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殘夢 · 第十五章

黃仁宇 《汴京殘夢》
那宣和七年冬季至靖康二年初的一段經歷,至今還是歷史上的一場夢囈。很多人當時在汴京,身歷其境,猶且支吾不能道說實在的經過,局外人根據道聽途說,只更把內中情節愈說得不相對頭,而且言人人殊了。 七年七月,徐承茵受得張擇端的推薦,升作著作佐郎,官屬集賢院,及至到院才知道他的頭銜上帶「試補」二字,也就是額外冗官,算不得正缺。院裡的著作郎及其他佐郎,都不把他看在眼裡,更不用說秘監少監了。幸虧校理判閣事的鄭正,尚對承茵有些賞識,曾令他為自己畫像。本來集賢院的官員也隨時供朝廷派遣,平時最重要的工作無乃搜集保管珍本古籍,並且校勘當中的正誤,亦即是真的校書,這與承茵在書藝局裡所做校對刻板的工作,有了實質上的區別,可是那些古文秘笈里包含著無數古怪離奇的字體,更不用說特殊的偏僻字。承茵動輒即要請教於他的上司與同事,這樣也難怪人家要視作贅尤了。他已經聽到其他的佐郎甚至下面的掾吏在閒談時說起:「我們院裡新來了一位不識字的翰林!」承茵也知道自己的字寫得不好,果然這一點也被人恥笑:「我們這裡新來的一位佐郎,帶來一桿好紫毫筆;這筆倒也奇怪,他只能勾畫得出來杯盤盆碟,寫不出草書正楷!」 張擇端並沒有告老還鄉,范翰笙也沒有升得上畫學正。那《清明上河圖》算是完工呈上去了,可是醞釀已久的御製序卻一直沒有頒發下來。也有人傳說皇上只在卷首題了幾個字,可見也沒有人真的看見,也就不知是否可靠了。總之皇上自稱教主道君皇帝,準備內禪,這事已驚動內外,想來宮中已無暇對畫幅仔細端詳。 前方的消息,一直不好。承茵的傔從陳進忠由翰林院書畫局開缺除名,隨著承茵將名字補入集賢院,仍在盧家宅院裡服侍徐佐郎。有一天他對承茵說:「大爺,我看要同韃子們打是打他不過的。人家的馬,比咱們的高一個頭,又成日吃著遼里的大豆。咱家的馬連水草也不能餵飽。就是硬拼硬的,還沒有交兵,咱家先已輸他四五分!」 承茵忙說:「陳進忠,不要胡說!官廳里聽得了問罪,說你妖言惑眾,可能要丟腦袋的!」 話雖如此說,他也滿腹懷疑。而更使他吃驚的乃是陸澹園從太原狼狽逃歸。這時已入深秋,一天傍晚承茵下班,忽然看到一人滿面灰塵,衣衫襤褸,正在沁園巷口徘徊張望。仔細看去,他穿的雖是既髒且破,卻是一襲舊綢袍,在此季節,不免覺得不足禦寒。這已經來得離奇,而他一直向著自己盯望著。待他走得近前才發覺此是與他自己小妹蘇青退婚的未婚夫。「承茵,」他懇求著,「我要你幫忙。」他將眼睛向左右掃射一遍,又加著說:「他們要抓我。」 要是這事發生在五個月前,徐承茵甚可能說:「你這傢伙,活該!」可是時過境遷;而且落井下石也始終不是他的習性。看得澹園如此狼狽,他的心裡先已軟了一半。而此時陸又再說及:「承茵,有了今年春間的事,你如果覺得我這個人真是不值得一睬,我也無話可說,只好怨自己該死。」這更動惻隱之心了。況且他還記得自己和一家以前遇到患難,也確曾得過此人支持。所以也不知還是他自己出口邀請,還是來客自附驥尾,說著就跟隨前來。總之不到三言兩語之後,他們兩人已同入盧家宅院的東邊廳房裡,而且由承茵吩咐陳進忠預備洗澡水,多添飯菜,讓陸員外在廳房裡住夜了。 及至承茵將自己一襲夾袍給他換過之後,那陸澹園才將自己如此離落的經過一五一十地道出。原來童貫手下的兵馬十無一二,諸將領互相欺瞞。現在案情揭發,他們眾口一詞地加罪於他陸澹園,還指望殺了他滅口銷案了事。他一逃之後,更是劣名昭彰。各人官官相護,他自己更無法出面申訴。而且這一串情形也像命中注定。總之自他入算學,畢業後被派入審計院,又被任為軍前徵信郎,再升為昭武校尉,只是一步逼一步,固然名利雙收,也是愈陷愈深,即你無心貪污也不得不貪污。原來官方只有向下屬勒索攤派的習慣,無政府與民間依法互惠做生意之可能。愈是國庫充實,那上面的財富愈不能下放。我朝雖制定募兵發餉,一旦有了團練保甲等名目,實際上仍是向下勒派。而且規矩一濫,所派愈是推向無力擔承申冤的門戶,於是產生虛浮缺額。所謂冗官冗兵,也在此條件下產生。人家一吃缺,你也得吃,否則只有你吃虧;人家一勒索,你也得勒索,否則你的隊伍愈短缺。這軍前徵信郎一直替人家彌補掩飾。一到事發,危機在即,也在為各人做替死鬼,他還來不及回家收拾衣冠,就得倉促出走。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此情形,沒有一個事前說實話,難道這麼多人竟完全沒有頭腦,不知道一張紙終於包不住火嗎? 陸澹園又解釋:當初大家都希望圖遼功成。那契丹人中有好幾個將領當中確有幾十萬真人實馬,如果把他們收編吃了過來,最少也可以將我方原來的虛額填補上四五成。不料遼將不肯上當,他們之中已有幾人來過京師,一看穿南朝的虛實,也就見風轉舵,歸順於女真人了。他又將熱茶抿了一口,反問承茵:「你聽見過郭藥師的名字嗎?」 承茵豈有不知,去年他與陸澹園相聚,即聽見他說及此人。他和趙良嗣,當時都被視作遼之內奸,我大宋之肱股重臣。不久之前那郭藥師還來京師朝覲,遍受歡迎。他看清了大宋外強中乾,即志願為大金國的先鋒。那女真人也有心計,只派他為留守,倒把他部下兵馬,編入金國皇四子的征宋行列。 兩人都沒有提及的則是澹園的婚姻,看來他與童家聯姻一事已成泡影,而童太尉尚是自己身家性命難保。但是他澹園與蘇青能否破鏡重圓,還待他們自身決定。徐承茵就想不起一個閨女,首先給人家定親,次之退婚,而終又重歸於好的例子。所以此事慢說,刻下只算周濟難友,讓他渡過目下難關,讓他回鄉找一個偏靜的地方躲過風聲再說。於是在入睡之前他已將陸澹園前贈他的窄棉袍還敬了他,外加剛領來的官米一袋,又陌錢四千作為南回的路費,順便又告訴他沿途關卡需要注意留神的地方。 既然自己不念舊惡地寬大為懷,他就覺得理直氣壯地問他一事。徐承茵無意小心眼,卻也免不得好奇。澹園一向把李功敏當作第一知交,即是與自己為姻親時仍是先李後徐,何以今回落難卻不先求助於國子監之直講? 陸澹園面上現出一陣苦笑,他皺著眉頭說:「承茵,那國子監是不能輕易去的,他們那批太學生成日討論伏闕上書,又在各齋舍內外派出糾察,防備開封府監視,你如果近前,他們會給你百般留難,倘有三言兩語不合,他們先給你一陣毒打……」說時他又用手撫著左額。承茵看去果然上有青色傷痕。 「那麼你見過樓華月沒有?她不是和你相好?」 澹園反著問他:「你還不知道華月的事?」承茵只默默地搖頭。 「上次郭藥師來京,」澹園即此解釋,「他們領他至樓家住夜,他看上了華月。官方正想籠絡這人,大家即向樓家交涉,預備買她送郭帥為妾,華月執意不從。當天晚上她哭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她穿著一套青衣布裙,也不帶首飾,只是乘人不備,跳入蔡河裡淹死了。」 徐承茵聽著不覺瞻望空際,心中想著,四年半前他首先遇見這位尉氏縣來的女孩子,剛初步流落風塵,現在卻已葬身於蔡河。原來蔡河也是由尉氏縣來的閔水經過祥符匯合而成。今朝她素妝蹈水,也算完結了命運中註定的旅程。但望她能將在東京五十來個月燈紅酒綠的生活,當作一場噩夢,自此魂兮不昧,還歸於初來的純樸天真。這樣想著,他也深長地呼吸,松釋了自己胸中的感慨。他再低首注視陸澹園,看到他面有疑惑的樣子,又禁不住想:你是我的妹夫與否,這間廳房也是你最後能獲得周濟的出處。總算你的機緣好,還有我徐承茵和沁園巷在。 自陸澹園次晨悄悄離京之後,承茵覺得分外地寂寞。他自到東京以來的新交舊識,一個個地相繼隔絕。自己自開始習畫以來將近五年,到此已至事業的終點,要想在文筆上再打開一條出路,也是事與願違。他起先尚存著希望,有茂德帝姬的安排,他至少可以再見柔福一面。日子一久,這場想望也愈成幻影。問題是太師垮台,整個蔡家的處境也愈艱難。他再讀著柔福寄來的情詩,也只有更覺得悵惘。 天氣轉寒,前方的戰況也越為不利。他記著陸澹園講的,京城的門戶在河北,可是黃河南北全是一片平原,無險可守。關係戰事的重點全在河東。要是我軍在太原駐紮重兵,女真人的側翼受著威脅,他們斷不敢貿然南侵,長驅直入。而我方的弱點也就暴露在這裡,河東的童蔡大軍只是有名無實。果然十二月間童貫自己已從太原逃歸。金人將孤城圍住,其主力則揮戈南下。 即在此時道君皇帝的內禪成為事實,皇太子即位,稱明年為靖康元年,而各方朝賀既畢,即有金人叩關攻城。本來女真人兵馬不過六萬,我方京軍暨勤王軍號稱二十餘萬。況且偌大東京新舊城周圍五十里,又深溝高壘,守他半年十個月應當毫無問題。如果對方久暴師于堅壁之下,糧餉不繼,我軍則內外夾擊,又將他們往北的退路重重截斷,女真本來無不敗之理,而此時朝中之人謀之不臧,也實在令人扼腕。首先則城外的糧站,一矢未發整個的給敵人占領,先造成一個彼盈我竭的態勢。次之太上皇被人簇擁南行,新皇上也受人慫恿,準備向襄鄧退避,實際鑾駕啟行在即,僅在最後有太常寺少卿李綱以社稷和祖先陵寢的名義喝止。只是京軍家小大概都在汴梁城內,現在知道首都可能隨時被放棄,已是士氣消沉。而咱家大宋平日威風十足,又是樞密院又是兵部,一到患難臨頭還找不出一個掌握全局的主帥,只有穿綠袍的李綱風雲際會除兵部侍郎節制京軍。他想要將由延安調來的秦鳳軍也併入由他調度,則未奉批准。 金人所恃無乃騎兵,但是一到城下也無能為力。次之,他們的攻城炮雖能拋射幾十斤的大石塊,也仍操作不便,而且受地形的限制。除非他們長期整個地控制城下地區,持續地從容發射,不易生效,而在攻城戰的過程中,他們始終無法逼近這優勢。我方最犀利的兵器則為「神臂弓」,其實這是一種強弩,弓張也不過三尺余,但是其兩端用檀木造成,最是堅硬。當中則用桑木,取其韌勁。接合處又用銅鐵保其牢固。弓弦則用絲麻混合編成。這神臂弓以木架固定在地面,須用兵士數人才能將弓弦拉緊控掛在機括之上,也因此每一發射可至三百步外。在其射程之內,箭鏃可以入木數寸。那金軍的一具炮架需要數十人穿著繩索攀曲投石之大木,成為神臂弓良好之目標,他們騎兵的密集隊形也最容易被神臂弓擊潰。那二月二日一早封丘門外一役,我軍卻敵,即是由於神臂弓奏效。此外我軍尚有戰車,車如木架箱籠,上護銅鐵,車上有弓箭手六人至八人,他們可以從車內放箭,敵人卻至難傷害他們。這次作戰尚未用及。 這靖康元年的攻城戰,自元月七日夜開始,至二月九日金軍北撤止,號稱三十三日。而實際交戰只有正月七日夜、正月九日整天和十八日半天,此外二月一日的夜戰延至次晨,總共也不過四五天的時光。而且由延安來的種制置使在正月二十五日即已達到西郊,种師道入城,西南各門洞開,鄉民挑負蔬菜柴薪入城,此時至少可謂局部解圍,因之都城的確切被圍並不過十八天。 正月七日敵攻宣澤門只可以算作序戰。李綱指揮的京軍稱斬首數十。正月九日敵攻通津門及景陽門,戰鬥最為激烈,京軍稱「斬首數千級」,或有誇大,但是敵軍也始終未見逼近城樓。十八日京西新募兵到達也曾與金人交鋒,未見勝負。只有二月一日晚我秦鳳軍的夜襲敵營可算戰敗。事前种師道曾諫勸稍等數日待到春分後月正圓時,但是皇上不聽,事後公布則稱統制姚平仲有勇無謀,先期出動,兵敗畏罪逃亡,手下可能損折數千人,而次晨李綱仍出封丘門,以神臂弓奏功。所以在戰局上講大宋兵馬可稱將士用命,然則縱是士卒忠勇,我方始終未能有計劃地協定全軍,一體出擊,擴張戰果。也不能以逸代勞,堅備不出,候敵疲憊。如此零星交鋒之後,即草率地與對方言和,承認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派少宰張邦昌和康王構同往金營為質,又供奉金帛,才誘致金人撤兵北去。 在攻城戰期間,徐承茵差不多能完全保持平日起居狀態,他食用儲存的官米,柴薪也有裕余,不受市面物價的影響,只有三天買不到蔬菜肉類,他靠醃菜與醬油下飯。他雖說晏出早歸,仍每日往集賢院公署。那署中同僚上班的日見稀少,上方也未曾派他任何工作。但是一來他怕在盧家宅院裡閒悶得心慌,一來他在署里已找到一部珍本《武學七書》,正看得不忍釋手。 他這時確對皇上下詔要在軍民之中尋訪「豪傑奇俊」之士抱著一腔熱望。他雖不敢對人明言,自認習畫正字都無法出人頭地,或許在國家危困時,改習五韜七略,也未為失計。本來我大宋右文偃武,那武舉武學都沒有搞出什麼名堂,不然何以金人兵臨城下之際還有詔書令舉「文武臣僚堪充將帥有膽勇者」,如此地臨時抱佛腳?可見得非軍伍出身的要在此時建功立業,並不見得比文臣之中非進士出身的艱難。他自己讀《左傳》,即對曹劌、原軫、欒枝諸人的事跡感到興趣,現在有機緣詳閱《孫子》,才知道兵家秘訣,無非一種不同的作風與想法,其中的要旨固然繫於生死,卻不是「膽勇」即可擔當。它包括著很多原則,卻沒有一個原則不能違反:既要存心冒失,又要到處謹慎,而且書中道及五危,「必死可殺,必生可虜,忿速可侮,廉潔可辱,愛民可煩」,真的要放棄一切成見,每次都要對當前局勢重新考究。怪不得一介武夫不能領略,即是缺乏胸懷氣魄,墨守成規的書呆子又何能望及項背,而他自身的命運也已到達了這轉折的階段。 及至圍城戰接近正月底,到署之人日少,承茵開始注意每日午前午後,經常在案前的只有他自己和判院事的鄭校理兩人。他們在如廁洗手時間常碰頭。承茵之沉湎於兵書,也引起鄭之注目,一日午後,他叫承茵到他公事房裡去,開口問他: 「我看到你每日忙著讀兵書,準備要登壇拜將嗎?」 承茵還以為上官責難他未顧正業,忙著解說:「我只是一時興至,而且不過管窺蠡測罷了。」 那鄭正放棄了剛才的笑容,卻帶鼓勵性地說及:「你何必如此自謙!國家危急存亡之際,有志之士本當投筆從戎,理應如此,你何必顧及那些書生的觀感,又說什麼管窺蠡測?你看那李太常少卿,也不過是一個管儀禮祭祀的官員,一朝以天下為己任,也不是在旦夕之間,成為了國家的柱石?」 他又自謂已過中年,只能「老吏抱牘死」。他成日上班還是怕朝中有替皇上起草的翰林學士在文辭之中涉及典故不能擔保毫無舛誤,須要供臨時詢商。「你看,這是什麼時候?」 他對徐著作佐郎的志向,只有欽佩。他也知道,徐繼續在字眼之中鑽牛角尖,沒有出路:「這不是小視你,士各有志,我早就知道你在我這院內混是不會感到舒暢的。你如果真的有志於軍旅,那李綱李伯紀也是福建邵武人,和我也算小同鄉,我們在比部也同過一段事,不過時間很短。你如果要我介紹先到他幕府里當幕僚,我倒可以替你寫一封八行書推薦……」 承茵忙著說:「如果校理這樣抬舉我,那只有感激不盡。」 當然,當他們作這段談話時,他和鄭正彼此都不知道朝中已準備與金人議和,城牆上的軍士已奉命不得向城下金人加矢石,違者嚴懲不貸。只有金人一隊擅入种師道軍地區,被他們捕獲將其中六人斬首,金人亦無可如何。太宰李邦彥仍對金人和使說及,南朝主戰的只有姚平仲和李綱兩人,姚已在逃,朝中也即將罷斥李,以謝金人。並且大宋兵馬奉旨不得在金人撤退時追擊。 數日之後京師解嚴。徐承茵在院中,奉到宮中一個騎馬的小黃門牽著具有鞍轡的空馬一匹,說是宮中杜爺爺有請,要承茵到大內學士院槐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