!非拉臘城啞默了,公爵的王府發出荒野的烏光,給人一種可怖的感覺。傾斜的塔和美妙的建築物在義大利全境荒涼地點綴著,被一群漠不關心的人包圍著。從前一度熱鬧過的街上傳出響亮的回聲,一輛破舊的出租馬車駛近一家酒館,這酒館設在一幢闊氣的王府里。義大利穿著一件可憐的粗布衣,富麗的衣服現在褪色了,變成了一塊塊灰濛濛的襤褸披掛在她身上。 在一陣悲憫心情的襲擊里,他甚至要流下痛苦的眼淚。可是,一種慰藉心靈的莊嚴的思想不由得湧上他的心頭,於是他有了另外一種崇高的看法,認為義大利並沒有死滅;可以感覺到它君臨於全世界之上的無可顛覆的永久的統治;偉大的精神永久地飄浮在它上面,這種精神在一開始時就在它的胸臆里安排下歐洲的命運,把痛苦的十字架帶進歐洲的黑暗的森林,用市民制度的搭鉤竿在遙遠的邊陲把野蠻人鉤住,首先在義大利發展全世界性的商業、狡猾的政治和複雜的民政機構,然後煥發出全部智慧的光輝,給自己的前額戴上神聖的詩歌的王冠,而當義大利的政治影響開始削弱的時候,又向世界顯示莊嚴的奇蹟——藝術,給人帶來未知的喜悅和從來還沒有在人的心懷裡滋生過的神聖的感情。當藝術的世紀也消逝了,斤斤於蠅頭微利的人們對它表示冷淡的時候,這種精神又變成了吸引人的音樂的調子,飄浮、散布在全世界,在塞納河、涅瓦河、泰晤士河、莫斯科河、地中海、黑海的旁邊,在阿爾及利亞以及在遙遠的、不久以前還未開化的許多島嶼上,一種狂熱的聲音招引著歌喉嘹亮的歌手。最後,偉大的精神現在仍舊用它的荒涼和毀壞嚴厲地統治著全世界:這些壯美的建築物像幻影一樣殘留下來,仿佛是在責備歐洲不該有中國式的瑣屑的華麗,玩具似的雞零狗碎的思想。這種舊世界的奇妙的集合,它們跟永遠開花的大自然結合在一起的美——這一切之所以存在,都是為了要喚醒世界,為了使北方的居民有時像做夢似的也想到一下南方,為了讓南方的憧憬把他們從專門做些摧殘心靈的工作的冷冰冰的生活環境中拉出來——在他們面前現出突然消逝的遠景、月下的大劇場的夜色、幽美而古老的威尼斯、不可見的天上的光輝和奇妙空氣的溫暖的接吻——讓他們一生中哪怕一次也好,做一個優秀的人…… 在這樣莊嚴的一刻,他跟自己祖國的荒廢完全融洽無間了,於是他在一切裡面看到了永恆的生活的萌芽、永恆的創造者[28]為世界準備的永恆美好的未來的萌芽。在這樣的時刻,他甚至常常思索著羅馬人民今天所負擔的使命。他在人民身上看到了無窮盡的力量。人民在義大利的光輝時期里一次也還沒有起過作用。翻開歷史來一看,人們只看到神父和貴族的名字,可是對於人民卻一字不提。人民周圍的利害關係的進程,仿佛和人民漠不相關似的。教育沒有影響到他們,潛伏在他們身上的力量也從來沒有捲起過旋風似的波動。他們的天性里包含著一種孩子般高貴的品質。首先,這是以羅馬的名字為榮的驕傲——由於這種驕傲,一部分人認為自己是古羅馬市民的後裔,拒絕跟別處的人通婚。善良和熱情混糅而成的氣質說明了他們的明朗的天性:羅馬人不忘記報恩,也不忘記復仇,不是善人,就一定是惡人,不是揮霍無度的人,就一定是守財奴,在他們身上,善與惡表現得非常原始,不像有教育的人那樣混雜不分,任何一點點的熱情總是被利己主義占著上風。放縱不羈和任意揮霍的衝動——這是強有力的民族的癖性——這一切對於他都有了意義。還有一種明朗的、直率的歡樂,這現在在其他國家的人民身上是很少見的了:在所有他走到過的地方,他總覺得有人在娛悅人民,這兒卻相反,人民自己在娛悅自己。他們自己想成為參與者,迫不及待地等著謝肉節;所有一年當中積聚起來的錢,他們都準備在這一個多星期中花光;他們把錢都花在衣裝上:他們裝扮成小丑、女人、詩人、醫生、伯爵,不管人家聽不聽,講著一派的胡言亂語,長篇大論——歡樂像旋風似的把四十歲的成人和小孩子都卷進去:窮光蛋沒有衣服換,就把短褂翻過來穿在身上,臉上塗著煤渣,也跑到這兒來,加入這一堆五光十色的人群。這種歡樂是直接從他們的天性里發出的;不是因為幾杯酒下了肚才發作起來,——同樣的這些人,如果在街上碰到了醉鬼,倒是會把醉鬼攆走的。還有這種與生俱來的藝術本能與感覺:他看到一個普通女人怎樣向一位畫家指出他繪畫的缺點;他看到怎樣在美麗如畫的衣裝上、在教堂的裝飾上自然而然地表現出這種感覺,人們怎樣在貞桑諾用繁花織成的地氈把街道裝飾起來,五顏六色的花紙怎樣變成了彩色與光影,在街道上鋪出圖案、紅衣主教的紋章、教皇的肖像、花字、禽獸和花紋。在復活節前夜,食品商們怎樣裝潢自己的店鋪:火腿、臘腸、白色的膽囊、檸檬、樹葉都變做鑲木細工,嵌成一幅天花板畫;一圈圈巴爾馬產的乳酪和別的乾酪重疊起來,堆成許多圓柱;一根根蠟燭做了遮蔽里牆的鑲木細工的帷幕的穗子;雪白的脂油堆成許多塑像,一群群基督教或猶太教歷史上的人物,驚異的觀眾還會把它們看成是雪花石膏雕成的哩;——整個店鋪輝耀著金星,被吊燈照得通明,鏡子裡反映出一堆堆無窮無盡的雞蛋,簡直像是一座光輝的神殿。要做到這一步,得有高雅的審美口味才行,並且食品商們這樣做,不是為了利慾薰心,而是為了讓別人和自己欣賞。最後,這裡的人民是具有自尊感的:在這兒,他們是人民,不是愚民,他們的天性裡帶有古羅馬時代沿襲下來的東西;甚至外國人的觀光也不能把他們引壞——而外國人是會使無為的民族墮落的,他們在旅館裡、在路上造成一大批下流傢伙,旅客往往就根據這些人來判斷整個民族。愚昧的政府法令,一大堆歷古以來就存在、直到今天也不會廢止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法則,其中還包括古羅馬共和政體時代的告示,——所有這些東西,不能絲毫損害人民的高度的正義感。他們譴責邪惡的野心家,連死者的棺材也不肯輕易饒恕,但卻情願親手去拉愛護人民的人的柩車。僧侶階級的行為常常是富有誘惑性的,在別的地方會引人淫亂,可是對於他們也幾乎不發生絲毫影響:他們善於區別宗教和偽善的執行者,不會傳染冷淡的猜疑。最後,貧乏和窮困,一個停滯的國家的不可避免的命運,也不會引誘他們去干無法無天的罪行:他們快樂,能夠容忍一切,只有在小說里才會滿街亂殺人。這一切,都給他顯示出一個有著未來前途的、強大的、未加發掘的人民的原始力量。歐洲文明仿佛有意地沒有觸及他們,這種文明的冷淡的完美沒有在他們的胸懷裡留下絲毫痕跡。僧侶執政,這過去時代的奇妙的孑遺,之所以會完整地保留下來,好像是為了要保護人民不受外來的影響,為了不讓任何一個懷有野心的鄰邦侵犯他們的個性,為了在一定的時期到來之前靜靜地保持著他們的傲慢的民族性。並且在這兒,在羅馬,感覺不到有什麼死亡的東西;即使在羅馬的廢墟和很有氣派的貧困中,也絕沒有那種在憑弔衰亡民族的遺蹟時不自覺地會陷入的令人難堪的、痛苦的感覺。這兒有著一種相反的感覺:明朗的、莊嚴的平靜。公爵每次想到這一切,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開始在「永恆的羅馬」這句話里琢磨出一種神秘的意義。 這一切的結果是,他更想認識自己的人民。他在街上,在咖啡館裡,注視著他們。這些咖啡館每一家有每一家特殊的顧客:第一家招待的是古董商人,第二家是射擊手和獵人,第三家是紅衣主教的僕人,第四家是畫家,第五家是全羅馬的年輕人和紈絝子弟。他在酒館裡,在外國人不去的純粹羅馬式的酒館裡,注視著他們;在那種地方,羅馬的貴族往往跟平民並肩而坐,在大熱天慣常脫掉禮服,解開領帶。他在郊外有著缺少玻璃的空窗欞的、小巧而並不華美的小飯店裡注視著他們;羅馬人攜老牽幼成群結隊地跑去吃飯,或者用他們的話來說,消遣作樂。他坐下來跟他們一塊兒吃飯,高高興興地加入聊天,常常驚奇這些目不識丁的普通市民說起話來竟充滿著明辨是非的機智和生動的獨創性。可是,他更多的是在過節的時候認識他們,那時候全部羅馬的居民都沸騰起來了,許多以前連人影也不見的美女驀地都出現了——這些美女的形象只有在浮雕和古代詩文中才能想像得到。發亮的雙眸,雪花石膏一樣潔白的肩膀,束在頭頂上或者往後梳攏、用金針美麗地別起來的千百種不同式樣的漆黑的頭髮,手,驕傲的步伐,到處都顯出嚴肅的古典美,卻不是那種美貌婦女的輕薄的魅力。在這兒,女人就像義大利的建築物一樣:她們不是宮殿,就一定是陋屋,不是美女,就一定是丑婆子;她們中間沒有中庸之才:薄具姿色的人是沒有的。他欣賞她們,正像在一首美麗的史詩里讀到幾句特別突出,給靈魂帶來清醒的戰慄的詩句一樣。 可是不久在這種欣賞裡面,又加上了向一切其餘感情宣布激烈鬥爭的一種感情,——這種感情從靈魂深處喚起強烈的人間熱情,對靈魂的統一發動叛亂:他看見了安農齊亞達。這樣,我們終於講到在我們這篇小說的開頭光華四射的那個光輝的形象了。 這是發生在謝肉節的事情。「我今天不到柯爾梭街去,」主人走出門去,對管家說,「謝肉節真叫人膩煩死了,我還是喜歡夏天的一些節日……」 「可是,這算是謝肉節麼?」老頭兒說,「這是騙騙孩子玩的謝肉節罷了。我還記得從前過謝肉節的那種光景哪:那時候,整條柯爾梭街連一輛馬車也擠不過來,通宵達旦滿街上吹吹打打奏著音樂;畫家、建築家、雕刻家們,大伙兒扮作許多歷史上的人物;那麼多的人啊,——公爵爺您知道:那麼一大堆,一大堆,一大堆,鍍金匠啦,窗框匠啦,鑲木細工匠啦,漂亮的娘兒們啦,所有的爺們,所有的貴族,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多麼快活啊!那才是過節呢。可是,現在,這算什麼過節?哎!」老頭兒聳了聳肩說,接著又說了聲:「哎!」又聳了聳肩,接著說道:「簡直混賬!」 管家一時說得高興,打了個非常有力的手勢,可是看見公爵早已消失了影蹤,就不說下去了。公爵已經到街上來了。他不打算參加謝肉節,所以臉上不戴假面具,也不戴鐵網面罩,把斗篷搭在肩上,只想穿過柯爾梭街走到城市的另外一頭去。可是,街上的人太擠了。他剛從兩個人身邊擠過去,就有人劈頭蓋臉撒了他滿身麵粉;穿得花花綠綠的小丑用撥浪鼓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帶著扮丑婆子的彩旦坐著車子從他身旁擦了過去;彩紙和花束紛紛向他擲來,分立道路兩側的兩個人對他的耳朵嗡嗡地說個沒完:一邊是一個伯爵,另外一邊,一個醫生對他嘮嘮叨叨地說,他的胃腸里藏著個什麼東西。他沒有力量擠過去,因為人越來越多了;一長串的車輛不能向前移動,停住了。群眾的注意被一個心粗膽壯的小伙子吸引了過去,那人踩著和房屋一般高的高蹺,一失腳,隨時都有跌死的危險。可是那小伙子仿佛一點也不在意。他肩上扛著一個大草人,一隻手托住它,另外一隻手拿著一張紙,寫著一首短詩,紙上還拖著一條風箏尾巴一樣的東西,大聲嚷道:這是一位已故的大詩人!這是他的有尾巴的短詩[29]。這個大膽的小伙子引了這麼一大群人擠擠攘攘跟在他後面,簡直叫公爵連氣都透不過來。終於人群跟著死詩人往前擠了過去;車輛開動了,這下子可把他樂壞了,人家把他的帽子擠掉了,他也不在乎。他跑過去把帽子拾起來,一抬眼睛,卻怔住了:在他面前站著一個艷絕人寰的美人兒:她穿著漂亮的阿爾邦諾式的衣服,跟另外兩個長得也很俊俏的女人並列著,但另外兩個跟她一比,就好像黑夜跟白天一樣大不相同。這實在是一個筆墨難以形容的絕代佳人。無論什麼東西,在這種光輝前面,都會變得暗淡無光的。瞧見了她,你就明白為什麼義大利的詩人把美女比作太陽。這真正是太陽,豐滿的美。一切美女個別的美點,都凝集到她一個人身上去了。看了她的胸膛和乳房,別的美女的胸膛和乳房有什麼缺點就一目了然。一切別人的頭髮,跟她的濃密的、發光的頭髮比起來,就顯得是稀疏而暗淡無光的。她天生成這一雙美妙的手,似乎為的是叫所有的人都變成畫家,——像畫家似的凝注這雙手,連大氣也不敢出。和她的腳比起來,無論是英國女人、德國女人、法國女人或者所有其他國家的女人的腳,都變成了木片子;只有古代的雕刻家在他們的雕像中才保存著這樣崇高的美的觀念。這是一種豐滿的美,是為了叫所有的人耀目欲眩才創造出來的!這兒用不著有什麼特殊的審美口味;在這兒,所有的審美口味都應該是一致的,所有的人應該都會拜服得五體投地;不管是信神或不信神的人,都會拜伏在她的腳下,像驀地看見神靈降凡一樣。他看到,不管眼前有多少人,大家怎樣目不轉睛地對她望著,女人們怎樣在臉上混糅著驚奇和欣賞的表情,一再地重複說:「啊,真美!」大家仿佛都變成了畫家,凝然不動地注視在她一個人身上。可是,美人臉上的表情卻只是說明她全心全意地在欣賞謝肉節:她只是望著人群和戴假面具的人,並不留意別人向她身上直射過來的眼光,也聽不見站在她背後的穿天鵝絨短上衣的男人們的談話,這幾個男人顯然是陪她們一塊來的她們的親戚。公爵回頭問了問周圍的人,這艷絕人寰的美人是誰,是從哪兒來的。可是,到處都得到同樣的回答:聳聳肩,外帶著手勢和這樣的一句話:「這可不知道,沒準兒是個外國娘兒們。」[30]他一動也不動,屏住聲息,貪婪地瞧著她。終於,美人把含情脈脈的眼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可是立刻不好意思起來,又把眼光移開了。一聲叫喊把他驚醒過來:一輛大車停在他的面前。車上一群穿粉紅色工裝戴假面具的人叫他的名字,把麵粉撒在他身上,拉長聲音沖他喊道:嗚,嗚,嗚……一會兒工夫,他已經渾身上下撒滿了白粉,惹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公爵渾身雪一樣地白,連睫毛都染白了,三腳兩步地趕回家去換衣服。 等他趕回家裡,換好衣服,距離天主教追念聖母瑪利亞的祈禱已經只有一個半鐘頭了。一輛輛的空車從柯爾梭街回去:車上的人都已經坐到陽台上去,一邊等候賽馬,一邊在眺望萬頭攢動的人群。在柯爾梭街拐角的地方,他碰見了一輛大車,車上載滿著穿短褂的男人和頭上戴花環、手裡拿著羯鼓的光彩奪目的女人們。大車仿佛是歡天喜地地拉回家去,車身兩側掛滿花環,車輻和輪箍上都被綠色的枝條盤繞住了。當他發現這一群人中間坐著那個剛才使他大吃一驚的美人兒的時候,他的一顆心怦怦地跳動起來。她的臉上輝耀著迷人的微笑。大車在叫喊聲和歌聲中飛快地過去了。他首先第一件事是跟著那輛大車趕上去,可是一大隊樂師堵住了他的去路:六輪大車上載著一把大得怕人的提琴。一個人坐在琴柱上,另外一個人在琴柱旁邊走動著。代替弦索,在繃緊琴柱的四根繩子上拉著巨大的弓子。這把提琴顯然是花了許多勞力、金錢和時間才做成的。走在最前頭的是一隻大鼓。一大群人和孩子們擠擠攘攘地跟在樂師們的行列後面,最後是一個在羅馬以胖出名的食品商,帶著一隻有鐘樓那麼高的灌腸器。直等到街上隊伍走完之後,公爵才看出再去追趕那輛大車也是無益的了,太遲了,並且也不知道那輛大車直奔哪條街而去。可是,他仍舊念念不忘地要去尋覓香蹤。這輝煌的微笑和滿嘴美麗的牙齒一直浮現在他的腦海。「簡直是一陣閃電的光,不是女人呀,」他重複地自言自語著,又驕傲地找補上一句:「她是個羅馬人。這樣的女人只能出生在羅馬。我一定得去找她。我想看見她,倒不是為了愛她,不呀,我只想瞧一瞧她,瞧瞧她整個兒的人,瞧瞧她的眼睛,瞧瞧她的手、她的手指頭、她的發亮的頭髮。我不是要吻她,卻只是想瞧她一眼。這有什麼呢?這是應該的,這是大自然的法則;她沒有權利掩藏自己的美,把它帶走。世上有豐滿的美,為的是讓每一個人都能看見它,把它的印象永遠保持在自己心裡。如果她只是長得還可以,而不是這樣一種精美絕倫的創造物,那麼,她有權為某一個人所專有,這人可以把她帶到荒野的地方去,把她藏起來。可是,豐滿的美應該是大家都能看見的。難道建築師會把莊嚴的廟宇造在狹窄的小胡同里麼?不,他一定把廟宇造在開闊的廣場上,讓大家從四面八方都能看見它,為它的莊嚴本相而驚奇。先哲說過,人拿燈來,豈是要放在桌底下,不放在燈台上麼?不,人點燈,不放在桌底下,而是放在燈台上,照亮一家的人。不,不,我非得見她一面不可。」公爵這樣盤算著,然後想了又想,琢磨用什麼方法達到這個目的,——最後,似乎想出一個主意來了,毫不耽擱地立刻到一條遼遠的街上去,——那樣的街道在羅馬多的是,橢圓形木上畫著紋章圖樣的紅衣主教的府邸連一幢也不見,小戶人家的每一扇窗上,每一個門上都標著號頭,凸凹不平的鋪石道活像個駝背,外國人裡邊只有狡猾的德國畫家才偶爾帶著折凳和顏料上這兒來,此外還有一隻離群的山羊停下來,用驚奇的眼光眺望從來沒有見過的街道。在這兒,羅馬女人的聲音非常響亮:四面八方,從每一扇窗子裡,傳來嘈雜的談話聲。在這兒,一切都是公開的,隨便一個什麼過路人都能完全清楚一切家庭的秘密;甚至母女倆談話,也都把腦袋伸到窗外來談;在這兒,壓根兒看不見一個男人。早上天蒙蒙亮,一扇窗就打開了,蘇珊娜太太從窗口裡探出頭來,然後格拉齊雅太太從另外一扇窗里探出頭來,一邊還在穿裙子。然後南娜太太打開了另外一扇窗。然後魯契雅太太鑽出來,用木梳梳著辮子;最後,車契里雅太太從窗口伸出手,去取那晾在繩子上的襯衫褲,費了許多力氣好容易才拿到,就破口大罵起來,把襯衣褲揉成一團,擲在地上,罵道:「畜生!」在這兒,一切都吵吵鬧鬧,一切都沸騰著:鞋子從腳上飛起來,飛到窗外,落在頑皮孩子或者山羊身上——山羊正在走近安放一歲嬰孩的籃筐旁邊,嗅嗅他,把頭低下去,要向他說明羊犄角的威力。在這兒,沒有不清楚的事情:一切都是彼此都知道的。娘兒們什麼事情都知道:朱琪達太太買了什麼樣的頭巾,誰家吃午飯煮了魚,巴爾巴魯齊雅的情夫是誰,哪一個托缽僧最會傳教等等。丈夫插不上嘴,通常總是站在街上,靠著牆,嘴裡叼著一根短煙管,聽到談起托缽僧,脫口而出說了一句:「都是些騙子」,然後又繼續從鼻子眼裡噴出煙來。任何車輛都不會上這兒來,除非只有一輛用騾子拉著的雙輪破馬車,給麵包房運麵粉去,還有一匹睡眼惺忪的驢子,不管孩子們一個勁兒用石頭扔它不知痛癢的肚子,趕它往前走,它還是馱著只裝滿洋白菜的筐子慢騰騰地踱著。這兒一家商店也沒有,除非只有一家販賣麵包和繩子外帶著玻璃瓶的小鋪子,和街頭拐角上一家狹小的咖啡館,一個堂倌穿梭似的不停地跑到外面來,手裡托著小小的洋鐵制咖啡壺,把沖對羊奶的咖啡或者「曙光」牌子的可可茶送到太太們面前。這一帶的房子都屬於兩個、三個,有時甚至四個房東所有,其中只有一個人有終身使用權,另外一個人只占有一層樓,只有兩年享有收入的權利,根據契約,期滿後這層樓應該由他交給神父維森曹,由後者享有十年的權利,可是住在弗拉斯卡蒂的前居住者的一個親戚要把他趕走,已經向他提起訴訟了。也有這樣的一些房東,他們在一幢房子裡只占有一扇窗,在另外一幢房子裡占有另外兩扇窗,跟兄弟各半分享每一扇窗子的收入,雖然不可靠的房客竟沒有付過一文錢的租費——總而言之,這是紛擾不休的訴訟的好對象,是擠滿在羅馬的律師和刀筆吏們的生財之道。我們剛才提到過的太太們,從用全名稱呼的第一流的太太直到用小名來稱呼的第二流的太太,所有的喬達們、屠達們、南娜們,大部分都是什麼事也不做的;她們全是家庭主婦:律師的、小官吏的、小商人的、腳行的、搬運夫的,尤其是只會把單薄的斗篷漂亮地穿在身上的賦閒無事的市民的。 許多太太們都給畫家當模特兒。這兒,各式各樣的模特兒都有。有錢的時候,她們跟丈夫以及其他許多人一塊兒嘻嘻哈哈地在酒館裡打發日子,沒有了錢,也不發愁,儘是眺望窗口。現在街上比平時更清靜了,因為有些人都到柯爾梭街去擠熱鬧去了。公爵走近一家小屋子的破爛的大門跟前,門上滿是窟窿,所以連房主人都得把鑰匙插來插去插上老半天,然後才能找到門上的鑰匙眼。他已經舉起手來打算拉門環,忽然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公爵爺您是來找貝貝的麼?」他抬起頭來朝上一瞧:屠達太太從三層樓上探出頭來,對下面望著呢。 「嚷嚷些什麼呀!」蘇珊娜太太從對面窗戶里鑽出來說:「公爵爺也許壓根兒不是來找貝貝的。」 「當然是來找貝貝的囉,不是麼,公爵爺?您不是來找貝貝的麼,公爵爺?」 「什麼貝貝,貝貝!」蘇珊娜太太兩手打著手勢,接茬兒往下說:「公爵爺這會兒還會想到什麼貝貝!現在正在過謝肉節,公爵爺要跟表姊妹,蒙岱里侯爵夫人,一塊兒出門去呢。要跟朋友們一塊兒坐車逛去,去擲花,還要上城外開開心。什麼貝貝,貝貝!」 公爵非常驚奇,關於他打算怎樣消磨時間,對方竟知道得這樣周詳;可是,這沒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因為蘇珊娜太太什麼事情全知道。 「不,我親愛的太太們,」公爵說,「我真是有事來找貝貝的。」 回答公爵這一句話的是另外一位格拉齊雅太太,她早已從二層樓的窗戶里伸出頭來,一直在傾聽著。她的回答是輕輕地咂咂舌頭,把手指搖動了一下——這是羅馬女人一個普通的否定的記號——然後找補上一句:「不在家。」 「可是,也許你們知道他上哪兒去了?」 「哦!他上哪兒去了!」格拉齊雅太太接住話頭重複了一句,把腦袋彎倒在肩膀上,「沒準兒上酒館去了,再不然,上廣場那兒,上噴泉那兒去了;準是誰把他叫去,上什麼地方去了,誰知道他!」 「公爵爺您要是有什麼話跟他說,」巴爾巴魯齊雅從對面窗戶里緊接著說,一邊戴著耳環:「您儘管告訴我,我給您轉告他就是了。」 「不用了。」公爵心裡想,謝過了對方的一番熱心。這時候,在交叉路口出現了一隻骯髒的大鼻子,像一把大斧頭似的掛在嘴唇上,整個臉上。這就是貝貝。 「貝貝來啦!」蘇珊娜太太喊道。 「真的貝貝來啦,公爵爺。」格拉齊雅太太精神抖擻地攀住窗口喊道。 「貝貝來啦,來啦!」車契里雅太太從街道頂靠里的一角嚷。 「公爵爺,公爵爺!瞧,貝貝來啦,貝貝來啦!」孩子們在街上喊。 「瞧見啦,瞧見啦。」公爵說,這樣大聲的叫喊把他的耳朵都快震聾了。 「我來啦,閣下,來啦!」貝貝脫了帽子說。他瞧樣子已經去參加過謝肉節了。他不知道打哪兒沾來了渾身的麵粉。他的半邊身體和脊樑全都染白了,帽子弄破了,滿臉像釘滿了白色的釘子一樣。貝貝一輩子被人用貝貝這個小名稱呼著,這一點是很特殊的。他的大名約瑟夫倒從來沒有聽人提過,雖然頭髮已經雪白了。他是好人家出身,富有的大商人的後裔,但他的最後一幢房子打官司輸掉了。他的父親雖然被人稱為先生喬萬尼,卻也是跟貝貝一樣的人,打他手裡起就把一份家產吃光、花光,因此貝貝現在只能像許多人一樣,得過且過地對付著過日子:忽而給外國人當聽差,忽而給律師跑腿送信,忽而是某畫家的收拾畫室的用人,忽而又是葡萄園或別墅的看守,隨著職位的變動他也不斷地改換著衣裝。貝貝走在街上,有時頭戴一頂圓帽子,身穿寬肥的上裝,有時穿著兩三處開了綻的狹緊的長襟外衣,袖口這樣狹小,伸出兩條瘦長的胳膊,活像是兩把掃帚,有時他腳上穿的是神父的黑襪和黑鞋子,有時他穿著不三不四的服裝,簡直認不出他是九流三教里哪一種人,再說,他的穿法也是與眾不同的:有時候,人家簡直以為他下身穿的不是褲子,卻是一件短褂子,是從後面開口的地方把它束緊,紮起來的。他喜歡有求必應地完成所有的託付,即使沒有好處他也從來不推辭:拿了街坊四鄰嫂子們委託他的陳年舊貨、破落的修道院長或者古董商人的羊皮紙書籍、畫家的圖畫,沿街去叫賣;每天早晨到修道院長們家裡去,取了褲子和鞋子,拿回家裡來洗刷,可是,後來想巴結一個偶然來找他幫忙的第三者,往往又把這件事給忘了,沒有在規定的時間把東西送回去,害得修道院長們沒有鞋子和褲子穿,整天像犯人似的拘在家裡。他手頭常常有一大筆錢,可是他花起錢來完全是羅馬式的,就是說,銀錢在他手裡從來是不過夜的,這倒並不因為他把錢花在自己身上,或者大吃大喝花掉了,卻是因為他非常喜歡買彩票,他把身邊所有的錢全拿去買了彩票。恐怕很少有一個彩票的號碼他沒有嘗試過。每一樁微不足道的日常的小事件,在他說來,都含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他如果在街上拾到一件什麼廢物,他立刻就去翻占卜書,查出這件廢物應該是幾號,於是就按照這個號碼去買彩票。有一回他夢見一個撒旦——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他在每年春初做夢時總要夢見撒旦,——這撒旦拉著他的鼻子走過所有的人家的屋檐,從聖伊格納齊教堂起,經過整條柯爾梭街,經過三盜胡同,經過印刷工人街,最後在三聖教堂的石階附近停住了,對他說:「貝貝,因為你向聖潘克拉齊禱告,所以我把你拉到這兒來:罰你再也打不中彩票。」——這場夢惹得車契里雅太太,蘇珊娜太太,以至於整條街上的人,都議論紛紜起來;但貝貝對它卻另有一番解釋:他立刻去翻占卜書,查出鬼是13號,鼻子是24號,聖潘克拉齊是30號,當天早晨他就去把這三個號碼的彩票都買了來。他又把這三個號碼加在一起,得出了:67,於是他把67號的彩票也買了。可是,照例的結果是四個號碼都落了空。另外有一回,他跟葡萄園主人,胖胖的羅馬人拉斐爾·托瑪車裡先生爭吵起來。他們為什麼吵架,只有天知道,可是他們聲勢洶洶地嚷著,指手畫腳,最後,兩個人的臉都急白了——這是一個可怕的徵兆,通常一看見這幅光景,所有的女人都會心驚膽戰地從窗口探出頭來,過路人會躲得遠遠的,——這是一個徵兆,說明事情已經發展到要動武的地步了。果然,肥胖的托瑪車裡已經伸手到緊箍著他肥胖的腿肚子的皮靴統里去,打算把刀子摸出來,一邊咒罵道:「小子你等著,我要宰了你這小牛腦袋!」這時候,貝貝忽然伸出拳頭,在自己的腦門上打了一下,一溜煙地跑掉了。他想起他還從來沒有用牛頭的號碼買過彩票;他回去查出了牛頭的號碼,立刻飛快地直奔彩票店,所有等著瞧這一場好戲的人都被這種出乎意外的行動怔住了,至於拉斐爾·托瑪車裡本人,他把刀子重新插回靴統里,好一會工夫都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終於說道:「多麼奇怪的傢伙!」彩票沒有打中,落了空,這些都沒有使貝貝氣餒。他堅決地相信,他總有一天會發財,所以他每回走過店門,幾乎總要打聽一下每樣貨物的價錢。有一回,他聽說有一幢大房子求售,他特地去找賣主打聽了一下,有些知道他底細的人就笑話他,他卻非常天真地答道:「這有什麼好笑的?有什麼好笑的?我又不是立刻就買,我要等到以後有了錢再買哩。這一點也沒有什麼……每一個人都應該掙得一份財產,往後可以傳給子孫,捐贈教堂,賑濟窮人,以及買許多別的東西……誰知道他!」他跟公爵很早就認得,甚至當年還被老公爵叫到府里去當過聽差,後來因為他不到一個月就把制服穿破了,不留神用胳膊肘把老公爵的全部化妝品碰到窗戶外邊去,這才被攆了出來。 「聽著,貝貝。」公爵說。 「您有什麼吩咐,閣下?」貝貝光著腦袋,站在一旁說,「公爵爺您只要說一聲:『貝貝!』我就回答您:『是。』然後,公爵爺只要吩咐一聲:『聽著,貝貝,』我就回答您:『我在這兒,閣下!』」 「貝貝,現在你得給我去辦這麼一件事……」說到這兒,公爵往四下里望了一下,看見格拉齊雅太太們、蘇珊娜太太們、巴爾巴魯齊雅們、喬達們、屠達們——所有的人都好奇地從窗口探出頭來,可憐的車契里雅太太差點兒連整個身子都要掉到街上來了。 「哦,事情不大妙!」公爵心裡想,「貝貝,你跟我來。」 說完這句話,他先在頭裡走掉了,貝貝跟在後面,沉倒著頭,自言自語地說:「咦!怪不得是女人,所以才那麼好奇,此其所以為女人。」 他們許久從一條街踅入另外一條街,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想像里。貝貝這樣想:「公爵爺准有什麼事情托我辦,也許是很要緊的事情,因為他不願意當著人說;那麼,他準會賞給我禮物或者現錢。要是公爵賞我錢,我可把這些錢怎麼花呢?要不要把錢還給咖啡館老闆謝爾維里奧先生,我已經欠了他許多日子了?謝爾維里奧先生在大齋期的頭一個星期準會來討債的,因為謝爾維里奧先生把所有的錢都花在那隻大得可怕的提琴上面了,為了參加謝肉節,他花了三個月工夫才親手做成那隻提琴,為的是要帶著它走遍所有的街道,——這會兒,謝爾維里奧先生還沒有把咖啡的欠賬收回來,所以八成已經許久吃不到穿在鐵釺子上的烤羊肉,只能嚼嚼用白水煮的洋白菜了。要不然,先不忙把錢還給謝爾維里奧先生,請他到小酒館裡去吃一頓也就算了,因為謝爾維里奧先生是真正的羅馬人,只要給他面子,請他吃一頓,他就會心甘情願不來討債的,——而彩票在大齋期的第二個星期准就要開始發賣了。可是,怎麼才能把這筆錢保存到那個時候,不讓賈柯莫和旋工老師傅彼得魯喬兩個人知道呢?他們一定會來借錢的,因為賈科莫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拿到猶太人街去當掉了,老師傅彼得魯喬也把衣服當在猶太人街上,自己穿上了裙子和老婆的最後一塊頭巾,打扮得像個老娘兒們……怎麼才能不借給他們錢呢?」這些便是貝貝所想的。 公爵這樣想:「貝貝會給我打聽出來這美人兒叫什麼名字,住哪兒,打哪兒來,是個什麼樣的人。第一,他認得的人多,比任何人都更有機會在人堆里找到熟識的朋友,可以通過他們進行調查,可以到所有的咖啡館和小酒館裡去偵察,甚至還可以跟人家聊聊天,他那身打扮也決不會引起別人的猜疑。雖然他有時愛嘮叨,說話不知輕重,可是如果預先要他用一個真正的羅馬人的名義來起誓,他是會保守秘密的。」 公爵從一條街走到另外一條街,心裡這樣盤算著,最後,看到早已過了橋,到了羅馬城的特蘭斯特維爾區,登上斜坡,坦比哀多教堂已經離他不遠,他就停下了。為了不要停在路上,他就走進了廣場,從那兒可以望見整個羅馬城。他轉過身來對貝貝說:「聽著,貝貝,我要你去給我辦一件事。」 「您有什麼吩咐,閣下?」貝貝又問了一句。 可是這當口,公爵望著羅馬的景色,不說下去了:永恆的城像一幅奇妙的、光彩的風景畫似的展開在他的眼前。無數的房屋、教堂、圓屋頂、尖塔,被沉落的夕陽照耀得金光燦爛。房屋、屋頂、銅像、夢幻般的露台和走廊,一群群、一個個地凸現出來;那兒,許多鐘樓和圓屋頂的尖頂染上斑斕的色彩,像街燈似的閃動著變幻的花紋;那兒,可以望見黑黢黢的宮殿;那兒是萬神廟的扁平的圓屋頂;那兒是安東尼諾圓柱的漂亮的頂部,上面鑲嵌著柱頭和使徒保羅的雕像;往右些,卡比托利山上的建築物連同許多馬和人的雕像驕傲地聳立著;再往右些,黑黢黢的大劇場的龐大的姿影巍然聳起在無數光芒閃爍的房屋和屋頂之上;那兒又是許多閃爍的牆、露台和圓屋頂,被耀眼欲眩的陽光照耀著。在所有這些光華四射的東西之上,遠遠的,留多維希和梅岱齊斯別墅的石頭般堅硬的橡樹的梢頂發著青裡帶黑的烏光,一大堆細干向上直伸的羅馬鳳梨樹的圓屋頂式的梢頂聳立在雲霄里。然後,以這全幅圖畫為背景,像空氣般縹緲的透明的山脈,被磷火樣的光籠罩著,在遠處迤邐,發出幽幽的藍光。這整幅圖畫的不可思議的諧和與配合不是任何言語或畫筆所能描摹的。空氣純淨而又透明到了這種地步,遠處建築物的任何毫髮樣細微的線條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切顯得是這樣近,就像可以用手去觸摸似的。建築物的最微細的彩飾、飛檐的華麗的花紋,一一盡收眼底。這時候傳來了一聲炮響和遠處混成一片的人群的吶喊聲,——這說明沒有騎手的賽馬已經跑過,結束了謝肉節一整天的狂歡。太陽更低、更低地斜射到地面;投射在所有的建築物上的光線越來越緋紅,越來越熱;城市越來越鮮明,越來越近;鳳梨樹越來越暗沉;群山越來越變得蔚藍而帶著磷光樣的光;即將隱滅的天空越來越莊嚴而幽美……老天爺,什麼樣的景色啊!公爵被這樣的景色包圍著,忘記了自己,忘記了安農齊亞達的美,忘記了自己人民的神秘的命運,也忘記了世上所有的一切。 * * * [1] 又譯作奧巴諾。——編者注 [2] 月亮女神。 [3] 主宰婚姻和生產的女神。 [4] 壁泥沒有干時用水彩作畫於壁上的一種畫法。圭爾奇諾(1591—1666)和喀拉蚩(1560—1609)均為畫濕壁畫的名手。 [5] 本篇小說中的楷體字在原著中均為義大利文,以下不再一一標註。——編者注 [6] 畢埃特羅·貝姆波(1470—1547),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學者。 [7] 喬范尼·特拉·卡薩(1503—1556),義大利作家。 [8] 當時羅馬最熱鬧的通衢大道。又譯作科索大街。 [9] 波爾吉賽別墅以收藏古代藝術品馳名。又譯作博蓋賽別墅。 [10] 系指1830年法國革命。 [11] 泰爾莫比爾是希臘的一處隘口。又譯作溫泉關。 [12] 一種畫圖用的紙。又稱厚光紙。 [13] 哥爾多尼(1707—1793),著名的義大利戲劇家。 [14] 亞爾斐理(1749—1803),義大利戲劇家。又譯作阿爾菲耶里。 [15] 指羅馬的聖彼得教堂。 [16] 布拉曼特(1444—1514),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建築家。 [17] 利維烏斯(公元前59—公元17),羅馬歷史學家。著有《羅馬建城以來的歷史》。 [18] 普布利烏斯·塔西陀(約58—約117),羅馬歷史學家。著有《編年史》《歷史》等。 [19] 喬萬尼·貝尼尼(1598—1680),義大利雕刻家、畫家和建築家。 [20] 弗朗西斯科·博羅米尼(1599—1667),義大利建築師。晚期巴洛克優美別致建築的著名代表。 [21] 小安東尼·桑加洛(1483—1546),義大利建築師、建造了羅馬市的薩凱蒂宮。 [22] 賈科莫·戴拉·伯達(1532—1602),文藝復興時期前後的義大利建築師。 [23] 維尼奧拉(1507—1573),義大利建築師,建築理論家。 [24] 米開朗基羅·博那羅蒂(1475—1564),文藝復興時期前後的義大利建築師。 [25] 距離羅馬市東南二十公里的城市。 [26] 指上帝。 [27] 指發現美洲的航海家哥倫布(1451—1506)。 [28] 指上帝。 [29] 義大利有一種詩體,叫作「有尾巴的短詩」(con la coda),思想多得容納不下,就在後面拖一段補充的文字,往往比短詩本身更長。——果戈理注 [30] 羅馬人把所有不住在羅馬城內的人都叫作外國人(forestieri),縱使他們只住在離城十里的地方。——果戈理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