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故事 · 涅瓦大街
至少在彼得堡,沒有東西比涅瓦大街更好的了;對於它說來,涅瓦大街包括盡了一切。這條街上還有什麼東西不起眼呢——可以稱得是首都之花!我知道,那些窮苦的和做官的居民沒有一個人肯拿涅瓦大街去調換世上的任何財寶。不但擁有二十五歲青春、美髯和縫得極漂亮的大禮服的人,甚至就是下巴頦長出白毛,腦袋光滑得像銀盆一樣的人,都對涅瓦大街神魂顛倒。至於淑女們!——啊,淑女們就更是喜愛涅瓦大街了。哪一個人會不喜愛它呢?只要一走進涅瓦大街,你就感覺到完全被一種遊蕩的氣氛包圍住。任憑你再有多麼重要的急事,可是一踏上這條街,你就準會把一切事情都拋到九霄雲外去。這是唯一的一個地方,人們不是因為必要才上這兒來,不是實利和吞沒整個彼得堡的商業利慾把他們趕到這兒來的。在涅瓦大街遇到的人,仿佛比在海洋街、豌豆街、打鐵街、小市民街和其他的街上遇到的人更不自私些,在那些地方,吝嗇、貪慾和實利刻畫在步行的以及坐著轎車和彈簧座馬車飛馳的人們的臉上。涅瓦大街是彼得堡的一個交通樞紐。彼得堡或維堡區的居民,凡是好幾年沒有去拜訪住在沙灘或莫斯科關卡的朋友的,儘管可以放心,一定會在這兒碰見他們。隨便什麼人名通訊錄和問訊處都不能像涅瓦大街傳遞這樣正確的消息。萬能的涅瓦大街!這是絕少散步之處的彼得堡的唯一解悶的地方!人行道打掃得多麼乾淨,天啊,有多少雙腳在上面留下了印跡!退伍兵的好像要把花崗石踩爛似的笨重而骯髒的長統靴,腦袋轉向商店輝煌的櫥窗像向日葵轉向太陽似的年輕太太的精緻的、輕得像煙一般的鞋子,前途充滿希望的准尉的在地上劃出鮮明痕跡的鏗鏘作響的佩刀,——這一切,都在它上面宣洩了強大的力或柔弱的力。僅僅在一天中間,海市蜃樓在這兒變幻得多麼迅速!僅僅在一晝夜之間,它經歷了多麼大的變化!我們先從清晨說起吧,那時整個彼得堡飄蕩著熱烘烘的剛烤好的麵包的香味,穿著破爛衣衫和舊斗篷的老婆婆們奔向教堂,奔向同情的過路人去乞討施捨。那時的涅瓦大街是空洞洞的:身體結實的掌柜和他們的大夥計都還穿著荷蘭襯衫睡覺,或者用肥皂塗抹他們高貴的臉頰,喝著咖啡;乞丐們聚集在點心鋪門口,睡眼惺忪的學徒昨天托著可可茶像蒼蠅似的滿屋子亂飛,現在不打領結、手裡拿著掃帚、踱出來布施給他們發硬的糕餅和剩餚殘飯。有事的人在街上走著:有時走過一些幹活兒去的俄國莊稼漢,穿著沾滿石灰的長統靴,即使以清潔馳名的葉卡捷琳娜運河也沒法把它們洗乾淨。照例淑女們是不好意思在這時候出門的,因為俄國人喜歡說些粗野刺耳的話,她們就是在戲園子裡也不會聽到。有時一個睡眼惺忪的官吏腋下夾著皮包走過,如果他需要經過涅瓦大街上衙門去的話。可以確定地說,在這時候,就是說,在十二點鐘以前,涅瓦大街對於任何人都不是目的,卻只是手段罷了:它漸漸地擠滿了一些人,他們各有自己的職務、自己的關懷、自己的煩悶,但他們壓根兒沒有想到這條街。俄國莊稼漢談說著十戈比銀幣或者七枚半戈比銅幣,老大爺和老大娘們揮舞著手,或者自言自語著,有時做出驚人的手勢,可是沒有一個人去聽他們,笑他們,除非只有穿著條紋麻布長袍、手持空酒瓶或者縫好的靴子,像一陣閃電似的奔過涅瓦大街的孩子們。在這時候,不管你再穿得隨便些,甚至不戴禮帽而在腦瓜上扣一頂沒有邊的便帽,硬領高高地聳出在你的蝴蝶領結上面,——誰都不會注意到這些的。
到了十二點鐘,各種國籍的家庭教師帶領他們扎著細麻布硬領的學生湧進了涅瓦大街。英國的瓊斯們和法國的柯克們[1]跟託付在他們親如父母一樣的照顧下的學生挽著手同行,諄諄地教導他們,商店掛著招牌是為了讓人知道店裡有些什麼貨。女教師們,蒼白的密斯[2]和玫瑰色的斯拉夫女郎,威嚴地走在輕快的、活潑的女孩子們後面,叫她們把肩膀抬高一些,挺起胸來;總之,這時候的涅瓦大街是一條教育味道的涅瓦大街。可是在靠近兩點鐘的時候,家庭教師、老師和孩子就越來越少了:他們終於被溫文優雅的父親們排擠了出去,這些人跟他們珠光寶氣的、花花綠綠的、神經衰弱的女伴們挽著手在這一帶徜徉漫步。慢慢地,許多剛做完十分重要的家務的人參加到這一群里來了,有的剛同自己的醫生談過天氣和鼻子上長出來的一粒小疙瘩,有的關心著馬和自己很有天分的孩子的健康,有的讀了廣告和報上關於來往人物的重要報導,有的剛喝過了咖啡和茶;此外,還有一些憑著令人欽羨的命運贏得辦理特別事務的重要職位的人。混到這一群里來的,還有一些在外交部做官,職務和習慣都顯得超群出眾的人。老天爺,多麼令人驚嘆的官職和職位啊!它們是怎樣慰娛和升華人的心靈啊!可惜我不做官,沒有福氣領教上司老爺待人接物的這一份體己勁兒。你在涅瓦大街遇見的所有人,都是彬彬有禮的:紳士們穿著長長的大禮服,雙手插在口袋裡,淑女們穿著粉紅色的、白色的和淺藍色的長裾緞外衣,戴著小巧玲瓏的帽子。你在這兒可以遇見以卓然不凡的令人驚奇的技巧從領結下面擠出來的獨一無二的絡腮鬍子,天鵝絨般的、緞子般的、黑得像貂和炭似的,但是可惜,只有外交部的官員才有的絡腮鬍子。在別的衙門裡辦事的人,老天爺不肯賞賜他們黑色絡腮鬍子,最使他們不樂意的是他們必須長著棕黃色的鬍子。你在這兒可以遇見筆墨不能形容畫筆不能描摹的美麗的短髭;半世精力花費在上面的短髭,——日日夜夜長時期擔憂照顧的對象;這是灑滿銷魂盪魄的香水和香料,塗抹各式各樣最名貴最稀有的香油的短髭,夜晚用薄犢皮紙捲起來的短髭,主人無比喜愛、過路人眼紅羨慕的短髭。女人們會在兩天內愛不忍釋的千百種絢爛輕飄的帽子、衣裳、頭巾,使涅瓦大街上的行人眼睛發花。好像是一片蝴蝶的海驀地從花叢中飛起來,在雄性的黑甲蟲上面像燦爛的雲彩似的騷動著。你在這兒可以遇見從來不曾夢見過的腰身:不比瓶頸粗一些的纖巧而窄細的腰身,你看見了準會遠遠地躲到一邊去,恐怕一不小心,粗魯的胳膊肘把它碰了;你的心充滿著懦怯和恐懼,害怕一口氣會吹斷了大自然和藝術的美妙的作品。並且,你在涅瓦大街可以遇見什麼樣的女衣袖子啊!哎呀,別提多麼美啦!它們有點兒像兩隻氫氣球,淑女們要是沒有紳士們攙扶著的話,就會飛到半空中去;把淑女舉到半空中,正像把盛滿香檳酒的酒杯舉到口邊,是同樣容易而愉快的。無論在別的什麼地方,兩個人相遇時決不會像在涅瓦大街這樣大方而從容地寒暄行禮。你在這兒可以遇見舉世無雙的微笑,精巧絕倫的微笑,一種笑使你迷醉得骨酥肉麻,另一種笑叫你自慚形穢,低下頭去,又有一種笑叫你覺得比海軍部大廈的尖塔還高,躊躇滿志起來。你在這兒可以遇見人們氣宇軒昂、派頭十足地傾談音樂會或者天氣。你在這兒可以遇見千奇百怪、不可思議的人和事。老天爺!在涅瓦大街上可以遇見多少古怪的人物啊!有許多人,見到了你,准要注視你的靴子,當你走過去的時候,他們就回過頭來注視你的後襟。我到現在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起初以為他們是鞋匠,然而事實不然:他們大部分都是在衙門裡辦事的,許多人擅長擬辦從一個衙門送到另外一個衙門去的來往公文;還有一些人愛好散步,坐在點心鋪里讀報紙。總之,他們大部分都是衣冠楚楚的上流士紳。在正午兩點到三點之間可以稱為涅瓦大街活動焦點的這一段幸福的時間中,人間一切優美的作品在這兒舉行著盛大的展覽會。第一個人誇耀有上等海獺皮領子的風度翩翩的大禮服,第二個人誇耀美麗的希臘式鼻子,第三個人誇耀卓越無比的絡腮鬍子,第四個人誇耀一雙勾魂的眼睛和美麗的女帽,第五個人在優美的小指頭上戴著嵌有壓邪符咒的寶石戒指,第六個人誇耀穿著迷人的鞋子的纖足,第七個人誇耀嘆為觀止的領結,第八個人誇耀令人迷醉的短髭。可是一過三點鐘,展覽會就結束了,人跡稀少了起來……在三點鐘的時候,發生了新的變化。春天驀地降臨了涅瓦大街:整條街上擠滿了穿綠制服的官員們。飢餓的九等文官、七等文官和其他的文官們儘量地加快腳步往前趕路。年輕的十四等文官、十二等文官和十等文官還想抓緊時間多在涅瓦大街上溜達一下,裝出一副神氣,好像他們壓根兒沒有在衙門裡坐過六個鐘頭似的。可是,上了歲數的十等文官、九等文官和七等文官們急急忙忙地走過去,低著頭;他們沒有閒心思細看過路人;他們還沒有完全擺脫掉自己的掛慮;他們腦袋裡亂糟糟的,塞滿一大堆開了頭而尚未辦理完畢的案卷;他們有很久的時間看不見招牌,卻只看到公文箱或者處長的團團的面孔。
過了四點鐘,涅瓦大街又變得空洞洞的了,街上幾乎很難碰到一個官。一個女裁縫走出店門,捧著一隻匣子穿過涅瓦大街;股長的一個多情的棄婦,穿著粗毛布外套,淪落在街頭;一個不憐惜時光的外鄉來的怪人;一個拿著手提包和書本的瘦長的英國女人;一個俄國工人,穿著短得蓋不住腰眼的老棉襖,有一縷疏朗的鬍子,一生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當他悄悄地在人行道上走過的時候,背脊呀,手呀,腳呀,頭呀,各部分都會哆嗦起來;有時候,是一個矮小的手藝匠;此外,你在涅瓦大街再不會碰見別的人了。
可是,只要等到蒼茫的暮色籠罩著房屋和街道,守夜人披著遮風的蓆子爬到梯子上去點亮街燈,商店的矮窗子裡露出白天不敢露面的銅版畫的時候,涅瓦大街就又活躍起來,開始顫動了。燈火給一切東西籠罩上美妙誘人光彩的那種神秘的時刻就來臨了。你會遇見許多穿著暖和的大禮服和外套的年輕人,大部分都是單身漢。你在這時候會感覺到一種目的,或者寧可說是類似目的的東西,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大家的腳步加快了,變得零亂起來。頎長的影子在牆頭和街心閃動,幾乎要投射到警察橋的橋頭。年輕的十四等文官、十二等文官和十等文官們溜達了很久;但年老的十四等文官、九等文官和七等文官們大都待在家裡,因為他們都已娶了老婆,或者因為家裡的德國女廚子給他們燒了可口的菜餚。你在這兒可以遇見兩點鐘的時候道貌岸然地在涅瓦大街上散步的那些可敬的老頭兒們。你看見他們現在也像年輕的十四等文官一樣地奔跑著,打算從帽檐底下偷窺前面走著的一位淑女,她的塗脂抹粉的厚嘴唇和臉蛋兒早就把散步的人招惹得一個個直眉瞪眼的,特別是那些掌柜的、工人、穿著德國制的大禮服成群結隊挎著胳膊散步的商人們。
「喂!」庇羅果夫中尉這時候拉住一個跟他一塊走的、穿燕尾服和斗篷的年輕人,喊道,「瞧見了沒有?」
「瞧見了,真美,活像是彼魯吉諾[3]畫的畢安卡。」
「你說的是哪一個?」
「她呀,就是那一個黑頭髮的。一雙多麼美麗的眼睛啊!老天爺,多麼美麗的眼睛!身段、線條、臉的輪廓——都美極了!」
「我跟你講的是那個淺黃頭髮的女人,就是跟在她後面走到那一邊去的那一個。你要是看中了那個黑頭髮的,為什麼不釘上去呢?」
「這怎麼行!」穿燕尾服的年輕人漲紅了臉喊,「你把她錯當成傍晚在涅瓦大街賣單的女人了;看樣子她準是一位名門閨秀哪!」他嘆了口氣繼續說:「她穿的那件斗篷少說也得值八十盧布!」
「傻瓜!」庇羅果夫喊著,把他使勁往飄揚著鮮艷的斗篷的那一邊推過去:「去呀,笨蛋,再不去就要錯過了!我去追那個淺黃頭髮的。」
兩個朋友分了手。
「你們的底細我全都清楚。」庇羅果夫心裡想,浮起自滿自足的笑,深信沒有一個女人逃得過他的手掌。
那個穿燕尾服和斗篷的年輕人跨著羞怯而戰慄的步子,直向遠遠地飄蕩著絢爛的斗篷的那一邊走去,靠近街燈時,斗篷閃出鮮艷的光輝,離開時,剎那間又被黑影吞沒了。他心裡直撲騰,於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他不敢妄想那個飛往遠方去的美人兒會對他垂加青睞,庇羅果夫中尉暗示過的那種非分之想,他就更是不敢僭望;可是他只想看一看那幢房子,要知道這位艷絕人寰的天仙住在什麼地方,她看來一定是從天上降落到涅瓦大街,並且一定會飛往不可知的地方去的。他飛快地跑著,不時把長著灰色絡腮鬍子的體面的先生們從人行道上擠下來。這年輕人屬於我們國內一個非常古怪的階級,要說他是彼得堡的市民,那就如同說我們夢中見到的人物屬於現實世界一樣。在這個觸目儘是官吏、商人或者德國工匠的城市裡,這個獨特的階層是很不平常的。他是一個畫家。這不是一個奇怪的現象麼?一個彼得堡的畫家!積雪之國的畫家,來自芬蘭人的國度的畫家!——在那兒,一切都潮濕、平坦、單調、蒼白、灰色、霧氣沉沉。這些畫家完全不像傲慢而熱情如同義大利天空一樣的義大利畫家;相反的,他們大部分都是些善良的、溫柔的人,害羞、樂天、悄悄地愛好著自己的藝術,喜歡跟二三友人在斗室里品茶,謙和地談論心愛的話題,不過問其他事情。他常常把一個老丐婆叫到家裡來,讓她坐上整整六小時,為的是要把她寒酸的冷淡無情的面孔移植到畫布上。他描畫堆滿各種零七八碎的畫具的房間的景色:由於時光和塵埃而染成咖啡色的石膏手腳、折斷的畫架、翻倒的調色板、彈吉他的友人、塗滿顏料的牆以及外面閃現著白茫茫的涅瓦河和穿紅襯衫的窮苦漁夫們的敞開的窗戶。他們筆下畫出的一切,幾乎總是帶著灰沉沉的渾濁的色彩——這是北國的不可磨滅的烙印。話雖如此,他們卻興高采烈地幹著自己的工作。他們常常懷抱著真才實學,只要一陣義大利的新鮮的風吹到他們身上,才能就會自由、廣闊而光輝地發展起來,像從房間裡搬到清新的空氣中來的花草一樣。他們往往是很膽怯的;看見了勳章和厚的肩章就著了慌,不由自主地要把作品減價賤賣。他們有時也愛打扮打扮,可是打扮起來總顯得不順眼,倒像是打了個補丁似的。你有時看見他們在漂亮的燕尾服上披一件污跡狼藉的斗篷,在貴重的天鵝絨背心外面罩一件沾滿顏料的大禮服。同樣地,你有時也會看見在他們沒有畫完的風景畫上畫著一個倒立著的仙女,因為一時找不到別的地方,就在從前興致勃勃地畫過的一幅作品的髒污的背景上勾勒了這個形象。他從來不直望你的眼睛;如果要看你,那麼總是恍惚矇矓地看一眼;他不用觀察家的鷹一般的眼睛或者騎兵軍官的隼一般的眸子來刺穿你。這是因為他同時看到你的臉和放在他房間裡的赫拉克勒斯[4]石膏像的臉;或者是因為他眼前浮動著他正想動筆的一幅圖畫。因此,他常常答非所問,有時甚至語無倫次,再加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東西,就更是增加了他的懦怯。我們寫的這個年輕人,畫家庇斯卡遼夫,就正是屬於這一類型,怕羞、膽怯,可是心裡埋藏著感情的火花,隨便什麼時候都會勃發成熊熊的火焰。他神秘地震顫著,緊跟著他驚為天仙的那個人物走去,奇怪自己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強烈地吸引住他的眼睛、思想與感情的陌生女人,忽然回過頭來瞟了他一眼。天啊,多麼美的臉蛋兒呀!白得耀眼的迷人的前額覆蓋著瑪瑙般美麗的頭髮。奇妙的鬈髮捲成一圈一圈的,有一縷從帽子邊上掛下來,碰著了在夜寒中染著輕微的鮮艷的紅暈的臉頰。嘴唇閉鎖在層層迷人的幻夢中。一切兒時回憶的殘痕,一切在明亮的聖燈前面帶來幻想和恬靜的靈感的東西——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凝聚、匯合、反映在她柔和的嘴唇上。她看了庇斯卡遼夫一眼,被她這一瞧,他的心房跳動了起來;她嚴厲地看了他一眼,看見有人厚顏無恥地在後面追逐,憤怒之情閃過她的臉上;可是在這張美麗的臉上,即使怨憤也是令人銷魂的。他被羞辱和怯懦壓倒了,低下眼睛,停了下來;可是,怎麼能夠連她要去歇腳的神廟都還不知道,就把仙女輕輕地放過呢?這樣的念頭煩擾著年輕的夢想家,於是他又決心繼續追逐了。不過為了避免人的耳目,他離開得遠些,茫然地看著兩邊,眺望著招牌,同時卻把陌生女人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來往的行人稀少了,街上靜寂無聲;美人兒回頭顧盼了一下,他仿佛覺得她嘴唇上閃過了一絲微笑。他渾身直打哆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這是街燈用虛幻的光在她臉上描畫了近似微笑的線條;不,這是他的幻想在嘲笑他自己!可是,他呼吸急促,他整個兒陷入一陣不可捉摸的戰慄,他的全部感情燃燒起來,眼前的一切籠罩在霧靄里。人行道在他腳下飛馳,駕著連躥帶跑的駿馬的轎車仿佛靜止不動了,橋身拉長,在拱形的地方折斷,房屋倒立,崗亭迎面飛來,哨兵的戟連同金字招牌和招牌上畫著的剪刀,仿佛在他的眼睫毛上發亮。這一切,都是因為美目的一下顧盼,可愛的小腦袋的一下轉動啊。他什麼也不聽,不看,不注意,一個勁兒追隨著纖足的輕盈的蹤跡飛奔,竭力想收束隨著心的跳動而加速的腳步。有時候他心裡發生了疑問:她臉部的表情真是這樣善意的麼,——這樣一想,他就停住了腳;可是,心的跳躍、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及全部感情的騷動,又驅策他前進。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一幢四層樓的樓房聳立在他面前,亮著燈光的四排窗戶一齊盯住他,他不提防在門口的鐵欄杆上碰了一下。陌生女人沿著樓梯跑上去,回過頭來瞟了他一眼,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暗號叫他跟上去。他的膝蓋直打哆嗦;感情、思想,燃燒了起來;一陣歡樂以令人不可忍受的迫力穿透了他的心。不,這不是空想!老天爺,這一瞬間包含著多少幸福!在這兩分鐘裡過著多麼奇妙的生活!
可是,這一切不是在做夢麼?只要巧目一盼,他就願意獻出整個生命,只要挨近她的住家,他就認為是莫大的幸福的這個人——難道此刻對他一往情深的就是她麼?他飛似的奔上樓去。他沒有任何一點俗念;他不是被塵世熱情的火焰所燃燒,不,他在這一瞬間純正而貞潔,像緬懷著朦朧的精神愛的要求的童貞男子一樣。挑逗荒淫的人發生大膽妄念的東西,相反的,卻只會使他更加聖化。美人兒對他所表示的信賴,在他心裡喚起了騎士一樣的嚴肅的誓願,喚起了一種準備赴湯蹈火去執行她的吩咐的誓願。他只希望這些吩咐越困難,越難於實現就越好,他就可以迸出全副力量去克服最大的困難。他相信,一定有什麼秘密而重大的事情使這陌生女人非信賴他不可;她一定是要請他幫一個大忙,並且他已經覺得自己有力量和決心去完成任何事情。
樓梯迴旋著,他的迅速的幻想也跟著一起迴旋著。「留神點走呀!」響起了豎琴一般的聲音,使他全身的血管充滿了新的顫動。在四層樓的黑暗的高處,陌生女人敲了一下門——門開了,他們一起走了進去。一個長得挺不壞的女人手裡拿著蠟燭出來給他們開門,可是這樣古怪而無恥地瞧著庇斯卡遼夫,使他不由得把眼睛低了下去。他們走到房間裡去。分散在各個角落裡的三個女人的姿影映進了他的眼帘。一個人在打紙牌;另外一個人坐在鋼琴前面用兩隻指頭彈一支不成腔調的古老的波蘭舞曲;第三個人坐在鏡子前面用梳子梳理長頭髮,看見陌生人進來,壓根兒沒有打算停止梳妝。到處呈現出只有在單身漢無人照料的房間裡才會有的煞風景的混亂狀態。挺好的家具蓋滿塵埃;蜘蛛在有雕刻花紋的房頂上張著網;透過通往另一房間的沒有關嚴的門,可以看到一隻扎有刺馬針的長統靴在發亮,制服的花邊泛著紅光;響亮的男人聲音和女人的鬨笑肆無忌憚地交響成一片。
老天爺,他走進什麼地方來了!他起初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開始更加仔細地察看擺在房間裡的東西;可是赤裸的牆和不掛窗簾的窗並不顯示出有一個細心照料的主婦的痕跡;這些可憐人的疲憊不堪的臉——有一個人幾乎就坐在他面前,平靜地望著他,像望著別人衣服上的斑點一樣,——這一切都告訴他,他走進了一個盤踞著浮華文明和首都人口過剩所產生的悲慘的淫亂的令人憎厭的魔窟。在這個魔窟里,人褻瀆地踐踏並嘲笑一切點綴生活的純潔神聖的東西,女人,世界之花,一切創造物中的王冠,變成了古怪的莫名其妙的存在,一切女性美,連同靈魂的潔淨,一齊失去了,醜惡地學會男人的神態和粗野大膽,不再是柔弱的、美麗的、和我們不同的人物。庇斯卡遼夫張大驚愕的眼睛把她從頭到腳端詳著,仿佛還想知道,她是否就是那個迷惑了他、帶著他走過涅瓦大街的女人。可是她站在他面前,依舊那麼可愛;她的頭髮還是那麼美麗;她的眼睛還是閃著天仙般的神采。她鮮艷活潑;她看來只有十七歲;可以看出她掉在火坑裡還並不長久;他仍然不敢去摸一下她的臉,這兩片面頰是鮮嫩的,稍微染上一層紅暈——她長得真美。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她面前,幾乎就要像先前一樣地陶然忘情。可是美人兒再也受不住長時期的沉默,意味深長地笑著,直對他的眼睛望著。這微笑充滿著可憐的無恥,在她臉上顯得古怪而不相稱,正像貪污的人表示虔誠、詩人拿著賬本一樣。——他戰慄了。她張開可愛的小嘴,說了些什麼話,但全是這樣愚蠢,這樣俗不可耐……仿佛一個人心靈不純潔,就把理性也失掉了。他再也聽不下去。他像孩子一樣戇直而可笑。不想利用對方的好意,也不高興有這樣的機會,——換了別人,無疑一定是求之不得的,——他撒腿就跑,像野山羊似的,一溜煙地跑到了街上。
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低下頭,垂著雙手,像窮人拾到無價的珍珠而又掉落在大海里一樣。「這樣的美人兒,這樣天仙般的容貌,可是她待在哪兒?住在什麼地方!……」這便是他能夠說出的一切。
說實在的,再沒有比看到美被腐朽的淫亂侵蝕著更叫我們痛心的了。讓醜惡去跟淫亂攜手吧,可是美,柔和的美……我們只能把它跟純潔無垢聯想在一起。魅惑了可憐的庇斯卡遼夫的美人兒,實在是一個神妙而不平常的人物。她這樣的人竟墮入骯髒的火坑,就尤其顯得不平常。她的整個姿容這樣秀麗,她的俊俏的臉上的整個表情這樣雍容華貴,使你簡直想不到淫亂會對她張開可怕的毒爪。她對於熱情的丈夫可能是無價的珍寶、整個世界、整個天堂、全部財富;她在無人知曉的家庭圈子裡可能是一顆美麗而安靜的明星,小嘴一動,就發出甜蜜的命令。她在人群雜沓的大廳里,在亮晶晶的鑲花地板上,輝煌的燭光旁邊,在一大群拜倒石榴裙下的愛慕者們的無言的企敬中,可能是一尊女神;——但是可惜!渴望著破壞生活和諧的可怕的地獄精靈獰笑著,把她投入了深淵。
被撕裂心靈的悲憫侵襲著,他坐在燒殘的燭光前面。午夜早已過去了,鐘樓上的鐘打了十二點半,可是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地坐著,不睡,也不幹什麼。睡魔趁他不動的時候就快要悄悄地把他征服,房間已經矇矓地遠去,只有搖搖欲墜的燭火透過快要征服他的夢幻,在閃動。這時候叩門聲忽然使他震了一下,驚醒了過來。門開了,一個穿著闊綽的制服的僕人走進來。從來還沒有一個大戶人家的僕人到他這間孤寂的房間裡來過呢,何況又是在這樣一種不尋常的時候……他狐疑不決,懷著難於克制的好奇心望著走進來的僕人。
「有一位太太,」僕人深施了一禮說,「就是幾個鐘頭以前您到她家裡去過的那位太太,叫我請您過去,已經打發一輛馬車接您來啦。」
庇斯卡遼夫站著,驚奇得說不出話來:馬車,穿制服的僕人……不,準是弄錯了……「聽我說,朋友,」他膽怯地說,「你一定走錯了人家。你們太太準是派你去接別的什麼人的,不會是我。」
「不,您哪,我沒有弄錯。送我們太太走回打鐵街四層樓上的,可不就是您麼?」
「是我呀。」
「那就請您快去吧,太太急等著要見您哪,請您這就過去。」
庇斯卡遼夫奔下樓去。果然有一輛轎車等在外邊。他坐了進去,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鋪道的石子在車輪和馬蹄下面響起來——許多房子的輝煌的剪影同著鮮明的招牌在車窗外邊飛馳過去。庇斯卡遼夫一路上尋思,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這件奇遇。私宅呀、馬車呀、穿著闊綽的制服的僕人呀……他怎麼也不能夠把這一切跟四層樓的房間、塵封的窗以及音調不準的鋼琴聯想到一塊兒。馬車在燈火輝煌的門口停下來,他一下子看得呆住了:一長排轎車、馭者的嘈雜聲、燈火通明的窗和音樂的旋律。穿著闊綽的制服的僕人把他從馬車上攙下來,恭敬地引他到前廳去,——那兒有著大理石的柱子、穿繡金制服的看門人、成堆的斗篷和皮大衣、照耀如同白晝的燈光。圍有發亮的欄杆灑著香水的雲霧般的樓梯,一直通向樓上。他登上了樓梯。第一間大廳里擠滿了人。他剛一邁步就嚇得往後倒退,但還是走了進去。五光十色的人物使他眼花繚亂;他覺得仿佛一個魔鬼把整個世界砸成許多碎塊,然後把這些碎塊雜亂地混糅在一起。燦然的女人的肩膀和黑色的燕尾服,枝形燭台、燈、空氣似的飄舞的薄紗、輕飄飄的緞帶,聳出在華美的音樂台的欄杆外面的低音提琴——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是耀眼欲眩的。他一眼看到了這麼多燕尾服上掛勳章的可敬的老頭子和中年人,這麼多飄飄然地、傲慢地、優雅地在鑲花地板上走著或者並排坐著的淑女;聽到了這麼多法國話和英國話;再加上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輕人們這樣氣概軒昂,說話和沉默時都這樣令人敬畏,知道應該怎樣不說一句多餘的話,這樣莊重地開玩笑,這樣謙恭地微笑著,長著這樣出色的絡腮鬍子,整理領結時懂得這樣巧妙地伸出一雙優美的手來;淑女們這樣婀娜多姿,這樣沉湎在盡情的滿足和陶醉里,這樣迷人地低垂著眼睛,簡直是……可是,光是惶恐地憑靠在柱子上的庇斯卡遼夫的柔順的神色,就足夠說明他是怎樣地張皇失措。這時候,一大堆人圍住跳舞的人們。她們裹著巴黎出品的透明的薄紗,穿著仿佛用空氣織成似的衣裳,旋轉著:她們燦然的纖足瀟灑地滑過鑲花地板,比起完全不接觸地板來,給人更多的飄逸的感覺。其中有一個人超群出眾,長得格外豐美,打扮得格外漂亮。她的整個裝束透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細緻的風情,並且仿佛完全不是故意賣弄,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的。她對周圍旁觀的群眾好像望著,又好像沒有望著,美麗的長睫毛冷靜地覆蓋著,而當她低著頭,輕微的陰影遮蔽著迷人的前額的時候,她那張瑩潔白皙的臉就更是耀眼地映入人的眼帘。
庇斯卡遼夫使盡了力氣推開眾人,想看清楚她;可是,非常遺憾的是,一個長著黑色捲髮的大腦瓜總是不斷地遮住她;並且人堆里這樣擁擠,叫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害怕一不小心會擠著了一位什麼三等文官之類。可是他好容易擠到了前面去,看看自己的衣服,想理得齊整些。天啊,這是怎麼的啦!原來他身上穿了一件沾滿顏料的大禮服;忙著出門,竟忘記換一件像樣點的衣服了。他羞得耳朵根都紅了,低垂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可是他無路可逃:服裝華麗的少年侍從官們像一垛牆似的擋在他後面。他願意離開這有著美麗的前額和睫毛的美人兒越遠些越好。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看她是不是在望他:天啊!她就站在他面前……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一回事?「這就是她呀!」他幾乎大聲地喊了出來。一點兒也不錯,這正是她,正是在涅瓦大街邂逅,一直伴送回家的那個她。
這時候,她的睫毛往上一抬,用清澄的眸子望著眾人。「哎喲,哎喲,哎喲,多麼美啊!……」他屏息著,只能說出這幾句話來。她掃視了一下周圍,這些人爭先恐後地都想吸引住她的注意,可是她顯得疲倦而疏忽,很快地把眼睛轉了過去,接著就和庇斯卡遼夫的視線接觸了。登上了七重天!登上了天堂!老天爺,給我力量讓我支撐下去!世間不會有這樣的奇蹟,它要毀滅我的心靈,勾走我的靈魂!她打了個暗號,但不是招手,也不是點頭示意,——不,她的一雙勾魂的眼睛傳出了這個暗號,這是一種細微的隱約的表情,大家都沒有看出來,可是他看到了,懂得了。跳舞延長得很久;懶洋洋的音樂好像已經寂靜了,停止了,俄而又響起來,嗚咽著,雷鳴著;終於結束了!——她坐下來,胸脯在煙霧般的薄紗下面起伏波動;她的一隻手(老天爺,多麼美的手!)放在膝蓋上,捏著下面空氣般的衣裳,衣裳也好像帶著音樂旋律似的,它的輕微的淡紫色把這隻瑩潔白淨的美麗的手襯托得更加引人注目。就想過去碰一碰這隻手呵——再不想別的什麼!再沒有別的願望——那都太大膽了……他站在她的椅子背後,不敢說話,連氣也不敢出。「您寂寞麼?」她說,「我也很寂寞呢。我知道您恨我……」她又找補了一句,低垂著長長的睫毛。
「恨您!我恨您?我……」狼狽的庇斯卡遼夫打算說下去,並且一定會說出一大堆不連貫的話來,可是這時候,一個詞鋒尖刻而又風趣,頭上有著美麗地捲曲著的劉海的侍從官走近來了。他欣然露出一排挺不壞的牙齒,每一句戲謔的話都像一顆顆鋒利的釘釘在他的心裡。終於幸虧旁邊有一個人過來問侍從官一個問題。
「真叫人受不了!」她一邊說,一邊抬起天仙般的眼睛來望著他,「我去坐到大廳的那一頭去;您也過來!」她擠進人叢里去,消失了。他像發了瘋似的推開眾人,也走到那一頭去。
不錯,這正是她。她像女皇似的坐著,比所有人更可愛,更美麗。她用眼睛在找他。
「您來了,」她悄悄地說,「我什麼事都不瞞您:我們初次相遇的那種情形您一定覺得奇怪吧。您以為我真就是您所看到的那種卑賤的人麼?您覺得我的行為古怪,可是我可以告訴您一個秘密:您能夠答應我,」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睛牢牢地盯住他,「不把秘密泄漏麼?」
「呵,決不!決不!決不!……」
可是這時候,一個肥頭胖耳的人走過來了,用一種庇斯卡遼夫不懂得的語言對她說了幾句話,向她伸出了手。她用懇求的眼光望著庇斯卡遼夫,暗示叫他留在老地方,等她回來,可是他再也忍不住,即使她發出命令,他也無法從命了。他跟在她後面走去;可是,人群把他們隔開了。他已經看不見淡紫色的衣裳了;他不安地從一個房間走到另外一個房間,不留情地推開一切擋住去路的人,可是在所有房間裡只看見許多闊人在打牌,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幾個年長的人在議論武職比文職強;在另外一個角落裡,穿漂亮燕尾服的一群人對一個辛勤寫作的詩人的卷帙浩繁的作品加以輕率的批評。庇斯卡遼夫覺得一個相貌堂堂的年長的人抓住了他燕尾服的扣子,請他評斷一下自己的一個非常正確的意見,可是他粗暴地推開了對方,甚至沒有注意到對方脖子上掛著非常貴重的勳章。他奔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去——她也不在。奔向第三個房間——還是不在。「她在哪兒?給我把她找來!我要是不瞧她一眼,就活不下去啦!我要聽聽她想說些什麼。」可是,他的一切搜索都毫無結果。他煩惱而又疲勞,緊偎在一個角落裡,望著人群;可是,他的充血的眼睛看出去,什麼全是迷迷糊糊的。終於他房間裡的牆壁分明地顯露在他眼前。他抬起了眼睛;放在他前面的是一隻燭台,火苗快要在凹處熄滅了;蠟燭已經完全融化;蠟油淌滿在他的桌上。
原來他睡著了!老天爺,多麼香的夢啊!為什麼要醒過來呢?為什麼不再等一會兒呢?她一定又會出現的!不知趣的黎明閃著暗淡的光輝,窺入他的窗戶。房間裡是一片灰沉沉的陰暗的雜亂……現實是多麼可厭的東西啊!它為什麼偏要跟夢想作對?他匆忙地脫掉衣服,躺到床上,裹著一條被子,想強制地再把逝去的夢找回來。果然,不久他又做起夢來了,可是他夢見的完全不是他所願意看見的東西:忽而是庇羅果夫叼著一根煙管,忽而是美術學院的看門人,忽而是一個四等文官,忽而是他給畫過肖像的一個芬蘭女人的頭顱,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躺在床上一直到正午,想重圓好夢;可是她始終沒有出現。但願她美麗的臉顯露一剎那,輕盈的步伐響動一剎那,但願她裸露的像高嶺白雪一般瑩潔的手閃動在他面前喲!
他拋開一切,忘懷一切,帶著憂傷絕望的神情坐著,一心一意只想到夢。他不想觸碰任何東西;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沒有任何生命,茫然地望著面向院子的窗,一個骯髒的挑水的在外邊倒水,水一倒出來就凍住了,一個挑擔子的發出山羊似的吆喝聲:「有估衣我買哇。」日常的和現實的聲音,在他耳朵里聽來,顯得非常古怪。這樣,他直坐到天黑,然後貪婪地爬上床去。他好久輾轉不能入寐,終於把失眠克服了。又做了一個夢,一個鄙陋的、醜惡的夢。「老天爺,發發慈悲吧,一分鐘,只要讓我見到她一分鐘!」他又等待著夜晚,又睡著了,又夢見一個官,這人既是一個官,又是一支低音笛;這簡直叫人受不了!終於她出現了!她的頭和鬈髮……她凝望著……多麼短促的一刻呀!接著又是濃霧,又是一個什麼愚蠢的夢。
終於夢變成了他的生活,從此以後,他的整個生活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可以說,他醒著時在做夢,在夢裡又醒著。要是有人看見他不言不語地坐在桌子旁邊或者走在街上,準會把他看成一個夢遊病患者或者被烈酒毀掉的人;他的眼光不含蓄任何意義,生來就有的精神恍惚的毛病加深了,橫暴地從他臉上趕走了一切感情,一切悸動。他只有在夜色來臨的時候才顯出活躍。
這樣的情況損害了他的體力,而他最大的痛苦是:終於再也做不成夢。他想挽回這唯一的財富,想盡各種方法要把它找回來。他聽說有一種方法可以叫人入夢,只要抽上幾口鴉片就行了。可是上哪兒去找鴉片呢?他想起了有一個開披巾店的波斯人,這個人幾乎每一回碰見他總要請他畫一張美人畫。他估量這個人一定藏有鴉片,就決定上他那兒去走一趟。波斯人盤著腿坐在沙發上,接待了他。
「你要鴉片幹什麼?」
波斯人問他。庇斯卡遼夫把失眠的情形從頭至尾對他說了一遍。
「好吧,我給你鴉片,可是你得給我畫一張美人畫。一張挺美挺美的。黑眉毛,橄欖樣的大眼睛;我躺在她身邊,抽著煙管,——聽見沒有?得畫一個美的!一個美人兒!」
庇斯卡遼夫什麼全都答應了下來。波斯人出去了一會兒,拿了一隻盛著黑色液體的小罐子回來,愛惜地倒了一些在另外一隻小罐子裡,交給了庇斯卡遼夫,囑咐他每回只能和著水喝七滴。他貪婪地把給他金山銀山也不肯調換的這隻貴重的罐子接過來,三腳兩步地跑回家去。
回到家裡,他倒了幾滴在盛滿水的杯子裡,吞下去,倒頭在床上睡了。
天哪,多麼快活呀!她!又看到了她!可是模樣兒跟先前大不相同。她坐在村舍的明窗淨几前面多麼美呀!她的衣服富有樸素之美,那種樸素是只能用來寄託詩人的文思的。她頭髮的式樣……老天爺,這式樣多樸素,並且跟她多麼相配!短短的圍巾輕輕地披拂在她美麗的脖頸上;她整個兒是淡雅宜人的,整個兒透露出一種神秘的、難以描摹的風韻。她的優雅的步伐多麼嬌媚!她的腳步聲和簡樸的衣裳的窸窣聲多麼悅耳!她的箍著發制的鐲子[5]的手多麼惹人疼愛!她含著眼淚對他說:「別瞧不起我:您完全把我錯看了。瞧瞧我,仔細瞧瞧我,您說吧:難道我真是您想像的那種女人?呵!不,不!您要說我撒謊,那也沒有辦法……」可是,他驚醒了過來!亢奮,騷亂,眼眶裡含著眼淚。「還是沒有你這個人好些!你還是不活在世上,而只是一個富有靈感的畫家的創造物好些!我將不離開畫布,永遠望著你,吻著你。我將以你為生命,以你為呼吸,把你當成最美麗的夢想看待,那時候我就會感到幸福。我再沒有更大的願望。在夢中或者醒著,我將呼喚你的名字,像呼喚守護天使的聖名一樣,當我嚮往莊嚴而神聖的事物的時候,將等待你出現。可是現在……多麼可怕的生活呀!你活著有什麼好處?難道一個瘋子的生命,對於愛過他的親友會是愉快的麼?老天爺,我們這算是過的什麼日子啊!夢想老是跟現實作對!」幾乎老是這樣的思想擠滿在他的頭腦里。他什麼也不想,甚至幾乎不吃一點東西,懷著戀人一樣的焦急和熱情等候著夜晚,等候著心愛的幻象。永遠把思想集中在一點上,結果就支配了他的整個存在和想像,他所愛慕的形象幾乎每天都以和現實相反的姿態出現在他的夢裡,因為他的想法是像孩子一樣的天真純潔的。在夢裡,那個人兒變得更加純潔,簡直完全變了樣。
鴉片使他的思想更加沸騰了,如果有人猛烈地、駭人聽聞地、勢不可當地、騷動地愛戀到瘋狂的極限,那麼,這個不幸的人就是他。
在所有這些夢中,最使他感到欣慰的一次是他夢見了自己的畫室,他是這樣地高興,手裡拿著畫筆這樣怡然自得地坐著!她也在那兒。她已經做了他的妻。她坐在他旁邊。可愛的胳膊肘憑靠在他的椅子背上,瞧著他畫畫。她的嬌慵的、疲倦的眼睛裡閃動著幸福的光芒;整個房間籠罩著天堂的氣氛;這樣光亮,這樣整潔。老天爺!她把可愛的腦袋偎在他懷裡……他再沒有做過比這更甜蜜的夢。他醒來之後,覺得胸襟一暢,也不像先前那樣神思恍惚了。他忽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也許,」他想,「她是遭到了什麼意外的可怕的不幸,才落到火坑裡去的;也許,她內心充滿著悔恨;也許,她自己也希望從劫難中掙脫出來。難道我就忍心瞧著她毀掉自己?何況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她救出來。」接著,他越想越遠。「反正不會有人知道,」他對自己說,「人家不管我,我也不去管人家。只要她真心悔改,重新做人,我就跟她結婚好了。我一定得娶她,這總比許多人娶女管家,甚至娶下賤的騷娘兒們做老婆強得多。我這樣做,可並不是自私,甚至可以說是了不起。我要把最美麗的裝飾品交還給世上。」
打定了這樣輕率的計劃,他覺得紅暈浮上了他的臉頰;他走近鏡子,看見高聳的顴骨,憔悴的臉色,吃了一驚。他仔細地打扮起來;洗了臉,梳光頭髮,穿上嶄新的燕尾服,漂亮的背心,再披上了斗篷,走到街上。他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心裡也感覺到舒暢,像一個久病初愈的人第一次出門。當他走近那條自從宿命的邂逅之後就一次也沒有去過的街,他的心跳動了起來。
那幢房子他尋找了許久;他仿佛再也記不起來了。他在街上來回走了兩遍,可是不知道應該在哪一家門口停下來。終於有一幢房子他覺得有點相像。他飛快地跑上樓去,敲了一下門;門開了,出來迎接他的是誰啊?他的理想,他的神妙的形象,幻想之畫的藍本,他這樣駭人聽聞地、這樣痛苦地、又這樣甜蜜地為她傾倒的那個人兒。正是她,站在他的面前。他戰慄了;在一陣歡樂的襲擊下,他軟弱得幾乎站不住腳。她站在他面前還是那麼美麗,雖然眼睛有點睡腫,雖然蒼白襲上了她的已經不十分鮮嫩的臉蛋兒,可是她還是非常美麗的。
「啊!」她喊了起來,看到了庇斯卡遼夫,揉著眼睛(那時候已經兩點鐘了),「您上回幹嗎要溜掉?」
他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望著她。
「我現在剛睡醒,是早上七點鐘人家把我送回來的。我真喝醉了。」她微笑著加添了一句。
寧可你是啞巴,沒有舌頭,也比說出這樣的話來強呵!她像全景畫似的驀地把全部生活向他展示了出來。可是他還是硬著頭皮,想用勸誡打動她的心。他鼓足了勇氣,用戰慄但卻熱情的聲音告訴她,她現在是處在可怕的境地里。她注意地聽著,顯出驚駭的表情,那是當我們看到意料不到的奇怪的事情時會表露出來的。她微笑著,瞧著坐在角落裡的女友,那人不去剔淨梳子,也注意地傾聽著新來的傳道者。
「不錯,我是窮,」經過了長久的富有教益的勸誡之後,庇斯卡遼夫終於說,「可是我們可以好好地干;二人同心,黃土變金。再沒有比萬事都依靠自己更愉快的了。我坐下來畫畫,你坐在我的旁邊,鼓勵著我,做點刺繡或者什麼別的活,我們就再不缺什麼了。」
「這怎麼行!」她帶著輕蔑的表情打斷了話頭,「我又不是洗衣服的或是女裁縫,幹嗎要做活?」
天哪!這些話表現出了整個低劣的、卑賤的生活,——在這種生活里充滿著空虛與倦怠,那是淫亂的忠實伴侶。
「您跟我結婚吧!」一直坐在屋角里沉默不語的女友厚顏無恥地插嘴說。「我要是嫁了您,我就這麼坐著!」她寒酸的面孔扮了個鬼臉,把美人兒引得笑了起來。
這太難了!叫人沒法忍受。他失魂落魄地沖了出去。他的頭腦一片昏沉:痴痴呆呆的,漫無目標,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到,整整一天在外邊躑躅著。誰都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過了夜沒有;直等到第二天,他才被愚蠢的本能推動著回到了自己的寓所,面色蒼白,神情可怕,頭髮蓬亂,臉上刻著瘋狂的標記。他關在房間裡,誰也不放進來,也不要隨便什麼東西。四天過去了,鎖閉的房門一次也沒有打開過;又過了一星期,房門依舊鎖著。人們走到門口喊他,可是一聲回應也沒有;終於打破門進去,找到了他的斷了氣的屍體,喉嚨被割斷了。染血的剃刀掉落在地上。從雙手痙攣地撐開和臉部可怕地歪曲這些地方可以斷定,他的手沒有肯聽使喚,他痛苦了許久,有罪的靈魂才離開他的肉體。
就這樣地毀滅了,這瘋狂的熱情的犧牲品,安靜的、膽怯的、謙恭的、孩子般天真的人,懷有才能的火花,也許到時候會廣闊而輝煌地發光的可憐的庇斯卡遼夫。誰都沒來悼哭他,除了巡長的常見的姿影和法醫的冷漠無情的面孔之外,在他冷冰冰的屍體旁邊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甚至沒有經過宗教儀式,人們把他的棺材運到奧赫塔去;只有一個哨兵跟在棺材後面哭了,這也是因為多喝了一瓶伏特加酒。連生前對他愛護備至的庇羅果夫中尉也沒有來跟這不幸的可憐蟲的屍體訣別。事實上,他完全沒有工夫顧到這些:他在忙著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呢。那麼,我們現在就來談到他吧。——我不喜歡死屍和死人,我在路上看到漫長的送殯行列,打扮得像托缽僧似的殘廢兵左手拿鼻煙嗅,因為右手擎著火炬,這時候我總覺得不痛快。我看到闊綽的靈柩車和覆蓋天鵝絨的棺材,心裡總是感到惋惜;可是當我看到趕大車的抬著窮人的紅色的沒有遮蓋的棺材,一個女乞丐可巧在十字路口碰上了,因為沒有事干,就跟在後面走去的光景,惋惜就和憂愁混糅在一起了。
記得上面講到庇羅果夫中尉跟可憐的庇斯卡遼夫分了手,追那個金髮女郎去了。這金髮女郎是一個婀娜活潑的、很有趣的人物。她在每一家商店門口站下來,眺望櫥窗里擺著的皮帶、圍巾、耳環、手套及其他零碎物件,不斷地扭動身子,張望一陣,又回過頭來看。「小寶貝,你是我的人兒喲!」庇羅果夫很有把握地說,繼續著追逐,用外套的領子把臉藏起來,害怕會碰見什麼熟人。應該讓讀者知道一下庇羅果夫中尉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是,在我們沒有講到庇羅果夫中尉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前,先應該說一說庇羅果夫出身的那個社會。有這麼一些軍官,在彼得堡構成了一種中等階級。你在經過四十年宦海浮沉才得到這樣高的爵位的五等文官或者四等文官家裡的夜會上和晚餐會上,總會遇見一個這樣的人。幾個蒼白的、像彼得堡一樣灰暗失色的女郎,其中有幾個是已過妙齡的,再加上茶桌、鋼琴、家庭舞會——這一切,跟那個在燈光下,在溫淑的金髮女郎和兄弟或戚友的黑色燕尾服中間輝煌著的亮晶晶的肩章是分不開的。要使這些冷靜的姑娘激動,使她們發笑,是非常困難的;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有高明的藝術,或者寧可說沒有任何一點藝術。說話必須不太聰明,也不太可笑,必須處處不忘記女人所喜歡的瑣碎細節。在這一點上,我們對上面所說的這些先生們的本領是不得不表示欽佩的。他們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可以叫這些灰暗失色的佳人們發笑,聽他們的話。湮沒在笑聲里的狂喊:「哎呀,別說下去了!真笑死人了!」常常是他們最好的酬報。他們很少混到上流階級中間去,或者寧可說,從來不去。在那邊,他們是被這個社會中叫作貴族的一類人完全壓倒的;然而他們卻仍舊冒充作有學問有教養的人。他們喜歡談論文學;稱頌布爾加林[6]、普希金和格列奇[7],帶著輕蔑和俏皮的諷刺講到奧爾洛夫[8]。他們從不放過任何一次公開演講,不管講的是會計學還是森林學。在戲院裡,不管演的什麼戲,你總可以碰見他們中間的一個,除非演的是他們洗鍊的口味受到極度凌辱的什麼「傻瓜費拉特卡」之類。他們三天兩頭上戲院去聽戲。他們是戲院老闆最歡迎的人。他們特別喜歡戲裡精彩的詩句,又喜歡怪聲叫好地捧戲子,許多人在官立學校里執教或者給學生補課準備考入官立學校,終於攢了些錢,購置了輕便馬車和一對駿馬。接著,他們交友的範圍擴大了;他們終於娶到了能彈鋼琴的商人女兒做老婆,帶來十萬盧布現款的陪嫁或將近這個數目,還有一大群滿臉鬍子楂的親戚。然而,他們至少也得當上上校才行,否則是得不到這光榮的。因為俄國的鬍子大爺們,儘管滿身白菜氣味,都非要女兒嫁給將軍或者至少是上校不可。這些便是這一類年輕人的主要的特徵。可是,庇羅果夫中尉還有許多他個人所獨有的才能。他把《德米特里·頓斯柯伊》[9]和《聰明誤》[10]里的詩句朗誦得出神入化,又有一種特殊的本領,能夠從菸斗里一個接一個噴出十來個煙圈。他能夠引人入勝地講一段笑話,告訴你山炮就是山炮、榴彈炮就是榴彈炮。可是,天賜給庇羅果夫的全部才能是很難一一列舉的。他喜歡講到女戲子和舞女,但不像通常一個年輕准尉講到這些話題時那樣地粗俗刺耳。他對不久以前剛剛提升的官級很引以自滿,雖然有時躺在長椅子上說:「嗐,嗐!真無聊,一切都是無聊!我是個中尉,這又算得了什麼?」可是這新的身份卻很使他暗地裡洋洋得意;他在談話的時候總要繞著彎提到這一點,有一次他在街上碰到一個錄事對他粗暴無禮,他就立刻叫他站住,用短促但卻鋒利的幾句話提醒他,站在他面前的是個中尉,而不是別的什麼軍官。要是可巧有兩個長得挺不壞的女人在旁邊走過,他就格外要描摹得淋漓盡致。庇羅果夫喜歡附庸風雅,曾經鼓勵過畫家庇斯卡遼夫;雖然這也許是因為他想看見自己的英姿畫在肖像上。關於庇羅果夫的品質,講得已經夠多了。人是一個奇妙的東西,他的全部優點是一言難盡的,你越是深入地看透他,就越是可以發現許多新的特色,要一一描寫出來,那就無窮無盡了。
且說庇羅果夫繼續追逐那個陌生女人,不時想出一些話來勾搭她,她卻簡短地、斷斷續續地、含含糊糊地答著。他們穿過昏暗的喀山門踅入了小市民街,這是一條充滿著菸草店和雜貨鋪、德國手藝匠和芬蘭妖嬈女人的街道。金髮女郎飛奔著,閃入了一家挺骯髒的人家的大門。庇羅果夫跟了進去。她走上狹窄暗黑的樓梯,走進一個門,庇羅果夫也勇敢地緊跟著擠了進去。他看見自己置身在一間有黑色牆壁和被煤煙燻黑的天花板的大房間裡。一大堆螺絲釘、打鐵用具、亮晶晶的咖啡壺和蠟台擺在桌上;地上撒滿著銅和鐵的屑末。庇羅果夫立刻看出這是一個工匠的家。陌生女人又跳進了一個側門。他沉思了一會兒,可是遵從俄國人的慣例,還是繼續前進。他走進了一間房間,和先前的一間完全不同,拾掇得非常整潔,證明主人是一個德國人。他被一個非常奇怪的景象怔住了。
在他面前坐著的是席勒,不是寫《威廉·退爾》和《三十年戰爭史》的那位席勒[11],而是遐邇馳名的席勒,小市民街上一個焊洋鐵壺的老師傅。站在他旁邊的是霍夫曼,不是作家霍夫曼[12],而是一個從軍官街來的手藝高超的鞋匠,席勒的好朋友。席勒喝醉了酒,坐在椅子上,頓著腳,興致勃勃地說著些什麼話。這還都不是庇羅果夫驚奇的原因,使他覺得詫異的是這兩個人非常古怪的姿勢。席勒坐著,聳出一隻大鼻子,仰著腦袋;霍夫曼卻用兩隻手指抓住這隻鼻子,用修鞋刀的刀刃不住地在上面撇。兩個人說著德國話,只懂得一句德國話「早安」[13]的庇羅果夫完全聽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然而,席勒是這麼說的:
「我不要,我不需要這隻鼻子!」他一邊說,一邊揮著手……「我一個月得花掉三磅鼻煙伺候這隻鼻子。我付錢給倒霉的俄國鋪子,因為德國鋪子是不賣俄國煙的;我付給倒霉的俄國鋪子每磅四十戈比;一個月就是一盧布二十戈比——一年就是十四盧布四十戈比。聽見了沒有,我的朋友霍夫曼?光是一隻鼻子就得花十四盧布四十戈比。並且我逢年過節的時候得聞拉丕煙,因為我不想在大節下聞倒霉的俄國鼻煙。一年我聞兩磅拉丕煙,每磅兩盧布。六[14]加十四——光是鼻煙就得花二十盧布四十戈比!這簡直是搶劫呀,我的朋友霍夫曼,你說是不是?」霍夫曼也喝醉了,就點頭說是。「二十盧布四十戈比!我是一個士瓦本[15]的德國人;咱們德國有皇帝。我不要鼻子!給我割掉這隻鼻子!喏,我的鼻子!」
要不是庇羅果夫中尉突然來到,那麼,毫無疑問,霍夫曼一定糊裡糊塗把席勒的鼻子割掉了,因為他已經拿刀做出這樣的姿勢,好像要切鞋底似的。
席勒看到一個不招而至的陌生人突然不識趣地來妨礙他,心裡覺得老大的不痛快。雖然啤酒和酒精把他灌得醉醺醺的,他卻也感覺到,讓一個陌生的目擊者看到這副神情,看見自己在幹這樣的事情,是不大體面的。這當口,庇羅果夫稍微行了一禮,用他天賦的優雅調子說道:「請原諒我……」
「出去!」席勒拉長著聲音答道。
這使庇羅果夫中尉窘住了。受到這樣的對待,在他還是生平第一次。他臉上隱約浮起的一絲微笑驀地消失了。他帶著威嚴受到損傷的神氣說:「我覺得很奇怪,親愛的先生……您一定沒有看出……我是一位軍官……」
「軍官算得了什麼!我是士瓦本的德國人。俺,」(說到這兒席勒用拳頭打了一下桌子)「也會當上軍官的:一年半士官候補生,兩年中尉,明天我就是大大的軍官。可是我不想做官。我對軍官就是這樣:呸!」席勒伸出手掌來,對上面啐了一口唾沫。
庇羅果夫知道除了離開此地再沒有別法了;然而,這種跟他的身份完全不稱的對待,使他覺得很不高興。他好幾次在樓梯上停下來,仿佛要鼓起勇氣,想用什麼方法讓席勒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膽大妄為。最後他斷定席勒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腦袋裡裝滿了啤酒;再加上眼前浮現出俏麗的金髮女郎的姿影,他就決定把這件事給忘掉了。第二天,庇羅果夫一大早就到焊洋鐵壺的老師傅的工場裡來。在前面的房間裡迎上來的是俏麗的金髮女郎,用跟她的小臉蛋兒很配稱的嚴厲的聲音問道:「您有什麼事?」
「啊,您好啊,親愛的!您不認得我了麼?小妖精,那一雙眼睛夠多麼美呵!」同時,庇羅果夫中尉想親親熱熱地用手指撩一下她的下巴。
可是金髮女郎嚇得叫了起來,還是那麼嚴厲地問:「您有什麼事?」
「就想見您一面,我再沒有別的事情,」庇羅果夫中尉說,很有風趣地笑著,挨近了一步;可是看見膽怯的金髮女郎想溜進門去,就加添了一句:「親愛的,我想定做一副刺馬針。您能夠給我做刺馬針嗎?雖然要愛您,壓根兒用不著什麼刺馬針,倒是用得著馬韁繩。那一雙小手多麼惹人愛啊!」庇羅果夫中尉在說明這一類事情的時候總是很動人的。
「我這就去叫我的丈夫來。」德國女人叫著,走了出去,過了幾分鐘,庇羅果夫見到了睡眼惺忪的席勒,他還沒有從隔宿的醉意中醒過來。他一眼看到軍官,好像做夢似的朦朧地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他再也不能清清楚楚地記得什麼了,但感覺到曾經做過一些傻事,所以就帶著嚴厲的神情來接待這位軍官。「沒有十五盧布,刺馬針我不做。」他說,想把庇羅果夫打發走;因為他,一個誠實的德國人,碰見一個曾經看見他儀態失常的人,是覺得非常慚愧的。席勒喜歡旁邊沒有一個閒人,跟兩三個朋友在一起喝酒,連自己雇用的工人也不放進來。
「為什麼這麼貴呀?」庇羅果夫溫柔地問。
「德國人的手藝,」席勒摸摸下巴,冷冷地說,「俄國人只要兩盧布就可以做了。」
「好吧,為了證明我愛您,想跟您認識,我就出十五盧布。」
席勒躊躇了一會兒:他,一個誠實的德國人,覺得有點慚愧了。他想叫對方取消訂貨,就說:至早非要兩個星期不可。可是,庇羅果夫毫無異議地什麼都答應了。
德國人沉思了起來,他琢磨著要怎麼把活做好,叫它真正值到十五盧布。這時候,金髮女郎走到工場裡來,在擺著咖啡壺的桌子上翻尋著。中尉趁席勒想得出神,走近了她,捏了一下她的裸露到肩膀的胳膊。這使席勒很不高興。
「我的老婆[16]!」他喊。
「您還有什麼事[17]?」金髮女郎答道。
「出去[18]到廚房裡去!」金髮女郎一轉身,走掉了。
「那麼隔兩個星期?」庇羅果夫說。
「是的,隔兩個星期,」席勒沉思著回答,「我手邊有許多活要做。」
「再見,我過兩天再來。」
「再見。」席勒答道,在他後面把門關上了。
庇羅果夫決心不放棄自己的追求,雖然德國女人已經顯然給他碰了個釘子。他不明白,人家怎麼敢和他對抗;尤其是他的儀態和輝煌的官銜使他有充分的權利引起人的重視。必須指出,席勒的老婆雖然有十分姿色,人卻很愚蠢。然而,一個美貌的妻要是愚蠢,就更增加了魅力。至少,我知道有許多丈夫喜歡他們的妻子愚蠢,認為這是孩子氣的天真爛漫的標記。美貌會產生奇蹟。一切精神的缺陷,在一個美人兒的身上,不但引不起厭惡,反而會特別地動人;惡習在她們身上也會顯得是高雅;可是一旦人老珠黃不值錢,女人就得比男人聰明二十倍,才能夠引起別人的尊敬,如果不能引起愛慕的話。然而,席勒的老婆,不管多麼愚蠢,卻還是忠實於自己的本分,所以庇羅果夫大膽的計劃很難獲得成功;可是克服困難常常是令人愉快的,金髮女郎就一天天地更使他懷念了,他開始常常來打聽刺馬針,終於使席勒覺得厭煩起來。席勒竭力要把刺馬針快些做好;終於一副刺馬針做成功了。
「嘿,多麼好的手藝啊!」庇羅果夫看見了刺馬針喊道,「老天爺,做得可真好。就是我們的將軍,也沒有這麼好的一副刺馬針呢。」
自滿之感洋溢在席勒的心裡。他的眼睛顯得高興起來,他完全跟庇羅果夫和好如初了。「這俄國軍官倒是個明白人呢。」他心裡想。
「您也許會鑲嵌短劍這類東西吧?」
「當然會嘍。」席勒微笑著說。
「那麼,您把我的短劍給鑲一下吧。我把它拿來;我有一把很好的土耳其短劍,可是我想重新把它鑲一鑲。」
席勒聽到了這句話,好像遇到了晴天霹靂一樣。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又來了!」他想,暗地裡直咒罵不該自己招攬生意。他覺得現在再要拒絕,太不好意思了,何況俄國軍官誇讚了他的手藝。——他稍微晃了晃腦袋,答應了;可是,庇羅果夫走出去時無恥地印在俏麗的金髮女郎的嘴唇上的吻又引起了他的猜疑。
我覺得向讀者把席勒介紹得更詳細點不是多餘的。席勒是一個十足的地地道道的德國人。從二十歲起,從俄國人還糊裡糊塗過日子的那幸福的時候起,席勒已經把一生估量定了,說什麼也決不破一下例。他規定七點鐘起身,兩點鐘吃飯,做隨便什麼事情都毫釐不爽,每逢星期天喝醉一次。他規定在十年中攢聚五萬盧布本錢,這已經像命運一樣地確定而不可抗拒,因為叫德國人自食其言,是比叫官吏忘記張望上司的傳達室更要困難的。他決不增多一點開支,要是馬鈴薯的市價比平日漲了,他也不多花一戈比,情願少買些,雖然有的時候肚子吃不飽,可是也就對付著過去了。他精密到了這步田地,規定一晝夜親妻子的嘴不得超過兩次,為了不多親一次起見,從來不在湯里放過一勺以上的胡椒[19];不過在星期六,這條規則就不這麼嚴格地遵守了,因為席勒那時候要喝兩瓶啤酒和一瓶他常常罵不絕口的孜然泡的伏特加。他喝酒不像英國人,一吃完飯就關起門來,一個人自斟自飲。相反的,他是個德國人,喝酒時總是痛痛快快的,不是約了鞋匠霍夫曼,就是約了木匠孔茨——他也是個德國人,喝酒的好手。這些便是終於陷入非常困難處境的高貴的席勒的性格。席勒雖然是一個遲鈍的傢伙和德國人,可是庇羅果夫的行為在他心裡引起了近似嫉妒的感情。他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出辦法來擺脫這個俄國軍官。這當口,庇羅果夫在一夥朋友中間吸著煙管——因為上帝就是這麼安排定的:有軍官的地方就有煙管——一邊吸菸管,一邊浮著愉快的微笑,意味深長地提到他跟一個俏麗的德國女人的一段情史,據他說,他跟這個德國女人很有交情,但事實上,他幾乎已經沒有絲毫希望贏得她的歡心。
有一天,他在小市民街上溜達,對掛著畫有咖啡壺和茶炊的席勒的招牌的一幢房子望著;他喜出望外地看見金髮女郎探出頭來,在眺望窗外來往的行人。他站住腳,向她招招手,說道:「早安[20]!」金髮女郎也像看見了熟人似的對他回了禮。
「您丈夫在家麼?」
「在家哪。」金髮女郎答道。
「他什麼時候不在家?」
「他每逢星期天不在家。」傻呵呵的金髮女郎說。
「這倒不壞,」庇羅果夫心裡想,「這機會可不能錯過。」
於是在下一個星期天,他就驟然出現在金髮女郎面前了。席勒的確不在家。俏麗的主婦嚇壞了,可是庇羅果夫這一回小心得多,行著禮,顯示出柔韌的束緊的身段的全部美麗來。他風趣而文雅地說著笑話,可是傻呵呵的德國女人老是回答他簡單的一兩個字。最後,什麼法子都想遍了,還是引不起她的興趣,他就要求她跳一個舞。德國女人立刻就答應了,因為德國女人總是非常愛跳舞的。庇羅果夫對這個玩意兒抱了很大的希望:第一,這很使她滿足,第二,這可以顯出他苗條的身材和靈巧的動作,第三,跳舞最能使人接近,便於去摟抱俏麗的德國女人,給一切奠定基礎;總而言之,他指望從此可以得到完全的成功。他開頭跳了一種慢步的加伏特舞,知道對付德國女人必須有耐心才行。俏麗的德國女人走到房間中央,翹起一隻迷人的纖足。這種姿勢惹得庇羅果夫心花怒放,他過去摟住了她接起吻來。德國女人扯著嗓子直喊,在庇羅果夫看來這就更增加了魅力;他沒頭沒臉地吻上去。忽然門打開了,席勒同著霍夫曼和木匠孔茨走了進來。這三位高貴的手藝匠都喝得醉醺醺的。
可是,我讓讀者去想像席勒的恚怒與憤慨吧。
「混蛋!」他憤憤地喊道,「你怎麼敢跟我的老婆親嘴?你是下流鬼,不是俄國軍官。見鬼,我的朋友霍夫曼,我是個德國人,不是個俄國豬!」
霍夫曼對他點頭稱是。
「我不要戴綠帽子!扯領子把他抓出去,我的朋友霍夫曼,我不要。」他繼續說,揮動著雙手,同時他的臉變成像他坎肩的那種紅呢子一樣的顏色了,「我在彼得堡住了八年,我在士瓦本有一個老娘,我舅舅住在紐倫堡,我是德國人,可不是戴綠帽子的牛肉!叫他滾出去,我的朋友霍夫曼!抓住他的手跟腳,孔茨兄弟!」
於是旁邊兩個德國人抓住了庇羅果夫的手跟腳。他怎樣使勁也掙扎不脫:這三個手藝匠是所有彼得堡的德國人裡面最強壯的,他們這樣粗暴無禮地對待他,老實說,我簡直找不出話來形容這件悽慘的遭遇。
我想,席勒第二天一定發著高熱,每一分鐘擔心警察會來,身子像敗葉似的發抖,他願意獻出隨便什麼東西,只要昨天發生的事情是一場夢。可是,事情已經發生,再也挽不回來了。再也沒有東西可以比得上庇羅果夫的恚怒與憤慨。只要一想到這可怕的屈辱,他就要發瘋。他認為,西伯利亞和笞刑對於席勒算是最輕的責罰。他飛快地跑回家去,打算更了衣,直奔將軍府,在將軍面前有聲有色地訴說德國手藝匠的暴行。他還想遞一份呈文給參謀本部。要是判刑不能令人滿意,就再上訴上去,再上訴上去。
可是,事情很古怪地結束了:他路過一家點心鋪,進去吃了兩個酥脆的肉餡餅,讀了一會兒《北方蜜蜂》,出來時已經不怎麼憤憤然了。再加上很愜意的涼爽的夜晚引誘他在涅瓦大街上溜達了一下;到九點鐘,他就安靜了下來,認為在星期天去麻煩將軍是不大好的,並且無疑一定有人把將軍請出去了。因此他就到一個檢察院院長的家裡去消磨一個晚上,文官和軍官們在那兒舉行著歡樂的集會。這一晚過得很愉快,他的瑪佐爾卡舞跳得真好,不但淑女們,連男舞伴們也都覺得挺高興。
「我們這個世界安排得多麼巧妙啊!」前天我在涅瓦大街上踱著,記起了這兩件故事,想道,「命運多麼奇怪而令人不可捉摸地耍弄著我們啊!我們什麼時候得到過我們所願望的東西?我們什麼時候達到過我們的力量仿佛足以勝任的目的?事情總是不如人意的。命運賜給一個人幾匹駿馬,卻偏叫他冷淡地駕著它們奔馳,絲毫不去注意它們那份神美;另外一個人一心一意渴慕著馬,卻偏叫他只能夠步行,千里駒在他身旁走過的時候,只有咂咂舌頭的份兒。一個人有一個廚子,燒得一手好菜,可是不幸,他有一張這麼小的嘴,兩小塊肉就吞不下了;而另外一個人有一張像參謀本部的拱門一樣大的嘴,但可惜,只配吃馬鈴薯做的德國飯。命運多麼奇怪地耍弄著我們啊!」
可是,最奇怪的是涅瓦大街上發生的事情。千萬可別去相信這條涅瓦大街啊!當我走過這條街的時候,我總把斗篷裹得更緊些,儘量不去看見迎面遇到的東西。一切都是欺騙,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和表面看到的樣子不同!你以為這位穿著漂亮的大禮服徜徉漫步的先生很有錢麼?——才沒有這回事:這件大禮服就是他全部的財產。你想像站在正在建築中的教堂前面的這兩個胖子是談論它的結構麼?——完全不對:他們是在講兩隻烏鴉古怪地面對面蹲著。你以為這個心直口快的人,揮舞著雙手,在講妻子從窗口把一個紙團擲在他完全不認得的軍官身上麼?——完全不對,他是在談論拉斐德[21]。你以為這些淑女們……淑女是最不可相信的。你頂好不要去眺望商店的櫥窗:櫥窗里擺著的小玩意兒瞧著挺美,可就是銅臭熏天。天保佑你別去窺望帽檐下淑女們的臉!不管美人兒的斗篷怎樣地在遠處飄揚,我也決不盯上去欣賞。看老天爺的面上,離開街燈,離開街燈遠些!快一些,儘可能快一些走過去,要是你的風度翩翩的大禮服上光滴了一滴臭燈油,那還算是你的造化。可是不但街燈,別的一切也都充滿著欺騙。涅瓦大街老是在撒謊,可是頂厲害的是當濃重的夜色投射在街上,把家家戶戶白色的和淺黃色的牆壁襯托得格外分明的時候,當全市發出轟響和閃光,無數馬車從橋上湧來,騎手[22]吆喝著,在馬背上跳著的時候,當惡魔點亮燈火,要使一切東西顯出不真實的面貌來的時候。
* * *
[1] 瓊斯和柯克分別是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常見名字。此處即指英國籍和法國籍的家庭教師。
[2] 即指西洋女子。
[3] 彼魯吉諾(1446—1524),著名的義大利畫家。
[4] 赫拉克勒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宙斯之子。
[5] 可能是當時一種流行的裝飾品。
[6] 布爾加林和格列奇都是當時紅極一時的文人,但人格與文章都很卑劣。他們是反動刊物《北方蜜蜂》的編輯,又與憲兵第三廳有密切的聯繫。
[7] 布爾加林和格列奇都是當時紅極一時的文人,但人格與文章都很卑劣。他們是反動刊物《北方蜜蜂》的編輯,又與憲兵第三廳有密切的聯繫。
[8] 奧爾洛夫是通俗小說的作者。但普希金曾經寫過一篇雜文,大意說:對奧爾洛夫不必過於挑剔,布爾加林之流和他比較起來,也不過是一丘之貉。
[9] 俄國作家奧捷羅夫(1769—1816)創作的悲劇,講述金帳汗國時期莫斯科大公德米特里的事跡,當時俄國處於反對拿破崙入侵時期,因此深受觀眾歡迎。
[10] 俄國劇作家格利鮑耶陀夫(1795—1829)的著名喜劇。
[11] 席勒(1759—1805),德國詩人和劇作家。
[12] 霍夫曼(1776—1822),德國小說家。
[13] 原文為德語的俄文音譯。
[14] 兩磅價值四盧布,按理應該是四加十四,此處系席勒醉後胡說,把數字說錯了。
[15] 中世紀日耳曼士瓦本公國的居民。
[16] 原文為德文的俄文音譯。
[17] 原文為德文的俄文音譯。
[18] 原文為德文的俄文音譯。
[19] 他認為多吃胡椒就要打噴嚏,打噴嚏時就要乘勢親吻妻子。
[20] 原文為德文的俄文音譯。
[21] 拉斐德(1757—1834),法國政治家。
[22] 舊時富豪人家的馬車,通常駕四匹或六匹馬,分成兩排或三排並轡齊進,除馭者外,還有騎手騎在左側第一或第二排的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