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 · 卷八十三

李大師、李延壽 《北史》
蠻 獠 林邑 赤土 真臘 婆利 蠻之種類,蓋盤瓠之後。在江、淮之間,部落滋蔓,布於數州,東連壽春,西 通巴、蜀,北接汝、潁,往往有焉。其於魏氏,不甚為患,至晉之末,稍以繁昌, 漸為寇暴矣。自劉、石亂後,諸蠻無所忌憚,故其族漸得北遷,陸渾以南,滿于山 谷,宛、洛蕭條,略為丘墟矣。 道武既定中山,聲教被於河表。泰常八年,蠻王梅安率渠帥數千朝京師,求留 質子,以表忠款。始光中,拜安侍子豹為安遠將軍、江州刺史、順陽公。興光中, 蠻王文武龍請降,詔褒慰之,拜南雍州刺史、魯陽侯。 延興中,大陽蠻首桓誕擁沔水以北,滍葉以南,八萬餘落,遣使內屬。孝文嘉 之,拜誕征南將軍、東荊州刺史、襄陽王,聽自選郡縣。誕字天生,桓玄之子也。 初,玄西奔至枚迥洲被殺,誕時年數歲,流竄大陽蠻中,遂習其俗。及長,多智謀, 為群蠻所歸。誕既內屬,居朗陵。太和四年,王師南伐,誕請為前驅。乃授使持節、 南征西道大都督,討義陽,不果而還。十年,移居潁陽。十六年,依例降王為公。 十七年,加征南將軍、中道大都督,征竟陵。遇遷洛,師停。是時,齊征虜將軍、 直閣將軍蠻首田益宗率部曲四千餘戶內屬。襄陽首雷婆思等十一人率戶千餘內自徙, 求居大和川,詔給廩食。後開南陽,令有沔北之地,蠻人安堵,不為寇賊。十八年, 誕入朝,賞遇隆厚。卒,諡曰剛。子暉,字道進,位龍驤將軍、東荊州刺史,襲爵。 景明初,大陽蠻首田育丘等二萬八千戶內附,詔置四郡十八縣。暉卒。贈冠軍將軍。 三年,魯陽蠻魯北燕等聚眾攻逼,頻詔左衛將軍李崇討平之,徙萬餘家於河北 諸州及六鎮。尋叛南走,所在追討,比及河,殺之皆盡。四年,東荊州蠻樊素安反, 僭帝號。正始元年,素安弟秀安復反,李崇、楊大眼悉討平之。二年,梁沔東太守 田清喜擁七郡三十一縣、戶萬九千,遣使內附,乞師討梁。其雍州以東,石城以西, 五百餘里水陸援路,請率部曲斷之。四年,梁永寧太守文雲生六部,自漢東遣使歸 附。 永平初,東荊州表太守桓叔興前後招慰大陽蠻,歸附者一萬七百戶,請置郡十 六、縣五十,詔前鎮東府長史酈道元檢行置之。叔興即暉弟也,延昌元年,拜南荊 州刺史,居安昌,隸於東荊。三年,梁遣兵討江、沔,破掠諸蠻,百姓擾動。蠻自 相督率二萬餘人,頻請統帥,蠻以為聲勢。叔興給一統並威儀,為之節度,蠻人遂 安。其年,梁雍州刺史蕭藻遣其將蔡令孫等三將寇南荊之西南,沿襄、沔上下,破 掠諸蠻,蠻首梁龍驤將軍樊石廉叛梁,來請援。遣叔興與石廉督集蠻夏二萬餘人擊 走之,斬令孫等三將。藻又遣其新陽太守邵道林,於沔水之南石城東北立清水戍, 為抄掠之基,叔興遣諸蠻擊破之。四年,叔興上表,請不隸東荊,許之。梁人每有 寇抄,叔興必摧破之。 正光中,叔興擁所部南叛。蠻首成龍強率戶數千內附,拜刺史;蠻帥田牛生率 戶二千內徙揚州,拜為郡守。梁義州刺史邊城王文僧明、鐵騎將軍邊城太守田官德 等率戶萬餘,舉州內屬。拜僧明平南將軍、西豫州刺史,封開封侯;官德龍驤將軍、 義州刺史;自余封授各有差。僧明、官德併入朝。蠻出山至邊城、建安者,八九千 戶。義州尋為梁將裴邃所陷。梁定州刺史田超秀亦遣使求附,請援歷年,朝廷恐輕 致邊役,未之許。會超秀死,其部曲相率內附,徙之。六鎮、秦、隴所在反叛,二 荊、西郢蠻大擾動,斷三鵶路,殺都督,寇盜至於襄城、汝水,百姓多被其害。梁 遣將圍廣陵,楚城諸蠻,並為前驅。自汝水以南,恣其暴掠,連年攻討,散而複合, 其暴滋甚。 又有冉氏、向氏、田氏者,陬落尤盛。余則大者萬家,小者千戶,更相崇樹, 僭稱王侯。屯據三峽,斷遏水路,荊蜀行人,至有假道者。周文略定伊、瀍,聲教 南被,諸蠻畏威,靡然向風矣。大統五年,蔡陽蠻王魯超明內屬,授南雍州刺史, 仍世襲焉。十一年,蠻酋梅勒特來貢其方物。尋而蠻帥田杜青及江、漢諸蠻擾動, 大將軍楊忠擊破之。其後蠻帥杜青和自稱巴州刺史,入附,朝廷因其所稱而授之。 杜青和後遂反,攻圍東梁州。其唐州蠻田魯嘉亦叛,自號豫州伯。王雄、權景宣等 前後討平之。 廢帝初,蠻首樊舍舉落內附,以為督淮北三州諸軍事、淮州刺史、淮安郡公。 于謹等平江陵,諸蠻騷動,詔豆盧寧、蔡祐等討破之。恭帝二年,蠻酋宜人王田興 彥、北荊州刺史梅季昌等相繼款附。以興彥、季昌並為開府儀同三司,加季昌洛州 刺史,賜爵石台縣公。其後,巴西人譙淹扇動君蠻以附梁,蠻帥向鎮侯、向白虎等 應之;向五子王又攻陷信州;田烏度、田唐等抄斷江路;文子榮復據荊州之汶陽郡, 自稱仁州刺史;並鄰州刺史蒲微亦舉兵逆命。詔田弘、賀若敦、潘招、李遷哲等討 破之。周武成初,文州蠻叛,州軍討定之。尋而冉令賢、向五子王等又攻陷白帝, 殺開府楊長華,遂相率作亂。前後遣開府元契、趙剛等總兵出討,雖頗翦其族類, 而元惡未除。天和元年,詔開府陸騰督王亮、司馬裔等討之。騰水陸俱進,次於湯 口,先遣喻之。而令賢方增浚城池,嚴設扞御,遣其長子西黎、次子南王領其支屬, 於江南險要之地,置立十城,遠結涔陽蠻為其聲援。令賢率其卒,固守水邏城。騰 乃總集將帥謀進趣,咸欲先取水邏,然後經略江南。騰言於眾曰:「令賢內恃水邏 金湯之險,外托涔輔車之援,兼復資糧充實,器械精新。以我懸軍,攻其嚴壘,脫 一戰不克,更成其氣。不如頓軍湯口,先取江南,翦其毛羽,然後游軍水邏,此制 勝之計也。」眾皆然之。乃遣開府王亮率眾渡江,旬日攻拔其八城,凶黨奔散,獲 賊帥冉承公並生口三千人,降其部眾一千戶。遂簡募驍勇,數道分攻水邏。路經石 壁城,險峻,四面壁立,故以名焉。唯有一小路,緣梯而上,蠻蜒以為峭絕,非兵 眾所行。騰被甲先登,眾軍繼進,備經危阻,累日乃得舊路。且騰先任隆州總管, 雅知其路蠻帥冉伯犁、冉安西與令賢有隙。騰乃招誘伯犁等,結為父子,又多遺錢 帛。伯犁等悅,遂為鄉導。水邏側又有石勝城者,亦是險要,令賢使其兄龍真據之。 勝又密告龍真雲,若平水邏,使其代令賢處之。龍真大悅,遣其子詣騰。乃厚加禮 接,賜以金帛。蠻貪利既深,仍請立效,乃謂騰曰:「欲翻所據城,恐人力寡少。」 騰許以三百兵助之。既而遣二千人,銜枚夜進,龍真力不能御,遂平石勝城。晨至 水邏,蠻眾大潰,斬首萬餘級。令賢遁走,追而獲之。司馬裔又別下其二十餘城, 獲蠻帥冉三公等。騰乃積其骸骨於水邏城側為京觀,後蠻蜒望見輒大哭,自此狼戾 之心輟矣。 時向五子王據石墨城,令其子寶勝據雙城。水邏平後,頻遺喻之,而五子王猶 不從命。騰又遣王亮屯牢坪,司馬裔屯雙城以圖之。騰慮雙城孤峭,攻未可拔,賊 若委城遁散,又難追討。乃令諸軍周回立柵,遏其走路,賊乃大駭。於是縱兵擊破 之,禽五子王於石墨,獲寶勝於雙城,悉斬諸向首領,生禽萬餘口。信州舊居白帝, 騰更於劉備故宮城南,八陳之北,臨江岸築城,移置信州。又以巫縣、信陵、秭歸 並築城置防,以為襟帶焉。 天和六年,蠻渠冉祖裛、冉龍驤又反,詔大將軍趙誾討平之。自此群蠻懼息, 不復為寇。 獠者,蓋南蠻之別種,自漢中達於邛、笮,川洞這間,所在皆有。種類甚多, 散居山谷,略無氏族之別。又無名字,所生男女,唯以長幼次第呼之。其丈夫稱阿 謨、阿段,婦人阿夷、阿等之類,皆語之次第稱謂也。依樹積木,以居其上,名曰 干闌,干闌大小,隨其家口之數。往往推一長者為王,亦不能遠相統攝。父死則子 繼,若中國之貴族也。獠王各有鼓角一雙,使其子弟自吹擊之。好相殺害,多死, 不敢遠行。能臥水底持刀刺魚,其口嚼食並鼻飲。死者,豎棺而埋之。性同禽獸, 至於忿怒,父子不相避,唯手有兵刃者先殺之。若殺其父,走避外,求得一狗以謝, 不復嫌恨。若報怨相攻擊,必殺而食之;平常劫掠,賣取豬狗而已。親戚比鄰,指 授相賣。被賣者號哭不服,逃竄避之,乃將買人指捕,逐若亡叛,獲便縛之。但經 被縛者,即服為賤隸,不敢稱良矣。亡失兒女,一哭便止,不復追思。唯執楯持矛, 不識弓矢。用竹為簧,群聚鼓之,以為音節。能為細布,色至鮮淨。大狗一頭,賣 一生口。其俗畏鬼神,尤尚淫祀。所殺之人美鬢髯者,乃剝其麵皮,籠之於竹,及 燥,號之曰鬼,鼓舞祀之,以求福利。至有賣其昆季妻孥盡者,乃自賣以供祭焉。 鑄銅為器,大口寬腹,名曰銅爨,既薄且輕,易於熟食。 建國中,李勢在蜀,諸獠始出巴西、渠川、廣漢、陽安、資中,攻破郡國,為 益州大患。勢內外受敵,所以亡也。自桓溫破蜀之後,力不能制。又蜀人東流,山 險之地多空,獠遂挾山傍谷。與夏人參居者,頗輸租賦;在深山者,仍不為編戶。 梁、益二州歲伐獠,以裨潤公私,頗藉為利。 正始中,夏侯道遷舉漢中內附,宣武遣尚書邢巒為梁、益二州刺史以鎮之,近 夏人者安堵樂業,在山谷者不敢為寇。後以羊祉為梁州,傅豎眼為益州。祉性酷虐, 不得物情。梁輔國將軍范季旭與獠王趙清荊率眾屯孝子谷,祉遣統軍魏胡擊走之。 後梁寧朔將軍姜白復擁夷獠入屯南城,梁州人王法慶與之通謀,眾屯於固門川。祉 遣征虜將軍討破之。豎眼施恩布信,大得獠和。後以元法僧代傅豎眼為益州,法僧 在任貪殘,獠遂反叛,勾引梁兵,圍逼晉壽。朝廷憂之,以豎眼先得物情,復令乘 傳往撫。獠聞豎眼至,莫不欣然,拜迎道路,於是而定。及元桓、元子真相繼為梁 州,並無德績,諸獠苦之。其後,朝廷以梁、益二州控攝險遠,乃立巴州以統諸獠。 後以巴酋嚴始欣為刺史。又立隆城鎮,所綰獠二十萬戶。彼謂北獠,歲輸租布,又 與外人交通貿易。巴州生獠,並皆不順,其諸頭王,每於時節謁見刺史而已。孝昌 初,諸獠以始欣貪暴,相率反叛,攻圍巴州。山南行台魏子建勉喻,即時散罷。自 是獠諸頭王,相率詣行台者相繼,子建厚勞賚之。始欣見中國多事,又失彼心,慮 獲罪譴,時梁南梁州刺史陰子春扇惑邊陲,始欣謀將南叛。始欣族子愷時為隆城鎮 將,密知之,嚴設邏候,遂禽梁使人,並封始欣詔書、鐵券、刀劍、衣冠之屬,表 送行台。子建乃啟以豎眼久病,其子敬紹納始欣重賂,使得還州。始欣乃起眾攻愷, 屠滅之,據城南叛。梁將蕭玩,率眾援接。時梁、益二州並遣將討之,攻陷巴州, 執始欣,遂大破玩軍。及斬玩,以傅曇表為刺史。後元羅在梁州,為所陷,自此遂 絕。 及周文平梁、益之後,令在所撫慰,其與華人雜居者,亦頗從賦役。然天性暴 亂,旋致擾動。每歲命隨近州鎮,出兵討之,獲其生口,以充賤隸,謂之為壓獠焉。 後有商旅往來者,亦資以為貨,公卿達於人庶之家,有獠口者多矣。恭帝三年,陵 州木籠獠反,詔開府陸騰討破之。周保定二年,鐵山獠又反,抄斷江路,陸騰又攻 拔其三城。天和三年,梁州恆棱獠叛,總管長史趙文表討之。軍次巴州,文表欲率 眾徑進。軍吏等曰:「此獠旅拒日久,部眾甚強,討之者四面攻之,以分其勢。今 若大軍直進,不遣奇兵,恐亻併力於我,未可制勝。」文表曰:「往者既不能制之, 今須別為進趣。若四面遣兵,則獠降走路絕,理當相率以死拒戰;如從一道,則吾 得示威恩,分遣人以理曉諭,為惡者討之,歸善者撫之,善惡既分,易為經略。事 有變通,奈何欲遵前轍也?」文表遂以此意,遍令軍中。時有從軍熟獠,多與恆棱 親識,即以實報之。恆棱獠相與聚議,猶豫之間,文表軍已至其界。獠中先有二路, 一路稍平,一路極險。俄有生獠酋帥數人來見文表曰:「我恐官軍不識山川,請為 鄉導。」文表謂之曰:「此路寬平,不須導引,卿但先去,好慰喻子弟也。」乃遣 之。文表謂其眾曰:「向者獠帥,謂吾從寬路而行,必當設伏險要。若從險路,出 其不慮,獠眾自離散矣。」於是勒兵從險道進,其有不通之處,即平之。乘高而望, 果見其伏兵。獠既失計,爭攜妻子,退保險要。文表頓軍大蓬山下,示禍福,遂相 率來降。文表皆撫慰之,仍征其租稅,無敢動者。後除文表為蓬州刺史,又大得人 和。 建德初,李暉為蓬、梁州總管,諸獠亦望風從附。然其種滋蔓,保據嚴壑,依 山走險,若履平地,雖屢加兵,弗可窮討。性又無知,殆同禽獸,諸夷之中,最難 以道招懷者也。 林邑,其先所出,事具《南史》。其國延袤數千里,土多香木、金寶,物產大 抵與交趾同。以磚為城,蜃灰塗之,東向戶。尊官有二,其一曰西那婆帝,其二曰 薩婆地歌。其屬官三等,其一曰倫多姓,次歌倫致帝,次乙地伽蘭。外官分為二百 餘部,其長官曰弗羅,次曰可輪,如牧宰之差也。王戴金花冠,形如章甫,衣朝霞 布,珠璣纓絡,足躡革履,時服錦袍。良家子侍衛者二百許人,皆執金裝。兵有弓、 箭、刀、槊。以為竹為弩,傅毒於矢。樂有琴、笛、琵琶、五弦,頗與中國同。每 擊鼓以警眾,吹蠡以即戎。其人深目高鼻,發拳色黑。俗皆徒跣,以幅巾纏身,冬 月衣袍。婦人椎髻。施椰葉席。每有婚媾,令媒者齎金銀釧、酒二壺、魚數頭至女 家,於是擇日,夫家會親賓,歌舞相對,女家請一婆羅門送女至男家,婿盥手,因 牽女授之。王死,七日而葬;有官者,三日;庶人,一日。皆以函盛屍,鼓舞導從, 輿至水次,積薪焚之。收其餘骨,王則內金罌中,沉之于海;有官者,以銅罌,沉 之海口;庶人以瓦,送之於江。男女皆截髮,哭至水次,盡哀而止,歸則不哭。每 七日,燃香散花,復哭盡哀而止,百日、三年皆如之。人皆奉佛,文字同於天竺。 隋文帝既平陳,乃遣使獻方物,後朝貢遂絕。時天下無事,群臣言林邑多奇寶 者。仁壽末,上遣大將軍劉方為驩州道行軍總管,率欽州刺史寧長真、驩州刺史李 暈、開府秦雄步騎萬餘,及犯罪者數千人擊之。其王梵志乘巨象而戰,方軍不利。 方乃多掘小坑,草覆其上,因以兵挑之。方與戰偽北,梵志逐之,其象陷,軍遂亂, 方大破之,遂棄城走。入其都,獲其廟主十八枚,皆鑄金為之,盡其國有十八世。 方班師,梵志復其故地,遣使謝罪,於是朝貢不絕。 赤土國,扶南之別種也。在南海中,水行百餘日而達。所都土色多赤,因以為 號。東波羅刺國,西婆羅娑國,南訶羅旦國,北拒大海,地方數千里。其王姓瞿曇 氏,多利富多塞,不知有國近遠。稱其父釋王位,出家為道,傳位於利富多塞,在 位十六年矣。有三妻,並鄰國女也。居僧祗城,有門三重,相去各百許步。每門圖 畫菩薩飛仙之象,懸金花鈴眊,婦人數十人,或奏樂,或捧金花。又飾四婦人,容 飾如佛塔邊金剛力士之狀,夾門而立,門外者持兵仗,門內者執白拂。夾道垂素網, 綴花。王宮諸屋,悉是重閣北戶。北面而坐三重之榻,衣朝霞布,冠金花冠,垂雜 寶纓絡,四女子立侍左右,兵衛百餘人。王榻後作一木龕,以金銀五香木雜鈿之, 龕後懸一金光焰;夾榻又樹二金鏡,鏡前並陳金甕,甕前各有金香爐;當前置一金 伏牛,前樹一寶蓋,左右皆有寶扇。婆羅門等數百人,東西重行,相向而坐。其官: 薩陀加邏一人,陀拏達叉一人,迦利密迦三人,共掌政事;俱羅末帝一人,掌刑法。 每城置那邪迦一人,缽帝十人。 其俗,皆穿耳翦發,無跪拜之禮,以香油塗身。其俗敬佛,尤重婆羅門。婦人 作髻於項後,男女通以朝霞朝雲雜色布為衣。豪富之室,恣意華靡,唯金鎖非王賜 不得服用。每婚嫁,擇吉日,女家先期五日,作樂飲酒,父執女手以授婿,七日乃 配。既娶,即分財別居,唯少子與父居。父母兄弟死,則剔發素服,就水上構竹木 為棚,棚內積薪,以屍置上,燒香建幡,吹蠡擊鼓以送,火焚薪,遂落於水。貴賤 皆同、唯國王燒訖收灰,貯以金瓶,藏於廟屋。冬夏常溫,雨多霽少,種植無時。 特宜稻、穄、白豆、黑麻,自余物產,多同於交趾。以甘蔗作酒,雜以紫瓜根,酒 色黃赤,味亦香美。亦以椰漿為酒。 隋煬帝嗣位,募能通絕域者。大業三年,屯田主事常駿、虞部主事王君政等請 使赤土。帝大悅,遣齎物五千段以賜赤土王。其年十月,駿等自南海郡乘舟,晝夜 二旬,每日遇便風。至焦石山而過,東南詣陵伽缽拔多洲,西與林邑相對,上有神 祠焉。又南行,至師子石。自是島嶼連接。又行二三日,西望見狼牙須國之山,於 是南達雞籠島,至於赤土之界。 其王遣婆羅門鳩摩羅,以舶三百艘來迎,吹蠡擊鼓樂隋使,進金鎖以纜船。月 余,至其都。王遣其子那邪迦請與駿等禮見。先遣人送金盤貯香花並鏡鑷,金合二 枚貯香油,金瓶二枚貯香水,白疊布四條,以擬供使者盥洗。其日未時,那邪迦又 將象二頭,持孔雀獸以迎使人,並致金盤、金花,以藉詔函,男女百人奏蠡鼓,婆 羅門二人導路。至王宮,駿等奉詔書上閣,王以下皆坐,宣詔訖,引駿等坐,奏天 竺樂,事畢,駿等還館。又遣婆羅門就館送食,以草葉為盤,其大方丈。因謂駿曰: 「今是大國臣,非復赤土國矣。」後數日,請駿等入宴,儀衛導從如初見之禮。王 前設兩床,床上並設草葉盤,方一丈五尺,上有黃、白、紫、赤四色之餅,牛、羊、 魚、鱉、豬、蝳蝐之肉百餘品。延駿升床,從者於地席,各以金鍾置酒,女樂迭奏, 禮遺甚厚。 尋遣那邪迦隨貢方物,並獻金芙蓉冠、龍腦香,以鑄金為多羅葉,隱起成文以 為表,金函封之,令婆羅門以香花奏蠡鼓而送之。既入海,見綠魚群飛水上。浮海 十餘日,至林邑東南,並山而行。其海水色黃氣腥,舟行一日不絕,雲是大魚糞也。 循海北岸,達於交趾。駿以六年春與那邪迦於弘農謁帝。帝大悅,授駿等執戟都尉, 那邪迦等官賞各有差。 真臘國,在林邑西南,本扶南之屬國也,去日南郡舟行六十日而至。南接車渠 國,西有硃江國。其王姓剎利氏,名質多斯那。自其祖漸已強盛,至質多斯那隧兼 扶南而有之。死,子伊奢那先代立。居伊奢那城,郭下二萬餘家。城中有一大堂, 是其王聽政所。總大城三十所,城有數千家,各有部帥,官名與林邑同。 其王三日一聽朝,坐五香七寶床,上施寶帳,以文木為竿,象牙金鈿為壁,狀 如小屋,懸金光焰,有同於赤土。前有金香,命二人侍側。王著朝霞古貝,瞞絡腰 腹,下垂至脛,頭載金寶花冠,被真珠纓絡,足履革屣,耳懸金鐺。常服白疊,以 象牙為屩。若露發,則不加纓絡。臣下服制,大抵相類。有五大臣,一曰孤落支, 二曰相高憑,三曰婆何多陵,四曰舍摩陵,五曰髯羅婁,及諸小臣。朝於王者,輒 於階下三稽首,王呼上階,則跪,以兩手抱膊,繞王環坐。議政事訖,跪伏而去。 階庭門閣,侍衛有千餘人,被甲持仗。其國與參半、硃江二國和親,數與林邑、陀 桓二國戰爭。其人行止,皆持甲仗,若有征伐,因而用之。 其俗,非王正妻子,不得為嗣。王初立日,所有兄弟,並刑殘之,或去一指, 或劓其鼻,別處供給,不得仕進。人形小而色黑,婦人亦有白者。悉拳發垂耳,性 氣捷勁。居處器物,頗類赤土。以右手為淨,左手為穢。每旦澡洗,以楊枝淨齒, 讀誦經咒,又澡灑乃食。食罷還用楊枝淨齒,又讀經咒。飲食多蘇酪、沙糖、秔粟、 米餅。欲食之時,先取雜肉羹與餅相和,手擩而食。娶妻者唯送女人女,擇日遣媒 人迎婦。男女二家,各八日不出,晝夜燃燈不息。男婚禮畢,即與父母分財別居。 父母死,小兒未婚者,以余財與之。若婚畢,財物入官。喪葬,兒女皆七日不食, 剔發而喪,僧尼、道士、親故皆來聚會,音樂送之。以五香木燒屍,收灰,以金銀 瓶盛,送大水之內;貧者或用瓦,而以五彩色畫之。亦有不焚,送屍山中,任野獸 食者。 其國北多山阜,南有水澤。地氣尤熱,無霜雪,饒瘴癘毒蜇。宜粱、稻,少黍、 粟。果菜與日南、九真相類。異者,有婆羅那娑樹,無花,葉似柿,實似冬瓜;庵 羅樹,花、葉似棗,實似李;毗野樹,花似木瓜,葉似杏,實似楮;婆田羅樹,花、 葉、實並似棗而小異;歌畢佗樹,花似林檎,葉似榆而厚大,實似李,其大如升。 自余多同九真。海有魚名建同,四足無鱗,鼻如象,吸水上噴,高五六十尺。有浮 胡魚,形似且,嘴如鸚鵡,有八足。多大魚,半身出,望之如山。每五六月中, 毒氣流行,即以白豬、白牛、羊於城西門外祠之。不然,五穀不登,畜多死,人疾 疫。近都有陵伽缽婆山,上有神祠,每以兵二千人守衛之。城東神名婆多利,祭用 人肉。其王年別殺人,以夜祠禱,亦有守衛者千人。其敬鬼如此。多奉佛法,尤信 道士。佛及道士,並立像於其館。 隋大業十二年,遣使貢獻,帝禮之甚厚,於後亦絕。 婆利國,自交趾浮海,南過赤土、丹丹,乃至其國。國界,東西四月行,南北 四十五日行。王姓剎利邪伽,名護濫那婆。官曰獨訶邪拿,次曰獨訶氏拿。國人善 投輪,其大如鏡,中有竅,外鋒如鋸,遠以投人,無不中。其餘兵器,與中國略同, 俗類真臘,物產同於林邑。其殺人及盜,截其手;奸者,鎖其足,期年而止。祭祀 必以月晦,盤貯酒肴,浮之流水。每十一月必設大祭。海出珊瑚。有鳥名舍利,解 人語。 隋大業十二年,遣使朝貢,後遂絕。 於時南荒有丹丹、盤盤二國,亦來貢方物,其風俗、物產,大抵相類雲。 論曰:《禮》云:「南方曰蠻,有不火食者矣。」然其種類非一,與華人錯居, 其流曰蜒,曰獽,曰俚,曰獠,曰厓。居無君長,隨山洞而居。其俗,斷髮文身, 好相攻討。自秦並三楚,漢平百越,地窮丹徼,景極日南,水陸可居,咸為郡縣。 洎乎境分南北,割據各殊,蠻、獠之族,遞為去就。至於林邑、赤土、真臘、婆利 則地隔江嶺,莫通中國。及隋氏受命,克平九宇,煬帝纂業,威加八荒,甘心遠矣, 志求珍異。故師出流求,兵加林邑,威振殊俗,過於秦、漢遠矣。雖有荒外之功, 無救域中之敗。《傳》曰:「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誠哉斯言也。 大業中,南荒朝貢者十餘國,其事跡湮滅,今可知者四國而已。

譯文

高句麗,先祖來自夫余。夫余國王曾得到河伯的女兒,便關閉在房內,因被太陽照射,她抽身躲避,太陽光又追逐她,不久懷有身孕,生下一蛋,大如五個頭。夫余國王把他扔給狗,狗不吃;扔給小豬,小豬不吃;扔在路上,牛馬躲避他;扔在田野上,好多鳥用羽毛包住他。夫余國王剖開這個蛋,沒能打破,於是還給他的母親。母親用物品裹住放在溫暖的地方,有一個男孩破蛋而出。長大後,給他起名字叫朱蒙。這個地方的方言「朱蒙」,就是擅長射箭的意思。夫余國的人認為朱蒙不是人生下來的,請求除掉他。國王沒有答應,讓它飼養馬。朱蒙私下測試,知道馬的好壞,好馬減食讓它變瘦,劣馬吃好飼養讓它變肥。夫余王把肥馬留給自己乘騎,把瘦馬送給朱蒙,後來在田野狩獵,因朱蒙擅長射箭,給他一支箭。朱蒙雖然只有一箭,但箭發而死的野獸很多。夫余國的大臣,又密謀殺害他,他母親告知朱蒙,朱蒙就與焉違等二人向東南逃去。半路上碰到一條大河,想渡河又沒有橋樑。夫余國人追得很急,朱蒙對水說:「我是太陽的孩子,河伯的外孫,現在兵快到,如何渡過河去?」於是魚鱉為他架成橋,朱蒙得以渡河。魚鱉分開,追兵不能渡河。朱蒙便到達普述水,遇見三個人,一個穿著麻布衣服,一人穿著僧衣,一人穿著水草衣,和朱蒙一起到紇升骨城,就在那裡居住下來。號稱高句麗,就用高做姓氏。他在夫余國的妻子懷孕,朱蒙逃走後,生了兒子始閭諧。長大後,得知朱蒙做了國王,就和他母親逃走,與朱蒙歸到一處。名字叫閭達,把國事交付給他。 朱蒙死後,兒子如粟即位。如粟死後,兒子莫來即位,吞併了夫余國。 漢武帝元封四年,滅掉朝鮮,設置玄菟郡,把高句麗作為縣歸屬玄菟郡。漢時賞賜衣巾朝服鼓吹,常隨著玄菟郡受賞。後來慢慢地放縱起來,不再到郡里去,只在東部邊境建造小城來接受封賞,於是命名此城為幘溝氵婁。「溝..」是高麗「城」的叫法。王莽初年,徵調高句麗的軍隊討伐胡人,但不想去,王莽強行驅使,都逃出關塞做了寇盜。州郡歸罪於句麗侯,嚴尤誘騙殺了他。王莽大喜。改名高句麗、高句麗侯。光武帝建武八年,高句麗派使者入朝進貢。 到漢殤帝、漢安帝年間,莫來後世孫子宮,多次騷擾遼東。玄菟太守蔡風征討,不能禁止。 宮死後,兒子伯固即位。順帝、和帝年間,又多次侵犯遼東,偷盜掠奪。漢靈帝建寧二年(169),玄菟太守耿臨討伐,斬首數百名,伯固於是投降,臨屬遼東。公孫度稱雄海東時,伯固和他往來友好。 伯固死後,兒子伊夷摸即位。伊夷摸從伯固時起,便已多次侵犯遼東,又接納逃亡的胡人五百多戶。建安年間,公孫康發兵攻打他,攻克國都,焚燒城池,降服的胡人也反叛。伊夷摸另建新國。之後伊夷摸又攻打玄菟,玄菟郡與遼東聯合攻打他,大敗伊夷摸。 伊夷摸死後,兒子位宮即位,原先位宮的曾祖父宮,生下來眼睛張開能看東西,國人討厭他。長大後兇狠暴虐,國家因他滅亡。到位宮出生時也是生出來就能看人,高麗人把相似稱作「位」,認為他很像曾祖父宮,所以叫位宮。位宮也很勇猛,熟習鞍馬,擅長射獵。魏明帝景初二年(238),派太傅、司馬宣王率眾討伐公孫文懿,位宮派主簿、大加帶領數千人協助軍隊。魏齊王正始三年(242),位宮侵犯遼西安平。正始五年,幽州刺史母丘儉帶領萬人從玄菟郡出發,討伐位宮,在沸流雙方大戰。兵敗逃走,母丘儉追到赤見峴,停車勒馬登上丸都山,屠殺他所居都城百姓。位宮只帶著妻子與兒女向遠方奔逃。正始六年,母丘儉再次討伐他,位宮減少所帶物品逃亡沃沮。母丘儉讓將軍王頎追趕他,穿越沃沮地界一千多里,到肅慎南邊,刻石記功。又在丸都山刻石,在不耐城刻字而回。以後又通好中原。 晉永嘉之亂時,鮮卑慕容蝅占據昌黎大棘城,元帝授他為平州刺史。位宮的玄孫乙弗利頻頻騷擾遼東,慕容蝅不能禁止。 乙弗利死後,兒子釗代而即位。魏建國四年,慕容蝅的兒子慕容晃攻打他,從南陝進軍,大戰於木底,大敗釗的軍隊,追到丸都。釗單槍匹馬逃竄,慕容晃挖掘釗父親的墳墓,掠奪他的母親、妻子、珍寶、男女五萬多口,焚燒宮室,破壞丸都城而還。釗後來被百濟殺死。 到晉孝武帝太元十年,高句麗攻打遼東。玄菟慕容重派他的弟弟慕容農征伐高麗,收復二郡。慕容垂的兒子慕容寶任命句麗王安為平州牧,封遼東,帶方二國君主,開始設置長史、司馬、參軍官。後來大概設有遼東郡。 太武帝時,釗的曾孫璉開始派使者到安東去。上奏表進貢地方特產,並且請求國家諱稱。太武帝嘉獎他的誠心,下詔給他的國家賜下帝系、名諱。派員外散騎侍郎李敖授璉為都督遼海諸軍事、征東將軍、領東夷中郎將、遼東郡公、高句麗王。李敖到達他那個地方,住在平壤城,詢問地方事務,說「:距遼東南一千多里,東到柵城,南到小海,北到昔日的夫余,戶口是前魏時的三倍。」以後進貢使臣接連不斷,每年送上黃金二百斤,白銀四百斤。當時馮弘率領部下投奔太武帝,太武帝派散騎常侍封撥詔令璉,讓他護送馮弘。璉上書言稱應當和馮弘都享受君王的德化,竟然不送。太武大怒,準備去討伐他。樂平王丕商議稍待一段時間後再發兵,太武才作罷。而馮弘不久也被璉殺害。 後來文明太后以獻文帝六宮不完備為由,詔令璉進獻他的女兒。璉上表章說:女兒已經出嫁,請求以弟弟的女兒響應聖旨。朝廷答應了,就派安樂王真、尚書李敷等到國家送上聘禮。璉被身邊人的言論迷惑,說朝廷過去和馮氏結為婚姻,不久便滅掉他的國家。前人之鑑不遠,應該見機辭掉。璉就上書皇帝,假稱女兒已死。朝廷懷疑他藉故拒絕,又派假散騎常侍程駿嚴厲責備他,如果女兒確實已死,允許另選宗族淑女。璉說:「如果天子寬恕以前的過錯,必定恭敬地接受詔令。」恰巧獻文帝死去,才不講這事。到孝文帝時,璉進貢的物品比以前加倍,朝廷的回報賞賜也慢慢地增加。當時光州在海上抓獲璉派到齊朝的使者余奴等,送到宮中。孝文帝下詔責備說:「蕭道成殺死自己的君主,私自在江左稱號。我正想在過去邦國的土地上復興已經滅亡的國家,使世代中斷的劉氏延續下去。而你偷越國境到達外鄉,結交通好篡位逆賊,難道是藩國臣子堅守忠節的行為嗎?現在不讓一次過失掩蓋過去的真誠,發送回國。要感念寬恕反思過錯,恭敬承受英明法令,安寧自己領導的地區,訊息及時上報。」 孝文帝太和十五年,璉死去,活了一百多年。孝文帝在東郊致哀,派謁者僕射李安上封贈車騎大將軍、太傅、遼東郡公、高句麗王,諡號康。又派大鴻臚授璉的孫子云為使持節,都督遼海諸軍事、征東將軍、領護東夷中郎將、遼東郡公,高句麗王。賞賜衣帽服飾車旗裝飾等物品。又詔令雲送太子到朝中,讓他到郊野行謁見的禮節。雲上書稱病,派他的從叔升於隨使者到宮中去。嚴厲責備他。從此,每年都進貢獻禮。正始年間,宣武在東堂召見高麗使者芮悉弗,進諫說「:高麗確實在天的盡頭,歷代淳樸忠誠,物產雖然都是土地上的五穀桑麻,卻從來不少進貢。而黃金出自夫余,像玉的美石是涉羅出產。現在夫余被勿吉驅逐,涉羅被百濟吞併。國王臣雲考慮到斷續的禮義,全部遷到境內。兩種物品之所以不進王府,實是兩個賊人做的結果。」宣武帝說:「高麗世代擔當上將,在海外獨斷獨行,九夷狡猾,實在應該征討。過去地方物品進貢中斷,過錯地統率。應該宣告我的話給您的主人,務必竭盡威鎮安撫的策略,使兩個邑區回到舊地,地方所產物品不要中斷經常進貢。」 神龜年間,雲死去,靈太后為他在東堂致哀。派遣使臣封贈他為車騎大將軍,領護東夷校尉、遼東郡公、高麗王。又授他的太子安為鎮東將軍、領護東夷校尉、遼東郡公、高麗王。正光初年,光州又在海上抓到梁朝君主授予安寧東將軍的衣冠..,以及使臣江法盛等,送到京城。 安死後,兒子延即位。孝武帝初年,詔令提升延為使持節、散騎常侍、車騎大將軍、領護東夷校尉、遼東郡公、高句麗王。天平年間,詔令提升延為侍中、驃騎大將軍,其餘都和以前一樣。 延死後,兒子成即位,直至武定以前,進貢使臣沒有一年不到。西魏文帝大統十二年(546),派遣使臣到西魏進貢,到齊接受東魏禪讓那年,派遣使臣到齊進貢,齊文宣帝任命成為使持節侍中、驃騎大將軍,領東夷校尉、遼東郡公,高麗王和過去一樣。天保三年(552),文宣帝到營州,派博陵人崔柳出使高麗,尋求西魏末年被流放的人。囑咐崔柳說「:如果不答應,可以隨機行事。」到高麗,得不到允許。崔柳瞪眼大聲呵斥,用拳把成打落在床下,成身邊的人氣力微弱不敢動,於是道歉服從。崔柳帶走五千戶復命。 成死後,兒子湯即位。乾明元年(560),齊廢帝任命湯為使持節、領東夷校尉、遼東公、高麗王。北周建德六年(577),湯派使臣到北周,武帝任命湯為上開府儀同大將軍、遼東郡公、遼東王。隋文帝接受禪讓後,湯派遣使者到京城去。提升為大將軍,改封高麗王。從此,每年派使臣進貢不斷。 高麗國,東到新羅,西越過遼,東西二千里;南連百濟,北鄰....,南北一千多里。國人世代都居住在此地,順著山谷居住,穿布帛和皮。土地貧薄,養蠶種地不夠供應自己,所以他們的人節約飲食。國王喜愛修建宮室,在平壤建都,也叫長安城,東西有六里,沿著山谷彎曲,南臨氵貝水。城內只堆集倉庫儲放武器裝備,盜賊來到時,才入城堅守。國王另外在城旁邊建造住宅,不常居住。此外還有國內城與漢城,也都是別都。當時國內人稱做三京。還有遼東、玄菟等幾十個城,都設置官員來管轄。與新羅國之間常常互相侵犯掠奪,戰爭不止。 官職有大對盧、太大兄、大兄、小兄、競侯奢、烏拙、太大使者、大使者、小使者、褥奢、翳屬、仙人,總共十二個等級,分別掌管內外事務。大對盧的職位是以強弱互相侵犯奪取而自己任命,不通過國王安排。還有內評,五部禱薩。人們都是頭戴折風,形狀像弁,官員多插上兩根鳥羽。顯貴的人,他們的冠叫蘇骨,多用紫色絲製成,用金銀裝飾。穿大袖衫,大口褲,白皮帶、黃革鞋。婦女裙襦加邊緣。書有《五經》、《三史》、《三國志》、《晉陽秋》。兵器和中原大致相同。春秋兩季圍獵時,國王親自到場。稅收,布五疋,穀子五石;流動人口,就三年交一次稅,十人總共細布一疋。租是每戶一石,差一點的七斗,最可下的五斗。國家刑法,叛亂以及密謀造反的,綁在柱子上,焚燒後斬掉。戶口冊上註銷他的家。偷盜償還十倍,如果貧窮不能償還的,樂意通過私債公付,都聽憑他的子女變為奴婢來償還。用刑既然很嚴厲,很少有犯法的。樂器有五弦、琴、箏、篳篥、橫吹、簫、鼓之類,吹蘆葦以配合曲。每年開始,都在氵貝水上嬉戲,國王乘腰..,排列旌旗觀看。國王把衣服扔到水中,分成左右兩部分,用水石互相氵平濺投擲。喊叫追逐,再三而止。風俗上,喜歡潔淨,崇尚容貌,把快步走看作尊敬。拜見時就拉一隻腳,站立時多反拱手,走路時一定叉手。性情大多奇異內向,言語淺陋污穢,不管親疏。父子同河洗澡,同室睡覺。愛好歌舞,經常用以在十月祭天。公共場合的衣服,都用錦糹肅金銀作為裝飾。好蹲踞,吃飯時用砧板,出產一種三尺長的馬,說來源於朱蒙乘坐的馬種,就是說果子降世。風俗崇尚淫亂,不因此羞愧,民間多放蕩的女子,男人沒有固定的妻子,夜間男女成群聚集在一起戲樂,沒有貴賤的分別。有婚姻嫁娶,男女相愛的就結為夫妻。男方只送豬酒而已,沒有拿錢作聘禮的儀式;有接受財物的,人們都看不起,認為是賣婢女。死人,靈柩停放在屋裡,過三年,選擇吉日安葬。為父母及丈夫居喪,服孝都是三年,兄弟是三月。最初和最後哭泣,埋葬時則敲鼓跳舞吹樂相送。埋葬後,拿死者生前衣服物品車馬放在墓側,參加葬禮的人爭奪取走。相信佛法,敬事鬼神,有很多濫設的祠廟。有二所神廟:一個叫夫余神,把木頭刻成婦女像;一個叫高登神,說是他的始祖夫余神的兒子。都設置官署,派人守護。所敬之神大概是河伯女、朱蒙。 隋平定陳朝後,湯很害怕,陳列部隊積蓄糧食,做出守衛抵禦的打算。開皇十七年(597),皇帝賜下璽書,批評高麗常派使臣,每年進貢,雖然稱為藩國附民,忠誠的禮節還未完備。驅趕....,限制契丹。當年秘密地經營財物,招集動員眾人,私下帶領弓箭手,巡竄諸侯國,難道不是不懷好意,故意成為盜賊的嗎?坐鎮空館,嚴加看守;又多次派遣兵馬,殺害邊境人士。常常自相猜疑,密密地打探消息,勤勤懇懇地曉諭,准允他們改過自新。 兒子元繼位。文帝派使者授元為上開府儀同三司。蔭襲爵位遼東公,賜朝服一套。元呈奏表章謝恩,並祝賀國家祥瑞,就此請封為王。文帝戲謔地冊封他為王。第二年,率領....一萬多騎兵侵犯遼西,營州總管韋世沖被攻擊逃走。皇帝大怒,命令漢王諒為元帥,率領大軍、討伐高麗王元,下詔免去他的爵位。當時軍隊的供給跟不上,六軍無糧食,軍隊出臨渝關,又碰上傳染病,軍隊士氣不振作。等軍隊駐紮在遼水時,元也驚惶害怕,派遣使者謝罪,上奏表稱「遼東糞土臣元」等等。皇帝於是休兵,對待他和以前一樣,元也常常派使臣入朝進貢。 煬帝即位後,天下整個興盛,高昌王、突厥啟人可汗都親自到京城進貢,於是徵召元入朝。元害怕,蕃人禮節頗不齊全。大業七年(611),帝準備討伐罪人元,車駕渡過遼水,在遼東紮營下寨。分路出軍,都將士兵停頓在高句麗城下。高麗出城迎敵多不順利,都圍繞京城牢固守衛。皇帝令各軍攻打元,又詔令各將領,高麗如果投降,就應該安撫接納,不得放任士兵入城。城將陷落時,反賊就說投降,各將領遵奉皇上旨意,不敢進城。首先騎馬奏請皇上,等到回報後,反賊防守抵禦也準備好了,便又出城應戰。像這樣三次,皇帝沒有明白過來。因此糧食吃完軍隊疲勞,運輸跟不上,各軍都有敗仗,於是班師回朝。這一趟,只在遼水西攻取反賊武萬邏,設置遼東郡及通定鎮而回。九年,皇上又帶兵親征,下令各軍可以隨時機行事。各將領分路進攻,反賊形勢一天比一天窘迫。趕上楊玄感叛亂,皇帝很害怕,當天六軍同時還京。兵部侍郎斛斯政逃到高麗,高麗全部了解真實情況,出動全部精銳部隊追擊,皇帝軍隊多敗。十年,又徵發全國兵力,趕上各地盜賊蜂起,軍隊受阻,大多延誤日期。到遼水,高麗也因窘困疲憊,派遣使者請求投降,於是送斛斯政贖罪,皇帝答應他,停在懷遠鎮接受他投降,仍舊以俘虜囚徒充實而歸。到京城,用高麗的使節親自告於太廟,就拘留了他。仍然徵召元入朝,元竟然不到。皇帝又打算攻取,趕上天下喪亂,於是不再去攻打。 契丹國在庫莫奚東,與庫莫奚不同種而同類。因被慕容晃打敗,都躲藏在松漠之間。登國年間,魏打敗契丹,於是逃散,與庫莫奚分開居住。經過數十年,稍有繁衍,有部落群體。在和龍北數百里的地方做盜賊。真君以來,每年進貢名貴馬匹。獻文時,派莫弗紇何辰來中原進獻,受到在諸國之後酒食招待的禮遇。歸國後互相告知,稱中國美好,內心都很嚮往傾慕,東北各狄族部落聽說後,無不想到歸附。悉萬丹部、何大何部、伏弗郁部、羽陵部、日連部、匹潔部、黎部、吐六幹部等都拿他們的名馬花皮進獻京都。於是請求經常往來,都得以在和龍、密雲之間集市交易,上貢進獻一直不斷。魏太和三年(479),高句麗私下與蠕蠕國商議,想奪取地豆乾瓜分。契丹過去恨高句麗突襲自己,由莫賀弗勿干率領他的部落,三千輛車,萬口人,驅趕各種牲畜來內地要求歸附,停在白狼水東邊。從此每年向朝廷進貢。後逢饑荒,孝文帝准許他們入關內購買糧食。到宣武帝、孝明帝時,常派使者進貢地方特產。孝明帝熙平年間,契丹使者初真等三十人回國,靈太后依照他們在嫁娶時以青..為上等服裝的習俗,每人給青..兩匹,賞賜他們誠懇奉朝,其他仍依以前慣例進貢。到齊朝接受東魏禪位,常常進貢不斷。 北齊宣帝天保四年(553)九月,契丹進犯邊塞,文宣帝親自著甲北伐,到平州,挖通向西的漫長壕溝。詔令司徒潘相樂率精銳騎兵五千,從東路奔赴青山;又詔令安德王韓軌率四千精銳騎兵向東開拔,斷絕契丹國逃路。文宣帝親自越過山嶺,奮力擊敵,大敗契丹,俘虜十多萬人、各類牲畜十萬頭。潘相樂又在青山大敗契丹另外部隊。所俘的契丹人,都分開安置在各州。之後,契丹又被突厥逼迫,以萬餘家寄居高麗。 契丹國風俗與....相同,喜做盜賊。父母死去而悲傷哭泣的人,被認為不豪壯。只把屍體放在山樹上面,經過三年後,才收取屍骨焚燒掉。同時斟酒祝辭說「:冬月季節,向著太陽而食,如果我打獵時,讓我多得些豬、鹿。」他們缺乏禮義廉恥,頑固愚悍,在各夷族中最嚴重。 隋朝文帝開皇四年(584),契丹率莫賀弗來拜見。開皇五年,集合他們的人民叩關,文帝接納了他們,允許他們居住在老地方。開皇六年,契丹各部族互相攻打,很長時間沒有結束。又與突厥發生衝突,高祖派使者責怪他們,契丹派遣使者到京城,叩頭請罪。之後,契丹其他部族出伏等背叛高麗,率眾歸附。文帝見他們來歸附,憐愛他們。皇上剛與突厥和好,擔心失去遠方之人的支持,下令供給糧草全部歸還本部,命突厥撫慰接納他們。堅決拒絕前往。部落逐漸增多,於是向北遷移,跟隨水草,對著遼西正北二百里,靠訁乇紇臣水居住,東西有(五百里,南北有三)百里,分為十個部族。軍隊較多的有三千人,少的千餘人。隨寒暑變化和有水草的地方放牧牲畜。有戰爭,便由酋領互相商議,發動士兵,之間配合如同符契。突厥沙缽略可汗派吐屯潘垤統領契丹,契丹殺死吐屯後逃跑。煬帝大業七年(611),派使入朝,進貢地方物產。 流求國在海島中,正對建安郡東,水路五天便到。土地上有很多山洞。國王姓歡斯氏,名字叫渴棘兜,不知道他們國家有多少個世代相傳。那個地方的人喊他叫可老羊,妻子叫多拔茶。居處稱為波羅檀洞,壕洞柵欄有三層,周圍有流水,種植樹木和荊刺做籬笆。國王居住的房舍,面積十六間房,雕刻有禽獸。有很多斗鏤樹,似橘樹而葉子茂密,枝條纖細好像頭髮下垂。國家有四五個將帥,統領各個山洞,洞有小王。往往設立村莊,各村有鳥了帥,都讓善戰的人充任,自己設立,主管一村的事情。男女都用白..繩扎束頭髮,從脖子後邊盤繞到前額。男子用鳥的羽毛做帽子,裝飾上珠貝,配飾上紅色毛,形狀不同。婦女用羅紋白布做帽子,形狀是方正的。編織斗鏤樹皮與雜色毛做衣服,製作剪裁不一樣。縫綴垂螺做裝飾,不同顏色相雜,下面垂掛小貝殼,發出的聲音好像玉佩。綴合上..、釧,在脖子上掛上珠子。編織藤條做斗笠,配飾上毛羽。有刀矛肖、弓箭、劍鈹之類的武器。那個地方缺少鐵,刀都很薄小,多用骨角輔助。用苧麻編成盔甲,或者用熊豹皮。國王乘坐木製野獸,讓左右抬著他,而隨從不過十多人。小王乘坐木機,刻成野獸形。國中人民喜好互相攻殺,人人都很勇猛雄健,善於奔跑,不輕易死亡,能經受傷碰。各山洞都建立部隊,之間不互相援助。兩軍對仗,三五個勇敢的人走上前去跳著叫嚷,交口對罵,於是互相射箭,如果不能取勝,整個軍隊都退走,派人致歉,便又和解。收集那些戰死者的屍體聚眾分吃,還把髑髏送到國王住處,國王則賞賜他帽子,便做軍隊領帥。 沒有徵斂賦稅,有事就平均出稅。施刑也沒有固定的標準,都臨時裁決。犯罪的事都讓鳥了帥裁斷,不服判決就上訴給國王,國王令臣子共同商議裁定。牢獄中沒有枷鎖,只用繩縛。判處死刑的用粗如筋、一尺多長的鐵錐,鑽破頭頂殺死。輕罪用杖打。民間沒有文字,遙望月亮的圓缺,來記時節變化;草木的枯榮,為年歲交替。人深眼窩長鼻子,像北方胡人,也稍有才智。沒有君臣上下拜見叩頭的禮節。父與子同床休息。男人拔掉鬍鬚,身上有毛的地方都除掉。婦女用黑墨在手上刻成蟲蛇的花紋。男女婚嫁用酒、珠貝作為聘禮。有時男女相愛,便成配偶。婦女產乳,一定給子女吃,產育後用火艾自灼,讓汗出來,五天就恢復。用木槽暴曬海水做鹽,木汁做醋,米麵為酒,味道很淡。吃飯都用手抓。碰到不同品味,先進奉給尊者。大凡碰到宴會,斟酒的人一定要等到喊名字後再喝,給國王敬酒,也要喊國王的名字後才銜杯同飲。很像突厥族。歌唱踢腳,一人領唱,眾人皆和,音調比較哀怨。扶著女子的肩臂,搖手跳舞。死的人氣息將絕,抬到廳堂前,親戚朋友哭泣弔唁。洗過屍身,用布帛纏縛,裹上葦席,襯土埋葬,上面不起墳。孩子為父親守孝,數個月不能吃肉。國家南部風俗稍有不同,有人死去,同鄉人共同分吃。有熊、豺、狼,尤其多豬、雞,沒有羊、牛、驢、馬。田地肥沃,先用火燒,然後引水灌溉,拿一個插子,用石頭做刀刃,長一尺多,寬數寸,來開墾土地。適宜種稻、梁、禾、黍、麻、豆、赤豆、胡黑豆等。樹有楓、栝、樟、松、木便、楠、木分、竹子、藤蔓、瓜果、藥草,和長江以南相同。地理環境氣候條件與五嶺以南地區相似。習慣上敬奉山海神,祭祀用菜餚、用酒。戰爭殺人,就用殺的敵人祭祀他們的神。或者靠茂密的大樹建造小房屋,或者在樹上懸掛髑髏,用箭射擊,或者堆集石頭系掛幡帳,當作神主。國王居住的地方,牆壁下以多聚集髑髏為最好。民間門窗上,一定安裝上獸頭骨角。 隋朝煬帝大業元年(605),海師何蠻等人,每年春秋二個季節,天氣清朗,風兒平靜,東望隱約可見,好像有煙霧氣,也不知有幾千里。大業三年(607),煬帝讓羽騎尉朱寬去海上尋訪異地風俗,何蠻述說這種情況,於是與何蠻一同前往。一起到流求國,言語不通,搶到一個人返回。第二年,又令朱寬去撫慰流求國,沒有接受。朱寬奪得他們的布匹盔甲回來。當時倭國使者來朝中見到這些物品,說:「這是夷邪夕國人用的東西。」皇帝派武賁郎將陳陵、朝請大夫張鎮州率兵從義安飄海到高華山嶼。又往東行走兩天句黽辟黽嶼,又一天,就到了流求國。流求國不順從,陳陵用武力將他們驅趕走。攻占他們都域,焚燒宮室,俘虜男女數千人,裝載軍品珍寶回國。從此流求國滅絕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