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證錄 · 乳癰門(四則)

陳士鐸 《辨證錄》
人有乳上生腫,先痛後腫,尋常發熱,變成瘍癰。此症男婦皆有,而婦人居多。 蓋婦人生子,兒食乳時後偶爾貪睡,兒以口氣吹之,使乳內之氣閉塞不通,遂至生痛。此時即以解散之藥治之,隨手而愈。倘因循失治,而乳癰之症成矣。若男子則不然,乃陽明胃火熾盛,不上騰於口舌而中擁於乳房,乃生此病。故乳癰之症,陽病也,不比他癰有陰有陽,所以無容分陰陽為治法,但當別先後為虛實耳。蓋乳癰初起多實邪,久經潰爛為正虛也。雖然邪之有餘,仍是正之不足,於補中散邪,亦萬全之道,正不必分先宜攻而後宜補也。方用和乳湯: 貝母(三錢) 天花粉(三錢) 當歸(一兩) 蒲公英(一兩) 生甘草(二錢) 穿山甲(土炒,一片,為末)水煎服。一劑而乳房通,腫亦消矣,不必二劑。 此方用貝母、天花粉者,消胃中之壅痰也。痰壅而乳房之氣不通,化其痰則胃火失其勢。而後以蒲公英、穿山甲解其熱毒,利其關竅,自然不攻而自散矣。又恐前藥過於迅逐,加入當歸、甘草補正和解,正既無傷而邪又退舍矣,此決不致火毒不行而變為乳岩之病也哉。 人有先生乳癰,雖已收口,後因不慎房事,以致復行潰爛,變成乳岩,現成無數小瘡口,如管非管,如漏非漏,竟成蜂窩之狀,肉向外生,終年累月而不愈。服敗毒之藥,身愈野狼狽,而瘡口更加腐爛,人以為毒深結於乳房也,誰知氣血之大虧乎。凡人乳房內肉外長,而筋束於乳頭,故傷乳即傷筋也。此處生癰,原須急散,遲則有筋弛難長之虞。況又加泄精以損傷元氣,安得不變非常乎。當時失精之後,即大用補精填髓之藥,尚不至於如此之橫。今既因虛而成岩,復見岩而敗毒,不已虛而益虛乎。毋怪其愈敗愈壞也。治法必須大補其氣血,以生其精,不必再泄其毒,以其病原無毒之可泄耳。方用化岩湯: 人參(一兩) 白朮(二兩) 黃 (一兩) 當歸(一兩) 忍冬藤(一兩) 茜根(二錢) 白芥子(二錢) 茯苓(三錢) 水煎服。連服二劑,而生肉紅潤。再服二劑,膿盡痛止。又二劑,漏管重長。又二劑全愈。再二劑永不再發。 此方全去補氣血,不去消毒,實為有見。雖忍冬藤乃消毒之藥,其性亦補,況同入於補藥中,彼亦純於補矣。惟是失精變岩,似宜補精,乃不補精,而止補氣血何也?蓋精不可以速生,補精之功甚緩,不若補其氣血,轉易生精。且乳房屬陽明之經,既生乳癰,未必陽明之經能多氣多血矣。補其氣血,則陽明之經旺,自然生液生精以灌注於乳房,又何必復補其精,以牽掣參、 之功乎,此方中所以不用生精之味耳。 人有左乳內忽大如桃,復又不痛,色亦不赤,身體發熱,形漸瘦損,人以為痰氣之鬱結,孰知肝氣之不舒。夫乳屬陽明,乳腫宜責之陽明胃經,而謂之肝病者,蓋陽明胃土最畏肝木之克,肝氣不舒,而胃氣亦不舒矣。蓋胃見肝木之郁,惟恐肝旺來克,於是胃亦畏首畏尾,伏而不揚。況乳又近於兩脅,而兩脅正肝之部位也,與肝相遠尚退縮而不敢舒,與肝為憐亦何敢恣肆而吐氣哉。氣不舒而腫滿之形成,氣不敢舒而畏懼之色現,不痛不赤,正顯其畏懼也。治法不必治陽明之胃,但治肝而腫自消矣。方用逍遙散加味治之。 柴胡(二錢) 白芍(五錢) 當歸(二錢) 陳皮(五錢) 甘草(一錢) 白朮(三錢) 茯神(三錢) 人參(一錢) 川芎(一錢) 栝蔞(三錢) 半夏(三錢) 水煎服。十劑而內消矣。 去栝蔞,再服十劑,不再發。 逍遙最解肝氣之滯,肝氣一解,而胃氣自舒。況益之栝蔞、半夏,專能治胸中之積痰,痰去而腫尤易消也。 婦人產後,細小兩乳又下垂過小腹,痛甚,以為乳癰,孰知胃血之燥也。夫胃為水谷之海,血之腑也。產後亡血過多,則胃中空虛,而飲食又不能遽進,即進飲食,而各臟腑取給於胃甚急,則胃氣困矣。胃氣困而胃血益燥矣,胃血益燥,無以解各臟腑之紛爭。而子又索母之乳,內外取資,胃無以應。乳房者,胃之外廓也。 乳頭者,胃之門戶也。胃苦內之紛爭,欲避出於外而不可得,而外又不免於兒口之吮咂,細小下垂以至於腹,有逃遁難藏,入地無門之狀,此倒懸切膚之痛,至危之病也。治法急救其胃氣而益之補血之味,則胃氣生而胃不燥,內足以分給於臟腑,又何至外痛而倒懸哉。方用解懸湯治之。 人參(二兩) 當歸(四兩) 川芎(二兩) 荊芥(三錢) 益母草(三兩) 麥冬(一兩) 炮姜(一錢) 水煎服。四劑而乳頭收,再四劑全愈。 此方人參生胃氣於無何有之鄉。用當歸、川芎於乘危至急之地。用荊芥、益母草分解各臟腑以歸其經絡。用麥冬、炮姜者,因陽明胃火之燥,未免火動而炎燒,產後不便大用寒涼,故用麥冬、微涼之品,少解其火勢之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