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法通議 · 論科舉
科舉弊政乎?科舉,法之最善者也。古者世卿,《春秋》譏之,譏世卿所以立科舉也。世卿之弊,世家之子不必讀書,不必知學,雖騃愚淫佚,亦循例入政。則求讀書、求知學者必少,如是故上無才。齊民之裔,雖復讀書,雖復知學,而格於品第,未從得官,則求讀書、求知學者亦少,如是故下無才。上下無才,國之大患也。科舉立,斯二弊革矣。故世卿為據亂世之政,科舉為昇平世之政。
古者科舉皆出學校,學校制廢而科舉始敝矣。古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州長、黨正、遂師、鄉大夫,皆其地之教師也(見於《周禮》者,皆言掌其地之教令)。《王制》所記,有秀士、選士、俊士、進士之號,當其為秀士也,家、黨、術、鄉教之(《國語》:「齊桓公內正之法,正月之朔,鄉長復事,君親問焉,曰:『於子之鄉,有居處好學、慈孝於其父母,聰慧賢仁發聞於鄉里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公又問焉,曰:『於子之鄉,有奉養股肱之力,秀出於眾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是謂蔽賢,其罪五。』役官及五屬大夫復事,公問之如初,五屬大夫退而修教於其屬,屬退而修縣,縣退而修鄉,鄉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舉也。」啟超按:屬縣、鄉、卒、邑、家,以《周禮》《管子》證之,皆使教於其地者也)。當其為選士也,司徒教之;當其為俊士也,大樂正教之。故升秀士於司徒者,鄉大夫也;升選士於學者,司徒也;升俊士於司馬而告於王者,大樂正也;居處相邇,耳目相習,為之師者。當平居之時,於群士之德行、道藝,孰高孰下,孰賢孰不肖,固已熟察之而飫知之。及大比之日,書其賢者與其能者,蓋教之有素,非漫然決優劣於一二日之間而已。漢後,得天下者皆於馬上,庠序之事未遑,京師大學猶且議數十年不能定,郡國之間,尤無聞焉。故雖有鄉舉、里選之名,而於古人良法美意,殆稍稍澌滅矣。是以天子不能教士,而惟立一榮途,為之標準,以誘厲之,天下之士趨焉,班孟堅所謂「祿利之路」然矣。於其時也,或有碩儒巨子出乎其間,代司徒、樂正之權,行學校之事,綴學小生,群焉萃焉,稟而受之。至其人才盛衰,則恆視國家所立之標準,或善或不善以為差。雖然,取士之與教士,既分其途,則雖其所立標準,極盡善美,而於得人,抑已難矣。故兩漢辟舉之法,其流弊乃至變為九品中正。蓋學校不立,有司未嘗有人才之責,一旦以考校賓興之事,而受成於渺不相屬之刺史守相,其安從知之?而安從舉之?是以不考實行,專采虛望,末流所屆,乃至寒門貴族劃若鴻溝,鄉舉里選之弊,極於時矣。隋唐以後,制科代興,慮郡國之不實,乃悉貢京師以一其權,慮牧守之徇私,乃專出侍臣以承其乏,夫郡國之疏逖,已遜於塾序,而京師又加甚焉,牧守之閡隔已異於學官,而內臣又加甚焉。舉一切耳目,而寄之於虛空無薄之區,於孔子舉爾所知之義,其悖謬為何如矣!其疏逖而閡隔既已如是,則非惟實行無可見,即虛望亦無可聞。於是其所立以為標準者,不得不在雕蟲之技,兔園之業,狗曲之學,蛙鳴之文,上以鼓下,下以應上,父詔兄勉,友習師傳。雖有道藝,非由此進不為榮;雖有豪傑,非由此道不能進。盡數十寒暑,疲精敝神以從事於此間,而得與不得,尚在不可知之數。故三代之盛,天下之士無一人不能自成其才,而國家不可勝用。兩漢之間,士民之失教而自棄者蓋有之矣,苟其才學可備世用,則無不可以自達。降及後世,豈惟不教,又從而錮蔽之;豈惟不用,又從而摧殘之。嗚呼!其所余能幾何哉。故科舉合於學校,則人才盛;科舉離於學校,則人才衰;有科舉,無學校,則人才亡。
科舉學校既已分矣,則其所立標準,出於多途者,其才稍盛,出於一途者,其才益衰,此亦古今得失之林也。故漢代以孝廉為常科,而其餘有所謂賢良方正者、直言極諫者(多不具征),明當世之務,習先聖之術者(元光五年),學文高第者,有行義者,茂才異倫者(多不具征),可充博士位者(陽朔二年),勇猛知兵法者(元延元年),能直言通政事、延於側陋可親民者(建平元年),明兵法有大慮者(建平四年),治獄平者(元始二年),通天文、歷算、鐘律、方術、本草者(元始五年),而丞相辟掾,亦有四科(一曰德行高妙志節清白,二曰學通行修經中博士,三曰明習法令,足以決疑,能按章覆問,文中御史,四曰剛毅多略遭事不惑,明足決斷,材任三輔縣令),光祿茂才,亦有四行(淳厚、質樸、謙遜、節儉),刺史移名,亦有三等(一明經、二明律、三能治劇)。其取之也,或特詔征,或特科試,或三府辟,或公車召,或公卿郡國舉,或遣持節察上,或上書待詔,或博士弟子射策,或以技藝為郎(《漢書·衛綰傳》),或仕郡為曹掾從事。其科目與出身之多如此,故天下之士,皆能因其性之所近,而各成其學。學苟成矣,則徵辟察舉交至,未有不能自見者也,故天下人人皆有用之器,而國家不至以乏才為患。唐因隋制,設六科:一曰秀才,二曰明經,三曰進士,四曰明法,五曰明字,六曰明算,又有史科、開元禮、道舉、童子、學究等科,其制科之名則多至百數(見於《困學紀聞》者八十有六)。雖不免猥濫,而一時賢俊,如姚崇之下筆成章,張九齡之道侔伊、呂者,往往出焉。宋初繼軌,亦有九經、五經、三史、三禮、三傳、通禮(初沿唐制,試開元禮,至開寶六年《開寶通禮》成,乃改科。是歲以新書試問)、學究、明經、明法、明醫(《宋史》:「醫學初隸太常寺,元豐間始置提舉判局以教之,曰方脈科、針科、瘍科。試題有六,一墨義,二脈義,三大義,四論方,五假令,六運氣。」)等科。夫明經有科,則士知守其教矣。行義有科,則人篤於行矣。治劇有科,則有司知盡心於民事矣。明律治獄有科,則政刑平矣。兵法有科,則多折衝之才矣。開元禮、通禮有科,則士習於本朝掌故矣。學究有科,則可以為人師矣。技藝、明算有科,則制器前民矣。明醫有科,則人壽矣。此諸科者,今西方之國莫不有之,若驟以語守舊之徒,則將吐而棄之曰彝也彝也,而不知皆吾中國所嘗行之者也。惜乎徒懸其名,未廣其用,其所偏重乃專在進士一科,遂令天下學子,雖有絕學高志,不能不降心俯首,以肆力於詩賦帖括之業,而通人碩儒,蹉跎不第,若韓愈、劉蕡其者,猶不可數計。馴至廉恥道喪,請謁若固,關節還往,溫卷求知等名,習焉不以為怪,榮途之狹,人才之少,風俗之壞,蓋自千數百年以來矣。
宋熙寧間,議建學校,變貢舉,罷詩賦,問大義,此三代以下一大舉動也。惜荊公以無助而敗,後人廢其學校之閎議,而沿其經義之偏制,謬種流傳,遺毒遂日甚一日。(凡天下任舉一事,必有本末。荊公之議興學,本也,變科,末也。本既不行,徒用其末,不成片段,安得不弊?荊公經義取士,未敢謂為善制,而合科舉於學校,則千古之偉論也。當時舊執政之黨嘵嘵爭辯,全屬意見之言,其傳誦後世,最近理而亂真者,蘇文忠公一疏也。向嘗刺其紕謬而條辨之,今略錄於下。當今之世其猶有援此等迂謬之論以相駁詰者,可以此折之矣。蘇氏曰:「得人之道,在於知人,知人之法,在於責實,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責實之政,則胥吏、皂隸未嘗無人,而況於學校貢舉乎?雖用今之法,臣以為有餘。使君相無知人之明,朝廷無責實之政,則公卿侍從常患無人,況學校貢舉乎?雖復古之制,臣以為不足矣。」梁啓超曰:君相雖曰知人,若欲舉天下之士,其才學之可任與否,一望而盡得之,雖堯湯皋禹,吾知其不能矣。則必寄耳目於公卿,公卿寄之牧守,牧守寄之令長,令長可謂親民者也。然其民之才智與其學行,烏從而知之?則非由學校不為功也。但言責實不言更新,此固守舊家之常談也。試問國家之取人,非所以共政事乎?政事之才不足而設學校以養之,固其宜也。今乃以詩賦帖括之濫劣,冒其名而充其數,則誰為實,而誰為虛矣?胥吏、皂隸未嘗無人者,古者卒吏皆以通經之士為之,學校之功也。公卿、侍從常患無人者,自其入學之始,即務為阿世無用之學,一旦得志,安望其能匡時哉?此無學校之弊也。吾以為蘇氏而不知此義則已,苟其知之,則當推求所以然之故,而瞿然於學校之興刻不容緩,而尚暇為駁議耶?蘇氏曰:「夫時有可否,物有興廢,使三代聖人復生於今,其選舉亦必有道,何必由學乎?」梁啓超曰:道有可與民變革者,有不可與民變革者。學而優則仕,學而後入政,此不可與民變革者也。人民社稷何必讀書,此孔子深惡痛絕之言,而蘇氏乃摭拾之,何為也?且所謂其選舉亦必有道者,道果何若矣?強聖人而從我,聖人豈任受之。蘇氏曰:「且慶曆間嘗立學矣,天下以為太平可待,至於今惟空名僅存。今陛下必欲求德行道藝之士,責九年大成之業,則將變今之禮,易今之俗,又當發民力以治宮室,斂民財以養游士,而又時簡不帥教者,屏之遠方,徒為紛紛,其於慶曆之際何異?」梁啓超曰:凡持議者,但當論其議之是不是,不當論其事之成不成。學而不當立,雖慶曆規模已定,猶當廢之。苟其當立,前事何害?且慶曆之僅存空名,正坐朝廷不能責實之弊,蘇氏何不申其責實之說議續舊緒,顧乃因噎廢食也。夫人才者,國民之本;學校者,人才之本,興學所以安國而長民也。欲成大功,不見小利,雖稍勞費,將焉避之?且有司供給之需,養兵餉饋之用,每歲節其一二可以興學而有餘矣。不彼之爭,而斤斤然阻撓安國長民之舉,果何心也?范蔚宗推原漢法,且謂傾而未顛,抑而未墜,出於黨錮諸賢心力之為,游士果何負於人國乎?先王之教其民,若誨其子弟,故既有選秀之升,而亦有不帥教之罰。上下一體,痛切相關,此太平之所由也。後世去古既遠,不明先王之意,徒據今日之弊政以繩古制,宜其以為笑矣。蘇氏曰:「夫欲興德行,在君人者修身以格致,審好惡以表俗。若欲設科立名以取之,則是教天下相率而偽也。上以孝取人,則勇者割股,怯者廬墓;上以廉取人,則敝車羸馬,惡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者,無所不至,德行之弊,一至於此。」梁啓超曰:科名之不足以得賢才,固也。蓋其本原必在學校也。若修身格物之說,乃俗儒迂言,能制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其於辯才斯為下矣。漢以孝廉取士,而一代名節出焉,雖雲偽也,其視唐之進士,懷溫卷趨拜馬下者,何如矣?自魏武下令再三,求負污辱之名見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者,此後廉恥道喪播其流風,極於五季,其視割股、廬墓、惡衣、菲食之為偽者,又何如矣?蘇氏本以氣節自任,今乃以意見之故,而發為此言,真非吾之所敢聞也!蘇氏曰:「雖知其無用,然自祖宗以來,莫之廢者,以為設法取士,不過如此也。」梁啓超曰:吾聞《大易》之義,幹父之蠱謂之吉,裕父之蠱謂之吝。今既謂為無用,則當更求其所謂有用者,以匡厥不逮,今乃悉舉而歸罪於祖宗,以為制度雖壞,吾不任其咎。此豈仁人孝子所忍言哉?且祖宗之法,非祖宗所自創也,因前代之弊而已,前代又因其前代之弊而已。推而上之,以至於古人立法之始,則其法固未嘗如是也。歷代相沿不思振刷,逐漸流變遂成今日。然則所謂法者,不過成於泄沓庸臣之手而非祖宗之意,以為不如是不可為治也。今樂於師庸臣而憚於法先王,此太平之道所以千歲而不一遇也。自漢迄今,取士之法已不知幾易。今乃謂不過如是,其誰信之)閱數百載,曆元涉明,薾靡疲敝迄於今世,揣摩腔調,言類俳優,點名對簿,若待囚虜,擔簦累累,狀等乞丐,搜索挾書,視同穿窬,糊名摸索,乃似賭博,歸本重書,若選抄胥。夫國家之取士,取其才也,取其學也,取其行也。今以俳優、抄胥畜之,以囚虜、乞丐、穿窬、賭博視之,欲士之自愛,欲國家之能受其用,何可得也?王介甫曰:「古者取士也寬,其用之也嚴;今取士也嚴,其用之也寬。」吾請為一說曰:古者試士之具嚴,其為途也寬;今試士之具寬,其為途也嚴。今之所以進退天下者,八股之文,八韻之詩,雖使伊、呂、管、樂,操觚為之,必無以遠過於金、陳、章、羅,而曲士陋儒剽竊模仿,亦未嘗不可能之而有餘也。故不必論其立法之善否,但使能如其法,中其程式者而後取之,就其所取之人以為比例,則舉人之可以及第,諸生之可以得解者,皆當數千人矣。而進士之額,每科不過數百,舉人之額,每省不過數十,則其餘數千人之見擯黜者,安知無伊、呂、管、樂之才?而所取數百數十,安得無曲士陋儒以濫竽於其間也?昔人論科舉之弊不一,而以探籌之喻為最當,所謂非科舉之能得人才,而奇才異能之人之能得科舉,斯固然矣。然奇才異能者固能得之,闒冗污下者亦能得之,則將何擇也?今夫挾千金以求力士,號於眾曰:「有能舉千鈞者致千金。」則強有力之人立見矣。號於眾曰:「有能勝匹雛者,致百金。」則所懷之金頃刻而盡,而賁獲之才未必能致也。今之為說者,每以科第猥濫,欲裁中額,以清其途,不知由今之道,無變今之法,雖進士之額裁至數十,舉人之額裁至數人,而猥濫如故也。徒使懷才之徒嶔奇抑鬱,不能自達,駸駸白首,才氣銷磨,此所謂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也。吾蓋見夫綴學之子,當其少年氣盛,未嘗不欲博通古今,經管天下,其意若曰:吾姑降心於帖括之學,俟得一第,可以娛父母,畜妻子,然後從事於吾之所欲學而已。當其應童子試也,縣試數場,經月始畢,又逾月而試之府;府試數場,經月始畢,又逾月而試之院;三試竣事,一年去其半矣。既以半年人力廢學以就試,一經黜落則窮愁感嘆,不能讀書而頹然以自放者,又複數月,感嘆既已,而縣試又至矣,試不一試,年不一年,即幸而入學,而諸生得解之難,其情形猶是也。舉子得第之難,其情形猶是也。詞館得差之難,其情形亦猶是也。試事無窮已之日,即學子無休暇之時,日月逝於上,體貌衰於下。而向之所謂「博通古今,經營四方」者,終未嘗獲一從事也。若夫瑰瑋之士,志氣不衰,衝決羅網,自成其志者,千百之中豈無一二人哉。然其中材以下,汩沒此間而不能救者,何可勝道?況此一二人者,苟非為科舉所困,而移其衝決羅網之力量,以從事於他端,則其成就又當何如也?故學校之盛,中人亦進為上材;科舉之衰,有志亦成為無用,其差數之相去,如此其遠也。
今內之有同文、方言之館舍,外之有出洋學習之生徒,行之數十年,而國家不獲人才之用,蓋有由也。昔俄主大彼得躬游列國,擇國中俊秀子弟,使受業葡法之都,歸而貴顯之,布在朝邑,俄遂以強。日本維新之始,選高才生就學歐洲,學成反國,因才委任,今之伊藤、榎本之徒皆昔日之學生也。而中國所謂「洋務學生」者,竭其精力,廢其生業,離井去邑,逾幼涉壯,以從事於西學,幸薄有成就,謂可致身通顯,光寵族游,及貿貿然歸,乃置散投閒,瓠落不用,往往棲遲十載未獲一官,上不足以盡所學,下不足以救饑寒,千金屠龍,成亦無益。嗚呼!人亦何樂而為此勞勞哉?夫國家之教之,將為用也,教而不用,則其教之之意何取也?生徒之學之,將效用也,學而不見用,則其學之之意何在也?此真吾之所不能解也。或謂此輩之中,求所謂奇才異能可以大用者,蓋亦寡焉,斯固然矣。不知國家所重,既不在是,舉國上才之人,悉已為功令所束縛,帖括所驅役,鬻身滅頂,不能自拔,孰肯棄其稽古之榮,以俯焉而從事也?故當其就學之始,其與斯選者,大半僅中人之才耳。而自束髮以後,又未嘗一教以中國義理之學,徒溷身洋場,飽染習氣,及至學成,亦且視為雜流,不與士齒,其不自愛固所宜也。坐是之故,而瑰瑋特絕之徒,益懲羹吹齏,羞與噲伍,是以此中人才,日就寂寥也。然二十年間,其在西國學堂中考試前列,領有學成憑據者,往往有人,而西人之達者亦每復嗟嘆,謂震旦人才不下彼國,然則出洋學生中之未嘗無才,昭昭然矣。顧乃束之高閣,聽其自窮自達,不一過問。於是有美國學生餬口無術,投入某洋行為買辦者;有製造局匠師,月俸四十金,而為西國某廠以二百金聘去者,豪傑之士安得不短氣,有志之徒安得不裹足?既無細腰高髻之倡,重以棄鼎寶瓠之失,不懷顧犬補牢之義?徒效淵魚叢爵之愚,猶復頓足搓手,日日嘆息曰:無人才,無人才!天下之人,豈任受之?
故欲興學校,養人才,以強中國,惟變科舉為第一義。大變則大效,小變則小效。綜而論之,有三策焉。何謂上策?遠法三代,近采泰西,合科舉於學校,自京師以訖州縣,以次立大學、小學,聚天下之才,教而後用之,入小學者比諸生,入大學者比舉人,大學學成比進士,選其尤異者,出洋學習比庶吉士,其餘歸內外戶刑工商各部任用比部曹,庶吉士出洋三年,學成而歸者,授職比編檢。學生業有定課,考有定格,在學四年而大試之,以教習為試官,不限額,不糊名。凡自明以來,取士之具,取士之法,千年積弊,一旦廓清而辭辟之,則天下之士靡然向風,八年之後,人才盈廷矣。
何謂中策?若積習既久未即遽除,取士之具未能盡變,科舉學校未能遂合,則莫如用漢唐之法,多設諸科,與今日帖括一科並行。昔聖祖、高宗兩開博學鴻詞,網羅俊良,激厲後進,故國朝人才以康乾兩世為最盛,此即吾向者「多途勝於一途」之說也。今請雜取前代之制,立明經一科,以暢達教旨,闡發大義,能以今日新政,證合古經者為及格;明算一科,以通中外算術,引申其理,神明其法者為及格;明字一科,以通中外語言文字,能互翻者為及格;明法一科,以能通中外刑律,斟酌適用者為及格;使絕域一科,以能通各國公法,各國條約章程,才辯開敏者為及格;通禮一科,以能讀《皇朝三通》《大清會典》《大清通禮》,諳習掌故者為及格;技藝一科,以能明格致製造之理,自著新書,制新器者為及格;學究一科,以能通教學童之法者為及格;明醫一科,以能通全體學,識萬國藥方,知中西病名證治者為及格;兵法一科,以能諳操練法程,識天下險要,通船械製法者為及格。至其取之之法,或如康乾鴻博故事,特詔舉試,或如近世算學舉人,按省附考,而要之必予以出身,示以榮途,給以翰林進士舉人之名,准以一體鄉會朝殿之實,著書可以入翰林,上策可以蒙召見,告之以用意之所重,導之以利祿之所存,則岩穴之間,鄉邑之內,與夫西學諸館,及出洋學習之學生,皆可因此以自達。其未有成就者,亦可以益厲於實學,以為天下用,則其事甚順,而其效亦甚捷。
何謂下策?一仍今日取士之法,而略變其取士之具。童子試非取錄經古者,不得入學,而經古一場,必試以中外政治得失,時務要事,算法、格致等藝學,鄉會試必三場並重,第一場試《四書》文、《五經》文、試帖各一首;第二場試中外史學三首,專問歷代五洲治亂存亡之故;第三場試天、算、地、輿、聲、光、化、電、農、礦、商、兵等專門,聽人自擇一門,分題試之,各三首;殿試一依漢策賢良故事,專問當世之務,對策者不拘格式,不論楷法,考試學差試差,亦試以時務、藝學各一篇,破除成格,一如殿試。如是則向之攻八股、哦八韻者,必將稍稍捐其故業,以從事於實學,而得才必盛於向日。
上策者,三代之制也。中策者,漢唐之法也。下策者,宋元之遺也。由上策者強,由中策者安,由下策者存。若夫守晚明之弊制,棄歷朝之鴻矩,狃百載之積習,憚千夫之目議,違作人之公理,踵愚黔之故智,則雖鐵艦闐海,誰與為戰?槍炮如林,誰與為用?數萬里地,誰與為守?數百兆人,誰與為理?《傳》曰:「子有美錦,不使人學制焉。」言不學之人,不可以共政事也。今其用之也在彼,而取之也在此,是猶蒸沙而欲其成飯,適燕而南其轅也。豈不傎哉,豈不傎哉!
昔同治初葉,恭親王等曾請選編檢庶常,並五品以下由進士出身之京外各官及舉人,恩拔副歲優貢等,入同文館,學習西藝,給以廩俸,予以升途。(原奏究澈利弊,駁辨邪說,語語適當,切實可行,恐外間見者尚少,特照錄以饜眾覽。其文曰:「臣等因製造機器必須講求天文、算學,議於同文館內添設一館等因,於十一月初五日具奏,奉旨依議,欽此。欽遵在案,臣等伏查此次招考天文、算學之議,並非務奇好異,震於西人術數之學也。蓋以西人制器之法,無不由度數而生,今中國議欲講求製造輪船機器諸法,苟不藉西士為先導,俾講明機巧之原,製作之本,竊恐師心自用,枉費錢糧,仍無裨於實際。是以臣等衡量再三,而有此奏。論者不察,必有以臣等此舉為不急之務者,必有以舍中法而從西人為非者,甚且有以中國人師法西人為深可恥者,此皆不識時務也。夫中國之宜謀自強,至今日而已亟矣。識時務者莫不以采西學、制洋器為自強之道。疆臣如左宗棠、李鴻章等,皆深明其理,堅持其說,時於奏牘中詳陳之。上年李鴻章在上海設立機器局,由京營揀派兵弁前往學習。近日左宗棠亦請在閩設立藝局,選少年穎悟弟子,延聘洋人教以語言、文字、算法、畫法,以為將來造輪船機器之本。由此以觀,是西學之不可不急為肄習也,固非臣等數人之私見矣。或謂雇賃輪船購買洋槍,各口均曾辦過,既便且省,何必為此勞賾,不知中國所當學者,固不止輪船、槍炮一事,即以輪船、槍炮而論,雇買以應其用,計雖便而法終在人,講求以澈其原,法既明而用將在我。蓋一則權宜之策,一則久遠之謀,孰得孰失不待辨而明矣。至於以舍中法而從西人為非,亦臆說也。查西術之借根,實本於中術之天元。彼中猶目為東來法,特其人性情縝密,善於運思,遂能推陳出新,擅名海外耳,其實法固中國之法也,天文算法如此,其餘亦無不如此。中國創其法,西人襲之。中國倘能駕而上之,則在我既已洞悉根源,遇事不必外求,其利益正非淺鮮。且西人之術,我聖祖仁皇帝深韙之矣,當時列在台官,垂為時憲,兼容並包,智周無外,本朝掌故亦不宜數典而忘祖。六藝之中,數居其一,古者農夫戍卒,皆識天文,後世設為厲禁,知者始鮮。我朝康熙年間,除私習天文之禁,由是人文蔚起,天學盛行,治經之儒皆兼治數,各家著述考證俱精。語曰:『一物不知,儒者之恥。』士子出戶舉目見天,顧不解列宿為何物,亦足羞也。即今日不設此館,猶當肄業及之,況乎懸的以招哉?若夫以師法西人為恥,此其說尤謬。夫天下之恥,莫恥於不若人,查西洋各國數十年來,講求輪船之制,互相師法,製造日新;東洋日本近亦遣人赴英國,學其文字,究其象數,為仿造輪船張本,不數年亦必有成。西洋各國雄長海邦,各不相下者無論矣,若夫日本蕞爾國耳,尚知發憤為雄,獨中國狃於因循積習,不思振作,恥孰甚焉?今不以不如人為恥,而獨以學其人為恥,將安於不如,而終不學,遂可雪其恥乎?或謂製造乃工匠之事,儒者不屑為之,臣等尤有說焉。查《周禮·考工》一記,所載皆梓匠輪輿之事,數千百年黌序奉為經術,其故何也?蓋匠人習其事,儒者明其理,理明而用宏焉。今日之學,學其理也。乃儒者格物致知之事,並非強學士大夫以親執藝事也。又何疑焉?總之,學期適用,事貴因時,外人之疑議雖多,當局之權衡宜當,臣等於此籌之熟矣。惟是事屬創始,立法宜詳。大抵欲嚴課程,必須優給廩餼,欲期鼓舞,必當量予升途。謹公同酌,擬章程六條,繕呈御覽,恭候欽定。再查翰林院編修、檢討、庶吉士等官,學問素優差使較簡。若令學習此項天文、算學,程功必易,又進士出身之五品以下京、外官,舉人五項貢生、事同一律,應請一併推廣招考,以資博採。」)得旨依議,其時正當日本初次遣人出洋學習之時耳。此議若行,中學與西學不至劃為兩途,而正途出身之士大夫,莫不揅心此間以待用。至今三十年,向之所謂編檢及五品以下官,皆位卿孤矣。用以更新百度,力圖富強,西方大國猶將畏之,而況於區區之日本乎!乃彼時倭文、端方以理學名臣主持清議,一時不及平心詳究,遂以「用彝變夏」之說,抗疏力爭,遽尼成議。子曰:「君子一言以為智,一言以為不智。」文端之言,其誤人家國,豈有涯耶!抑天心之未厭亂也。今夫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千數百歲之痼疾,一旦欲舉而去之,吾知其難矣。然不由此道,則終無自強之一日。雖事事模仿西式,究其成就則如邯鄲之學步,新武未習,而故跡已淪。我三十年來,學西法之成效,已可睹矣。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悔前事之無及,思繼起之有功。嗚呼!其毋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