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才集 · 冬
汽車突然停止,將俊民從甜蜜的幻想中驚醒過來。抬頭向車窗外一望,原來已到了家門口。車夫跳下車來開了車門,他帶著一種夢幻般陶醉的心情走下車來。不十分明亮的街燈似乎因為已費了半夜的精力去照顧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顯得很疲倦地將更黯淡的光照上他的微酡的臉,能夠看出他的口角邊還餘留著掩藏不住的得意的微笑。
一陣寒冷的夜風像尖刀一樣刮過他的臉,將他剛才感到的渾身燃燒似的熱都減退了。
「呀,好冷!畢竟是冬天了。」他一邊想一邊將身上的大衣裹緊一些,匆匆地將錢付給車夫,也不去留意那車夫的謙恭的感謝的笑臉,就跑去敲門。敲了幾下,還不見李媽出來開門。西北風示威似的向他吹來,冬夜的寒氣將他包圍著,使他顫抖了。於是他生了氣,狠狠地又敲了幾下,這回聽見了回答的聲音:
「來了!是誰?」是妻的聲音,接著這聲音而來的便是漸漸逼近的輕微而急促的腳步。
門開了,妻的疲乏的蒼白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露出來。
「李媽為什麼不來開門?」
「你知道現在什麼時候了?人家做了一天的工作,深更半夜還不讓人家睡麼?況且在這樣冷的天氣。」妻抬起了疲倦的眼光向他望了望,用了帶著一些埋怨然而仍是很溫柔的語調說。
他不再和妻多說,就忙著上樓;關好門的妻也跟著上來。
他走進臥室,脫去大衣,坐在沙發上,還是感到一陣陣的冷。
「天冷得很!為什麼還不生火?」他問妻。同時想到在霞君家同坐在火爐邊談話的情形。但是他的甜蜜的回憶立刻被妻的話打斷了。
「冬天才開始,冷的日子還在後面哩!這樣早就生起火來,那過一冬要用多少煤呢?還等著添制冬衣哩!文官,彬官,娟娟,哪個不要添衣服?就是我的那件舊皮袍也非換一件面子不可了。哪有這許多閒錢?況且你近來又是應酬多,就將薪水用去不少,剩下的還不是顧了這樣就顧不到那樣,不能不計算一些了。」妻一邊訴苦似的說,一邊倒了一杯熱騰騰的茶遞給他。
「吃一杯熱茶吧!」
他的本來像浸在糖汁里一樣的心,給妻滲進了一些苦水,他開始感到內心的慚愧和不安了。
「這樣冷的天,又沒有火,叫你等到我深更半夜的,很過意不去啊!」他不覺地望著坐在桌子邊縫衣服的妻這樣說了。
妻抬起頭來望著他,似乎詫異她的丈夫的客氣。
「我倒不一定單為著等你呢!孩子們的衣服和鞋子都等著要穿,不得不趕著做。現在的裁縫真請教不起,工錢比衣料還貴哩!」
他看著妻在燈光下不停地運用著她的凍紅了的手指,很認真地一針一針地縫著。她的紛亂的頭髮披到肩上,好久沒有修理了;為家務操勞而憔悴的瘦削的臉,近來更顯得蒼白;因了睡眠不足而布著紅絲的眼睛還是不瞬地注視著手裡的衣服。他開始感到自己的殘忍,懺悔的痛苦抓住了他的心。妻手裡的針並不是一針針穿過那薄薄的布,卻一針針穿過他的薄弱的心啊。
不到三十歲的妻,已做了三個孩子的母親。繁重的家務,早使得一個美麗活潑的少女變成憔悴平庸的婦人了。料理家事,照顧丈夫,撫養孩子,哪一樣不費盡她的心血?家裡經濟狀況又不好,祖上既沒有遺產傳下來,自己做一個教員,幾十元的月薪,還要常常欠薪;自從有了孩子,簡直不夠開支。這就多虧了妻撐支著這份家庭,努力地和環境奮鬥,耐勞耐苦地維持下來。五六年來的勞苦的生活,雖然早改變了她的容貌,也改變了她的性情,可是並沒有改變她對丈夫的愛情。她還是那樣體恤他,那樣安慰他,從來沒有過一句怨言,雖然過著很清苦的生活。
再反過來想一想自己是怎樣呢?在沒有結婚以前,自己是發狂一般愛著她,為著她,連自己的生命都看得很輕。就是結婚以後,也曾熱烈地愛過她。可是近兩年來,無理由地對於她的愛漸漸地淡薄下來。對於妻的愛會在結婚後幾年漸漸地淡薄下去,這是當初想不到的事。豈但是想不到,並且連自己都不明白。
在三月以前,雖然對於妻的愛的熱度已由夏天正午的陽光變為冬天傍晚的日影,不再是她當初的熱烈的情人,可是的確還是她的忠實的丈夫。這小小的家庭里,濃厚的熱愛的氛圍,雖然漸漸地、偷偷地消失在時間的懷抱里,但是愉快的和平的空氣還是存在的,那時家庭是美滿的,生活是幸福的,身心是快樂的。但是現在,現在怎樣呢?
大約有三個月了吧?自從認識霞君以來。這是無可諱言的,自己確是在愛著她,雖然也曾用過許多理由來解釋對於她的超過友誼程度的友誼。
從認識她之後,連對於妻的這點淡淡的愛都不能維持了。下課以後,就到她家去,或是一起出去玩,常常深更半夜才回家。取到薪水之後,忙著請她看電影啊,吃飯啊,買禮物送給她啊,只恨薪水太少了,不夠用。對於愁鎖著眉頭的妻只說是領不到薪水,也是常有的事。這其間,這美滿的家庭也曾起過小小的不安和擾動,愉快的和平的空氣中湧起了一片猜疑的陰影,幾年來從沒有發生過的反目的事也常有了。不過妻終久是女人,容易生疑同時也容易受騙,對於自己近來種種異常的行為,終久給自己捏造出來的種種理由騙過去了。她依然信任她的不可信的丈夫,愛著她的已不愛她的丈夫。
這樣想著的俊民愈覺得妻的可憐,同時也愈覺得自己的殘暴了。他抬起在沉思的眼光投到可憐的妻的臉部時,發現妻已經不知在什麼時候合上了沉重的眼皮打起瞌睡來了。
「喂!你好睡了!」他喊醒在打盹的妻。
「你呢?」妻打了一個欠伸,揉了揉眼皮說。
「我今晚不想睡,還要停一會兒。你先睡吧!我自己倦了會睡的。」
妻匆匆地收拾起桌上的未縫好的衣服,忙著睡下。精神和體力都已感到十分疲倦的她,不到幾分鐘就很容易地睡著了。
看著疲倦得像死去一般的睡著的妻,俊民的心中更加難過了。他記起有一次妻問他要錢做一件駱駝絨旗袍,他拿「薪水領不到,就舊的將就些吧!」的話拒絕了她的請求。但是第二天卻買了一件三塊錢一尺的袍料送給了霞君。他想到近來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白天和霞出去玩的時候,正是妻在家忙著燒菜、照顧孩子的時候;晚上和霞君在舞場裡跳舞或是在她家圍爐飲酒的時候,正是妻孤寂地在冷靜的燈光底下替丈夫和孩子縫衣的時候。於是,妻用了纖細的手指在冷水裡洗菜;拿了鏟刀,繫著圍裙在油污的鍋爐邊燒菜;一邊餵著小女兒的奶,一邊在勸開兩個男孩子的打架;凍僵的手指拿了針,勉強睜著要閉的眼睛縫著衣服,冬夜的寒氣侵襲她的身體時,她在顫抖。這種種紛亂的景象同時一齊雜亂地擠進他的腦子來,使他的思想混淆,頭部立刻沉重起來。
「總之,太對不起妻了!從今天起,和霞君斷絕了吧!我要像從前一樣地愛著妻,不,我要比從前更深地愛著妻。是的,我一定要愛我的妻,恢復我們從前的愛情。創造我們的幸福的生活,維持我們的美滿的家庭。從此以後,決不再去找霞君了。用我的改悔的誠意來彌縫我的過去的過失吧!」這樣想著的俊民,似乎已在分歧的途中找著他的應當走的路,決定他進行的新方向了。自新的熱望減輕了他的悔恨的痛苦,他的心裡覺得比剛才舒適了許多。
然而,這堅固的決定立刻為一個可怕的影子所搖動了。這影子很清楚地在他的眼前晃著波浪式的蓬鬆鬆的短髮披蓋下的一個圓圓的臉,配上彎彎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兒像星一樣地明亮,水一樣地流動;那薄薄的愛塗一些口紅的嘴唇,露出一種魅人的微笑。這影子立刻占據了他的心,使他沒有方法推去了。
「啊,霞君!這可愛的少女,我有放棄她的勇氣麼?她有孔雀一樣的美麗,百靈一樣的活潑,白鴿一樣的溫柔。她是我黑夜裡的明燈,沙漠裡的青草,每一句話能給我無限的安慰,每一個笑能給我無限的歡喜。自從認識了她,這兩年來蜷伏在厭倦的生活中的我才重行抬起頭來。因為她,才感到生活的興趣;她使我變得更年青,更勇敢地去追求幸福;我是如何地需要她啊!況且,為了這天真而又狡滑的姑娘,我不知費了幾多的心血才得到她的垂青,我又怎能輕輕地放棄她呢?」他想,深深地想,他的思想更紛亂了。他用手捧著頭,再繼續著他的思想:
今晚可算得是最值得紀念的一晚,在認識霞君以來。在電燈熄滅的電影場中,在銀幕上的情人熱烈地擁抱的時候,那一向很矜持的女人竟會情不自禁地將頭倚到自己的肩上來;出戲院的時候,和她挽著臂一起走,她也沒有拒絕;這樣親昵的表示,還是第一次,當時使得自己怎樣地心跳啊!後來又同回到她的家裡,和她圍著火爐飲酒,談心,她的高貴的精神,愛嬌的態度,聰明的談話,甜蜜的微笑,和一種若即若離的情調,都比那葡萄酒更有力地使自己完全陶醉了。在事情進行得這樣順利的時候,忽然要放棄這熱烈追求著的而將近成熟的戀愛,該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啊!
再想到自從愛了霞君之後,自己整個的身心完全為她所支配了。每天,不,可以說是每一小時,每一分鐘,腦中充滿著她的聲音笑貌,每一個思想都離不開她,每一個動作也有她的影子跟隨著。現在要毅然地離開她,是做不到的事;即使勉強做到,那也是多麼痛苦的一回事啊!
「痛苦!痛苦!我不能拋棄她!」他的思想又轉變了。
「然而,不能拋棄她,就拋棄妻麼?」
他立刻用兩手掩著臉,努力地避免這可怕的思想的襲擊。他責怪自己不應當有這種可怕的思想——一個忠實的丈夫不應當有的思想。
想到妻,立刻又將他的熱情減退了。
這可憐的女人,始終愛著自己的女人,自己能夠拋棄她麼?在六年以前,不是和現在對於霞君一樣地愛著她麼?那時自己是更年青,對於愛的追求也更熱烈,更急迫,或者也可以說是比現在對霞君更深地愛著她。記得美麗的夕陽,映照過兩人的擁抱的影子;明朗的夜月,偷聽過兩人的真誠的誓盟;上帝是當時的證人,知道自己怎樣地對她說永遠地愛她到世界的末日,也許有一天風雨會摧毀堅硬的岩石,也許有一天太陽會曝干汪洋的海水,愛情是永遠不變的。可是,也只有上帝知道,自己是怎樣背叛了當時的誓言。至於妻,她的愛是始終未變的。她不但是個忠實的妻子,並且是個賢良的主婦。她和自己共同負起生活的重擔,不惜犧牲青春的享樂。在情,在理,無論哪一方面講,自己都沒有背叛妻的理由。應當愛自己的妻,這差不多是毫無疑義的事了。
這樣反覆地、周密地想,俊民這時的思想是有所偏重了。他再進一步地思索著:
自從背叛了妻愛著霞君以來,良心上常常受著很深的痛苦。在和霞君快樂地談笑的時候,妻的慘白的面貌的幻影常常給自己無限的煩擾;在回家受到妻的撫慰時,又有無限的苦惱壓迫著,良心的譴責,再也無法可以躲避。在兩重矛盾心理下掙扎著的自己,痛苦已達到了極點,再不決定一下,將自己從痛苦中拯救出來,那簡直無法生活下去了。
想到這一點,俊民更覺得有立刻解決自己紛亂的思想的必要了。於是,他鼓起最後的勇氣,橫了心,將事情這樣地決定了:
拋棄霞君固然是痛苦的事,但是受良心的責罰是更痛苦的事。自己決定像從前一樣愛著妻,將移到霞君身上去的愛情仍舊取回來獻給妻,這是最適宜的辦法了。從此,良心上的不安也消滅了,精神上的痛苦也解除了,歡歡喜喜地和妻過著愛的生活,不好麼?
兩個月以來的糾紛的煩惱,在這一晚解決了。長時間的思索,使他很疲倦地吁了一口氣,感覺到身心都輕鬆了許多。
夜深了,寒風從窗隙鑽進來,尖而且冷。冷靜的月光射進房中,照在床上,照在妻的慘白的臉上,顯得更慘白了。他突然興奮地跑過去,捧著睡熟的妻的臉輕輕地吻著。
「妻,恕我吧!你的背叛了的丈夫重又回到你的懷裡來了。他將永遠地愛你,永遠不再離開你了!」他虔誠地懺悔著,眼淚滴在妻的面頰上,被月光照耀著,像一粒粒晶瑩的露珠。
第二天是星期六,俊民下午沒有課,就回家吃午飯。本來星期六回家吃午飯,也是尋常的事;不過近來因為忙著到霞君那裡去,便常常在學校里或是學校附近的飯館裡胡亂吃一些就算了。這次回家吃午飯在他近來可算是不尋常的事了。
他抱著一種新的興奮忙著回家,他希望一到門口就看見妻在等待著他。他一路籌劃著怎樣將他心中蘊藏著的熱情向她表示出來,同時她也起一種反應,使自己感到滿足?他離家愈近,心愈把持不住起來。他一邊心跳,他一邊自己在暗笑,何以對於結婚了幾年的妻會感到這種心情?這似乎有些滑稽。然而,無疑的,他是以舊的對象代替了新的憧憬,轉移他的用情的方向了。真的,本來他腦中充滿著霞君的影子,現在換上妻的面貌了。同時,他的思想也只在怎樣和妻同過著像新婚前後一樣的愛的生活上面計劃著。他將近走到家門口,遠遠地看不見妻的影了,他微微地感到一種輕淡的失望。但是隨一轉念,覺得妻並不知道他今天會回家吃午飯,就很快地對妻諒解了。
他到了房裡,還找不到妻的影子,他的失望更增加了。
「媽媽呢?」他問正在和弟弟玩著的大孩子。
「媽媽在廚房燒菜哩!」
他頹然坐沙發上,感到一種無聊。他想做一些什麼事,但是又覺得無事可做;他抽出一支捲菸來慢慢地吸著,看那一縷很濃的白煙像螺旋形般裊著,裊著,慢慢地淡些,淡到和空氣混合,看不出了。
「霞君該不會等著我吧!」
一個可怕的思想又乘隙而入了。
「不應該再想到霞君!」他向自己下了警告,一面勉強壓制他的思想,仍茫然地看那一縷白煙裊著,裊著。
這樣連他自己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樓梯上一陣腳步響,妻上來了。
妻走進房,用詫異的眼光望了他一下,就在他的對面椅子上坐下。
「你到這邊來坐!」他用一種熱情而懇切的眼光望著妻,將手拍著他坐著那張雙人沙發的空著的一旁,很柔和地說。
「什麼事呢?我這裡不是很好坐嗎?」妻似乎很厭煩地說。
「我要你坐過來同我談談,難道說不可以嗎?」他笑著說。
「真是怪事!有什麼話談?不要出什麼花樣了,快吃飯去吧!」妻顯出滿不耐煩的樣子,但她立刻又像大人哄騙孩子一樣地笑著叫他去吃飯。
他感到四周有一陣陣冷氣包圍著他,使他將帶回來的一腔熱情慢慢地冷淡下去。
一頓飯的時候,妻只忙著照料兩個孩子,一直等他已經吃好飯之後,妻才端起飯碗來。他幾次想和她談話,都因為看見她很忙碌地照應孩子們吃飯的神氣而將已到嘴邊的話縮了回去。妻一邊吃飯,一邊望著兩個孩子,留意著他們的行動。她似乎絕對沒有注意到她的呆呆地坐著的丈夫。
飯吃過了。大家回到房裡。李媽送進洗臉水來,妻就胡亂地擦了一把,隨手抹了一些雪花膏,就去忙著裝扮兩個孩子。
俊民洗過臉,捧著一杯茶坐在沙發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呷著。耐心地等妻將孩子們打扮好了,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他站起來,放下茶杯,跑過去拉著妻的手說:
「阿莎!你這時候該有空陪我談談了吧?」
妻望著這舉動異常的丈夫覺得又可氣,又可笑,問道:
「你究竟有什麼要緊話和我談?做出這副神氣來做什麼啊?」
「要緊話?難道我們不應該談談心嗎?」俊民對於妻的回答有些不滿起來,同時他又想到霞君怎樣地陪著自己不倦地談話,常常繼續到數小時以上。但是他立刻將霞君的影子丟開了。他將妻拉到對面的沙發上和自己並排坐下。妻奇怪地望著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話。這時候倒使他有些窘了。
「說些什麼話好呢?」他的腦中只重複地想著這句話。真的,他實在是無話可說了。他想說:「我愛你!」立刻又覺得這話太突如其來,會使妻詫異的。於是想還是說些普通的有意義的話吧!「今天天氣很好啊!」這句話似乎很適宜用來做開場白的,不過太無意義了。天氣很好,這妻也知道的,又何必說呢!「你瘦了!」這原是實在的話,不過妻也不是這幾天才瘦的。「你近來太辛苦了,還是休養休養吧!」用這樣的話來表示愛護妻的心情是最適宜了,並且也不會使妻有突兀的感覺。然而,叫她休養休養,一切不要管,事實上行嗎?家務怎樣處置呢?孩子誰照顧呢?雖然有一個李媽,除了燒飯、洗衣服之外,還能幫她做些什麼呢?經濟這樣困難。哪一樣不要她親自操作,怎樣休養呢?說出這樣的話,即使不惹妻生氣,也一定會惹她嘲笑的。那末,究竟說些什麼呢?真的,究竟說些什麼呢!
「我看你今天像發什麼瘋,鬧著要談話,拉了人家來,又怔著不說一句話,究竟玩的什麼花巧?有正經話就快些說,別人還有事,可沒有這些功夫陪你!」
他不料在自己還沒有想出適當的話之前,妻早已不耐煩了。這時候他倒不假思索地說道:
「你忙些什麼?就不能陪我談談嗎?」
「有什麼話可談呢?」
「沒有話可談?莎!你不記得從前我們整天地談話還嫌不夠嗎?那時候我們是多麼快樂啊!」
「從前是從前啊!」
「可是,莎!我還像從前一樣地愛你哩!」
他遏制不住他的熱情,將並坐的妻摟到懷中來。
「你做什麼啊?」妻想從他的懷抱里掙紮起來。
他緊緊地抱著妻,低下頭去吻她的褪了紅的嘴唇。妻敵不過他的腕力,就很柔順地倚在他的懷裡任他吻著。意外地他發現妻並沒有像從前那種嬌羞的表示或熱烈的反應,充滿她的面部的只是冷酷和嫌惡的表情。這種發現,仿佛是一桶冷水澆熄了他的熱情,覺得沒有意思,就將灼熱的嘴唇離開她的唇,正預備放她起來的時候,她已經聽見在床上的小女兒的哭聲,逃似的從他懷中跳了起來,跑去抱女兒了。
他的懷裡是空虛,但他的心裡更空虛。他不再和妻說什麼,只靜看著她坐在床沿上餵小女兒的乳。
「可怕的時間啊!妻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了!」他茫然地凝視著妻,心裡想。
妻的確是變了:亂蓬蓬的頭髮一直披散到耳邊;蒼白的瘦削的臉,再也找不出當年的紅潤;褪了紅艷的唇只剩下一些灰白的顏色;本來很靈活的眼睛也只發出一些呆滯的光。
她的美麗的容貌,愛嬌的舉動,天真的微笑,犀利的談鋒都隨著時間飛逝了。現在在他面前的只一個平凡的婦人,一個不能再使他愛的平凡的婦人了。
沉悶的空氣,重重地壓迫他,使他感到無聊。妻的聲音打破了岑寂。
「你的薪水幾時可以領到呢?房租已經來收過幾次了,米也剩得不多了;李媽這月份的工錢也還沒有付;下星期王家姨母生日,禮還沒有買;要是領不到薪水,你也得想想法子呢!」
「……」他又有什麼法子想呢?
「我看你外面的一些無謂的應酬也可以節省一點,家裡的用度是無可再省了。孩子們的冬衣都不夠哩,虧你做父親的問也不問。……」
妻以下還說些什麼?他簡直沒有聽見。他實在不願意想這些事,也不願意聽這些話。他這時正想著昨夜和霞君討論著戀愛問題時所感到的興趣。
想到霞君,他的心又熱了起來。
「還是去找她談談吧!在家裡實在太無聊了!」
這樣決定以後,他就離開了妻,出門去了。
捺了一下電鈴,僕人出來開門。
「小姐在家麼?」俊民問。
「小姐剛才和章先生出去看電影了。」僕人說罷就關上了門。
一股無名的嫉妒的火燒著他的心,使他憤怒,使他悲哀,使他感到絕望的痛苦了。
小章是那樣年青,那樣漂亮,學問既好,人又伶俐,況且又沒有結過婚,倘使在愛的戰場上和自己對壘,那勝敗的形勢是顯然的。
這樣想時,他覺得小章變做了他的敵人,他恨他,非常地恨他。
他本來不預備再愛霞君到更深的程度的,可是覺得有人從他的手中將她奪去,這不但是一件痛心的事,而且對於他是一種難忍的恥辱。這一種矛盾的心理,連他自己也難以分析的。
西北風呼呼地叫著,他感到冬的權威了。從霞君家裡出來而感到冬天的氣候的蕭颯,這是第一次。他衝著風無目的地向前走去,他的心飄飄然,飄飄然找不到一個歸宿。他不知不覺地走到××公園門口,忽然想到這是和妻從前常來的地方,也是向妻第一次表示愛的地方,就走了進去。
風卷著沙土飛;落盡樹葉的枯枝被風撼著,颯颯地響;青青的楊柳早已變了枯黃的顏色;那綠得像翡翠一樣可愛的草地,也換上了黃蠟一樣的外衣;一切的景物,都已改變了從前的樣子,顯示著冬的來臨。
他走到池子邊一帶楊柳和桃樹參雜的林中的一個茅亭里坐下,追憶著過去的情景:
那是一個柔媚的春夜,桃花開得像新娘一樣艷麗,被清幽的月光照著,正像披上一層透明的銀紗,在柔和的空氣里吐出她的溫熱的香甜的呼吸。楊柳綠沉沉地,池水綠沉沉地,互相輝映著。妻靠在茅亭的欄幹上,靜靜地向夜空凝望。溫軟的風像鵝毛扇一樣輕輕地拂著人的臉,妻的柔軟的短髮也像柳絲一樣地微微飄拂著;月光照著她紅潤的雙頰,更添上一層光彩;黑而亮的眼珠,閃閃地發出不可逼視的神光。這時候,春,夜,桃花,楊柳,月,風,池水,紅潤的雙頰,黑而亮的眼珠不可分析地混合成一片,是神秘的音樂,是微妙的詩句,在他的靈魂深處微微地起著波動,按著節奏。他受不住這美的陶醉,神的誘惑,在月光之下,用著顫抖的聲音向妻傾吐了他一向秘密著不敢輕露的熱愛。那時他是怎樣地興奮,妻又是怎樣地感動。妻投到他的懷中來,他緊緊地擁抱著她,兩人接了一個熱烈而長久的吻。吻罷之後,他看見妻的眼中充滿著熱淚,在月光下閃耀著。
美麗的回憶像閃電似的在他的腦中一現,終於很快地消滅了。展開在他的眼前的,是冬,是慘澹的夕陽,是只剩了空枝的桃樹,是枯的楊柳,是黃的草,是空的茅亭。剛才家中的一幕,在他的心上湧起,引起一種嫌惡的情緒。他想:
青春的美夢是隨著春天過去了。戀愛只是人生的一個階段,就像春天是一年中的一個季節一樣。過去的時間是沒有法子拉回來的,最寶貴的時間也就是最短促的時間;要想再現過去的夢,那就只有痛苦。自己現在只應當做一個忠實的丈夫,對妻擔負起生活上的責任;做一個仁慈的父親,對孩子們擔負起教育上的義務;所追求的是整個的家庭的幸福而不是個人的享樂了。過去的戀愛的夢也像過去的春天一樣不能回來,現在是冬天了。
「現在是冬天了!現在是冬天了。」他嘴裡喃喃地重複念著,離開空的茅亭,踏著枯黃的草地,在茫茫的暮色中走出園去。
(原載《小說月刊》第1卷第4期,1933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