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 · 一

楊朔 《北線》
一九四六年秋後的一天,天色黃昏,懷來平原上漫著一層蒼蒼茫茫的煙霧。滿野熟透的莊稼,無數壓得彎了腰的向日葵,一時好像也化成煙,模模糊糊看不真了。白天一整天,進攻張家口的敵人十六軍拿大炮不斷朝懷來轟,轟得塵土障天,末尾又像頭幾天一樣,半步也沒進,天一黑先怯了,累得皮靴子都拖不動,蹣蹣跚跚退回原陣地去了。這時從懷來南山上卻撲下無數隊伍,穿過密密的莊稼地,葵花地,賽跑似的越過敵人的火網,直撲著敵人的兩個團奔去。從大清早起,敵人只吃了些半生不熟的大米飯,餓了一天,正在村里燒火做飯,手榴彈一響,機關炮還在牲口上馱著,解放軍早像老鷹抓小雞似的,一陣猛衝,把敵人從村南直壓到村北。敵人亂開槍,還想掙扎,解放軍一支輕巧的部隊冷不防迂迴到屁股後,一排手榴彈打開道路,當頭的是個叫馬鐵頭的戰士,喊一聲殺,朝前一撲,一把抓住挺重機槍。槍筒打得火熱,燙傷馬鐵頭的手。他也不覺得痛,奪過槍衝著敵人掃起來。敵人往小巷裡,往屋裡,四處亂竄。有個敵人手腳像貓一樣快,身子一縱,扳住牆頭想跳牆逃跑。馬鐵頭竄上去,用鐵鉗子似的手一把逮住。星月的光亮里,影影綽綽望見那人的右腮上有塊傷疤,像只飛鳥一樣。 附近村莊的敵人誰不怕夜戰?也不敢出來,光是瞎打槍。一時間四圍響起流水似的槍聲,紅綠色的閃光彈滿空亂飛。月牙臥在向日葵梢上,解放軍帶著大群的俘虜,扛著大批新繳的槍炮,天不放亮,又翻回南山去了。老百姓們迎著勝利歸來的戰士,喜得圍上來說:「有你們這些同志啊,反動派要想占張家口,可應了那句古話,鼻上抹蜜糖,干饞撈不著!」 誰知就在當天下午,部隊忽然奉到緊急命令,立時往山里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