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燒毀的庭院 · 題解
一直與斯特林堡合作的導演、演員奧古斯特·法爾克說:有一天早晨他和斯特林堡散步,經過北關大街十四號時——斯特林堡曾經三次住在那裡,從七歲到通過大學考試——我們看到那裡的房子夜裡被燒毀了。「我們停一會兒,」斯特林堡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用手指了指那個院子說。
這一景象與鄰院北關大街十二號的痛苦回憶相結合——斯特林堡一八六四至一八六七年和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二年兩次住在那裡,並於一八七五年春天在那裡遇到了西莉·馮·埃森和她的丈夫卡爾·古斯塔夫·福朗爾——構成了《被燒毀的庭院》的主題。從他的日記判斷,早在一九〇七年一月,他就著手寫這部題材的作品,取名為《世界織娘》,並於三月初完成。對斯特林堡而言,這是極為痛苦的幾個月,一方面他在《黑旗》中對他的敵人進行反擊,另一方面他的家庭麻煩不斷。他的牛皮癬舊病復發,雙手流血,痛苦難忍。此外家裡女僕的問題也令他十分頭痛。三月六日老廚娘工作多年以後離開了這位十分挑剔的男人。他自己又雇了一位,但一周後就被他辭退。
作品著重描寫陌生人即作家的主要代言人僑居美國三十年後重歸故里,追尋童年的舊夢,而恰恰在前一天夜裡他的故居被燒毀了。他在廢墟周圍徘徊,往事一件件湧上心頭,但是沒有一件是愉快的。他見到了自己的弟弟染坊主,見到了一位油匠,一個石匠,一個大學生和其他的熟人,他們都跟被燒毀的庭院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他發現這棟房子是罪惡之窩,他們都是罪犯和壞蛋。他懷疑是染坊主縱火燒了那座院子,卻嫁禍於與他妻子有愛情關係的大學生身上。他以哲學家的口氣對各種類型的人和事高談闊論一番以後,繼續「投身到廣闊的世界」。
作品有很大一部分是抱怨童年時代的家。陌生人有一大段獨白,他說「我生下來就有一雙慧眼,能看透所有的人」。他用哲理詮釋生活奇怪的經緯,他強調,「不管生活怎麼變,我能發現一種內在的聯繫和重複。」通過正當和不正當的手段,他把這種內在聯繫揭示出來,特別是自己的家庭。父親是走私犯。弟弟是家裡的寵兒,因此受到陌生人最嚴厲的指責。地方法院也被作家批判。家裡引以自豪的紫檀木餐桌在大火中露出了真相,它不是什麼紫檀木而是普通的楓木,顏色是塗上去的。他過去引以為榮的家實際上極不光彩。他們都是一群可怕的親戚,「醜陋、汗腥味兒、臭烘烘;襯衣不淨,襪子很髒,還帶窟窿,身上起雞皮疙瘩,腳上有雞眼」。
關於斯特林堡的童年,他在很多作品裡都提到過,如他在《女僕的兒子》中說,他在擔驚受怕中長大成人,「擔心兄弟的拳頭,女僕揪頭髮,外祖母的責罵,母親的樹枝和父親的藤條」。他把自己的童年寫得過於黑暗。他在一八八七年寫的一篇文章中承認,住在北關大街十四號的二十五年當中,有痛苦也有快樂。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被燒毀的庭院》是斯特林堡最難把握的作品之一。衝突的內涵經常被同情和變卦所改變。作品本身應該是描寫一樁縱火案,由一位便衣偵探進行調查。但是由於陌生人的突然出現,情節半路發生了變化,誰是縱火者已經不那麼重要,而是由陌生人講述他親戚的種種罪惡和醜行,其中滿腹牢騷具有獨特的美學特徵。陌生人在火後的垃圾堆里找到一個地球儀,這時候他驚呼:「你,小小的地球!在所有的行星中你最密實、重量最大,在你上邊的人是那麼沉重,呼吸、搬東西都顯得很費力;十字架是你的象徵,但是可能已經變成丑角的帽子或緊身衣——迷途者和瘋人的世界!——上帝!人的地球是否還在宇宙迷失方向?它是怎麼運轉的,你的孩子變得頭暈目眩,並且失去了理智,他們已經看不清事物,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這正是世界二十世紀二十至三十年代世界抒情詩的翻版,在後世作家和詩人們的作品中也能聽到類似的迴響。
作品的台詞零亂、不集中。作家在致友人的信中給了一個有趣的回答:「你們已經看到,我的台詞又回到冗長和獨白的老路上去了,這是我閱讀歌德的《克拉維果》和《施泰拉》等作品後發生的。法國劇作中的台詞已經蛻化成教義問答,它們無助於作品內容的深化。不完整的計劃、設想就放在那裡,它們能使對生活的描寫更真實可信,因為生活本身充滿計劃破產、心血來潮和各式各樣的設想。因此它們可以彌補對話的不足,成為激情的源泉。」
一九〇七年十二月五日《被燒毀的庭院》在新建的玲瓏劇場舉行首演式,在評論界引起軒然大波,只演了七次就停止了。評論家奧古斯特·布呂紐斯說,這種太出格的作品應該讓它自生自滅,不能讓這樣的作品無條件問世,有無可能阻止它出版和上演呢?有沒有人願意和有能力在這位偉大的天才誤入歧途的時候挽救他呢?評論家布·貝里曼說,面對一鍋大雜燴和各種廉價的哲理,真讓人噁心死了。隨後斯特林堡創作了幾部溫和的作品如《最後一位騎士》(1908)、《攝政者》(1908)、《布耶爾布—雅爾家族》(1909)等,而《被燒毀的庭院》此後二十六年在瑞典無人問津。
第一次給《被燒毀的庭院》平反是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日以廣播劇的形式出現,導演是克努特·斯特羅姆。播出後受到評論界的肯定。一九四六年一月奧洛夫·莫蘭德爾把該劇重新搬上舞台。一九五〇年三月二十三日在馬爾默市劇院上演。然而早在一九一〇年德國的柏林就上演這部作品,並且得到好評;一九二〇年初倫敦也上演這部作品。正應驗了中國的一句老話:牆裡開花,牆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