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俠侶 · 第四章 誣服成大獄賢孝女夜探大牢

鄭證因 《邊城俠侶》
季萬方看這種情形,就知這其中出了什麼事,護勇們既說出來,這是一位參將一位守備,自己是一個干牧場的平民,此時不能再失禮了,忙跪倒叩頭道:「草民季萬方,叩見大人。」這兩位武官向屋中看了看,這時武南生、陸明、鍾雲,亦趕緊站在一旁,這兩位武官向他們喝問道:「你們全是做什麼的?」季萬方趕忙代答道:「這全是草民的朋友,一個叫武南生,一個叫陸明,一個叫鍾雲。」內中一人說道:「季萬方,我們是盛京將軍府,奉札飭令下來的,我叫金開甲,將軍府參將,這位是守備哈國泰。我們是奉公事來的,季萬方,你可得放明白些,給我老老實實地講說,我們必要格外地照顧你。」季萬方此時如墜五里霧中,他這種聲色嚴厲,分明是事態嚴重,並且這時外面腳步聲移動,從門縫中已然看到另有軍兵把這櫃房四周完全把守著,遠處更有一片馬蹄聲響,聽出不是自己牧場中的牲口放青,雖則不知是什麼事,可是大半是禍不是福了,不敢多問,只有答應了兩個「是」字。這位參將金開甲說了聲,站在一旁,遂和守備哈國泰走到迎面桌子,兩旁一同落座。參將金開甲說道:「季萬方,現在的事,你很明白,一個在江湖上闖的漢子,絕不會用我們費事,你這牧場中除了眼前這幾個人,還有什麼人?」季萬方一聽這種話風,立刻是冷水澆頭,趕忙跪在面前說道:「小民經營這季家牧場,除了這幾位至近的朋友,就是牧場做事的馬師們和夥計們。」守備哈國泰道:「有幾個馬師,多少夥計?」季萬方扭頭向賬桌子那兒站立的管賬先生劉成瑞說道:「把水牌子摘下來,叫大人看看。」管賬的劉成瑞此時面色焦黃,把三尺寬二尺高一面水牌子摘來,放到了近面桌上,說聲「兩位大人請看」。這位參將金開甲、守備哈國泰仔細看了看,問道:「你這些馬師們全在牧場?」金萬方答道:「除了胡開泰因為山東大營採辦馬匹,買的馬多,他隨同押馬進關,其餘的人全在。」那參將金開甲點點頭道:「很好,你這牧場的力量不小,居然能養著一百多人,很不容易了,現在你得趕緊給我們交代,任憑哪一個只要敢藐視國法,你可知道我們是奉有將軍的命令來的,我們可有權當時處治。現在你是得跟我們走了,馬師們也是有重大的嫌疑,他們得陪你到盛京走一遭,所有牧場的夥計們,由該管地面暫時看管,你的官司若能摘落出來,你這牧場依然能夠幹下去,叫你受不到一草一木的損失,你聽明白了麼?」季萬方聽他們這樣交代,自己如同五雷轟頂,忙向上叩頭道:「草民幹這牧場生涯,已經是十幾年的工夫了,從來是守法安分,不敢做一點犯法的事。小民不過是一個平民老百姓,大人們奉命而來,小民只有低頭領命才是,不過小民究竟是犯的什麼案,至於查抄我的牧場,捕拿全場的馬師,求大人開恩明示小民,也叫我明白明白。」守備哈國泰厲聲說道:「季萬方,你現在在我們面前還想狡賴,任憑你推個一清二白,我們是奉命而來,也沒有權放你逃走,你不是自找難堪麼?既然在關東三省做好漢的事業,漢子做事漢子當,案子發作了,不能含糊,那才夠江湖道上的朋友,我們看你這份相貌,這份年歲,定是一條好漢,所以處處賞你面子,和你好言好語地講,難道你不識抬舉麼!」季萬方叩頭道:「守備大人開恩,小民天膽也不敢,我最近三個月來,始終沒離開過牧場,我不知我犯了什麼罪,求大人施恩格外,把我犯的案情說與小民,大人放心,小民決不會叫大人費事,任憑天大的禍事,我季萬方是一身一口,來到關東三省,是憑著一個人立起這個買賣來,現在大禍臨頭,我決不怕死貪生,只要是罪有應得,就是把我剁了,我自己認命。大人你開天地之恩,把我的案情說明吧。」參將金開甲向季萬方道:「你是明知故問,還是實有屈情?這種事我們全不便追究。我們是奉命提你來的,我們把你交案,官司由你去打。如今你一再叩頭追問,告訴你又有何妨。你在盛京所作的案,也過於膽大了,只十天之內,你連作了四案,連將軍府你全敢去,所以我們佩服你夠一條漢子。如今我們趕到這裡,你居然不藏不躲,這還夠個朋友。現在你要遵從我們的話,趕緊隨我們走,你可要放明白些,我們既敢來收拾你,就有預備,你只要生別的心,那可怨不得我們手段辣,只有先把你廢了,就讓你官司掙出來,也叫你終身殘廢。季萬方你聽明白了。」季萬方叩頭道:「小民全聽明白了,我這是被仇家誣陷,王法雖嚴,也不能殺我這無罪之人,小民不叫大人費事,一切聽憑大人的命令辦理,我問心無愧,把我帶到哪裡,我也自信終會掙扎出來。」守事哈國泰說道:「很好,這算你明白。」說到這兒,向門外招呼了聲:「來呀!」立刻從外面進來四個人,可全是便衣,內中一個手底下是真快,口中說了聲:「朋友避點兒委屈。」嘩啦的一聲,一掛鐵鏈已經套在季萬方的頭頸上。跟著把鎖頭按上,季萬方還沒站起來,扭頭便看這進來的四人,就明白他們是公門中的捕快能手,跟著一掛手銬子也給戴上,那參將金開甲喝令給武南生、陸明、鍾雲全上刑具,季萬方這時可實在不能忍耐,竟自挺身站起道:「大人,任憑我季萬方作了多少案,有多少人命,我一人承當,他們三人全是我的朋友,並且全是有家有業,有出身有來路,案情我一人承當,不能再牽累別人。大人你多開恩,你要是連他們一同交案,小民寧願死在牧場,不能隨大人往盛京去投案。」這時武南生、陸明、鍾雲,看到禍從天降,季萬方先前竟自始至終不肯抗拒,竟任憑他鐵鎖加身,現在因為牽連上朋友,他反倒有抗拒之意,武南生忙說道:「季場主,不必為我們這事誤了你自己,沒有什麼要緊,我們跟著走一遭,也省得你一個人寂寞,案打實情,我們怕什麼?」季萬方冷笑道:「你們來到牧場,不過是看望看望朋友,我遭到這種陷害,我自己認命還可以,叫我把好朋友也一塊斷送了,姓季的寧死不為。」那位守備哈國泰把桌子一拍,厲聲呵斥道:「季萬方,原敢這麼放肆,足見你不是安善良民,你這可要自找難堪!」季萬方這時可有些豁出去了,竟自不顧一切地說道:「一人犯法,一人承當,牽連別人,我季萬方至死不承認,大人你不開恩,那可非要逼出事來。」守備哈國泰冷笑道:「你還敢造反麼?」這時所進來四個便衣官人,全是一撩衣服,各自把兵刃亮出來,向季萬方說道:「朋友,我們可拿你當一個漢子,你要是這麼不給我們辦官差的想,我們可要對不起了。」這時武南生、陸明、鍾雲,一看這種情形,非要擠出意外不可,俗語說,光棍不鬥勢,現在只要過分地強暴,非要吃大虧不可。雖全是江湖上的朋友,但是這一班人從來是守法安分,明知道這是被人設計陷害,雖則真相不明,不見得就冤沉海底,何必現在先落一個拒捕毆差的罪名。武南生、陸明忙向參將守備面前一跪道:「大人既然是非連我們帶著走不可,我們情願意跟隨走一遭,是非曲折,總有個水落石出之日,求大人多施恩典吧。」參將金開甲道:「這還像話,案情是季萬方一個人作的,到時候自然是牽連不上別人,現在你們只可認一時的晦氣,定然沒有你們多大幹系。」立刻向進來的四個公差喝聲:「把他們也鎖上。」每人是一掛鐵鏈、一副手銬子,季萬方此時只有俯首低頭。守備哈國泰道:「季萬方,你這牧場除了馬師夥計以外,還有什麼人。」季萬方道:「小民妻室早亡,只有一個女兒,名叫季蓮貞,我們就是父女二人,大人你可得開恩,我沒有犯了滅門九族的罪名,你可別連我那女兒帶著走。」參將金開甲道:「季萬方,你要明白,我們做的國家官,辦的是國家事,誰家中也有妻兒老小,官差由不了自己,我們全是奉命而來,按著公事辦,公事以外的決不能過分地故意刁難。除了你們這般主要的人,你的家屬以及牧場的夥計,沒有他們的什麼事,你儘管放心。」說著話,立刻喝令把他們的身上全洗一下子。好在這時身上全沒帶什麼,立刻留人監視著這四名犯人,這位參將金開甲、守備哈國泰,帶領這軍兵出去拘捕馬師呂燕雄、杜明、鐵金誠、左隆,把這四人全帶到櫃房,這時季蓮貞已經聽到了信息,竟從後面闖出來,如飛地跑到櫃房,外面把守的軍兵攔阻著不叫她進去,季蓮貞哪裡肯聽,竟把把守門口的兩名軍兵險些推倒,闖進了屋中,撲到季萬方的身上,哭著叫道:「爹爹,你惹了什麼禍,他們要把你弄到哪裡去,咱們不能就這麼瞑目受死,我們沒犯法,就這麼擅捕良民,還不如死在這裡呢。」這時櫃房中雖然有官人們監視看守著,終因為季蓮貞是一個姑娘人家,所以沒有過分地阻攔她。這時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看到女兒前來,想到禍從天降,雖說是問心無愧,可是官司哪是容易打的,賊情盜案,只要把你牽連上,就不容易逃出來,非落個破家蕩產不可,俗語說:「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出。」此時只有低聲招呼道:「你不要胡鬧,咱們父女的事,你還有什麼不明白,我會闖出滔天大禍來麼?這分明是有人懷恨,明著鬥不過我們爺們,卻用陰謀手段來陷害我季萬方,公道自在天壤,是非不容顛倒,我們怕什麼,這不過是一時的晦氣,何況我還有一班好朋友來替我維持,你不要擔心。我現在最討愧的是:把好朋友牽連在內,太對不起人了,你在我起解之後,收拾自己應用的東西,不必在這裡待了,把我那匹牲口帶著,往你盟叔張攸峰那裡暫時住一時,我這場官司早晚是能抖落淨了的,這裡有地面官人看守著,咱們不用管了。」季蓮貞悲聲說道:「爹爹,我不到盟叔那裡去,死活咱們老兒兩個在一處,我跟你到盛京。」季萬方道:「好糊塗的孩子,你要知爹爹守法安分,官家的事情是有尺寸的,不能由著我們隨便,任你一個姑娘隨著一夥犯人哪裡能行。好孩子,我已經夠著急的了,你要聽爹爹的話,到盟叔那裡,我倒可放心了。」季蓮貞看了看屋中的監視官人們,恨恨地說道:「爹爹你也得替我想想,你被他們帶走,一路上誰來照應你,你叫女兒也放心麼?」說到這裡,參將金開甲、守備哈國泰帶著手底下兵弁,已經把馬師們拘捕,本地面官人,也已趕到,官家這方面對於辦理這種案件,因為犯人全是闖江湖的漢子,他們可不敢有過分的非法行為,恐怕逼出意外來,除去把牧場以及他個人的住房,全檢查了一番,本來季萬方並沒有犯法違禁的東西,除了這幾年牧場的營業好,積蓄些資財,這位參將金開甲,全令地面官開了清單,有若干錢財,多少兵刃器械,前後圈都有多少馬匹,牧場中尚有多少名夥計,全查點完了,交付與地面官看管,立時吩咐起解。他們一集合起軍兵,敢情他們帶來兩哨隊營中挑選出來的勁卒,整齊了隊伍,弓上弦,刀出鞘,他們這連主犯帶從犯計有: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馬師呂燕雄、鐵金誠、杜明、左隆,來的朋友中是:武南生、陸明、鍾雲,一共是八名,可預備了五輛轎車,季萬方是單獨一輛,有兩名大班跨在車兩旁,嚴密監視,那四轎車是馬師和這三位武師分坐,只有鍾雲,因為年歲輕品貌端正,這位參將金開甲很有愛惜他之意,單獨叫他自己坐在後面一輛車上。這班人可全上了刑具,他們這四輛車,每一輛有兩名提刀的官兵,跨在兩案車轅下,監視著車中人,兩位提案的官員,跟兩名辦案的大班,全騎牲口在後面押解,兩位哨官率領著兩哨軍兵在車輛兩旁鑲著,前面單派出四名馬隊,先趨出半里地去,以防路上有意外。可嘆寶馬金弓季萬方闖到這樣的身份,在關東三省已經算是有名的人物,今日竟成了階下囚,鐵鎖鋃鐺,被官兵押解著走上征途。他唯一的愛女季蓮貞,看到官兵起解的情形,自己也知道先前所說的想隨著一同走,果然是不行了,一離牧場門,任憑什麼人休想近前,離著老遠地只要被官兵看見,立時張弓搭箭,喝令躲開,自己不過另有主張,跟隨了一程,護著的官員金開甲、哈國泰,還因為她是犯人的女兒,竟由著她跟隨車輛,走出一箭多地來。金開甲在馬上喝令她回去,季萬方在車中也招呼女兒,叫她趕緊回去投奔盟叔。季蓮貞高聲喊著:「爹爹你可保重,女兒可管不了你了。」季蓮貞說了這句話,在道旁不住地掩面哭泣,寶馬金弓季萬方也不由得在車中灑了兩點英雄淚。季蓮貞看到爹爹的車輛和大隊的軍兵走遠,被樹林子遮著,這才迴轉牧場。不過半日的工夫,可嘆這座龐大的牧場,已經換了過去的風光,木柵門守衛牧場的弟兄,一個沒有了,換了四名官人在那兒把守著,裡面更是淒涼十分,夥計們一個看不見,全都蹲在排房裡去,誰也不肯出來。眼看著很好一片買賣,只這短短的半日工夫,弄了個七零八落,自己實在不忍再看下去,趕緊回到自己屋中,收拾了個人的包裹兵刃,在小圈上把父親的那匹銀尾火騮駒牽出來,向著守衛的官人打了招呼,這還是提案的參將金開甲恩典,早留下話准許她離開牧場,若不然在這種情形下,焉能再由你出入。這位姑娘離開牧場之後,她哪裡肯去投奔盟叔,她竟自抄著小路反越到前面去,趕到前站等候這撥犯人,她要暗中保護著爹爹和一班馬師們。這種大隊官兵,押解著這撥主要的犯人,他們不管公事如何緊,可不敢錯開驛路,因為這麼大隊的兵馬,一路上不叫辦官差的供養,商店客房他們打點不起,所以只有按著驛站走,兩天的工夫,走出兩站來,可只有一百五十餘里。當年驛路上的情形,官站上距離的遠近可沒有一定,大站有時就許一百餘里,小站也就是四五十里,只要是正式的驛官,就有地方官驛丞,他們專門管供應官差,可是像這麼大隊的官差,輕易是遇不到,不過他們來時,沿途上已經派官弁把公事走下,驛站小的,縣衙門那裡早早派人布置一切,占用民房店房,哪一站也不敢稍微怠慢了。好在辦這種官差,地方官只要能逢迎打點的,完了事不過是一筆賬,可以做正當的報銷,裡面尚能分潤些好處,所以被提解的犯人,除了在車中被刑具束縛著,和不好走的道路,車中多受些苦楚,倒還沒有遭到別的虐待。這天由石馬驛到青林驛,這一站是這一路上最長的一段路,兩站距離有一百四十里,他們護解這種差車,不能走得快,計算著道路,必須從黎明時起程,也得趕到日暮後才可以到。金開甲和哈國泰兩人路上閒談,算計著路程,再有兩站,就算到了盛京,雖是苦差事,總算是事情順手,到了地方伸手就把案拾下來,再這麼風平浪靜地把案交上,咱們公事上也就很說得下去了。哈國泰道:「大人說得極是,這種差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我從一被派出來,我自己已經許下願心,真能夠痛痛快快地把公事交代上,我情願把這個月的餉銀全賠上,不過……」說到這兒,哈國泰看了看左右軍兵們,離著很遠,他接著說道:「我可沒想到這件案子能夠這麼辦下來,就憑所出的事,我認定了我們這趟差事非把這個頂戴搞掉了不可,這不算是很萬幸嗎!」金開甲點頭道:「我也是那麼想呢。」說話間日已偏西,計算途程,到青林驛還有二十多里。守備哈國泰道:「金大人,咱們吩咐哨官要緊趕一程才好,你看太陽這可要快下去了,並且到青林驛這二十多里路,沒有多少村鎮,地方很是荒涼,尤其是黃沙岡那一段不是什麼平靜地方,總是趁著天不黑,趕過去好。」參將金開甲微微一笑道:「老兄你也太過慮了,我就沒有聽見說過,真會有到老虎嘴上拔毛的,我們又不是買賣客商,帶著兩哨官兵,會有人敢來劫掠我們,那真是稀奇的事了!」守備哈國泰道:「金大人,我不是那樣想法,我們所押解的這幾股差事,實不是什麼安善良民,總是謹慎提防一些才好。」金開甲微笑不語,這時大隊的官兵倒全自動地因為天色晚了,腳底下全加快。不過前面已到了黃沙岡,這裡道路很窄,人馬能夠緊走,這四輛車想要緊走可就危險了。他們又走出不足十里,天色可就快黑了,稍遠一點,已經看不清楚,荒林曠野,路上已經沒有行人,只有一群群的烏鴉掠空而過,隱隱地遠處有幾縷炊煙。將將地過了黃沙岡,前面蹚道的兵卒,已經出去很遠,護差事的兩哨官兵,因為在黃沙岡這段道上,只能容一輛車,他們只好先躥到頭裡去,這時路已開展,這兩哨官兵排好了行列,等待著這四輛轎車趕上來,好仍然兩邊鑲著走。就在這時,靠左邊一片荒林中,吱吱的一片呼哨聲起。竟從裡面躥出六個短衣襟小打扮的人,各持著兵刃器械,縱躍如飛,向這邊撲來。並且內中一人高喊著:「鷹爪孫們想要命別叫太爺們費事,好好地把我們瓢把子留下,哪個敢大膽地阻攔,你們是不要命了。」這一來官兵這邊知道有人出來劫差事,兩個哨官,吶喊了聲:「弟兄們護差事!」這兩個哨官兵,原本是奉命戒備著,就提防路途中出了什麼意外,已經是弓上弦,刀出鞘,此時唰地連射出兩排箭去,可是所來的匪黨,駁打著亂箭,還想著往車這邊沖,內中一個身手尤為矯捷,他竟飛登了車頂子,守備哈國泰,他雖是做綠營的武官,但是他是清真教人,一身武術,手底下很是利落,見有匪徒飛登車頂子,還是重要犯人寶馬金弓季萬方所坐的這輛車,上來這匪徒提一口朴刀,他想越到車的里懷,避開放箭的官兵動手。哈國泰大喊了聲:「大膽的匪徒,你們真敢不要命。」他已騰身躍上車尾,用腰刀向那匪徒扎去,這匪徒用他掌中刀,往外一掃,把哈國泰的刀磕開。保護車輛尚有盛京下來的兩名捕快,他們兩人是緊把住車轅,提防犯人往外闖,這時見匪徒在車頂上竟和哈守備動手,左邊這名捕快,名叫韓寶義,他見匪徒一轉身,正好露了空,他一縱身,躥上車轅,用刀向他背後扎去,哪知道這匪徒手底下十分厲害,磕開哈守備的刀,背後人的暗算已經被他一眼瞥見,他身軀往前一俯,鳳凰單展翅,一刀斜向後劈去,這捕快韓寶義哎呀一聲,倒下車轅,把一條右臂被他砍去半截。守備哈國泰刀雖被匪徒磕開,可是他還沒退下車尾,見匪徒刀傷捕快,他猛然一抖腕子,刀尖子扎在了這匪徒的左腿上,那匪徒竟自翻下車去,摔在地上。有兩名官兵,撲過來想捆他,從車右邊飛縱過來一名匪黨,一口鬼頭刀,左右展動,已經把兩名官兵砍倒,把地上受傷的匪黨背了起來,從轎車前如飛地闖過去。那參將金開甲卻也和匪徒交了手,但是他哪裡是他們的對手,肩頭後被匪徒扎了一刀,幸虧這一隊官兵弓箭手多,唰唰地幾支箭,把匪徒們逼迫得不能近前,那背著受傷的匪黨,一邊往後退著,都扭頭向這邊高喊著:「季場主,鷹爪孫太扎手,我們絕不會不管你,前邊再會了。」呼哨一聲,其餘的匪黨,也跟著四散逃開,這裡哈國泰帶領著兵弁,追趕了一陣,劫差事的匪黨逃得無影無蹤。官兵受傷的十幾名,那名捕快韓寶義,在重傷之下,已經昏沉不醒,參將金開甲,傷痕幸還不重,集合官兵,把受傷的全叫弟兄們搭著。所幸差事是一股沒劫走,官兵帶著火把,整齊了隊伍,嚴密地戒備著,往前緊趕了一程,直到了二更左右,才到了青林驛。這裡連驛丞和新民縣派來的接待官差人,全迎了出來,一看這種情形,全是大驚失色!知道路上出了事,接近了驛鎮,參將守備因為已經中途有人劫奪犯人,這裡可就不敢準保不出事了,遂令這縣裡的官差,飛報縣官,告訴他,黃沙岡出事,是他該管地面,參將和官兵等受傷多人,現在住在青林驛,這地面上要是有他的責任,請他趕緊調撥得力的人,協助保護,我們所帶的官兵雖多,也得換班歇息,本縣要是認為不是他的應該責任,那就請他不必派人來,有什麼事我們到盛京再說了。其實參將、守備就是不這麼交派,縣官也不敢不來。驛館裡留四十名哨兵防守,把差事全從車上提下來,押進裡面,參將金開甲已經有手下弁勇把他傷痕上藥紮裹,那捕快韓寶義,情形是十分危險,血流過多,看那情形恐怕要不保性命。這青林驛是早得著信息,今天接應這撥官差,倒是全給預備得一點沒誤事。這驛鎮上兩座棧房,完全把客人趕走,房間滿騰出來,所有飲食一切,十足地供應,不過這時押解差事的首腦人,對於那路上的情形可有些不敢放心了,參將金開甲雖然帶著傷,連歇息也不敢歇息,把官兵中已經吃過飯的,挑了十六名,各帶著響箭,分布在青林驛驛鎮的四周,哪裡只要一見著情形可疑,或是有匪黨想沖入驛鎮,立刻用響箭報警,哪裡防守不利,哨戒不嚴,放進匪人來,即以該處放哨的官兵是問。參將守備,更各帶著一隊人,把所有街道全盤查了一遍,這才迴轉了驛館。所有的差事,完全拘禁在驛館的西廂房中,這一來季萬方等可算遭了殃,監視看守的,加了十二分的嚴厲,絲毫不准隨意移動,隨意說話。可是這一班犯人,從出事之後,一個個垂頭喪氣,倒也省事,連半句話也沒有。這位參將金開甲跟守備哈國泰,這時才勻出工夫來,要責問這幾名犯人,並且要探探他們的口氣。遂一同走進這驛館的西廂房。寶馬金弓季萬方,跟武南生、陸明、鍾雲,此時被監視得最為嚴厲,雖全是在一個屋中,一句話也不准隨便說。看守的人,完全是亮著兵刃在近前監視著,那種情形,只要再有一點意外的舉動,立刻就要動手。所以季萬方和武師們懊喪萬分,這可真是有冤無處訴,彼此間對於眼前這個離奇事,連互相商量一下全不成了。這位參將金開甲、守備哈國泰走進屋來,向屋中看了看,這屋子是三間長,靠北邊北牆下搭著一鋪大土炕,上面是四名重要的犯人,季萬方、陸明、武南生、鍾雲。靠南邊是他牧場的馬師呂燕雄、鐵金城、杜明、左隆,全在凳子上坐著,這屋中是三位盛京帶來的馬快大班和八名弁勇,全是提著兵刃看守著。參將金開甲和守備哈國泰,倒背著手,向季萬方等看了看,這時監視差事的人,全向旁一閃。金開甲見犯人全低著頭,不由冷笑一聲道:「哥兒幾個,還算是運氣不好,到了現在依然未能稱心如願,你們一定是另想方法再圖脫身,可是你們這種行為,叫作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們也把國家的王法同辦你們的官人看得太輕了。我看你們不是求生,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自己在生死簿上,要簽上名掛上號。這種目無國法,暗潛黨羽,半路想把你們救走,這班人哪裡是你們的救命星,依我看,分明是你們的要命鬼。此次提解你們到盛京,雖是案情重大,可是你們不是沒有一點希望,安分守己地認命打官司,漫說你們全是盜案,就是殺人的重犯,小伙子要是挺得住,一樣是能夠逃出去。你們這是孽由自作,我們弟兄兩個奉公事差派,和你們無冤無仇,官差由不了自己,不把你們交了案,我們漫說前程保不住,我們就許連命全送了。季萬方你可要放明白些,我身為參將,是單憑軍功掙來的頂戴,現在因為提解你們的案子,我的肩頭後竟被扎傷,我們做武官的,若真是為國家效力疆場,把命賣了還算值得,如今竟為你們一班江湖盜黨,我反倒掛彩受傷,換在別的人,只恐怕未必叫你們還能夠安生地坐在這裡,早把你收拾了,叫你們不死先去層皮。不過金開甲不肯那麼下絕情,我給你們留生路,把你們交到盛京將軍那裡,你們逃得出活命來,逃不出來,只有憑你們的本領,現在我和你們約定,從青林驛你們只要敢再生絲毫惡念,可別怨金大人無情,我把你們先料理殘廢了,就是你們能夠從衙門裡再逃出命來,也叫你們做一輩子廢人,話說明白,信不信由你。」那守備哈國泰,是一語不發。季萬方先前只是低著頭,這時徐徐把頭抬起,向參將金開甲、守備哈國泰看了一眼,遂向這位金大人說道:「大人你的話,我全聽明,我身為犯人,遇到這種事,我有一百張嘴也無法辯說,大人!我現在雖落個奉命嚴拿的重要犯人,我季萬方的事,在二位大人前無法說了。我說是我仇家陷害,這件事漫說大人不信,連我自己也不願出口。可是我季萬方在老林經營牧場十幾年間,我自信沒做過犯法的事,我若有心拒捕,大人你們看,跟我季萬方被累的,全是這關東道上成名的武師,連我牧場中的馬師們,全是有一身的好功夫,我們要想走,在那時自己動手,自信還不至於逃不出大人的手下。我打定了主意,任憑天大的案情,姓季的問心無愧,所以我甘心隨大人到案打官司,總會有逃出來之日,我們全身刑具,在這麼多官兵大班監視之下,反想逃出手去,世上沒有這麼愚蠢無知反求速死的。可是一班匪黨分明是為救我們而來,我們還能說什麼?誠如大人的話,他想救我們,反倒變成了給我們一道催命符,叫我姓季的一世不能翻身,盛京那裡有什麼案子,我只有好好地承認,二句話不用說了。這才叫情屈命不屈,現在我季萬方已經明白了,這裡的情由,分明是我的仇人,再下毒手把姓季的置於萬劫不復,才肯甘心。大人!你法外施仁,不肯過分地凌虐我們,我們感恩不盡,我們的事在大人看來不足為奇,本來殺人越貨滾馬強盜眼中哪裡有王法,劫奪犯人這是情理中的事,在我們本身可認為事出離奇,現在更要向大人用出乎情理的要求,求大人祿立高升,答應我們。我們弟兄們絕沒有想脫身逃走的請求,大人只管把刑具檢點一番,換重刑加鎖銬,只管放手辦理,但盼把我們解到盛京,官司認頭去領,倘若再生意外,大人也只好先動手結果我了,我情甘願死,現在我們如同鳥在籠中,任憑仇家下手,叫我們有什麼法子抵禦他們,大人!信不信我們也不敢過分地請求了。」金開甲微微冷笑著,守備哈國泰卻笑出聲來,向季萬方道:「季萬方你看看我們全是多大年歲了,你大約把我們當作十幾歲的小孩子,用這篇胡言亂語,想把我們矇騙動了,你趁早老老實實待著吧!老爺們從不到二十歲身入行伍,在外面年頭兒不多,也跑了一二十年,這點芝麻粒的軍功,全是從槍林箭雨中掙來的,哈國泰在關里關外也跑了五六省,什麼樣的人物也全見過,像你們這路人,已經一眼望到底,幹什麼的趁早吆喝什麼,倒爽快。既然敢在關東三省闖,就算一條漢子,到現在說這種話,連小孩也未必信,哈老爺教給你,你應該這麼說,現在沒到盛京,前途上走著看,誰有本領誰施為,逃不出手去那才算認命。你要這麼說,還不失關東道上好朋友的身份,如今還敢在我們面前說這種言辭,你也太藐視我們不懂什麼了。」寶馬金弓季萬方,此時是又愧又怒,自己真有些按捺不住了,那武師陸明卻也面紅耳赤地說道:「這位大人你不信我們的言辭,那有什麼重要,這也並不是姓季的哀求你,叫你們怎樣開恩,我們全落在法網中,現在只有聽天由命,任憑大人處置好了,哪個地方又短了屈死鬼。我們哥兒幾個算是遭劫的在數,在數的難逃。」一說到這兒,更扭頭向季萬方說道:「季場主什麼話不必說了,認頭打官司,死活把它置之度外,該著一百天的罪孽,九十九天也不會逃出來,還說那些無用的言辭,有什麼用?」守備哈國泰冷笑一聲道:「好!這才叫朋友,認頭打官司這才對。」那陸明還要說話時,一名大班提著刀向前面一晃道:「呔!姓陸的,你敢再叫字號,爺們先賞你三刀。」寶馬金弓季萬方,認為這種地方,就得懂得光棍不吃眼前虧,只要再和他們說上過分的話茬子,白找難堪,非吃個眼前苦不可。趕忙說道:「朋友們!我們弟兄落在難中,遭了這場不白之冤的官司,到現在我們只有低頭忍受,可是我季萬方願意一身擔當所有的罪名,這全是我的朋友,被我所累,請你們多閃個面子,我姓季的到現在認定了,總有掙扎出來之時,朋友們不要過分地不給我留餘地了。」那大班點點頭道:「季萬方你明白這些道理,就很好!既然是自己承認是江湖上的好朋友,就得做好朋友的事,順情順理到案打官司。現在誰也不能把你的罪名就定了,殺人放火滾馬強盜一樣地滾出來,何必自找難堪。我們拿朋友待你,你們也別把出來辦差的弟兄看成不懂什麼的就對了。」那武師陸明,此時也不敢再搭話,這種地方吃了他們的虧,沒地方訴苦去。參將金開甲、守備哈國泰,看了看犯人們刑具齊全,這裡有人看守著,諒還不致出什麼意外,遂回到驛館的上房。縣官那裡,到三更左右,派來一大隊城守營的官兵,和他縣衙的所有捕快壯役,全來這裡保護,把個青林驛守衛得十分周密,一夜倒是安然地度過去。外邊不出事,裡面又多添了麻煩,金刀陸建侯的弟子鍾雲竟從半夜裡就折騰起來,又吐又瀉,寒熱交加,病勢一來還是真兇,他雖是形同犯人,但是在事實上他總是從犯,不是正點兒,他這種病勢來得太急,任憑官家法令怎麼嚴,你不能說是禁止他不准鬧病,頂到天已經快亮了,還是吐瀉不止,人已折騰得不像樣子。這一來把參將金開甲、守備哈國泰可急壞了,這麼重要的案子,路上又出過事,唯有趕緊起程走,能趕到盛京,那才算一塊石頭落地,中途上只要一耽擱,萬一再生了什麼變化,那一來前功盡棄。可是這鐘雲,參將金開甲對於他不知怎的,從一見面就很愛惜他,此時這一病倒,二位護差的大人,一起過來看他時,他已經折騰得氣息奄奄,臉上全變了樣兒,金開甲不住搖頭向哈國泰道:「這可怎麼辦?你看他病勢很重,這種樣子要是再硬提著他走,我們雖然是辦的公事,也覺於心不忍。你說是為他一個人耽擱在這裡,我們又覺著事情太危險,這還有兩天多的道路,早把案件交了,我們才算把肩頭的擔子放下,何況這小伙子年歲又輕,我們若是不管不顧,把他搭上車去,死活由他,哈老爺咱們全是做官的,可有些在良心上交代不下去了。」哈國泰不住點頭,向前招呼了鍾雲一聲,仍是一語不發,摸了摸他的頭上,燒得燙手熱,哈國泰也是連連搖頭,季萬方等從半夜看到鍾雲這種情形,真是急死,可是也不敢多言多語,這才叫無可如何,此時見兩位護差的官員,全為鍾云為起難來,季萬方才大著膽子說道:「犯人求大人開恩!容我說兩句話。」參將金開甲轉過身來,向季萬方道:「你有什麼話講。」季萬方道:「這鐘雲是我季萬方朋友的徒弟,他師父陸建侯,在公主嶺是教場子的武師,大約關東三省凡是練武的,沒有不知道這位老師傅的,這是他掌門大弟子,這次奉他師父命令,到牧場來看望我季萬方,不幸被我連累,突然間害起病來,大人若是這樣把他解著走,非死在中途不可。求大人開恩,在這裡耽擱一兩日找個醫生救他的性命,願大人們公侯萬代,祿位高升。」金開甲皺著眉說道:「論人情應該是這樣,季萬方你應該明白,昨日要是不出事,還可以在這裡停留幾日,給他治病,現在我們這小小的頂戴,實有些擔不起了。我們奉命出差,雖辦的是公事,我們也一樣是得順天理人情,這樣提解著他走,我們也覺於心不忍。季萬方,我格外地開恩,把他留在這裡,交本縣派官人看管,這可是我們私自做主,也就許擔了什麼罪名,他倘有脫逃,我們向誰說話。」季萬方道:「這鐘雲倘若有脫逃,或是被劫救走,我季萬方和武南生、陸明擔當他全份的罪名。大人這麼開恩,對待我們,漫說我們還都是安善良民,就是做強盜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參將金開甲點點頭道:「這倒是實情,我想你們一個堂堂男子漢,應該恩怨分明,我們好意對待你,你是能再恩將仇報。至於你們被屈含冤,於我們提案的無關,我們決沒害你。咱就這樣了,這鐘雲倘有意外,唯有朝你三人說話了,到了盛京交案之時,你們可要一力承當,不要含糊了。」季萬方道:「二位大人自管放心,我們不會做那種下流的行為。」參將金開甲向守備哈國泰道:「我們只好就這麼辦吧!」哈國泰點點頭,一同出去。這位參將金開甲,算是在鍾雲身上做了德行事,他交派著由縣衙門留四名捕快看守,並且那捕快韓守義也在這裡養傷治療,由縣裡請有名的醫生,給他兩人診治,所有醫藥費用,自管開具清單,我們回到盛京,要把本縣的情形報告上去,只要此人病勢稍好,就由本縣派差護解,押送盛京將軍府交案,墊用的款項,准其如數具領。這麼吩咐完了,立時督叱著所有官兵護差的人,一同起身離開青林驛。這可給青林驛找了麻煩,縣官那裡為了這件事,更親自來到青林驛看了一番,見著盛京提解的犯人,果是病勢十分沉重,遂趕緊地從縣城中給請了一位醫生來,給鍾雲診治,服下藥去,倒是把腹瀉略減,嘔吐不止,並且寒熱交作,兩天的工夫並不見多大起色,縣官他哪能儘自在這裡料理這件事,更因為這鐘雲病到這樣,絕不會再有脫逃的情事,遂囑咐他們小心看守,縣官迴轉縣城。那韓寶義傷痕雖重,可是經過了傷科接骨的診治之後,他反倒脫離了危險,只是血流得過多,精神頹敗而已。到了第三天,在傍晚的時候,這裡所留下的兩名捕快,一個叫韓德明,一個叫李萬勇,被派這裡監視鍾雲,兩人知道這等於教兩人歇工放假一樣,半死的人再不會跑掉了,兩個人也嫌鍾雲吐瀉得骯髒,他兩人總不肯近前,躲得遠遠的。那驛卒們更是不肯好好伺候,倒是虧那老驛丞趙守廉,他還不肯那麼一些不經心,在白天已經看過兩次,到了晚間,他也曾來過一次。因為留下看守差事的捕快韓德明、李萬勇,他們在驛館中一來是客情,二來他們也沒有把這個驛丞看在眼裡,老驛丞趙守廉倒不便去吩咐他們,只把驛卒招呼到面前,囑咐他們夜間多照顧著點病人,他雖是犯了法,但是他現在被病魔纏著十分的苦痛,幸而若是能保住命,有什麼罪名受國法處治,那是另一件事,身在公門,正好修行,該著做點兒德行事的時候,何妨在這犯人身上做些好事。驛卒們哪裡會聽這一套,原本像他們這種苦差事,平時沒有一點兒想頭,賺一點草料錢,那老驛丞還要查個三番五次,這時伺候不著的事,也要他們伺候,他們哪裡肯聽,口頭上答應的滿是好,其實他們才不肯管這事。鍾雲在當夜晚間腹瀉略減,嘔吐仍是不時地發作,不過身上冷燒比較輕了許多,自己心中也清醒了。看到別的人完全走淨,只剩了自己一人病臥在炕上,身上癱軟無力,喉中乾渴,眼前也沒有人來管,屋中一盞昏昏暗暗的油燈,半明不滅地愈顯得這眼前淒涼慘澹,自己仔細想了想,這定是因為病發作太急了,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跟武老師、陸老師一班人等,已被官差解走,把自己仍然留在這裡。因為看到屋中的情形,認識這個地方,自己是沒有離開原地,只是後窗戶還在關著,方才自己一陣吐,現在因為人已清醒,反覺得屋中的氣味十分難受,可是想呼喚人,又知道本人已是待罪之囚,有誰肯來伺候,自己只得忍耐著。但是他冷燒之後,這口中時時地顯得煩渴異常,連嘴唇全焦了,想到眼前這些情形,真是生不如死。一個名武師之子,落到人家手內,任憑人家擺布,如今偏偏鬧起這場病來,這簡直是我的陽壽告終,該著死在這裡了。心裡越煩悶,這種虛火上炎,又復連連嘔吐了一陣,他是越急躁越顯得不安定。鍾雲在關東道上,雖說是沒成名,可是他隨著師父金刀陸建侯,也是盡做些俠腸熱骨慷慨仗義的事,如今遭到這種難,他一個有血的少年,生龍活虎的性子,哪裡還能再忍耐下去,此時真恨不得一頭撞死。但是想那麼辦,也沒有那種力量了。這時外面梆鑼已交到二更三點,急躁得一身虛汗,這屋中靜悄悄死沉沉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閉上眼,忍耐著。忽然覺得一陣涼風吹到臉上,非常爽快,不由得把眼睜開,心說這是哪裡進來的風,偏著臉看了看,不覺一驚,見後窗徐徐支起。鍾雲到了現在這種情形下,他可有些任什麼不怕了,打定了主意,任憑他怎樣,我已是去死不遠的人,就是我師徒的仇人來到面前,我也是絲毫不再動心,任憑他怎樣處治,我早早地閉了眼倒也甘心。他偏著臉看著,見一隻很白淨的手,向里往高處把後窗支起,忽地此人探進身來,鍾雲看著驚愕得幾乎出聲,分明是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的女兒季蓮貞,她把身形探進來,向屋中左右看了看,輕輕一長身,全身已經進了窗口,一擰身倒轉著身軀,把全身溜下窗台,這才把後窗的窗扇撂下,回手按了按背上背的劍,竟走到鍾雲躺的炕前。鍾雲他此時半躺半坐,見季蓮貞到來,這土炕前被自己嘔吐得十分骯髒,不願意她近前來,努力抬起右手向季蓮貞揮手,季蓮貞擺擺頭已經湊到近前,臉上顯出十分悽慘的顏色,兩隻晶瑩一泓秋水的眸子,已經要流出淚來,卻低聲說道:「鍾師哥你不要怕,看守你的兩個捕快,他們已經喝醉了,如同死人一樣,驛卒們更是不肯來管你,我真想不到我們父女把你害成這樣,也太對不起你了。」鍾雲慨然說道:「季師妹何出此言,這是我自身命該如此,遭到了這樣的結果,我絕不敢怨恨到你父女身上。師妹你可知案情變化得太厲害,青林驛出事,給我們增加了罪名,連參將金開甲也受了傷,捕快韓保義斷去了一條右臂,事情可越鬧越糟了。我忽然病倒,把我一人留在這裡,死活無須擱在心上,我看師妹你趕緊赴奔赴盛京,要打聽他們的詳細情形,設法搭救。我想事情鬧到現在這個地步,遼東二老他們絕不會放鬆了一步,你趕到盛京要和他們會上,事情迫到這個地步,說不得什麼叫守法安分了。人的命只是一條,想法子先把人救出來,已經背上黑鍋,想立時揭下去,落個清白,只怕由不得你那麼從容去辦。師妹你快快走吧!不必管我。」季蓮貞搖搖頭道:「不要緊,我想事情變化得雖然危險,也還不至於立時就毀了,師哥你病到這種情形,別說是為我們父女負屈含冤,就是為你自己的事,落到這種地步,我們只要是道義之交,我焉能袖手旁觀,或是扔下你不管。我們問心無愧,路上的事,我是緊著跟綴下來,雖然不敢過於貼近了,也打聽了明明白白。這件事分明是鬼影子索雲彤一手所為,他布置下一班同黨,用這種反間計,故意地虛張聲勢,要救場主一班人,事實上不過是他把我們罪名扣實在了,叫我們無法再去擺脫,惡毒十分。到現在任什麼不用說,這算是前世的冤家,我們父女既然逃不出他的手中,也是命里該當,我們絕不怨恨別人。師哥你病沒有人管,眼前也沒有保護你的人,場主他是一個極有血心,極重友誼的人,可是他有心無力,沒法子來照顧師哥你了。我既然看到你這種情形,我們憑天理良心,焉能再扔下你一走。別的事我現在決不再去管,師哥你的病多咱好了,他們定把你押解到盛京歸案,我隨著你走。師哥你放心,任憑案情怎樣重大,有我爹爹一人承當,諒還不至於有什麼危險,縱然身在牢獄中,一時不能出來,也得慢慢設法營救。師哥你現在覺得怎麼樣?」鍾雲聽到季蓮貞這番話,感動得十分悲痛。她爹爹的事,她不顧了,不肯扔下我走,只是她是一個閨門少女,雖然生長江湖道上,可是和我鍾雲不過是泛泛的交情,現在我臥病床頭,並且還有捕快等看守,她要冒著險來看顧我。可是我三兩天哪能走得了,真要是日期一長,這男女之嫌,落在外人目內,將來恐怕要無以自解,再若是她的行蹤被官人查見了,也定有惡言惡語,從他們口中說了出來,到那時我鍾雲更是生不如死了。自己明是願意有個近人不時來看顧,可是為了師門中的名望,為了季蓮貞的身份,咬牙忍痛,說道:「季師妹!你這一番好意,我十分領情,不過我們俠義道中人,固然不拘小節,可是師妹,現在倒不得不提防索雲彤一班匪黨,下手唯恐不毒,孤男寡女,易落口實,師妹你為保全你自己的身份,為季場主在關東道上的威名,還是趕緊趕奔盛京,我大約這場病可以好些,延遲幾日,受些痛苦,算不得什麼,師妹你快快去吧。」季蓮貞搖搖頭道:「鍾師哥,你怎麼講起這種話來,我雖然隨著爹爹在關東道上,比不得閨門少女,我倒也懂得男女有別,瓜李之嫌。不過得分個地方,身在患難之中,鍾師哥你病到這樣情形,再說是有什麼嫌疑,世上也太沒天理了。何況你為了我父女落到這般光景,舉目無親,眼前沒服侍你的人,你倘若病死這驛館中,我父女縱然把這場大禍逃開,只怕也一輩子良心不得安定了。鍾師哥,你不必過分固執,這由不得你,我絕不能走,我不等你病好了,任憑眼前有什麼大禍,我願去承當,這是我甘心愿意的事,誰也管不了我。」說著話,到屋門口往外看了看,側耳聽了聽,一些沒有動靜,摸了摸桌上的那把壺,裡面的水還溫,斟了半碗,送到鍾雲面前,叫他把口中的乾渴潤了潤,更把手巾用溫水絞乾,叫鍾雲擦了擦那眼角的淚跡。鍾雲見她這種情形,也倒無可如何。這季蓮貞遂坐在炕邊,低聲和鍾雲仔細地談論著路上匪徒的情形,知道這場事要想摘脫,實非易事,恐怕那索雲彤還有什麼狠心辣手的事。兩人互相嘆息,直到了四更左右,鍾雲連連催促她,叫她趕緊走開,問她住在什麼地方,季蓮貞道:「我就住在這驛鎮東鎮口,福源店內,師哥你要寬心地將養,只要你病好了,這場事完全是我爹爹一人的仇家,師哥你跟武老師陸老師全算是無辜的牽連,不至於有多大危險。或者到了盛京之後,我爹爹出不來,你們或者有解放的機會,我想師哥在這種時候,不必只顧武林的義氣,還是盡力地把自己先掙扎出來。對於我父女的事,不忍坐視,還是能夠先脫出網羅,反容易用全份的力量,為我父女幫忙。」鍾雲點點頭,季蓮貞道:「你想吃些什麼,現在我雖然沒法給你弄來,我回到店中,全可以預備。」鍾雲搖搖頭道:「我現在虛火還在往上涌著,什麼也不想吃,師妹你不必惦念了,你趕緊走吧。」季蓮貞反有些依依不捨,又給鍾雲把炕邊收拾了收拾,才說了聲:「師哥你可自己保重,我白天沒法子來,咱們明晚見了。」她這次卻不用拉後窗走了,從屋門出去,飛身上房,迴轉店中。這鐘雲見季蓮貞走後,十分感嘆。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是關東道上慷慨的英雄,不幸身遭大難,自己雖被牽連,但是隨著師父行道江湖,重的是武林義氣,為這種豪俠英雄賣命,也還值得。不幸中途鬧起病來,困在驛館之中,驛卒們和看守的捕快,他們只把我看作了囚犯一般,這種人全是公門中勢利小人,我身上又擠不出什麼油水來,死活他們毫不關心,任憑我病得多麼厲害,扔在這個土炕上,不聞不問,真叫我想到難過處。生不如死,分明是能夠活下去,那叫命不該絕,死在這裡,也不過落個情屈命不屈。想不到季蓮貞師妹,一個姑娘人家,她竟有這種豪俠的性情,膽大心細,暗中跟綴下來,知道我病在驛館,絕沒有那種平常女子忸怩作態,拿出感恩報德的心腸,冒著險,來到這裡,整整服侍我半夜,並且任憑我怎樣往外推脫,她是咬定牙關,非要等我病好了才肯走,自己居然遇到這種溫情的安慰,真箇病不好,就這樣死了,也覺沒有什麼留戀了。鍾雲此時,無形中把他的病減去了三分,趕到天亮後,還是那老驛丞先進來看了看他,見他情形好轉,老驛丞倒是很高興的,說了兩句安慰鍾雲的話,看守他的韓德明、李萬勇,直到辰時光景,才進來轉了一周,他們這種粗心人,對於鍾雲毫不留意,他也萬想不到,夜間竟會有人暗入驛館,服侍起病人來。到了晚間,鍾雲又服過一劑藥,嘔吐也止住了,身上的燒已減去七分,就是一天還得走動個三四次,趕到起更之後,鍾雲自己不知怎的,心情竟自不安起來,躺在那兒,身上痛苦略減之下,本可以安然多睡一刻,他反倒睡不著了,才閉上眼,無故地睜開,往後窗望了望,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本不願意季蓮貞來,可是到這時就是放不下心了,外面交了二更,他是始終未合眼,這時那捕快韓德明、李萬勇,他們白天是外面遊逛一天,在地上騷擾夠了,喝得醉醺醺的,回到驛館,躺下就睡。他們知道他病得已經自己全坐不起來,萬不會跑掉的,所以他兩人放心大膽,不再來監視。這時已經二更將過,鍾雲正在煩躁不安中,忽然門那裡黑影一晃,正是季蓮貞從外面進來,手中卻提著一個鐵罐,很快地來到炕前,向鍾雲低聲招呼道:「師哥,我看你今夜比昨夜好多了,師哥可是見好麼?」鍾雲看到季蓮貞這種懇摯的關心,不由得眼中流下淚來,點點頭道:「叫師妹你惦念,我的病不妨事了,今夜已好了許多。」季蓮貞把手中的鐵罐放到桌上,把蓋兒揭開,上面還著一條很厚的手巾,揭下來,從鐵罐里拿出一雙筷子,一隻細碗,一碟醬菜,最後從裡面拿出一個瓷瓦瓶來,裡面敢情是現煮得的稻米粥,倒在碗中,卻向鍾雲說道:「師哥,你可以再坐起些麼?你把這稀粥喝一些,也可以助一些精神、氣力。」鍾雲皺了皺眉頭說道:「師妹,你這樣為我操心費力,叫我於心何安。」自己掙扎著往起坐,可是氣力不支,這足見鐵打的漢子,也禁不住三天的大病。那季蓮貞看到他這樣情形,立刻不顧一切地跪到炕上,把鍾雲扶得身軀直起些,倚在牆那兒。鍾雲身在病中,又是一個有氣節的少年,心無雜念,但是被季蓮貞這一攙扶,頓覺著臉似火燒,心頭騰騰跳個不住,自己閉上眼,穩定心神,季蓮貞不自覺得有些面紅耳熱,站在桌子前,怔了一怔,這才把米粥小菜送到鍾雲面前,把碗箸遞到他手中。鍾雲是強自支持著,端著這碗稀粥,全有些力不勝任,吃了幾口,喘息了會子,季蓮貞看著他這種情形,有心向前把這粥碗接過來,可是自己覺得十分不好意思,那麼親近,本來在那時這舊禮教把男女的界限,像一堵高牆擋著,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你少失檢點,就算不可磨去的玷污,季蓮貞雖是在關東三省隨著爹爹做著這種遊牧生涯,行止豪放,不拘小節,但是在這種驛館,深夜無人,孤男寡女,終有些恐怕落出不好的話柄來,更兼無形中,對於這鐘雲起了一片十分憐惜敬愛之心。這種就是天地的至情,所以反倒不敢過於放肆了。人為萬物之靈,這種細微之處,意念中一生防嫌之心,反倒牢結了情根。季蓮貞索性走到門前,往外查看了一遍,看了看外面無人,自己被門外涼風吹得心頭清淨,反倒又自己責備自己不應該小家子氣,身在患難之中,他遭到這樣悽慘的景況,病倒驛館中,並且還被人當犯人監視,果真他是自己本身遭遇的禍事還可說,可是完全為我爹爹牽累,我來照顧他,這是人情天理,問心無愧,我怎麼自己反倒起什麼雜念呢?自己轉身來,見鍾雲把稀粥吃了多半碗,已經停箸不食,季蓮貞把碗箸接過來,小菜碟子也收拾到鐵罐中,把一條藏在鐵罐里的手巾拿過來,叫鍾雲拭淨了手,自己坐在炕邊,問鍾雲說道:「師哥,你覺得怎樣?」鍾雲點點頭道:「師妹你這樣照應我,我的病減去七分了。」季蓮貞微微一笑,向鍾雲道:「師哥,你對於看守的和驛丞,千萬口頭上留神著一切,不要說好得太快了,你現在是身在法網中,由不得你,他們要早早把你解走,你經過這場大病,氣力大傷,總要多緩兩日才好。」鍾雲點點頭答應,季蓮貞這樣大大方方地含著這種真誠的關心安慰,鍾雲把痛苦全消,愁懷盡斂。季蓮貞直伺候到天光快亮還是鍾雲催促著這才走去,就這樣又一連三天的工夫,鍾雲病得厲害,好得快,雖然盡力掩飾著,可是那看守的捕快們,他們反倒待膩了。他們催促著提解鍾雲,為的把差事交了,也好安心,這樣鍾雲在這青林驛驛館,挨到第八天上,由本縣裡預備了轎車,更多派了兩名差役,押解起身。季蓮貞也在暗中跟隨,時時照應,只要住到店中,她不時地設法前去探望。這天已經到了盛京,原來他們被押在刑部大獄中,鍾雲交案之後,因為他病在青林驛,早經提解差事的參將金開甲,據實呈報上去,更因為他是從犯,並沒有刁難追問,竟自把他收押到大獄中。身入監牢,反倒不如病中店房裡舒服了,因為他們全是重要的犯人,一案牽連,所以連寶馬金弓季萬方和武南生、陸明,以及馬師們,分押在兩個囚獄中。那季萬方從收案之後,連問過三四堂,連遭刑訊,趕到過堂之後,季萬方已經知道自己恐怕不容易再逃活命了,所追問的案情過重。在這盛京連出的四處盜案,每處里全是刀傷事主,內中竟有兩個匪黨,被捕之後一口咬定,他們的首領就是寶馬金弓季萬方,在他手下多年,明著是用牧場這種正當營業掩飾他,這樣季萬方焉能再逃得出去,連馬師們全連帶受了幾次刑訊。可是季萬方已經知道這正是自己的仇家,為的是把我季萬方按到裡面,死在他手中,我只有認了命把官司全攬在自己身上,用我一命承當,免得連累他人,再過堂時,他竟一口招認,所有盛京的案情是他一手所為,不過他的黨羽完全散布在各處隱匿,牧場中人絕不知他這種行為,因為他們若是知情,手下一百多名弟兄,風聲只怕早泄露了。官家哪肯就信他這種口供,還是細問追究,季萬方咬定牙關,不肯改口供,但是這問官哪肯就這麼輕輕叫他畫供,這位季場主連著過了幾個熱堂,竟把他拷問得受了很重的棒傷,更連馬師們以及被連累的武南生、陸明,也全受到刑訊,可是季萬方已經破出死去,咬定了牙,不肯再更改,連著幾個熱堂,從收案已經十幾天了,被押在這盛京刑部大牢,已為待死之囚,季蓮貞保護著鍾雲投案之後,自己在這天夜間,要一探刑部大牢。 季蓮貞到此時一身是膽,毫無畏縮之心,把身上結束得緊趁利落,這盛京地面刑部衙門是最容易找,因為陪都的地方,雖則設有各部,可是比較北京城差得多了。來到衙門附近,這種守衛還是因為最近收了季家牧場這一案,多添了些人把守,夜行人出入還是費不了多大事。季蓮貞繞到西牆後邊,這也正是大牢的所在,連翻過兩道牆頭,已找到這個大獄中。這裡防備得雖不怎麼緊嚴,可是在夜間這種地方陰森可怕,四下里黑沉沉,獄道中雖有燈火,但是也光焰如豆,昏暗異常,聽不到別的聲音。只有被拘押的犯人,一陣陣發出哼嗐呻吟之聲,和銬鐐鐵鏈摩擦振動之聲,叫人聽著不由得心悸。季蓮貞已經來到獄房的屋頂,往下張望,還不知道父親和一班馬師拘押在哪一處,眼前這條獄道很長,對面黑色門窗的囚室,足有十幾間,自己伏身在上面,正有兩名獄卒提著燈籠從裡面轉出來,挨著個兒往獄門裡望了望,更呼喝著要規矩些,別自己討打,這麼一間一間查看完了,他們走向這條獄道外一間小屋中去歇息。季蓮貞見時機已至,不敢再耽擱,往下一飄身,落在籠道中。因為這條獄道,是由東往西,從東邊是個入口處,也正守著獄卒,所住的地方,稍有響動,就容易被他們發覺,季蓮貞輕身飛縱,到獄道的西盡頭看了看,往北往南全有一條橫道,這裡成一個丁字式,可是往北去還有一個木柵門通著別處。季蓮貞往這獄道的西頭,北面頭一間,往裡面查看時,季蓮貞哪裡見過這種地方,只見這間屋中,只要一進門,就是一鋪土炕,把這屋子完全占滿,地上只有三尺寬一條走道,裡面更放著尿桶,潮濕和臭氣,觸鼻欲嘔。自己忍著氣仔細看,只是牆上掛著一隻瓦燈,那黑油燈子把那面牆熏得全成了黑色,燈焰又小,哪看得出土坑上所躺的人面貌。這幾個人全是囚首垢面,仔細看了半晌,全不像牧場中人,遂翻身到對面一間囚牢中,裡邊的情形和對面是一樣,炕上一共是四個人,有一個正是側身向外,仔細看了看,頗像馬師鐵金城,扭頭往東看了看,獄卒沒有進來,季蓮貞遂用手指輕輕向牢門上彈了兩下,低聲招呼:「鐵師傅麼?趕緊答話。」她這一低聲發話,裡面的人,已全驚醒,那鐵金城抬了抬頭,可是別人也很驚異,也全掙扎著往牢門這裡看,季蓮貞遂向獄道盡頭往裡注意著,提防獄卒們闖進來。這裡面果然是馬師鐵金城,只是獄道中也一樣黑暗,他也看不清究屬何人,低聲答應:「我是鐵金城,外面何人?」季蓮貞忙答道:「鐵師傅,你聽不出我的聲音麼?我是季蓮貞。」別的囚犯也聽出外面來的是女人,認為是劫牢犯獄,全想著趁勢脫逃,全不管不顧地要掙紮起來,馬師鐵金城忙向牢里的難友招呼道:「諸位可千萬別那麼胡鬧,我可不想走,我是打案實情,該什麼罪名,我願意領什麼罪名!我不能先落個越獄圖逃,把被屈含冤的自己造成真實的罪名,朋友要看姓鐵的是個朋友,可不能有別的舉動,我若真想走,不和弟兄們一塊脫身,那算我對不起大家了。牢門外是我一個侄女。」他這麼招呼著,才把裡面的囚犯壓服住,趕緊向牢門外說道:「姑娘你跟誰一同來的?這個地方豈是你能來之地!可看見你爹爹了麼?」季蓮貞道:「鐵師傅,我焉能在牧場待下去,今夜只我一人前來,並無人相助,現在我看見鐵師傅了,就放心了,怎麼樣?受刑沒有?」鐵金城道:「不要緊,我們全死不了,既已落在這裡,只好聽天由命,姑娘你不必到這裡來了,場主就從這裡往南一拐,靠東面的第二個監房中,他和武老師在一個監房內,別的人全在這條獄道東頭北面第二間,姑娘你可看見晏家老弟兄麼?」季蓮貞道:「始終沒見到,此時也不知老俠客們是何居心?難道置我父女不顧麼?」這位鐵師父說道:「姑娘不許抱怨,老俠客們不是那樣人,他豈能袖手旁觀。這裡面看得很嚴,你不要耽擱,快去看看場主吧!」季蓮貞答應著道:「鐵師父,你忍耐一時,我必要設法救你出去。」鐵金城道:「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們受這點罪,算不得一件事。」季蓮貞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這座監房,轉奔了往南拐過來,見這裡只有三間監房,找到當中第二間,到監門前往里查看時,這間囚室略微乾淨些,牆上的油燈也比較著稍亮,季蓮貞仔細看炕上躺著兩人,正是爹爹和武老師,臉上消瘦得已經如同大病一般,那位武南生也是形容憔悴,比較著略好些,季蓮貞已經忍不住悲聲招呼道:「爹爹!女兒來看你了!武師傅!侄女來了!」她這麼招呼了兩聲,裡面的兩人全是一驚,武南生已經坐起,場主季萬方身體卻沒有那麼靈便了,雙手又戴著銬子,按著炕掙扎著慢慢地起來,可是並不敢坐正了,只斜偏著身子。季蓮貞看出爹爹是棒傷甚重,父女關心,痛心到極處,竟顧不得什麼叫危險,一隻胳膊橫在木柵門上,臉偎在了胳膊上哭起來,裡面場主寶馬金弓季萬方,卻在呵斥道:「糊塗的丫頭,這是你哭的地方麼?還不住聲,難道找死?」季蓮貞嚇得趕緊把聲音收斂,把臉緊貼了木柵的空隙間,向里招呼道:「爹爹!可苦了你了,想不到竟把你害成這樣,叫我做女兒的怎樣活下去?你被打傷一定很重了,爹爹難道你不能逃麼?我能把這個門弄開,咱們父女一同走吧!」季場主也忍不住淚落滿面,向女兒蓮貞說道:「好孩子!不要說這話,我若是安那種心腸,我還等到這時麼?我們問心無愧,情屈命不屈,落到這一步,這是個人的罪孽,命中該死在覆盆之冤下,我們那也只好由他了。你怎的竟趕到這裡來?一個姑娘人家,這種干犯法紀之地,豈是你所宜到的?好孩子!案情就是這樣了,我本該一口咬定,一切給他個不承認,只是人心似鐵,官法如爐。我不是銅筋鐵骨,哪裡禁得住他們的三推六問,我總是個血肉之軀,我倒願意受他一刀之苦,什麼叫冤,什麼叫仇,一筆勾清,給他個來世再見,不比我慘死在獄中好得多麼?好孩子!你既然已經來了,總算我沒白養你一場,你等候著爹爹受了國法,你把我屍骨收殮起來,也就是了。」季萬方這番話,說得個季蓮貞如萬箭穿心,哭又不敢高聲哭,難過到極處,只是用頭撞木柵,慘然說道:「爹爹!我不能看著你這麼死!我們真箇就這麼負屈含冤,任憑人家陷害麼?若是這麼暗無天日,把安善良民抓進來,治成死罪,那也太沒天理了。天理毫無,神鬼無靈,官衙黑暗,我們倒要死中求活,豈能甘心這麼領死。爹爹你安定這個心,我要死在你面前,省得看你遭了意外,我也不能再活下去,爹爹!難道那遼東雙俠,就沒來救你麼?」季萬方忙說道:「口頭謹慎,不許多言。」武南生一旁反勸著季蓮貞道:「好侄女!不要難過,你在外面好好地等候著,我認為事情還不致那麼危險。我們遍地賓朋,誰肯就袖手旁觀,時機一至,是有人救我們脫此大難。姑娘這裡可不是你來的地方,只准你來這一次,看見了你爹爹和一班同難的叔父們,全得好好活著。打這種官司,誰能逃開刑訊。你到這裡來,倘若是形藏上一個不謹慎,落在獄丁獄卒們的眼中,可就要給我們加上了罪過,你要明白,不可因小失大。」季蓮貞忙笑道:「侄女此來也自知過於危險,但是武師叔你老想,我哪能放心得下。」方說到這句,忽然聽得前面獄道裡面哎喲了一聲,一個人嚷,「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燈籠怎麼會飛了。」跟著不住地連聲咳嗽,這一來嚇得季萬方跟武南生變顏變色,季蓮貞也是驚惶失色地往後一退,一聳身躥上了監房的屋頂,矮著身軀,縱到拐角往獄道里查看,只見正有兩名獄卒,在那裡亂嚷亂叫,一隻鐵絲燈籠已經摔在地上,把燈籠的紙完全燒了。這兩個獄卒一個哎喲著,一個往起扶他,那個就抱怨道:「你是自找苦吃,籠里一點什麼事沒有偏偏地無故這麼折騰自己,非露你好公事不可,趕緊回屋裡歇息,趁早明兒趕緊跟典獄吏請求獄道里多派兩個人吧!幹這份苦差事,難道還把命要了嗎?」這兩人狼狽異常,拾起燒壞的紙燈籠,竟自迴轉獄門旁那間辦公室內。季蓮貞看到這種情形已瞭然,這定是有人暗中捉弄獄卒不叫他進來,趕緊撤身進來,仍湊到柵門前,向里招呼道:「爹爹,外面的人已經退去,我看還另有別人也進了大獄,暗地幫忙,容我父女多講一些話。」場主季萬方似乎帶著意冷心灰嘆息著道:「你快快地回去吧!無論如何這裡危險太多。」剛說到這兒,在這監房的檐頭有人撲哧一笑,季蓮貞往後一撤身退到柵門對面,右手已經捏著甩手箭的箭尾,低聲呵斥:「什麼人?」房頭上一團黑影,往起一長身道:「姑娘,不要害怕,晏老大特來接你。」答話聲中,已然落在獄道中,正是遼東二老碧天一鶴晏翼。季蓮貞驚喜交集,湊到近前,招呼了一聲,「老師傅你怎麼這時才來?」這位風塵異人晏大俠,微微一笑道:「姑娘我比你來得早呢!」回頭卻湊到柵門前向里招呼季場主,「你不要對不起『寶馬金弓』四字,受些折磨是我江湖道中人的本領,你若是壯志消沉,可就錯了,事尚可圖,有我弟兄在,哪會就叫你冤沉海底,枉死獄中。安心等待,晏老大、晏老二,若是叫你們全毀在惡魔的手中,我們弟兄定做陪王伴駕的人,大家弄個同歸於盡,絕不叫你們單獨遭難,你還不放心麼?好好地振起精神,自有辦法。」寶馬金弓季萬方見晏大俠已然現身相見,精神一振,向晏大俠說道:「老前輩,肯這麼舍死相救,我哪能夠那麼不自振拔,只是敵人的手段過毒,把我送入這王法森嚴之地,我若真箇是殺人放火滾馬強盜,也倒任什麼不怕了,越獄圖逃不是不能辦到,那不叫敵人稱心如願?我要保全我這『安善良民』四字才甘心受這種折磨,老前輩你可知道,人心似鐵也禁不住官法如爐,我不是金剛不壞的法身,實禁受不住這種嚴刑逼供,我所以才這麼低頭領罪自願就死,這樣解了冤不也就完了麼?我個人任憑遭到如何的慘死,我認為情屈命不屈,這是我前生作孽,今生給我的報應。只有一班好朋友被我牽連跟著我遭這步難,我有些死不甘心,老前輩請你盡力把他們設法救出去,我個人的事,就不足介意了,只有我這苦命的女兒,老前輩多多照應她,不叫她落在那鬼影子索雲彤手裡,我就感恩不盡了。」碧天一鶴晏翼,仍然是含著笑說道:「季場主你跟我說的這番話如同東風過耳,我一句也留不下,完全是這耳朵聽那耳朵散出去。你能顧朋友的義氣,這是你個人的行為,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說到這兒,他又向武南生招呼了聲,「武師傅受點屈,算不得一件事,秦瓊為朋友兩肋插刀,現在你們刀還沒落在身上,咬著牙跟好朋友頂這場事,在這裡暫時等待。晏老大一時也沒有閒著,跟前也就叫你們看出我們弟兄跟索雲彤互較高低一分手段了。現在沒有工夫細談,咱們過兩天再見。」說到這兒,向季蓮貞招呼了一聲:「姑娘,這裡氣味骯髒,多待一刻沒有好處,有心救你爹爹跟晏老大走,辦正經事去。」這位晏大俠說走就走,往後一撤身,已經飛身縱上監房,季蓮貞也不敢說再看望別人,只招呼了聲「爹爹,我再來看你了」,趕緊躥上監房。這碧天一鶴晏翼已經連翻過去兩排監房,到了這大獄的西牆下,他飛縱身上了牆頭,翻出牆外。季蓮貞絲毫不敢停留,緊隨著這位老俠客後影,連翻過兩條街道。晏老俠停身站住,季蓮貞到了面前,碧天一鶴晏翼向季蓮貞問道:「你住在哪裡?」季蓮貞道:「我就住在這刑部附近店中。」晏大俠道:「趕緊回去好好歇息,明天起更之後,這前面關帝廟就是我存身之處,廟中並無僧道,到這裡找我,帶你到一個好所在,叫你也開開眼見世面。」季蓮貞不敢多問,只答應了聲「是」,晏大俠一擺手說聲「去吧」,季蓮貞身軀還沒轉回來,碧天一鶴晏翼已經縱身飛縱起往一處高大的民房上落。那民房上竟又現出一條黃影,兩下里竟湊在一處,略停留,一東一西,疾如電閃星馳,眨眼間,已經蹤跡不見。季蓮貞猜測著房上現身的那人,定是二俠天馬行空晏鴻了,自己心中稍感安慰,有這兩位老俠客暗中相助,爹爹這條命總可以保住了。自己遂轉回店中,安心等候。這一天並沒離開店房,也恐怕在外面露了形跡,只候到起更之後,店中已然清靜了,立刻結束好了,兵刀暗器全佩好,把燈火熄滅,屋門掩好,離開店房,趕奔昨夜晏大俠所指的那座關帝廟來。到近前見這裡是一個很小的廟宇,一段七八尺高的紅牆,只有一層佛殿,山門也是倒鎖著,飛身躥上門頭,迎面三間佛殿隔扇門吱扭一響,裡面有人走出招呼道:「姑娘你來得很早。」說話的正是晏大俠,季蓮貞飄身而下,碧天一鶴晏翼說了聲「隨我進來,我們還要等一個人到來」,季蓮貞隨著晏大俠走進殿中。裡面並無燈火,完全仗著隔扇門開著,外面星月之光,略辨裡面的形狀,正面神龕內是關聖帝君塑像,季蓮貞趕緊向上一拜。再看那神案上收拾得乾乾淨淨,香爐蠟釺全都擺在地上,這座神案竟做了晏大俠睡眠之地。晏大俠向季蓮貞說道:「姑娘你看我找的這個地方不比店中好麼?雖然有些冒犯尊神,可是我知道關聖帝君不會怪罪晏老大,他們桃園結義視同生死,我晏老大也是為朋友賣命,關聖帝君也應當把這座神案借我一用了。」季蓮貞不敢答言,只有聽他一個人說。忽然隔扇外飛墮下一條黑影,才看到一些形跡時,人已到了裡面,正是二俠天馬行空晏鴻。季蓮貞連忙向前招呼道:「老前輩你老也到這裡了。弟子季蓮貞給老前輩行禮了。」天馬行空晏鴻擺手道:「姑娘不必多禮!你也趕到盛京,這才不愧我關東道上的俠義之女。」那位晏大俠卻說道:「晏老二少說這些廢話,你可不要把事情看含糊了,現在已到了緊要關頭,這正如棋局最後一拼之勢,棋錯一步,滿盤全輸,這大獄中你要謹慎提防,稍有含糊,我們就栽給鬼影子索雲彤了!」這位晏二俠冷笑道:「大獄的事不用你多管,我此來是給你送個信,你要去將軍府可也得提防著索雲彤,他現在又約出一班好友,已經全趕到盛京,我們的計劃不成,可就要為他們所制了。」碧天一鶴晏翼點點頭道:「好吧,咱們弟兄這般拼一下子,倒也值得,那麼不必耽擱,分頭行事,你先趕緊回去,我們這就走了。」天馬行空晏鴻答道:「這場事我們遼東二老,三十多年的江湖道,可沒有栽在誰的手內,如今遇上了這種勁敵,自己栽栽跟頭,一世英名付於流水,可把人家弟兄幾個全害了。所有牧場被捕的人,不論首從,休想出來一個,咱們救不成人,可就把人害到了底。」碧天一鶴晏翼呵斥道:「晏老二,沒有那麼些講的,有我晏老大在,最後的勝負,倒要看看落在誰的手中。」天馬行空晏鴻答應了一個「好」字,一擰身,已經躥出殿外,竟如飛鳥騰空,已經翻上廟牆,蹤跡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