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故事 · 馬車
小城B自從某騎兵團駐紮在那兒以後,著實顯得熱鬧起來。這以前,那兒卻是十分沉悶的。你偶爾乘車經過,看見那些愁眉苦臉的低矮的小土屋……你很難形容心裡是怎麼一股子勁兒:這樣懊喪,就像打牌輸了錢,或是不湊巧幹了些什麼壞事一樣,總而言之:怪不好受的。屋上的泥灰被雨水沖洗掉了,牆壁由白色變成有斑紋的了;屋頂大多蓋著蘆葦,像在我們南方城裡通常所見的那樣;為了整頓市容起見,市長早就下令把花園砍伐光了。街上一個人影也不見,除非偶爾有一隻雄雞穿過街道,街上鋪著四分之一俄尺厚的塵土,軟綿綿的像只枕頭,但只要下一點雨,可就變成滿街泥漿,那時候,小城B的大街小巷就到處擠滿著被當地市長稱為法國人的一種肥頭胖耳的動物[1]。它們從浴盆[2]里撅起嚴肅的嘴臉來,發出一陣呼嚕聲,使過路人只得趕快策馬跑開。然而,過路人在小城B是很難碰得到的。——難得,很難得才有一位擁有十一個農奴的地主,穿一件土布上衣,駕著半似輕便馬車半似貨車的車子,坐在一堆麵粉袋中間,趕著一匹棗紅色的騍馬,騍馬後面還緊跟著一匹小馬駒,轔轔地沿著街道過去。連市場也帶著幾分淒涼的神氣:一家裁縫店不露正面,卻十分難看地凸出著斜角;在它對面,一幢有兩扇窗的石頭房子已經建築十五年了;再遠一些,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式樣時髦的板棚,塗著和泥土差不了多少的灰油漆,這是市長在他年輕時(那時還沒有養成吃完飯就睡午覺和夜裡喝乾醋栗熬制的藥酒的習慣)造來給別的建築物示範的。在其他的地方,就幾乎全是籬笆;廣場的中央,有幾家頂小的店鋪;裡面經常可以看到一串麵包圈、一個包紅頭巾的女人、一普特肥皂、幾俄斤苦杏仁、打獵用的子彈、棉布和兩個整天在門口玩投鐵環遊戲的店員。可是騎兵團一駐紮到N城來,一切就都變了。大街小巷顯得五光十色、生氣蓬勃起來,總之,完全換了一副樣子。從矮房子裡望出來,常常可以看見一個帽上豎著纓子的、敏捷而身材魁梧的軍官走過去,他去找他的同事,談談升官晉級,談談上等的菸草,有時還瞞過將軍的耳目,把一輛彈簧座馬車放在紙牌上做賭注,這輛馬車可以稱為團部的馬車,因為它從來沒有離開過團部,倒來倒去給所有的人都服務遍了:今天少校坐了它,明天停在中尉的馬廄里,再過一星期,說不定又是少校的勤務兵在給它抹油了。人家與人家之間的木柵,掛滿了軍帽,曬在太陽底下;一件灰外套一定撂在門上的什麼地方;士兵們在小胡同里出出進進,長著一嘴像靴刷子似的硬鬍子。這些鬍子大爺們滿處溜達。主婦們帶著長柄勺聚集到市場上的時候,准有幾個鬍子大爺在她們肩膀縫裡鑽動。宣諭台上,總有一個滿臉鬍子茬的士兵在毆打一個傻頭傻腦的鄉下人,打得那人直哼哼,兩眼翻白。軍官們給社交界帶來了生氣,社交界從前總共只有一個跟補祭老婆同居的法官,還有一位市長,那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卻整天貪睡不醒:從吃午飯到夜晚,又從夜晚到吃午飯。自從旅長的公館搬到這兒來以後,社交界的人數就增多起來,興頭也越來越大了。從前根本不見影蹤的鄰近的地主們,開始常常到縣城裡來拜望軍官們,有時還打打邦克牌,他們以前盡顧著張羅播種、老婆的託付和狩獵兔子,對於這種牌戲是只能朦朦朧朧地幻想著的。遺憾的是,我不記得有一回旅長為什麼忽然想起要大請客;宴會的準備是規模宏大的:大師傅們的菜刀叮噹聲,老遠的在城廂附近就聽到了。整個菜市被這次宴會收買一空,因此法官和他那位補祭老婆只得吃蕎麥粉做的燒餅和麵粉糊來果腹。將軍府小小的院子裡停滿了彈簧座馬車和半篷馬車。這是爺們的聚會:到的是軍官們和幾位鄰近的地主。地主中間最引人注意的是庇法果爾·庇法果羅維奇·車爾托庫茨基,B縣一個最重要的貴族,他在選舉中喧嚷得最凶,是坐著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來的。他從前在一個騎兵團里服務過,算是一位最重要、最顯貴的軍官。至少,無論團部移駐到什麼地方,人們總可以在許多跳舞會和宴會上看見他;然而,關於這方面,最好去打聽一下坦波夫省和辛比爾斯克省的姑娘們,就更清楚了。他的英名很可能也會遠播到別的省份,如果他不是為了一種通常被叫作不愉快的經歷的情況退職回鄉的話:到底是因為他早年打了別人一下耳光呢,還是因為別人打了他一下耳光,這一點可記不確切了,但事情是這樣:人家示意他退了職。然而,他決不因此而絲毫降低自己的身份:他穿一件腰身裁得很高的軍裝式的燕尾服,長統靴上綁著刺馬針,鼻子下面蓄一撮鬍子,因為不這樣做貴族們會認為他是在步兵隊里服務過的,他可頂瞧不起步兵,輕蔑地把他們有時稱為小步兵,有時稱為步兵小鬼。他常常去逛各式各樣人跡雜沓的市集,俄羅斯內地人,那些保姆、孩子、小妞兒和肥胖的地主,喜歡坐著輕便半篷馬車、貨車、大馬車以及任何人做夢也沒有夢見過的馬車,上那兒去趕熱鬧。他的鼻子嗅得出哪兒駐紮著騎兵團,並且總要趕去拜會軍官們。他一瞧見他們,十分敏捷地從輕巧的半篷馬車或者彈簧座馬車裡跳下來,很快地就跟他們交上了朋友。上次選舉的時候,他請貴族們吃了一頓豐盛的筵席,他在席間宣稱,只要把他選為貴族團長,他就讓貴族們得到最高的地位。大體上,按照縣城和省城裡的說法,他過的是老爺式的生活,他娶了個很漂亮的老婆,帶來嫁妝兩百個農奴和幾千盧布現款。這筆錢立刻被他花光,買了六匹出色的駿馬,幾把鍍金的門鎖,一隻馴服的猴子,還雇了個法國人管家的。兩百個農奴加上自己原有的兩百個,為了某種商業周轉,被押在當鋪里了。總之,他是一個像樣的地主……一個十足地道的地主。——除了他以外,將軍的宴會上還有另外幾個地主,可是關於他們是沒有什麼話可說的。其餘的客人是同一個團里的軍人和兩位校官:上校和相當胖的少校。將軍本人結實、肥胖,軍官們評價他是一位好長官。他用低沉的、含有深意的低音說話。筵席豐盛極了:鱘魚肉、大白鱘魚、小蝶鮫、野雁、龍鬚菜、鵪鶉、鷓鴣、蘑菇,證明大師傅從昨天起就一滴酒也沒有沾過嘴唇,四個士兵給他做助手,通宵手裡拿著菜刀張羅著燉肉汁和熬肉凍。無數的酒瓶,裝紅葡萄酒的長酒瓶,裝瑪岱拉酒的短酒瓶,晴朗的夏日,敞開的窗,擺在桌上的冰盤,軍官們最後一顆解開的紐扣,穿寬大燕尾服的人的亂蓬蓬的襯衣硬胸,一會兒被將軍的聲音淹沒一會兒又被香檳酒打斷的交錯的談話,——這一切顯得非常協調。飯後,大家感覺到腸胃裡有一點愉快的重量,站起身來,吸著長短不等的煙管,手裡端著咖啡,走到台階上。
* * *
將軍、上校,甚至少校,制服都完全解開了,可以看見裡面講究的絲質的背帶,可是軍官們為了保持應有的尊敬起見,紐扣是扣緊的,只除掉最後的三顆紐扣。
「現在我們可以瞧瞧她了,」將軍說,「勞駕,」他對自己的副官說。那副官是一個靈巧的、有著討人喜歡的外表的年輕人。「吩咐下去,叫把那匹棗紅色的騍馬牽到這兒來!諸位請賞光吧。」說到這兒,將軍吸了一口煙,噴出煙來,「飼養得還不夠周到:這倒霉的小城!沒有一個像樣的馬廄。說到馬呢,撲夫,撲夫[3],倒是挺不錯的!」
「大人,撲夫,撲夫,您養了這馬許久了麼?」車爾托庫茨基說。
「撲夫,撲夫,撲夫,嗐……撲夫,不很久。我從養牧場弄來,總共才只有兩年。」
「來的時候已經馴服好了的,還是自己馴服的?」
「撲夫,撲夫,撲,撲,撲……夫,自己馴服的。」說完這句話,將軍整個兒消失在煙霧裡。
這時候,一個士兵先從馬廄里躥出來,傳來了馬蹄聲,臨了,另外一個穿白長褂、長著一把烏黑的大鬍子的士兵,帶緊馬勒,把一匹驚慌戰慄的騍馬牽了出來,騍馬驀地一抬頭,差點把蹲在地上的士兵連人帶鬍子一起舉到半空中。「喝,喝!阿格拉芬娜·伊萬諾夫娜!」他說,把馬牽到台階前面。
騍馬的名字叫阿格拉芬娜·伊萬諾夫娜:又結實,又野蠻,活像個南方美女,用蹄子踢著台階,站住了。
將軍放下煙管,帶著滿意的神氣瞧著阿格拉芬娜·伊萬諾夫娜。上校走下台階,撫摸阿格拉芬娜·伊萬諾夫娜的臉。少校拍拍阿格拉芬娜·伊萬諾夫娜的大腿,其餘的人也都嘖嘖讚賞。
車爾托庫茨基走下台階來,繞到她的後面。挺直了腰板、拉緊馬勒的士兵,對走來的人瞪著眼,好像要跳到人堆里去似的。
「挺好,挺好!」車爾托庫茨基說,「長得真勻稱!大人,請問它走得快麼?」
「它走得不錯;可是……鬼知道……一個混賬獸醫給它吃了一種什麼丸藥,害得它整整打了兩天噴嚏。」
「挺好,挺好。大人,您有一輛跟馬相稱的馬車麼?」
「相稱的馬車?……這可是一匹供人騎的馬呀。」
「這我知道;可是我想問大人的是,您有跟您別的馬相稱的馬車沒有?」
「哦,我的馬車可不太多。老實對您說,我早就打算弄一輛新式馬車。我弟弟現在在彼得堡,我寫信託過他,可不知道他會不會給我辦到。」
「我認為,大人,」上校說,「再沒有比維也納的馬車更好的了。」
「您說得對。撲夫,撲夫,撲夫。」
「大人,我倒有一輛出色的馬車,地道的維也納貨。」
「什麼樣的?就是您坐來的那輛麼?」
「啊,不。那只是代步的工具,我出門隨便坐坐的,可是另外的那一輛……簡直世間少有,輕得像羽毛似的,您要是坐在裡面,請大人容許我斗膽說一句,就像保姆用搖籃搖著您一樣!」
「那麼,挺舒服吧?」
「非常,非常舒服;坐墊呀,彈簧呀,一切都跟畫在圖畫裡的一樣。」
「真不錯。」
「再說,能夠裝得下多少東西呀!大人,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馬車。當我在軍隊里服務的時候,我在車箱裡裝過十瓶甜酒和二十俄斤菸草,此外我還帶了大約六套軍服,襯衣褲,這樣長的兩根煙管,大人,請容許我斗膽說一句,長得簡直像兩條長蟲一樣,在車門的兜里還可以裝得下一條公牛。」
「真不錯。」
「大人,它值四千盧布。」
「照價錢來說,應該是一輛好馬車,您自己買來的麼?」
「不,大人;是偶然落到我手裡來的。原先是我的一位朋友的,他是一個很難得的好人,還是我兒時的夥伴哪。您跟他也會交得來的。我跟他彼此不分,交情別提有多厚啦。我是打牌把它贏來的。大人,您肯賞光明天中午到舍間去吃個便飯麼?順便也去瞧瞧那輛馬車。」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才好。我一個人去可不大……除非您請軍官們一塊兒去。」
「軍官們我也非常歡迎。諸位先生,你們肯賞光,我認為是最大的光榮。」
上校、少校和別的軍官們都客氣地鞠躬道謝。
「大人,我有這樣一種想法:要買東西,就一定得買好的,買了壞的,那就太不上算。各位明天賞臉到舍間來玩的時候,我要讓各位瞧瞧我在治家方面的成績。」
將軍瞅了他一眼,從嘴裡噴出了一縷煙。
車爾托庫茨基非常高興邀請了軍官們到自己家裡;他的腦子裡已經在琢磨著採辦肉餡餅和調味汁一類的事情了,他興奮地瞧著軍官們,軍官們也像用加倍的好意來報答他,那是從他們的眼神和微微彎腰作禮一類小動作上可以看出來的。車爾托庫茨基的態度顯得更隨便了一些,往前靠近了幾步,他的聲音變得輕柔起來:被滿足感壓倒著的聲音就有著這樣的表情。
「到了舍間,大人,我要把內人給您引見引見。」
「那我是很高興的。」將軍說,撫了撫鬍子。
車爾托庫茨基想立刻回到家裡去,預先準備準備,明天好招待客人吃午飯;他已經把帽子抓在手裡了,但事有湊巧,不知怎麼又停留了一會兒。這時候,牌桌擺好了。客人們分成四個人一組,分散在將軍房間的各個角落裡,準備打惠斯特牌。
蠟燭點上了。車爾托庫茨基半天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坐下打惠斯特牌。可是,架不住軍官們都來勸駕,他覺得堅持不打是不合社交禮法的。他坐下了。不知不覺之間,面前已經擺上一杯果酒,他拿過來糊裡糊塗地喝下肚裡去了。打了兩局之後,車爾托庫茨基又發現手邊擺著一杯果酒,他又糊裡糊塗地喝下了,嘴裡說:「先生們,我該回家了,時候不早了。」可是,他又坐下來,重新又打第二圈。這時候,在房間的各個角落裡,人們談著完全不同的話題。打牌的人是很沉靜的,不打牌的人坐在旁邊沙發上聊起天來。在一個角落裡,騎兵上尉把墊子墊在腰眼裡,嘴裡叼著煙管,滔滔不絕地講自己的戀愛經歷,招引得周圍一群人聽得出了神。一位有著兩條像大馬鈴薯似的短胳膊的胖地主,帶著異常甜蜜的神情傾聽著,偶爾才把短胳膊彎到寬闊的脊樑後面[4]去,掏出鼻煙匣來。在另外一個角落裡,掀起了一場十分熱烈的關於營的操練的辯論,而車爾托庫茨基這時候已經有兩回錯把J當作Q打了出去,忽然插嘴打斷別人的話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喊道:「哪一年?」或者「哪一團?」卻不知道他有時提的問題完全是不相干的。最後,在晚飯前幾分鐘,牌算是打完了,可是談話還是離不了牌經。看來所有在場的人頭腦里都塞滿了惠斯特牌。車爾托庫茨基清清楚楚記得他贏了許多錢,可是一個鏰子也沒拿到,他從桌子邊站起來,取著忘了帶手帕的人的姿勢[5],愣了老半天。這時候,晚飯開出來了。不用說,酒是並不缺少的,車爾托庫茨基幾乎不由自主地總要給自己斟上一杯,因為他的左右兩邊都是酒瓶。
晚飯時大家不住嘴地聊,可是內容是有點奇特的。參加過一八一二年戰役的一位地主講了一場從來不曾發生過的戰鬥,然後不知道為了什麼從酒瓶上拔掉一隻塞子,塞進甜點心裡去。總之,大家散場的時候,已經三點鐘了,車夫們不得不把幾位客人像抱一包包貨物似的抱上車去,車爾托庫茨基也顧不得平日的貴族氣派,坐在車上那樣低低地行禮,把腦袋那樣厲害地擺動著,等到回到家裡,竟在鬍子里沾上了兩隻牛蒡刺實。
家裡大家都睡了。車夫好容易才找到一個僕人,僕人攙扶著老爺穿過客廳,交給內房的侍女,車爾托庫茨基跟著她醉步歪斜地回到了寢室,在穿著雪白的睡衣、露著千嬌百媚的睡姿的年輕美貌的妻的身邊躺下了。丈夫橫倒床上時的振動把她驚醒了。她伸了伸懶腰,抬起睫毛來,迅速地動了三次眼睛,然後帶著半嗔半怒的微笑把眼睛完全睜開了;可是,看到丈夫這一回一點也不想對她表示一下溫存,她就氣憤地轉到另外一邊去,把臉頰擱在手上,很快地跟在他之後也睡著了。
當年輕的主婦在鼾聲如雷的丈夫身邊醒過來的時候,在鄉下已經不算是很早了。她想起他昨晚是三點多鐘才回家的,捨不得去叫醒他,就獨自穿上丈夫從彼得堡定購來的睡鞋,穿上一件像清泉般帶著波紋的白色短外衣,走到化妝室里去,用像她本人一樣鮮潔的水洗了臉,然後移步到梳妝檯前面。她對著鏡子顧盼了兩回,看到自己今天實在姿色不壞。這個顯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情況,使她在鏡子前面整整多坐了兩個鐘點。終於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到花園裡去自在自在。這當口,正是南方夏日所能夠誇耀的最最明媚美麗的時候。近午的太陽用全部強烈的光焰燃燒著,但在幽暗的樹木茂密的林蔭道上散散步卻是挺涼快的,被陽光照耀著的花草加倍地發出芳香來。俏麗的主婦已經完全忘記時候已經十二點,丈夫還在高枕晏臥。兩個馭者和一個騎手[6]。睡在花園後面的馬廄里,他們午睡的鼾聲送到了她的耳邊。可是,她仍舊坐在可以望見大路的濃密的林蔭道旁,心不在焉地往那條闃無人跡的大路眺望著,這時候忽然遠遠里揚起的塵土,吸引了她的注意。仔細一瞧,她很快地認出了幾輛馬車。頭裡走著一輛敞開篷的兩個座的半篷馬車;車上坐著一位斗大肩章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的將軍,還有一位上校並排坐著。這輛車子後面緊跟著一輛四個座的半篷馬車;車上坐著少校和將軍的副官,坐在對面的還有兩位軍官;再後面,是那輛大家都知道的團里的彈簧座馬車,這一回它的主人是一位肥胖的少校;這輛彈簧座馬車後面,是一輛旅行馬車,車上坐著四位軍官,第五位坐在他們的膝上;旅行馬車後面又有三位軍官耀武揚威地騎在漂亮的黑花棗紅馬上。
「別是上咱們家來的吧?」主婦想,「啊,我的老天爺!他們真的拐到橋上來了!」她叫喊起來,急得把手直甩,穿過花壇和花叢,一口氣跑到丈夫的寢室里。他睡得跟個死人一樣。
「起來,起來!快起來吧!」她拉住他的手喊。
「啊?」車爾托庫茨基嘟噥著,伸了個懶腰,沒有把眼睛睜開。
「起來,親親!聽見了沒有?客人來了!」
「客人?什麼客人?」說完這句話,他發出了一陣輕柔的、像小牛犢鑽到母親懷裡找咂兒吃時發出的哞哞聲。「……呣呣,」他嘟噥道,「小乖乖,把脖子伸過來!讓我親親你。」
「寶貝,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起來吧。將軍跟軍官們一塊兒來了!哎喲,我的老天爺,你的鬍子里還沾著一隻牛蒡呢。」
「將軍?啊,他已經來了麼?這是怎麼一回事,見鬼,誰也不來叫醒我?那麼午飯,午飯怎麼樣了,都準備好了麼?」
「什麼午飯?」
「難道我沒有吩咐過麼?」
「你?你夜裡四點鐘才回的家,我再三地問你,你一句話也不回答我。我早晨沒有叫醒你,親親,為的是我疼你!你簡直沒有睡什麼……」最後的幾句話,她是用一種懶洋洋的、懇求的聲音說出來的。
車爾托庫茨基圓瞪著兩隻眼睛,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像一個悶雷打在他頭上似的。最後,他只穿一件襯衫就從床上跳下來,忘了這是完全不成體統的。
「唉,我是一匹蠢驢!」他說,在腦門上打了一下,「我請他們來吃午飯的。怎麼辦呢?他們離得還遠麼?」
「我不知道……他們應該立刻就到了。」
「寶貝……你去躲起來吧!……喂,來人哪!你,小丫頭!過來呀,傻瓜,你怕什麼!軍官們立刻就來了。你去說,老爺不在家,這會兒還不會回來,一清早就出門了。聽明白了沒有?你去把這話告訴所有的僕人,趕快給我去!」
說完這句話,他匆忙地抓起一件睡衣,奔出去躲藏在馬車房裡,認為那是萬無一失的地方。可是,他站在馬車房的角落裡,又覺得即使在這兒,人們也還是可以發現他的。「這樣就好得多了,」他腦子裡忽然閃出一個主意,他立刻把停在身邊的一輛半篷馬車的踏腳板放下來,跳上車,關上了車門,為了格外小心起見,又用繃布和皮子把身體遮蓋起來,於是蜷縮在睡衣里,完全安靜了下來。
這時候,馬車拉到了台階跟前。
將軍首先走下車來,抖動了一下身子,上校跟著走下來,用手理了理帽上的纓子。然後,肥胖的少校腋下挾著指揮刀,從彈簧座馬車上跳下來。然後,瘦個子的少尉同著坐在人家膝蓋上的准尉從旅行馬車上下來。最後,幾個耀武揚威地騎在馬上的軍官翻下馬鞍來。
「老爺不在家。」僕人走到台階上,說。
「怎麼不在家?那麼,他總要回家來吃午飯的吧?」
「不,他不回家吃飯。他今兒個要出去一整天。大概得明天這時候才能回來。」
「這可怪了!」將軍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敢說,這是拿咱們開玩笑。」上校笑著說。
「不見得吧,他哪能這樣呢?」將軍很不高興地繼續說,「呸……見鬼……既然不打算請客,何必叫人家白跑?」
「我不明白,大人,他怎麼能夠這樣辦事。」一個年輕的軍官插嘴說。
「什麼?」將軍說;他有一種習慣,當他跟尉官說話的時候,總要使用這種疑問詞。
「我是說,大人,他怎麼能夠干出這種事來?」
「自然……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至少他應該通知一聲。否則就乾脆別請我們來。」
「大人,沒有辦法,我們只能打道回府!」上校說。
「當然囉,除此也沒有什麼別的好主意了。不過,就算找不到他,咱們也可以去瞧瞧那輛馬車呀。他不見得會把車子坐走吧。喂,來人哪!夥計,上這兒來!」
「您有什麼吩咐?」
「你是馬夫麼?」
「是,大人。」
「領我們去瞧瞧你們老爺不久前買來的那輛新的半篷馬車。」
「請到馬車房來吧!」
將軍跟軍官們一塊兒走到馬車房裡。
「等一等,讓我把車子推出來一些,這兒光線不好。」
「夠了,夠了,好!」
將軍和軍官們環繞半篷馬車走著,細心地察看車輪和彈簧。
「唔,沒有什麼了不起,」將軍說,「是一輛頂平常的半篷馬車。」
「一輛頂不起眼的,」上校說,「根本說不上好。」
「我覺得,大人,它完全不值四千盧布。」一個年輕的軍官說。
「什麼?」
「我說,大人,我覺得,它不值四千盧布。」
「什麼四千!它連兩千也值不到呀。簡直什麼也沒有。除非內部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夥計,你把皮子揭開來……」
於是,穿著睡衣、以一種不平常的姿勢蜷縮在車廂里的車爾托庫茨基,就暴露在軍官們的眼前。
「啊,您在這兒哪!……」大吃了一驚的將軍說。
說完這句話,將軍立刻砰的一聲關上車門,重新用繃布蓋住車爾托庫茨基,跟軍官先生們一塊兒走了。
* * *
[1] 指豬。
[2] 這裡形容的是滿布水窪泥坑的街道。
[3] 噴煙的聲音。
[4] 舊式燕尾服後面有口袋。
[5] 進退兩難的意思。
[6] 舊時富豪人家的馬車,通常駕四匹或六匹馬,分成兩排或三排並轡齊進,除馭者外,還有騎手騎在左側第一或第二排的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