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中國 · 二
往日這樹林裡,是禁止打鳥的,說是打鳥是殺生,是不應該的;也禁止孩子們破壞鳥窩,說是破壞鳥窩,是不道德的事,使那鳥將沒有家了。
但是現在連大樹都倒下了。
這趟夾樹道在城外站了不知多少年,好像有這地方就有這樹似的,人們一出城門,就先看見這夾道,已經看了不知多少年了。在感情上好像這地方必須就有這夾樹道似的,現在一旦被砍伐了去,覺得一出城門,前邊非常的荒涼,似乎總有一點東西不見了,總少了一點什麼。雖然還沒有完全砍完,那所剩的也沒有幾棵了。
一百多棵榆樹,現在沒有幾棵了,看著也就全完了。所剩的只是些個木樁子,遠看看不出來是些個什麼。總之,樹是全沒有了。只有十幾棵,現在還在伐著,也就是一早一晚就要完的事了。
那在門洞子裡兩個拉鋸的大皮帽子,一個說:
「依你看,大少爺還能回來不能?」
另一個說:
「我看哪……人說不定有沒有了呢……」
其中的一個把大皮帽子摘下,拍打著帽耳朵上的白霜。另一個從腰上解下小菸袋來,準備要休息一刻了。
正這時候,上房的門喀喀的響著就開了,老管事的手裡拿著一個上面貼有紅綬的信封,從台階上下來,懷懷疑疑,把嘴唇咬著。
那兩個拉鋸的,剛要點起火來抽菸,一看這情景就知道大先生又在那裡邊鬧了。於是連忙把菸袋從嘴上拿下來,一個說,另一個聽著:
「你說大少爺可真的去打日本去了嗎?……」
正在說著,老管事的就走上前來了,走進大門洞,坐在木架上,把信封拿給他們兩個細看。他們兩個都不識字,老管事的也不識字。不過老管事的閉著眼睛也可以背得出來,因為這樣的信,他的主人自從生了病的那天就寫,一天或是兩封三封,或是三封五封。他已經寫了三個月了,因為他已經病了三個月了。
寫得連家中的小孩子也都認識了。
所以老管事的把那信封頭朝下,腳朝上的倒念著:
大中華民國抗日英雄
耿振華吾兒 收
父字
老管事的全念對了,只是中間寫在紅綬上的那一行,他只念了「耿振華收」,而丟掉了「吾兒」兩個字。其中一個拉鋸的,一聽就聽出來那是他念錯了,連忙補添著說:
「耿振華吾兒收。」
他們三個都仔細地往那信封上看著,但都看不出「吾兒」兩個字寫在什麼地方,因為他們都不識字。反正背也都背熟的了,於是大家丟開這封信不談,就都談著「大先生」,就是他們的主人的病,到底是個什麼來歷。中醫說肝火太盛,由氣而得;西醫說受了過度的刺激,神經衰弱。而那會算命的本地最有名的黃半仙,卻從門帘的縫中看出了耿大先生是前生註定的骨肉分離。
因為耿大先生在民國元年的時候,就出外留學,從本地的縣城,留學到了省城,差一點就要到北京去的,去進北京大學堂。雖是沒有去成,思想總算是革命的了。他的書箱子裡密藏著孫中山先生的照片,等到民國七八年的時候,他才取拿出來給大家看,說是從前若發現了有這照片是要被殺頭的。
因此他的思想是維新的多了,他不迷信,他不信中醫。他的兒子,從小他就不讓他進私學館,自從初級小學堂一開辦,他就把他的女兒和兒子都送進小學堂去讀書。
他的母親活著的時候,很是迷信,跳神趕鬼,但是早已經死去了。現在他就是一家之主,他說怎麼樣就是怎麼樣。他的夫人,五十多歲了,讀過私學館,前清時代她的父親進過北京去趕過考,考是沒有考中的,但是學問很好,所以他的女兒《金剛經》《灶王經》都念得通熟,每到夜深人靜,還常燒香打坐,還常拜斗參禪。雖然五十多歲了,其間也受了不少的丈夫的阻撓,但她善心不改,也還是常常偷著在灶王爺那裡燒香。
耿大先生就完全不信什麼灶王爺了,他自己不加小心撞了灶王爺板,他硬說灶王爺板撞了他。於是很開心地拿著燒火的叉子把灶王爺打了一頓。
他說什麼是神,人就是神。自從有了科學以來,看得見的就是有,看不見的就沒有。
所以那黃半仙剛一探頭,耿大先生唔嘮一聲,就把他嚇回去了,只在門帘的縫中觀了觀形色,好在他自承認他的功夫是很深的,只這麼一看,也就看出個所以然來。他說這是他命里註定的前世的孽緣,是財不散,是子不離。「是財不散,是兒不死。」民間本是有這句俗話的,但是「是子不離」這句沒有,是他給編上去的。因為耿大少爺到底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於是就只好將就著用了這麼一個含糊其詞的「離」字。
假若從此音信皆無,真的死了,不就是真的「離」了嗎?假若不死,有一天回來了,那就是人生的悲、歡、離、合,有離就有聚,有聚就有離的「離」。
黃半仙這一套理論,不能發揚而光大之,因為大先生雖然病得很沉重,但是他還時時的清醒過來,若讓他曉得了,全家上下都將不得安寧,他將要挨著個兒罵,從他夫人罵起,一直罵到那燒火洗碗的小打。所以在他這生病的期中,只得請醫生,而不能夠看巫醫,所以像黃半仙那樣的,只能到下房裡向夫人討一點零錢就去了,是沒有工夫給他研究學理的。
現在那兩個大皮帽子各自拿了小菸袋,點了火,彼此咳嗽著,正想著大大的發一套議論,討論一下關於大少爺的一去無消息。有管事的在旁,一定有什麼更豐富的見解。
老管事的用手把鬍子來回的抹著,因為不一會工夫,他的鬍子就掛滿了白霜。他說:
「人還不知有沒有了呢?看這樣子跑了一個還要搭一個。」
那拉木頭的就問:
「大先生的病好了一點沒有?」
老管事的坐在木架上,東望望,西望望,好像無可無不可的神情,似乎並不關心,而又像他心裡早有了主意,好像事情的原委他早已觀察清楚了,一步一步的必要向那一方面發展,而必要發展到怎樣一個地步,他都完全看透徹了似的。他隨手抓起一把鋸末子來,用嘴唇吹著,把那鋸末子吹了滿身,而後又用手拍著,把那鋸末子都拍落下去。而後,他彎下腰去,從地上搬起一個圓木磙子來,把那木磙子放在木上,而後拍著並且用手揪著那樹皮,撕下一小片來,把那綠盈盈的一層掀下來,放在嘴裡,一邊咬著一邊說:
「還甜絲絲的呢,活了一百年的樹,到今天算是完了。」
而後他一腳把那木墩子踢開。他說:
「我活了六十多年了,我沒有見過這年月,讓你一,你不敢二,讓你說三,你不敢講四。完了,完了……」
那兩個拉鋸的把眼睛呆呆的不轉眼珠。
老管事的把菸袋鍋子磕著自己的氈鞋底:
「跑毛子的時候,那俄大鼻子也殺也砍的,可是就只那麼一陣,過去也就完了。沒有像這個的,油、鹽、醬、醋、吃米、燒柴,沒有他管不著的;你說一句話吧,他也要聽聽;你寫一個字吧,他也要看看。大先生為了有這場病的,雖說是為著兒子的啦,可也不盡然,而是為著小……小□□。」
正說到這裡,大門外邊有兩個說著「咯大內、咯大內」的話的綠色的帶著短刀的人走過。老管事的他那掉在地上的寫著「大中華民國」字樣的信封,伸出腳去就用大氈鞋底踩住了,同時變毛變色的說:
「今年冬天的雪不小,來春的青苗錯不了呵!……」
那兩個人「咯大內、咯大內」的講著些個什麼走過去了。
「說鬼就有鬼,說鬼鬼就到。」
老管事的站起來就走了,把那寫著「大中華民國」的信封,一邊走著一邊撕著,撕得一條一條的,而後放在嘴裡咬著,隨咬隨吐在地上。他徑直走上正房的台階上去了,在那台階上還聽得到他說:
「活見鬼,活見鬼,他媽的,活見鬼……」
而後那房門喀喀的一響,人就進去了,不見了。
清雪還是照舊的下著,那兩個拉鋸的,又在那裡唰唰的工作起來。
這大鋸的響聲本來是「扔扔」的,好像是唱歌似的,但那是離得遠一點才可以聽到的,而那拉鋸的人自己就只聽到「唰唰唰」。
鋸末子往下飛散,同時也有一種清香的氣味發散出來。那氣味甜絲絲的,松香不是松香,楊花的香味也不是的,而是甜的,幽遠的,好像是記憶上已經記不得那麼一種氣味的了。久久被忘記了的一回事,一旦來到了,覺得特別的新鮮。因為那拉鋸的人真是伸手抓起一把鋸末子來放到嘴裡吞下去。就是不吞下這鋸末子,也必得撕下一片那綠盈盈的貼身的樹皮來,放到嘴裡去咬著,是那麼清香,不咬一咬這樹皮,嘴裡不能夠有口味。剛一開始,他們就是那樣咬著的。現在雖然不至再親切得去咬那樹皮了,但是那圓滾滾的一個一個的鋸好了的木墩子,也是非常惹人愛的。他們時或用手拍著,用腳尖觸著。他們每鋸好一段,從那木架子推下去的時候,他們就說:
「去吧,上一邊呆著去吧。」
他們心裡想,這麼大的木頭,若做成桌子,做成椅子,修房子的時候,做成窗框該多好,這樣好的木頭哪裡去找去!
但是現在鋸了,毀了,劈了燒火了,眼看著一塊材料不成用了。好像他們自己的命運一樣,他們看了未免有幾分悲哀。
清雪好像菲薄菲薄的玻璃片似的,把人的臉,把人的衣服都給閃著光,人在清雪裡邊,就像在一張大的紗帳子裡似的。而這紗帳子又都是些個玻璃末似的小東西組成的,它們會飛,會跑,會紛紛的下墜。
往那大門洞裡一看,隻影影綽綽的看得見人的輪廓,而看不清人的鼻子眼睛了。
可是拉鋸的響聲,在下雪的天氣里,反而聽得特別的清楚,也反而聽得特別的遠。因為在這樣的天氣裡邊,人們都走進屋子裡去過生活了。街道上和鄰家院子,都是靜靜的。人聲非常的稀少,人影也不多見。只見遠近處都是茫茫的一片白色。
尤其是在曠野上,遠遠的一望,白茫茫的,簡直是一片白色的大化石。曠野上遠處若有一個人走著,就像一個黑點在移動著似的;近處若有人走著,就好像一個影子在走著似的。
在這下雪的天氣里是很奇怪的,遠處都近,近的反而遠了。比方旁邊有人說話,那聲音不如平時響亮。遠處若有一點聲音,那聲音就好像在耳朵旁邊似的。
所以那遠處伐樹的聲音,當他們兩個一休息下來的時候,他們就聽見了。
因為太遠了,那拉鋸的「扔扔」的聲音不很大,好像隔了不少的村莊,而聽到那最後的音響似的,似有似無的。假若在記憶裡邊沒有那伐樹的事情,那就根本不知道那是伐樹的聲音了。或者根本就聽不見。
「一百多棵樹。」因為他們心裡想著,那個地方原來有一百多棵樹。
在晴天裡往那邊是看得見那片樹的,在下雪的天裡就有些看不見了,只聽得不知道什麼地方「扔、扔、扔、扔」。他們一想,就定是那伐樹的聲音了。
他們聽了一會,他們說:
「百多棵樹,煙消火滅了,耿大先生想兒子想瘋了。」
「一年不如一年,完了,完了。」
櫻桃樹不結櫻桃了,玫瑰樹不開花了。泥大牆倒了,把櫻桃樹給軋斷了,把玫瑰樹給埋了。櫻桃軋斷了,還留著一些枝杈,玫瑰竟埋得連影都看不見了。
耿大先生從前問小孩子們:
「長大做什麼?」
小孩子們就說:「長大當官。」
現在老早就不這麼說了。
他對小孩子們說:
「有吃有喝就行了,榮華富貴咱們不求那個。」
從前那客廳里掛著畫,威爾遜,拿破崙,現在都已經摘下去了,尤其是那拿破崙,英雄威武得實在可以,戴著大帽子,身上佩著劍。
耿大先生每早晨吃完了飯,往客廳里一坐,第一個拿破崙,第二個威爾遜,還有林肯,華盛頓……挨著排講究一遍。講完了,大的孩子讓他照樣的背一遍,小的孩子就讓他用手指指出哪個是威爾遜,哪個是拿破崙。
可是現在沒有了,那些畫都從牆上摘下去了,另換上一個面孔,寬衣大袖,安詳端正,很大的耳朵,很紅的嘴唇,一看上去就是仁義道德。但是自從掛了這畫之後,只是白白的掛著,並沒有講。
他不再問孩子們長大做什麼了。孩子們偶爾問到了他,他就說:「只求足衣足食,不求別的。」
這都是日本人來了之後,才改變了的思想。
再不然就說:
「人生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如僧家半日閒。」
這還都是大少爺在家裡時的思想。大少爺一走了,開初耿大先生不表示什麼意見,心裡暗恨生氣,只覺得這孩子太不知好歹。但他想過了一些時候,就會回來的了,年青的人,聽說哪方面熱鬧,就往哪方面跑。他又想到他自己年青的時候,也是那樣。孫中山先生革命的時候,還偷偷的加入了革命黨呢。現在還不是,青年人,血氣盛,聽說是要打日本,自然是眼紅,現在讓他去吧,過了一些時候,他就曉得了。他以為到了中國就不再是「滿洲國」了。說打日本是可以的了。其實不然,中國也不讓說打日本這個話的。
本地縣中學裡的學生跑了兩三個。聽說到了上海就被抓起來了。聽說犯了抗日遺害民國的罪。這些或者不是事實,耿大先生也沒有見過,不過一聽說,他就有點相信。他想兒子既然走了,是沒有法子叫他回來的,只希望他在外邊碰了釘子就回來了。
看著吧,到了上海,沒有幾天,也是回來的。年輕人就是這樣,聽了什麼一個好名聲,就跟著去了,過了幾天也就回來了。
耿大先生把這件事不十分放在心上。
兒子的母親,一哭哭了三四天,說在兒子走的三四天前,她就看出來那孩子有點不對。那孩子的眼池是紅的,一定是不忍心走,哭過了的,還有他問過他母親一句話,他說:
「媽,弟弟他們每天應該給他們兩個鐘頭念中國書,盡念日本書,將來連中國字都不認識了,等一天咱們中國把日本人打跑了的時候,還滿口日本話,那該多麼恥辱。」
媽就說:
「什麼時候會打跑日本的?」
兒子說:
「我就要去打日本去了……」
這不明明跟母親露一個話風嗎?可惜當時她不明白,現在她越想越後悔。假如看出來了,就看住他,使他走不了。假如看出來了,他怎麼也是走不了的。母親越想越後悔,這一下子怕是不能回來了。
母親覺得雖然打日本是未必的,但總覺得兒子走了,怕是不能回來了,這個陰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也許本地縣中學裡的那兩個學生到了上海就音信皆無,給了她很大的恐怖。總之有一個可怕的陰影,不知怎麼的,似乎是兒子就要一去不回來。
但是這話她不能說出來,同時她也不願意這樣地說,但是她越想怕是兒子就越回不來了。所以當她到兒子的房裡去檢點衣物的時候,她看見了兒子出去打獵戴的那大帽子,她也哭。她看見了兒子的皮手套,她也哭。哭得像個淚人似的。
兒子的書桌上的書一本一本的好好的放著,毛筆站在筆架上,鉛筆橫在小木盒裡。那兒子喝的茶杯里還剩了半杯茶呢!兒子走了嗎?這實在不能夠相信。那書架上站著的大圓馬蹄表還在咔咔咔的一秒一秒的走著。那還是兒子親手上的表呢。
母親摸摸這個,動動那個。似乎是什麼也沒有少,一切都照原樣,屋子裡還溫熱熱的,一切都像等待著晚上兒子回來照常睡在這房裡,一點也不像主人就一去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