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才集 · 暮春之夜 [1]
晚飯後,漱玉和漱芳都回到了臥室。婢女阿紅早已在梳妝檯上放好了兩盆面水,她們各自忙著修飾。
「你今晚出去嗎?」漱玉問她的妹妹。
「和表姊她們去看九點鐘的影戲,要我先到她們家裡和她們同去。」漱芳一面回答她的姐姐,一面拿著個小粉撲向臉上亂撲,「恐怕回來的時候一定不早了。」
漱玉聽見妹妹要出去,並且要夜深才回來,不由一縷喜悅的情緒浮上心來,但是同時又感到一種羞怯。她忙向鏡子裡望著反映出來的自己的圓圓的臉兒,恐怕妹妹發現了自己的反常的心理,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看見漱芳正在喜孜孜地梳著她那蓬鬆的短髮,才放鬆了心上的緊張的情緒;不過兩頰已經微微地紅了。
妹妹已經在忙著換衣服了,她卻還在梳洗,似乎要特別加工。她又在粉搽得雪白的頰上加上一些胭脂,白里泛紅,像玫瑰一般的可愛。然而,她立刻又覺得胭脂太紅了些,反顯得不自然了;於是又撲上些粉,使得臉上的顏色自然而調和。更將口紅向嘴唇上塗了又塗,放下口紅,又拿起畫眉的小刷慢慢地描著兩道彎彎的長眉。梳洗好了,她又走到一張小桌子旁,點上火酒爐子,拿著一柄燙髮鉗慢慢地對著鏡子燙那波紋還沒有完全平復的頭髮。
無邪的妹妹換好衣服走過她姊姊的身旁時,對著她的臉看了一下,天真地而又狡滑地笑了:「How beautiful you are!I love you!」她一邊說一邊笑,連跑帶跳地出房去了。
漱玉望著她妹妹的影子消失了之後,另一個影子在迷朦中顯了出來。這影子漸漸地近了,近了,突然兩隻堅強的手臂圍抱著她的身子,低下頭來要吻她鮮紅的嘴唇。她臉上覺得火一般的熱起來了,心只卜卜地跳,渾身軟軟地沒有一些動彈的力量。突然,一柄燙髮鉗從她手裡落到地上,鐺的一聲,才驚醒她的幻想。她朝鏡子裡一望,見自己的兩頰紅得掐得出血來,她再也沒有心思去燙頭髮了。她覺得身上有些燥熱,她就將襯絨旗袍脫了,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袷衣,又走到窗前去將靠走廊的六扇長窗全開了。陣陣的夜風,吹在她身上很覺得涼爽而舒適。忽然聽見有人走進房來,她的心弦不覺立刻緊張起來;回頭一看,原來是阿紅吃罷晚飯進來泡茶的,她又似乎感到幾分失望。
她頹然退到沙發上坐下。阿紅倒了一杯剛泡的茶來給她,她下意識地捧著茶慢慢地呷著,一邊想著自己近來的情形。她自己也感覺到這幾個月來的變態:時時感到煩悶,不滿足,虛空。總之她似乎需要著什麼東西,也似乎缺少著什麼東西,這東西又不知究竟在什麼地方。最近,她似乎已經找著了填滿她的虛空的東西了。這是什麼東西呢?就是她的他!自從他到S埠來擔任某中學的教課,因為和她家有些親戚關係而距離某中學又很近的緣故借住在她家之後,她發見了她所缺少的東西就在眼前了。其實,只要有個對象,不論這對象是否能滿意,總差勝於無邊的虛空吧。何況現在的對象是這般漂亮而又溫柔的他呢?這當然使她感到滿足了。不過她是欣喜著找著了她的對象,但是同時她擔心著不能永遠占有他。「找著了再任它失去,這應當比找不著還更痛苦吧?」她常常地這樣想:「這個沒有戀人的青年,想來總不難對付吧?不過他有一個女同事密司王曾經來看過他的,她是多麼的美麗啊!自己倘使要和她對壘是不免要失敗的。幸而他們不過是純友誼,那末自己取了急進的態度,『捷足先得』也不怕她什麼。然而自己究竟是為這件事始終擔心著呵!」「妹妹!」另外一個可怕的念頭又浮了上來。「他該不致於愛著妹妹吧?他對妹妹很好,至少和我一樣。不過妹妹的態度怎樣?天真的妹妹還不懂得什麼愛吧?」她似乎很放心。「不!不!」她立刻又推翻了她假設的判斷。「早熟的妹妹許比我知道的更多呢!不過她或者還不需要愛吧?她是抱戀愛至上主義而不願意輕率談愛的。那末她是決不會奪我的愛的。」她又似乎很安心地想:「近來為了他有時竟會連妹妹在旁邊都覺得討厭起來了。但是聰明的妹妹也似乎早已覺得,近來她是常常地出外呵!自己的確是在愛他了,他也好像有意思的。不然,他為什麼常常——最近竟是天天到我的房間裡來呢?他是膽小,不敢向我表示愛罷了。他還不知道我是在等著他來進攻,並且我是取了挑戰的態度逼他來進攻的啊!」她想到這裡不由得臉紅了。一種少女的羞怯使她將頭伏在沙發上抬不起來。
鐺鐺的鐘聲打破了夜的沉寂。她抬頭一看,已是九時了。「他今夜竟不來了麼?妹妹又出去了,這機會失去是很可惜的啊!這時候不來是大約無望了。讓他去罷,我難道一定要他來嗎?」失望的煩悶使她懶洋洋地橫躺在沙發上。但是一種欲望又在她心裡焚燒:「還是去請他來吧。不過常常都是我借著一些小事去請他來閒談,一直如此也不大好吧?雖然母親是天天忙著打牌,不管我們的事。還是聽他愛來不來吧!」她似乎這樣決定了。但可怕的岑寂又不斷地襲擊她,她覺得無聊極了。起來想拿久未預備過的功課來看一下,可是簡直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就賭氣不看。隨手在書架上抽出一本小說來,她索性拿了書和衣躺在床上去讀。翻到第一篇的題目是《夜半之一吻》,她不覺又有些心跳。再看下去,細膩動人的描寫將她引到了另一境界,她昏沉沉地不知想到什麼地方去了。她拋去了書長嘆一聲,依舊坐起來。夜像死一般地靜,四圍沒有一些聲音,除了鐘擺聲在有節奏地響著。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筆來在一張信箋上這樣寫著:
靜夜無侶,頗感岑寂。有暇請來一談為盼!此致揚武兄鑒
妹玉 即刻
寫好,套入一個信封內,又把信封寫好了,叫阿紅送到陳少爺房裡去,阿紅去了。她走到梳妝檯前撲了撲粉,梳一梳頭髮之後,還將書桌整理了一下。此時,便有一個西裝少年走了進來。
「武哥,請坐!」她笑著招呼。
「玉妹!叫我可有什麼事?」他在沙發上坐下笑問著。
「噢!一定要有事才能請你來嗎?」她坐在他對面的椅上,瞟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氣。
「可是,我現在不是沒有事也來了嗎?」他卻又笑了。
「我不請你你還肯來嗎?」她再進逼一句。
「對不起!我今天晚上因為要寫幾封信沒有空。我很歡喜在夜裡做事,因為白日只會給你煩憂,騷亂;而夜卻能給你安寧,恬靜。所以,我就沒有過來。」他這樣解釋著。
「是寫給密司王的信吧?本來這種優美的信應該在優美的夜裡去寫的啊!」她笑著說。
「你為什麼老是提著她呢?」他也笑了。
「因為她太美麗了,所以她給我的印象很深。」
「我和她還沒有到很深的友誼哩。」
「她是可愛的!」
「你更可愛啊!」
靜默暫時占據了整個的空間。
她臉紅紅地低頭坐著,他凝視著腳下的地毯,有時抬起頭來望望她。夜的岑寂又將他們包圍起來了。
夜深了!一陣陣的風挾著夜寒侵入了房中溫暖的氛圍。
「穿得這樣的單薄,你不覺得冷嗎?」他的手伸過去握著她的手臂了。
長時間的沉默。
她似乎是怕這暮春之夜寒的襲擊吧?她走過去將長窗都關了,且下意識地將窗簾隨手拉上。
靜悄悄的深夜,靜悄悄的庭院,妹妹此時也獨自靜悄悄地回來了。當她走過走廊,看見窗簾上有巨大的黑影在移動著時,她不覺吃了一驚;她再定睛一看,想起剛才銀幕上男主角擁抱著女主角接吻的情形,她不覺笑了。
一九三一,八,四。
通信處:南京中央大學
(原載《新時代月刊》第2卷第1期,1932年出版)
[1]作者以此文獲獎。原載期刊正文前記云:「贈『造嶄新時代』銀盾一座,書券三元,本專號一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