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樓詞話 · 卷八 詞學文本整理

施蟄存 《北山樓詞話》
一 漁父撥棹子 (唐)釋德誠 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三十年來江上游。水清魚見不吞鉤。釣竿斫盡重栽竹。不計工夫得便休。 三十餘年坐釣台。竿頭往往得黃能。錦鱗不遇空勞力。收取絲綸歸去來。 一葉虛舟一副竿。瞭然無事坐煙灘。忘得喪,任悲歡。卻教人喚有多端。 一任孤舟正又斜。乾坤何路指生涯。拋歲月,臥煙霞。在處江山便是家。 愚人未識主人公。終日孜孜恨不同。到彼岸,出樊籠。元來只是舊時翁。 有一魚兮日溯洄。混虛包納信奇哉。能變化,吐風雷。下線何曾釣得來。 別人只看采芙蓉。香氣長粘繞指風。兩岸映,一船紅。何曾解染得虛空。 問我生涯只是船。子孫各自賭機緣。不由地,不由天。除卻簑衣無可傳。 莫學他家弄釣船。海風起也不知邊。風拍岸,浪掀天。不易安排得帖然。 大釣何曾離釣求。拋竿卷線卻成愁。活潑潑,樂悠悠。自是遲疑不下鉤。 靜不須禪動即禪。斷雲孤鶴兩蕭然。煙浦畔,月川前。槁木形骸在一船。 莫道無修便不修。菩提痴坐若為求。勤作棹,慧為舟。者個男兒始出頭。 水色山光處處新。本來不俗不同塵。著氣力,用精神。莫作虛生浪死人。 獨倚蘭橈入遠灘。江花漠漠水漫漫。空鉤線,沒腥羶。那得凡魚都上竿。 揭卻雲篷進卻船。一竿雲影一潭煙。既擲網,又拋筌。莫教倒被釣絲牽。 蒼苔滑淨坐忘機。截眼寒雲葉葉飛。戴箬笠。掛簑衣。別無歸處是吾歸。 外卻形骸放卻情。蕭然孤坐一舟輕。圓月上,四方明。不是奇人不易行。 世知吾懶懶原真。宇宙船中不管身。烈香飲,落花茵。祖師元是個閒人。 都大無心罔象間。此中那許是非關。山兀兀,水潺潺。忙者自忙閒者閒。 浪宕從來水國間。高歌欹枕看遙山。紅蓼岸,白苹灣。肯被蘭橈使不閒。 古釣先生鶴髮垂。穿波出浪不曾疑。心蕩盪,笑怡怡。長道無人畫得伊。 動靜由來本兩空。誰教日夜強施功。波渺渺,霧濛濛。卻來江上隱雲中。 媚俗無機獨任真。何須洗耳復澄神。雲與月,友兼親。敢向浮漚任此身。 逐塊追歡不識休。津梁渾不掛心頭。霜葉落,岸花秋。卻教漁父為人愁。 一片江雲倏忽開。翳空晴日絕氛埃。適消散,又徘徊。試問本從何處來。 鼓棹高歌自適情。音稀和寡不求名。清風起,浪花平。也且隨流逐勢行。 不妨綸線不妨鉤。只要鉤輪得自由。擲即擲,收即收,無蹤無跡樂悠悠。 釣下俄逢赤水珠。光明圓沏等清虛。靜即出,覓還無。不在驪龍不在魚。 臥海拏雲勢莫知。優悠何處不相宜。香象子,大龍兒。甚麼波濤颺得伊。 雖慕求魚不食魚。網簾蓬戶本空無。在世界,作凡夫。知聞只是個毗盧。 香餌竿頭也不無。向來只是釣名魚。波沃日,浪涵虛。萬象牢籠號有餘。 乾坤為舸月為篷。一帶雲山一逕風。身放蕩,性靈空。何妨南北與西東。 終日江頭理棹間。忽然失濟若為還。灘急急,水潺潺。爭把浮生作等閒。 有鶴翱翔出海風。往來蹤跡在虛空。圖不得,弄何窮。日月還教沒此中。 釣頭曾未曲些些。靜向江濱度歲華。酌山茗,折蘆花。誰言埋沒在煙霞。 吾自無心無事間。此心只有水雲關。攜釣竹,混塵寰。喧靜都來離又閒。 晴川清瀨水橫流。瀟灑元同不繫舟。長自在,任夷猶。將心隨逐幾時休。 歐冶銛鋒價最高。海中收得用吹毛。龍鳳繞,鬼神號。不見全牛可下刀。 以上呂氏石刻本三十九首。 本是釣魚舡上客,偶除鬚髮著袈裟,佛祖位中留不住,夜深依舊宿蘆花。 此首楊升庵所錄四偈之三。疑是偽作。 二 北山樓校定斷腸詞一卷 生查子 寒食未多時,幾日東風惡。無緒倦尋芳,閒卻鞦韆索。瘦減翠裙交,病怯羅衣薄。不忍捲簾看,寂寞梨花落。 又 年年玉鏡台,梅蕊宮妝困。今歲未還家,怕見江南信。酒從別後疏,淚向愁中盡。遙想楚雲深,人遠天涯近。 點絳唇 黃鳥嚶嚶,曉來卻聽丁丁木。芳心已逐,淚眼傾珠斛。見自無心,更調離情曲。鴛幃猶望休窮目,回首溪山綠。 又 風勁雲濃,莫寒無奈侵羅幙。髻鬟斜掠,呵手梅妝薄。少飲清歡,銀燭花頻落。添蕭索,春工已覺,點破梅花萼。 浣溪紗 露井夭桃吐絳英,春衣初試薄羅輕,風和煙暖燕巢成。滿院湘簾閒不捲,曲房朱戶悶長扃,惱人光景又清明。 又 卸下金釵一樣嬌,背燈初解繡裙腰,衾寒枕冷夜香消。深院重關春寂寂,落花和雨夜迢迢,恨情和夢更無聊。 卜算子 竹里一枝梅,映帶林逾靜。雨後清奇畫不成,淺水橫疏影。吹徹小單于,心事重思省。拂拂風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 菩薩蠻 秋 秋聲乍起梧桐落,蛩吟唧唧添蕭索。欹枕背燈眠,月和殘夢圓。起來鉤翠箔,何處寒砧作。獨倚小闌干,逼人風露寒。 又 山亭水榭秋方半,鳳幃寂寞無人伴。愁悶一番新,雙蛾只暗顰。起來臨繡戶,時有疏螢度。多謝月相憐,今宵不忍圓。 又 木樨 也無梅柳新標格,也無桃李《詩淵》作「桃杏」 ,妖嬈色。一味惱人香,群花爭敢當。情知《詩淵》作「和」 ,誤。天上種,飄落深岩洞。不管月宮寒,將枝比並看。 又 梅 濕雲不度溪橋冷,嫩寒初破霜鉤影。橋下水聲長,一枝和月香。人憐花似舊,花不知人瘦。獨自倚闌干,夜深花正寒。 憶秦娥 正月初六夜月 彎彎曲,新年新月鉤寒玉。鉤寒玉,鳳鞵兒小,翠眉兒蹙。鬧蛾雪柳添妝束,燭籠火樹爭馳逐。爭馳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減字木蘭花 獨行獨坐,獨倡獨酬還獨臥。佇立傷神,無奈春寒著摸人。此情誰見,淚洗殘妝無一半。愁病相仍,剔盡寒燈夢不成。 謁金門 春已半,觸目此情無限。十二闌干閒倚遍,愁來天不管。好是風和日暖,輸與鶯鶯燕燕。滿院落花簾不捲,斷腸芳草遠。 清平樂 風光緊急,三月俄三十。擬欲留連無計及,綠野煙愁露泣。倩誰寄語春宵,城頭畫鼓輕敲。繾綣臨歧囑付,來年早到梅梢。 又 夏日游湖 惱煙撩露,留我須臾住。攜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黃梅細雨。嬌痴不怕人猜,和衣倒在人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檯。 西江月 春半 辦取舞裙歌扇,賞春只怕春寒。捲簾無語對南山,已覺綠肥紅淺。去去惜花心懶,踏青閒步江干。恰如飛鳥倦知遠,澹蕩梨花深院。 眼兒媚 遲遲風日弄輕柔,花徑暗香流。清明過了,不堪回首,雲鎖朱樓。午窗睡起鶯聲巧,何處喚春愁。綠楊影里,海棠亭畔,紅杏梢頭。 鷓鴣天 獨倚闌干晝日長,紛紛蜂蝶斗輕狂。一天飛絮東風惡,滿路桃花春雨香。當此際,意偏傷。萋萋芳草傍池塘。千鍾尚欲偕春醉,幸有酴蘼與海棠。 鵲橋仙 七夕 巧雲弄晚,西風驚暑,小雨翻空月墜。牽牛織女幾經秋,尚多少、離腸恨淚。微涼入袂,幽歡生座,天上人間滿意。何如暮暮與朝朝,更改卻、年年歲歲。 蝶戀花 送春 樓外垂楊千萬縷,欲系青春,少住春還去。猶自風前飄柳絮,隨春且看歸何處。綠滿山川聞杜宇。便做無情,莫也愁人意。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 江城子 斜風細雨作春寒。對尊前,憶前歡。曾把梨花,寂寞淚闌干。芳草斷煙南浦路,和別淚,看青山。昨宵結得夢夤緣。水雲間,悄無言。爭奈醒來,愁恨又依然。展轉衾裯空懊惱,天易見,見伊難。 月華清 梨花 雪壓庭春,香浮花月,攬衣還怯單薄。欹枕裴回,又聽一聲乾鵲。粉淚共宿雨闌干,清夢與寒雲寂寞。除卻是江梅曾許,詩人吟作。長恨曉風漂泊。且莫遣香肌,瘦減如削。深杏夭桃,端的為誰零落。況天氣、妝點清明,對美景、不妨行樂。拚著。向花前時取,一杯獨酌。 念奴嬌 催雪 冬晴無雪,是天心未肯,化工非拙。不放玉花飛墮地,留在廣寒宮闕。雲欲同時,霰將集處,紅日三竿揭。六花翦就,不知何處施設。應念隴首寒梅,花開無伴,對景真愁絕。待出和羹金鼎手,為把玉鹽飄撒。溝壑皆平,乾坤如畫,更吐冰輪潔。梁園燕客,夜明不怕燈滅。 又 鵝毛細翦,是瓊珠密灑,一時堆積。斜倚東風渾漫漫,頃刻也須盈尺。玉作樓台,鉛鎔天地,不見遙岑碧。佳人作戲,碎揉些子拋擲。爭奈好景難留,風僝雨驟,打碎光凝色。縱有十分輕妙態,誰似舊時憐惜。擔閣梁吟,寂寥楚舞,笑捏獅兒只。梅花依舊,歲寒松竹三益。 絳都春 寒陰漸曉,報驛使探春,南枝開早。粉蕊弄香,芳臉凝酥瓊枝小。雪天分外精神好,向白玉堂前應到。化工不管,朱門閉也,暗傳音耗。輕渺,盈盈笑靨,稱嬌面、愛學宮妝新巧。幾度醉吟,獨倚闌干黃昏後,月籠疏影橫斜照。更莫待、單于吹老。便須折取歸來,膽瓶插了。 附 斷句 王孫去後無芳草 《花草粹編》卷二收朱秋娘集句採桑子詞,此為其首句,注云:「朱淑真。全篇未見,蓋逸詞之殘句也。」 北山樓校定斷腸詞一卷終 斷腸詞校記序 朱淑真《斷腸詞》,今所見刻本,以明季汲古閣刻《詩詞雜俎》本為最早,次為清光緒初錢唐許氏榆園刻《西泠詞萃》本,複次為光緒己丑況周儀校補本,刻入《四印齋叢書》。況氏所據為汲古閣未刊詞稿本,與已刊之《詩詞雜俎》本略有異同,此本余未獲見。別有崑山胡慕椿慎軒氏《新增斷腸詞》一卷,附於魏端禮輯、鄭元佐注《斷腸詩集》十卷之後。此書余得一舊鈔殘帙,存詩集第九、第十兩卷,詞一卷全。胡慎軒世次未詳,意其亦明季人。 陳耀文《花草粹編》有朱淑真詞二十餘闋,今所有諸本,殆皆從《粹編》輯出,各有增損,文字亦互有從違。 余以況氏校本未為精審,故別為校定,繕錄為一卷,復取諸本異文作校記一卷附之。 丁巳午日施捨識 參校諸本目錄 花草粹編(粹編) 詞的(詞的) 詩詞雜俎本斷腸詞(雜俎) 胡慎軒新增斷腸詞(胡本) 草堂詩餘別集(草別) 詞綜(詞綜) 歷代詩餘(歷代) 清綺軒詞選(清綺) 西泠詞萃本斷腸詞(西泠) 況周儀校補斷腸詞(況本) 生查子一 未多時 諸本皆作「不多時」 ,惟《粹編》作「未多時」 ,今從之。 瘦 諸本皆作「玉」 ,惟《粹編》作「瘦」 ,今從之。 裙交 諸本同,「況本」 注云「別作腰支」 ,未知何本。 生查子二 世傳大曲十首之八。 未還家 諸本同,「況本」 注云「別作不歸來」 ,未知何本。 酒 諸本同,「況本」 注云「別作歡」 ,未知何本。 點絳唇一 「胡本」 題下注云「向誤木蘭花」 ,未知何本。《詩淵》作減字木蘭花。 無心 《詩淵》作「無聊」 。 猶望 「胡本」 、「西泠」 並作「猶望」 ,《雜俎》作「獨望」 ,「況本」 全句闕疑,而注《雜俎》本文於下,想汲古閣未刊稿本如此。 點絳唇二 少 諸本均同,疑當作「小」 。 添 《粹編》、「胡本」 均作「添」 ,《雜俎》、「西泠」 均作「恁」 。「況本」 注云「別作憑」 ,未詳何本。 梅花 諸本均作「香」 ,惟《粹編》作「梅花」 ,今從之。 浣溪紗一 露井 「胡本」 、《雜俎》、「西泠」 均作「春巷」 ,惟《粹編》、「況本」 作「露井」 ,今從之。 滿院 諸本皆作「小院」 ,惟《粹編》作「滿院」 ,今從之。 湘 諸本皆作「湘」 ,惟《粹編》作「深」 ,未可從。 浣溪紗二 卸下 諸本皆作「玉體「,惟《粹編》作「卸下」 ,今從之。 重關 諸本皆同,惟《粹編》作「不關」 ,未可從。 卜算子 梅 《粹編》、「胡本」 、《雜俎》、「西泠」 均作「梅」 ,惟「況本」 作「斜」 。 疏 諸本均同,惟《粹編》作「斜」 。 重思省 諸本皆作「思重省」 ,惟《粹編》作「重思省」 ,今從之。 花 諸本均作「花」 ,惟「況本」 作「檐」 ,殆據汲古閣未刊詞本,未可從。 菩薩蠻一 獨倚 諸本均同,惟「況本」 作「重倚」 ,未可從。 菩薩蠻二 暗 諸本均作「舊」 ,惟《粹編》作「暗」 ,今徒之。 菩薩蠻四 度 諸本均作「渡」 ,況本注云「別作斷」 ,未知何本。「清綺」 作「度」 ,今從之。 嫩 《粹編》、「胡本」 均作「嫩」 。「胡本」 注云:「濕雲嫩寒,詞中佳語」 。《雜俎》、「西泠」 作「娥」 ,「況本」 作「蛾」 。 初破霜鉤影 「胡本」 、「西泠」 均作「霜鉤」 ,「況本」 作「雙鉤」 ,《粹編》、「清綺」 此句均作「嫩寒初透東風景」 。 橋 諸本均作「溪」 ,惟《稡編》「清綺」 作「橋」 ,今從之。 月 《粹編》、《詞的》、「清綺」 均作「雪」 ,「胡本」 、「西泠」 、「況本」 作「月」 。 花不知人瘦 《詞的》、「清綺」 作「花比人應瘦」 。 獨自倚闌干 《詞的》、「清綺」 作「莫憑小闌干」 。 憶秦娥 爭馳逐 「胡本」 、「西泠」 均敚此疊句。 減字木蘭花 春 諸本均同,惟「況本」 作「輕」 。 誰 諸本均同,「況本」 注云:「別作難」 ,未知何本。 寒 諸本均同,惟《粹編》作「孤」 。 清平樂一 無計及 諸本均作「計無及」 ,必誤,今改正之。 倩 《粹編》作「憑」 。 語 《粹編》作「與」 。 清平樂二 和衣倒在人懷 《粹編》、《草別》同,「胡本」 、《雜俎》、「西泠」 、「況本」 均作「隨群暫遣人懷」 。「況本」 注云:別作「和衣睡倒人懷」 ,此不知何本。《草別》此詞上有眉批云:《地驅樂》歌:「枕郎左臂,隨郎轉側,摩捋郎須,看郎顏色。」 《詩歸》謂其「千情萬態,可作風流中經史註疏」 。和衣傾倒,謂不可訓,迂哉!據此可證原作實是「和衣倒在人懷」 ,或以其不足為訓,因臆改作「隨群」 云云。特不知此改本始見於何書,沈際飛斥之為迂,必有其人。 西江月 此詞見《粹編》,「胡本」 、《雜俎》、「西泠」 均未收。汲古閣未刊本據《稡編》補入,「況本」 從之。 賞 「況本」 作「當」 ,未知何本。 肥 「況本」 作「深」 ,亦未知何本。 眼兒媚 亭 諸本均同,「況本」 注云「別作『枝』」 ,蓋《詞綜》也。 鷓鴣天 雨 諸本均作「水」 ,惟《粹編》作「雨」 ,義較長,從之。 傷 諸本均作「長」 ,惟《粹編》作「傷」 ,今從之。 鵲橋仙 弄 諸本均作「妝」 ,惟《粹編》作「弄」 ,今從之。 驚 諸本均作「罷」 ,惟《粹編》作「驚」 ,今從之。 蝶戀花 綠滿 諸本均同,惟《粹編》、《詞綜》作「滿目」 。 莫也 「胡本」 作「莫已」 。 意 《粹編》、《詞的》、《詞綜》、「清綺」 均同,《雜俎》、「胡本」 、「西泠」 均作「苦」 ,「況本」 從「意」 ,注云:按毛刻改此,似嫌落韻,別本並作「意」 。蓋謂《雜俎》本始改「意」 作「苦」 。按淑真海寧人,方言「意」 與「語」 兩字正協。 江城子 尊前 「況本」 空闕此二字,注云《雜俎》本作「尊前」 ,殆汲古閣未刊詞本原亦闕疑,故況校仍之,然此二字諸本皆作「尊前」 也。 結 諸本均作「結」 ,惟「況本」 作「徒」 ,注云《雜俎》本作「結」 。蓋「況本」 依汲古閣未刊詞本,然此字未可從也。 夤 諸本均同,「況本」 注云「別作『因』」 ,未知何本。 衾裯 諸本均同,「況本」 注云「別作『翠衾』」 ,未知何本。 月華清 此詞惟見於《粹編》,汲古閣未刊本據《粹編》補入,「況本」 從之。 庭 《粹編》同,「況本」 注云「別作『亭』」 ,未知何本。 「拚著」 句 《粹編》此句作:「拚著,向花時取,一杯獨酌。」 「況本」 作:「拚著,向花前時取,一杯獨酌。」 注云「《粹編》脫『前』字」 ,可知汲古閣未刊本有此「前」 字,況校依之。「況本」 又有注云:「別作『向花時喚取』。」 此又不知何本。 《詩淵》作「拚著向花前」 。 念奴嬌二 是瓊珠密灑 諸本均同,惟《粹編》作「縱輕拋密灑」 。按此句上曰「鵝毛細翦」 ,下曰「是瓊珠」 ,句意有舛,故或改作「縱輕拋密灑」 ,然「縱」 字亦不可解也,竊疑「是」 字當為「似」 字之訛,然無可證,姑仍其舊。 拋擲 《粹編》作「相擲」 。 縱有 諸本均作「總有」 ,惟《粹編》作「縱有」 ,今從之。 絳都春 寂寥 諸本均作「寂寞」 ,惟「況本」 作「寂寥」 ,今從之。 《粹編》、《歷代》均以此詞屬朱淑真,諸本均無,「況本」 據《粹編》補入,注云:「案毛氏知從《粹編》補前二闋,而佚此闋,亦疏於校勘也。」 舍按:此詞見《草堂詩餘別集》,至正本作無名氏詞,陳鍾秀本作朱希真詞,然檢《樵歌》三卷中並無此作,題無名氏者,或可以為偶脫主名;題朱希真者,或可以為一字之誤,然《草堂詩餘別集》成書在朱淑真前,且此詞亦不類朱淑真筆,猶有可疑,姑附於此。 單于 「況本」 作「笛聲」 。 附刪汰諸闋校辨 生查子 (去年元夜時) 此詞見《樂府雅詞》、《粹編》,均屬之歐陽修,《文忠公近體樂府》亦有之,楊升庵《詞品》始以為朱淑真作,有「其行可知」 之誚。嗣後汲古閣《詩詞雜俎》本《斷腸詞》遂收入之,毛氏跋復以為白璧微瑕,朱竹垞《詞綜》亦屬之朱淑真。「胡本」 、「西泠本」 、「況本」 因仍不改。雖《四庫總目提要》已力辨其誣,無能為役也。朱淑真生當南宋中葉,《樂府雅詞》成書於南渡之前,即此一端,已可知此詞必非朱作矣,余故削之,不使朱氏受此誣衊也。 柳梢青 詠梅三首 此三詞《粹編》均誤為朱淑真詞,以後諸本《斷腸詞》皆取之。然此乃楊補之《詠梅》十闋之三,見《逃禪詞》。劉後村跋楊補之詞畫,亦全錄其詞,見《後村大全集》卷一百三十七,可證此非朱淑真詞也,故刪汰之。 阿那曲 諸本俱無,「況本」 據《詞統》、《古今詞話》補入,殆不可信,未敢錄。 浣溪紗 (卸下金釵) 此詞見《粹編》,在朱淑真「露井夭桃」 一首之後,題作《春怨》,下無作者姓名。毛刻《雜俎》收此詞,而汲古閣未刊詞無之,「胡本」 、「西泠本」 均有,蓋以為二詞皆朱淑真作。然《粹編》同卷有韓偓一詞,與朱作僅異首句,其詞云:「攏鬢新收玉步搖,背燈初解繡裙腰。枕寒衾暖異香焦。深院不關春寂寂,落花和雨夜迢迢。恨情殘醉卻無寥。」 此詞見《香奩集》,為韓作無疑,然其首句及以下數字異者,豈朱淑真愛其詞,點竄漫書之,流傳於外,誤為朱作耶?今姑存之,附識於此。 三 姜白石詞校議 一、江梅引序 序云:「將謁淮而不得。」 諸本均同,惟厲樊榭鈔本及倪鴻刊本作「謁淮南」 。羅振常云:「按本詞有『歌罷淮南春草賦』句,則作『淮南』為是。淮南為廣陵,故曰『謁』,若泛指淮水,當雲『渡』,不當雲『謁』也。」 按羅說甚謬。「歌罷淮南」 之句,豈可引證序中亦必作「淮南」 耶。白石所謂「淮」 ,乃指合肥適在淮南,不須渡涉,何以不可用「謁」 字耶。「將謁淮而不得」 ,句法自然,決非南字之誤。蓋厲本鈔錄有誤,倪所得或即此本,因而誤耶? 二、徵招序 序云:「予欲家焉而未得。」 此白石句法也。 三、驀山溪《題錢氏溪月》 是當日,諸本均同,惟《歷代詩餘》作「是當年」 。夏校謂《花庵詞選》作「當時」 ,非也。又夏校云:「此對下片入字仄聲,當用『日』。」 按詞譜,此字可平可仄。下片「更愁入」 之入字,亦可讀作平聲,不當引入字證,此處必為日字也。 荷苒苒:明鈔本、姜熙本及《花庵詞選》均作「苒苒」 ,惟陸刻本始改作「冉冉」 。予所得鈔本有校語云:「苒苒,當作『冉冉』。」 按苒苒,草茂盛貌;冉冉,行也,進也,二字有別,此處當作苒苒。白石詞好事近《賦茉莉》亦有「苒苒動搖雲綠」 句。 更愁入:姜熙注云:「愁入,一作『秋入』。」 張奕樞刊本作「秋入」 ,予所得鈔本,亦作「秋入」 。按上片已出愁字,此處用秋字轉佳。鄭文焯云:「『秋』是,亦『愁』之脫訛。」 四、鶯聲繞紅樓 近前舞絲絲:近字下注云:「平聲。」 諸本均同。姜熙注云:「解連環詞中用近字,《花庵詞選》本亦注云『平聲』,不知出處,義亦未詳。」 張文虎云:「近有上去二音,無平聲,此音疑誤。」 按二詞近字下均注平聲,可知白石原文如是,曲家以上聲字入平聲唱,固無不可,故白石自註明之,不當以字書泥歌曲也。至其義,尤非不可解。 五、鬲溪梅令 謾向:江研南本、朱刻本「謾」 均作「漫」 ,誤。白石用此字均從言,詩集可參考。 小橫陳:汲古閣本作「水橫陳」 ,蓋刻誤也。其後《歷代詩餘》、《欽定詞譜》、萬氏《詞律》,皆沿此而誤。又此詞《花草粹編》作李端叔詞,誤。 六、點絳唇 吳松:諸本均作「吳松」 。惟姜熙本、四印齋本作「吳淞」 ,誤。淞,元人俗字。 七、少年游《戲張平甫》(《彊村叢書》作「戲平甫」 ) 雙蛾:鄭云:「蛾,當為『娥』之訛,陸本是。」 按陸本亦作「蛾」 。 「扁舟載了,怱怱歸去。」 姜熙注云:「一本換頭作七字句,無歸字。」 按此謂《花庵詞選》本也,汲古閣本及《詞譜》並沿其誤,《花草粹編》本亦誤。 八、鷓鴣天《元夕不出》 憶昨天街:《花庵詞選》本、汲古閣本《歷代詩餘》、江研南本、朱刻本,均作「憶昨天街」 。姜熙注云:「街,一作『堦』」 。張奕樞本及予所得舊鈔本,並作「堦」 。 九、鷓鴣天《十六夜出》 兩行垂:諸本均作「兩行」 ,惟四印齋本作「兩桁」 。許增云:「舊鈔本作『桁』。」 按:桁,衣椸也,不當用於此處。行字可讀作去聲,白石詩云:「輦路垂楊雨行垂。」 可證。 遊人:陸本、許本均作「行人」 。許注云:「舊鈔本作『游』。」 鄭作「行」 ,非。 一〇、杏花天影 滿汀芳草:諸本均作「滿汀」 ,惟知不足齋本作「滿江」 。 一一、醉吟商小品 諸本皆單片,惟張奕樞本、姜熙本於「夢逐金鞍去」 句分段。 又正是春歸:《詞譜》、《葉譜》無又字。 一二、玉梅令 高花未吐:諸本均同,惟姜熙本無高字。熙注云:「別本花字上多一高字。」 《詞譜》亦無高字,鄭云:「高字衍,梅下脫一下字。」 願公更健:諸本均同,惟姜熙本作「長健」 ,注云:「長健作更健。」 公來領客:諸本均同,惟洪陔華本、江研南本、朱刻本作「領略」 。白石漢宮春《次韻稼軒》云:「臨皋領客。」 一三、浣溪沙(其一) 陸本、姜熙本、鮑本、四印齋本「沙」 均作「紗」 ,江研南本、朱刻本作「沙」 ,予所得舊鈔本亦作「沙」 。 此闋:諸本均同,惟江研南本、朱刻本作「是闋」 ,予所得鈔本亦作「是闋」 。 恨入四弦:諸本均同,姜熙注云:「恨,一本作『悵』。」 蓋謂張奕樞本也。 一四、又浣溪沙(其二) 共出:張本、陸本、姜熙本均作「不出」 ,予所得舊鈔本亦作「不出」 ,誤也。 一五、浣溪沙(其四) 吳松,姜本作「吳淞」 ,誤。 一六、浣溪沙(其五) 臘花:諸本均同。鄭文焯曰:「臘,當作『蠟』。」 此說恐非,宋人均稱「臘梅」 ,陳慈音疏引范成大《梅譜》:「人言臘時開,故以臘名,非也,謂色如黃蠟耳。」 正可證「臘花」 不誤。 悞人:姜熙本、四印齋本作「誤人」 。 一七、浣溪沙(其六) 露黃:陸本作「露橫」 ,余所得舊鈔本,亦作「露橫」 。 以上令詞,以下慢詞。 一八、慶宮春(陳撰洪陔華本作「慶春宮」 ) 序文雪浪四合:江研南本「雪浪」 作「雲浪」 。 采香逕:陸本、鮑刻本「逕」 作「溼」 。 一九、齊天樂 《花庵詞選》刪去詞序,惟留「蟋蟀,中都呼為『促織』」 一句。 二三十萬錢:江本、朱刻本作「二三十萬」 。 候館迎秋:《花庵詞選》「迎秋」 作「吟秋」 ,汲古閣本、洪陔華本同。予所得舊抄本校語云:「原抄本作『吟秋』」 。《詞品》、《陽春白雪》、《花草粹編》亦作「吟秋」 。 謾與:江研南本、朱刻本作「漫與」 。 庾郎先自:洪陔華本「先」 下注云:「去聲。」 《陽春白雪》亦有此注,諸本均無注語。 二〇、滿江紅 洪陔華本刪節詞序甚多,「一席風」 作「一夕風」 ,「協律」 作「按律」 。《絕妙好詞》亦作「一夕風」 。 廟中列坐如夫人者十三人:洪陔華本「十三人」 作「十五人」 ,《後村詩詞》引此詞作「十五人」 。 旌旗共:《絕妙好詞》本「共」 作「擁」 。 二一、一萼紅 洪陔華本刪去序文,但云:「人日登定王台。」 牆腰雲老:楊升庵《詞品》「牆腰」 作「牆頭」 。 目極傷心:諸本均同,姜熙注云:「別本作極目。」 垂楊:《花庵詞選》本、汲古閣本、《歷代詩餘》本、洪陔華本、四印齋本均作「垂柳」 ,予所得舊鈔本亦作「垂柳」 。 二二、念奴嬌 《花庵詞選》本刪去序文,題作「吳興荷花」 ,汲古閣本,洪陔華本同。 嘗與:《花庵》本作「長與」 ,汲古閣本、《歷代詩餘》、洪陔華本同,予所得舊鈔本作「常與」 。 寒易落:《歷代詩餘》、《詞譜》均作「容易落」 ,誤。 二三、眉嫵 侵沙:《花庵》本,作「吹沙」 ,汲古閣本、洪陔華本,《花草粹編》、《歷代詩餘》、《詞譜》同。沙,張本、沈本作「紗」 ,予所得舊鈔本亦作「紗」 ,有前人校語云:「紗,當作『沙』」 。 明日聞津鼓:《歷代詩餘》誤作「明月」 ,《花草》本亦作「明月」 。 二四、月下笛 過牆去:四印齋本作「度牆去」 。 柔荑:諸本均同,惟予所得舊鈔本作「桑荑」 ,誤也。 梁間燕:姜熙云:「梁間」 一作「樑上」 。予所得舊鈔本正作「樑上」 ,張本、沈本亦作「樑上」 。鄭云:「此字宜平,與上闋同例。」 二五、清波引 《花庵》本刪去序文,改題曰《梅》。汲古閣本同,洪陔華本作「詠梅」 。 新詩謾與:江研南本、朱刻本、姜熙本、陸刻本、四印齋本均作「漫與」 ,予所得明鈔本同;皆誤。又洪陔華本「新詩謾與」 上有闕文四格,以此為下片第二句,未知所據。 抱幽恨難語:《詞譜》「難語」 作「誰語」 。 二六、法曲獻仙音 《花庵》本削去序文,題作《張彥功官舍》,《絕妙好詞》本、汲古閣本同,洪陔華本題作《秋感》。 甚而今:諸本均同姜熙云:「而今,別本作『如今』。」 未詳何本。 偏憐高處:諸本均同,朱彭《湖山遺事》引此詞作「偏宜高處」 。 屢回顧:《花庵》本此句屬上片,汲古閣本同,予所得舊鈔本亦然。 「象筆」 :《湖山遺事》所引作「象管鸞箋」 。 二七、琵琶仙 《花庵》本刪去序文,題作「吳興感遇」 ,汲古閣本同。洪陔華本序文末句誤作「余與蕭時夫載酒南遊因遇成歌。」 宮燭分煙:陸刻本、四印齋本、鮑刻本及予所得舊鈔本均作「官燭分煙」 ,姜熙校云:「宮燭,別本作『官燭』。」 非。 二八、玲瓏四犯 調名下注云:「此曲雙調,別有大石調一曲」 :此注惟陸刻本、鮑刻本、姜熙本、四印齋本有雲,洪陔華本作「四犯玲瓏」 ,下注云:「黃鐘商。」 越中歲暮聞簫鼓感懷:洪陔華本奪鼓字。 謾贏得:江研南本、朱刻本「謾」 作「漫」 ,《花庵》本、汲古閣本「贏」 誤作「嬴」 。 換馬:《花庵》本、《詞品》本、《花草粹編》本、汲古閣本、洪陔華本,均作「喚馬」 。 二九、側犯 甚春卻向揚州住:諸本均同,洪陔華本作「卻在」 ,誤。 三〇、水龍吟 洪陔華本調名下注云:「越調無射商。」 此注諸本均無。「黃慶長」 洪本誤作「度長」 。《歷代詩餘》題作:「夜泛鑑湖懷歸。」 三一、探春慢 還記:升庵《詞品》作「不記」 。 雁磧波平:《花庵》本、《詞品》本、《花草》本、汲古閣本、《歷代詩餘》、洪陔華本均作「沙平」 。 又照我:《花庵》本、汲古閣本、《歷代詩餘》、張刻本、沈本均作「又喚我」 。 梅花零亂:《花庵》、《花草》、汲古閣本均作「亂零」 ,張本、沈本作「零落」 ,予所得舊鈔本亦作「零落」 。 亂鴉送日:《歷代詩餘》誤作「送目」 ,《花草》,自怡軒本同誤作「目」 。 清沔:《歷代詩餘》誤作「青盼」 ,《花草》作「清眄」 ,自怡軒本作「青眄」 。 三二、解連環 玉鞭重倚:《花庵》、汲古閣本、《歷代詩餘》、洪陔華本,「玉鞭」 均作「玉鞍」 。洪本並有題云:「詠情」 。 曲屏近底:近字下《花庵》本注云:「平聲。」 三三、喜遷鶯慢 江研南本調名下注云:「太簇宮。」 洪陔華本注云:「太簇宮,中筦高功甫新第落成。」 問誰記六朝歌舞:鄭文焯云:問字衍,各本並同。 三四、摸魚兒 班扇:厲攀榭鈔本「班」 作「斑」 ,予所得舊鈔本亦作「斑」 。夏承燾雲誤。按「班」 與「斑」 通,古皆作「斑」 。 謾說道:江研南本、朱刻本「謾」 均誤作「漫」 。 以上慢詞,此下為自度曲。 三五、揚州慢 都在空城:諸本均同,惟張本作「江城」 ,姜本注云:「空城,別本作『江城』,疑誤。」 予所得舊鈔本,亦有前人校語云:「原抄本作『江城』。」 算而今:《花庵詞選》「而今」 作「如今」 ,汲古閣本、《歷代詩餘》本、洪陔華本均作「而今」 。 三六、長亭怨慢 算空有並刀:諸本皆誤作「只有」 ,惟江研南本、朱刻本及予所得舊鈔本作「空有」 ,自怡軒本作「即有並刀」 。 「日暮」 句:《花庵詞選》以此句屬上片,《花草粹編》沿其誤,予所得舊鈔本亦誤。 三七、淡黃柳 寒惻惻:惟《花草粹編》、《歷代詩餘》「惻惻」 作「側側」 ,諸作均作「惻惻」 。 小橋宅:陸本、鮑本、姜熙本、四印齋本「小橋」 均作「小喬」 。 「正岑寂」 句:《花庵詞選》此句屬上片,汲古閣本沿其誤,予所得舊鈔本亦誤。 三八、石湖仙 欹雨:張本、洪陔華本、姜熙本均妄改作「欹羽」 。 似鴟夷:汲古閣本「似」 誤作「侶」 ,《花庵詞選》、《歷代詩餘》、洪陔華本沿其誤。 三高:鮑本高字闕旁譜。 胡兒:《歷代詩餘》作「吳兒」 。 三九、暗香 舊時月色:《花草粹編》「舊時」 作「舊年」 。 攀摘:諸本均同,姜熙云:「別本『摘』作『折』。」 按吳毅夫次韻亦用折字。許增校記同,夏校云:「許增所見不知何本。」 蓋不知許乃錄姜語也,姜此語乃移錄陶南村校語。予所得舊鈔本,卷尾有陶校跋三則,其三云:「第五卷暗香詞第四句『不管清寒與攀摘』,他本作『攀折』,誤也。辛丑校正再記。」 此條在「庚子夏四月」 一條之次,是陶校語無疑。此條諸鈔本皆削去之,遂滋疑義,此予舊鈔本之為可貴也。陳允平有和詞,亦協摘字。又換頭處,亦云「南國」 ,可證國字是韻。 易泣:洪陔華本作「易竭」 ,殆據清吟堂《絕妙好詞》校語妄改。 寄與:《花草》本奪與字。 四〇、疏影 胡沙:《歷代詩餘》作「龍沙」 。 重覓:陸本作「再覓」 。 莫似:汲古閣本誤作「莫侶」 。 佩環:諸本均誤作「珮環」 ,惟姜刻本、江研南本、朱刻本,及予所得舊鈔本作「佩」 。 四一、惜紅衣 《花庵》本無序文,題云:「吳興荷花。」 汲古閣本、洪陔華本同。 高樹:諸本均同,惟洪陔華本、江研南本、朱刻本作「高柳」 。 柳邊:汲古閣本、《歷代詩餘》、洪陔華本、江研南本、朱刻本作「渚邊」 。 眇天北:《花庵詞選》「眇」 作「渺」 ,汲古閣本、洪陔華本、四印齋本同。 四二、角招 更繞西湖:此句缺一旁譜,汪楨、朱彊村俱疑西字誤衍,其說可參考。 花前友:陸本、姜本、鮑本、四印齋本均誤作「花前後」 ,姜本有校語云:「後,別本作『友』。」 四三、徵招 漫贏得:諸本均同,按「漫」 當作「謾」 。 高志:陸本、姜本、鮑本、四印齋本均作「高致」 。姜本有校注云:「致,一作『志』。」 四四、秋宵吟(自製曲) 暮帆菸草:《花庵》本「帆」 誤作「晚」 ,汲古閣本已改正。 漏水:《花庵》本誤作「漏永」 ,汲古閣本、《歷代詩餘》、《花草粹編》,洪陔華本同。 四五、淒涼犯 《花庵》本刪去序文,題云:「合肥秋夕。」 汲古閣本、洪陔華本同。 使以啞觱栗吹之:諸本均同,惟江研南本、朱刻本及予所得舊抄本作「使以啞觱栗角吹之。」 秋風起:《花庵》本作「西風起」 ,汲古閣本同。 漫寫:《花庵》本「漫」 作「謾」 ,汲古閣本、洪本同。 四六、翠樓吟 《花庵》本削去序文,題云:「武昌安遠樓成。」 花銷英氣:《花庵》本「花銷」 作「花嬌」 。《歷代詩餘》、《花草粹編》、汲古閣本同。 酒祓清愁:升庵《詞品》作「酒破清愁」 。 詞仙:《歷代詩餘》作「神仙」 。 四七、湘月 《花庵》本刪去序文,注云:「雙調,即念奴嬌之鬲指聲也。」 汲古閣本同。洪陔華本題作「鬲指」 ,注云:「又名『湘月』。」 大謬。又節取序文云:「丙午七月既望與楊聲伯……大舟渡湘。」 改「浮湘」 為「渡湘」 ,更謬。 飛星冉冉:《花庵》本、汲古閣本及予所得舊鈔本均作「苒苒」 ,誤。 綀服:諸本均誤作「練服」 ,惟江研南本、朱刻本作「綀服」 ,是。 以下別集。 四八、小重山令 舊鈔本題云:「趙郎中謁告迎侍太夫人,將來都下,予喜為作此曲寄小重山令。」 諸刻本皆首標小重山令為題,「趙郎中」 以下為序而刪去「寄」 字。 四九、念奴嬌 捐㻡:姜本、江研南本、朱刻本,作「捐褋」 。按《楚辭》:「遺餘褋兮灃浦」 則以「褋」 為是,諸本作「㻡」 者誤。 五〇、卜算子(其四) 一晌:江研南本、朱刻本及予所得舊鈔本作「一餉」 。 五一、卜算子(其七) 花管人離別:諸本均同,然「花管」 不辭,疑當作「不管」 。 五二、卜算子(其八) 此樹婆娑:陸本、鮑本、姜本「婆娑」 均作「娑娑」 ,予所得舊鈔本亦作「娑娑」 。 昨歲:陸本、姜本、鮑本、四印齋本均作「舊歲」 。 五三、驀山溪 瞥然:諸本均同,惟張本作「偶然」 ,姜本有校注云:「瞥,一作『偶』。」 五四、虞美人 明鈔本不標調名「虞美人」 ,陸本加題,張刻本則於所序中刪去「虞美人」 三字,遂使序文不可解。 巉天翠:陸本、姜本、鮑本、四印齋本「巉」 誤作「攙」 。 五五、永遇樂 舊鈔本題云:「稼軒北固樓詞永遇樂韻。」 諸本皆以「永遇樂」 標題,陸本、鮑本下云:「北固樓次稼軒韻。」 江本、朱刻本則作:「次稼軒北固樓詞韻。」 姜本改作「次稼軒北固亭。」 蓋稼軒原題作「京口北固亭懷古」 也。 狠石:姜本及予所得舊鈔本作「狠石」 ,諸本均作「很石」 。 長淮:姜本有校注云:「長,亦作『清』。」 使君:夏校云:「厲鈔作『史君』,誤。」 予所得舊鈔本亦作「史君」 。 五六、水調歌頭 兩相猜:姜本有校語云:「別本『猜』作『推』,非。」 江研南本、朱刻本及予所得舊鈔本,俱作「推」 ,夏校本用推字。 五七、漢宮春 小叢解唱:諸本同,予所得舊鈔本「解唱」 作「解倡」 。 眇眇啼鳥:諸本同作「眇眇」 ,惟江研南本、朱刻本作「渺渺」 。 五八、白石詞集編年本 《花庵詞選》於白石揚州慢題下有注云:「此後凡載宮調者,並是自製曲。」 此注汲古閣本、洪陔華本均有之,皆依《花庵》本也,惟陶南村鈔本無有。余嘗考《花庵》所選,皆據當時集本次序錄之。如陳去非詞七闋,以今所傳高齋詩集按之皆合,惟臨江仙「憶昔午橋」 一闋,原在卷尾,《花庵》移在前,與「高泳《楚辭》」 一闋以同調相從。其選錄姜詞,亦必依集本次序,而其所據集本,必是編年為次,可知其絕非嘉泰本。 揚州慢,為集中自製曲之第一闋,故有此注。以《花庵》所選考之,其後為暗香、疏影、長亭怨慢、湘月、惜紅衣、秋宵吟、鬲溪梅令、淒涼犯、翠樓吟、淡黃柳、石湖仙、玉梅令,共十二闋。 以今所傳陶鈔本按之,角招、徵招,《花庵》未選錄,鬲溪梅令,玉梅令陶鈔本不入自製曲。然鬲溪梅令、杏花天影、醉吟商小品、玉梅令、霓裳中序第一此五闋,皆有旁譜並注宮調(惟杏花天影失注),當亦白石自製曲。不知陶本何以獨屏去之,此陶鈔編次之失也。 第五、六卷《花庵》所錄次第,以近人夏承燾姜詞編年本按之,違異不遠,此可證夏編之精審,亦可證《花庵》所錄,實白石手定,編年本出此或即《直齋書錄》所稱五卷本乎。 今此本雖不可見,然由是可知其內容數事:(一)此本為白石自定編年本。(二)凡白石自製曲皆註明宮調,亦綴旁譜。(三)自製曲並不別分卷帙。(四)揚州慢為自製曲之第一闋。(五)自製曲、自度曲初非二事。予所得舊鈔本目錄云:「卷五自度曲,卷六自製曲。」 然卷五第二行、卷六第二行並題云:「自製曲」 ,可知目錄中「度」 字乃誤文也。(六)白石自製曲凡十七闋。 五九、鬲溪梅令等五首 鬲溪梅令 「丙辰冬,自無錫歸,作此寓意。」 序謂作此曲也。 杏花天影 「丙午之冬發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風日清淑。小舟掛席,容與波上。」 醉吟商小品 以琵琶曲譯成笛譜,亦可謂自製曲。 玉梅令 石湖家制此曲,白石填腔,亦屬自製曲。 霓裳中序第一 序中明言自作曲。 夏氏謂:「此五首結拍均作,與其他十二首結拍均作者不同。宋本分列,當有微意。」 此語失考,豈白石自製曲,皆當以畢曲耶。 湘月,即念奴嬌過腔,此亦可謂自製曲,則白石詞初刻為自定編年本,錢氏刻為類編本,二本皆白石及見之。 附:白石道人詞集版本簡目 一、宋嘉泰二年(1202)錢希武刻本(刻於雲間之東岩) 二、元至正十年(1350)陶宗儀鈔本 三、明汲古閣《宋六十名家詞》毛晉輯本 四、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陳撰刻本 五、清雍正五年(1727)洪正治刻本 六、清乾隆二年(1737)江丙炎鈔本 七、清乾隆八年(1743)陸鍾輝刻本 八、清乾隆十四年(1749)張奕樞刻本 九、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姜熙刻本 一〇、清同治十年(1871)倪鴻刻本 一一、清光緒七年(1881)王鵬運四印齋刻本 一二、宋淳祐九年(1249)《花庵詞選》本 四 坐隱先生精訂草堂餘意 卷上 下邳 陳鐸 大聲 春意 瑞龍吟 周美成 東風路。多少小燕閒庭,亂鶯芳樹。踏殘滿地香紅,雕輪寶馬,行春何處。自延佇。偶見重簾臨水,幾家朱戶。闌干倚困新妝,眼波密意,憑誰寄語。裊裊垂楊無數。不綰閒愁,向人空舞。應笑崔護重來,容鬢非故。忍淚停鞭,猶續舊題句。還念想、釵金半溜,襪羅輕步。事逐行雲去。玉簫樓上傷情緒。裊裊音如縷。春城晚,霏霏滿湖煙雨。斷腸無奈,落花飛絮。 驀山溪 黃山谷 薄情雙燕,暮失朝還偶,樓上捲簾時,看春山、兩蛾爭秀。斷腸何處,清淚近來多,羅衣透。人消瘦。正把歸期候。傷春中酒,又過清明後。煙雨冷江城,見滿眼、草茵梅豆。芳心此際,撩亂未應休,風前柳。君知否。獨立頻搔首。 花心動 阮逸女 白下橋頭,垂楊樹、憔悴不堪頻折。禁火山城,試花庭院,初著薄羅時節。許多心事,入春來、穩付與燕喉鶯舌。難拘制、芳心一寸,柔腸千結。欲向遠人邊說。省旅況閨情,此時誰切。蓬子無根,遊絲不定,山海誓盟空設。夜長幽思生孤夢,經幾度枕寒燈滅。更無奈、風簾亂篩殘月。 魚遊春水 陳大聲 春城斜陽里。薄靄疏煙沈半壘。處處園林,誰為剪香裁綺。紅亂薔薇錦一機,綠垂楊柳絲千縷。光景飛梭,繁華流水。惆悵重樓獨倚。容易東風開桃李。年年梅子黃時,慵妝倦洗。玉簫長日閒孤鳳,尺書何處憑雙鯉。芳草連天,綠波千里。 滿庭芳 秦少游 九十春光,連朝雨意,江郊一霎微晴。東皇將去,新綠戰殘英。飛困漫天柳絮,清江上、草軟沙平。橫橋外,有人樓上,無語抱秦箏。輕塵。生紫陌,香車油壁,寶馬珠纓。伴度花依水,仿佛登瀛。幾度舊歡如夢,嘆年來、白髮新驚。黃昏近,細吟歸去,鼓角動高城。 望海潮 秦少游 芳草閒雲,夕陽流水,消磨今古豪華。春色還來,人情不改,青鞋又踏江沙。小小畫輪車。竟斗紅爭翠,來往交加。多少遊人,誤隨歌管到山家。高城隱隱吹笳。正細風欹燕,小雨飛花。短鬢蕭騷,昔游縹緲,等閒楚客興嗟。垂柳古堤斜。清陰拂馬,香絮迷鴉。不憂身外。只憑爛醉是生涯。 玉樓春 宋子京 漫遊不似江堤好。柔綠柳枝輕拂棹。野堂春走燕還來,近市晚晴花欲鬧。悠悠歧路相逢少。醉倒尊前君莫笑。年光容易變紅顏,明日試將青鏡照。 錦纏道 陳大聲 小杏繁梅,紅紫竟開晴晝。假天成、不煩雕繡。一時微雨香塵透。茅店青旗,斜映青驄首。但未老身閒,每攜君手。且到處、買花沽酒。任莫教、辜負韶華,問咸陽宮闕,歌舞而今有。 渡江雲 周美成 小堂臨野意,石橋斜去,細路接江沙。忽驚春色好,多在杏花。茅店兩三家。東風底事,向暗裡、偷換年華。輕煙外、層城睥睨,落日送歸鴉。堪嗟。默默青山,茫茫江水,有片帆西下。撩人處、蘭薰衣袂,柳礙巾紗。浮雲遮卻長安路,更無奈、滿眼蒹葭。都休論,放歌且對鶯花。 浣溪沙 陳大聲 波映橫塘柳映橋。冷煙疏雨暗庭皋。春城風景勝江郊。花蕊暗隨蜂作蜜,溪雲還伴鶴歸巢。草堂新竹兩三梢。 前調 歐陽永叔 窗外花枝上月輪。相思一枕破梨雲。強呼春酒洗心塵。白髮似欺多病客,東風偏妒惜花人。卻從愁里又逢春。 如夢令 秦少游 枕滑玉釵斜溜。春困翠眉低皺。簾幕幾重重,又被曉風吹透。如舊。如舊。不為近來消瘦。 玉漏遲 宋子京 越羅應曉試,江南今歲春來早。何事東風,先著岸花汀草。整頓素鞍輕蓋,將遊玩、小亭方沼。應悄悄。彩幡羅帶。看誰呈巧。浮生拼取千金,對酒當歌,買歡賒笑。楚樹吳雲,遠客可堪凝眺。不省故園何在,漁歌送半湖殘照。音書杳。數過塞鴻多少。 踏莎行 黃山谷 細柳新蒲,艷桃穠李。長江直下青溪尾。欲從溪上避喧囂,笙歌轉覺無閒地。媚靨生春,薄衫裁綺。朱扉忽向風前啟。莫憂無酒破春愁,花香也解熏人醉。 前調 秦少游 細柳平橋,蒼煙古渡。昔年倦客停橈處。江蘺漠漠正愁人,音書底事來遲暮。失意江州,薄情樊素。青衫淚點今無數。欲將離思付春江,春江又恐東流去。 如夢令 陳大聲 花外細吟俄頃。花里有人低應。何處卻無情,引動轆轤金井。風靜。風靜。池水自搖簾影。 憶王孫 陳大聲 章台狂柳系王孫。金屋重衾役夢魂。啼鳥春來最怕聞。近黃昏。猶有濃妝笑倚門。 柳梢青 陳大聲 散步平沙。濕衣吹鬢,雨細風斜。燕子樓前,杜鵑聲里,幾片飛花。春江千里無涯。望不斷、澄波暮鴉。歌舞娛人,風光得意,底事思家。 浣溪沙 歐陽永叔 曲角紅蘭繡幕深。月華淡淡漏沉沉。玉人有約聽彈琴。香串自將溫翠被,珮聲何事戀花陰。斷腸此夜可能禁。 前調 陳大聲 玉色羅衫映守宮。酒薰香臉暈生紅。侍兒扶過畫闌東。涼影半窗都是月,落花滿地不因風。春光何苦去匆匆。 金明池 秦少游 細草熏衣,長楊拂首,還是尋芳舊路。絆晴暉、遊絲百尺,才一煞、又飛小雨。問誰家、占得春多,聽歡笑、人在玉樓高處。嘆杜牧多情,秋娘已老,不見昔年歌舞。樓外花枝誰是主。著意相看,紫騮暫住。正無人、會得幽情,被歷歷、小鶯如訴。看年時、帶眼都移,恁憔悴、非關酒愁詩苦。最怕春來,卻憐春好,此際更憂春去。 海棠春 陳大聲 隔簾鸚鵡呼名巧。孤枕夢、曉窗先覺。庭草綠茵濃,天棘青絲裊。耿耿深思,付誰低道。爭負海棠開早。歲歲幾逢君。今歲逢君少。 西江月 蘇東坡 古渡水搖明月,長堤柳矗青霄。東風人困馬聲驕。穩憩落花芳草。醉夢忽游天上,高台十二瓊瑤。輝輝霞彩映江橋。幾處野鶯啼曉。 漁家傲 王介甫 曲曲清溪垂柳抱。水香冉冉生汀草。柳下柴門還窈窕。人稀到。落花指點山童掃。坐看夕陽林外鳥。故園三徑歸應早。歲月無心人自老。清閒好。此情只與知音道。 玉樓春 晏同叔 畫樓東畔臨官路。何事薄情留更去。飛來江燕正殘春,開到海棠還細雨。堤上綠楊情最苦。折損柔條仍作縷。短亭亭外復長亭,遙記昔年相送處。 千秋歲 秦少游 斷虹雨外。城郭輕陰退。春欲去,心先碎。花容疑笑靨,草色思羅帶。偏相妒,鴛鴦兩兩飛成對。久負西樓會。塵滿青羅蓋。後期應不定,初志誰先改。情劇也,欲隨精衛填東海。 眼兒媚 王元澤 海棠無力柳絲柔。應解系春愁。半餉歡娛,一些恩愛,轉覺難休。天涯地角知何處,空自倚西樓。月底閒情,枕邊私語,長在心頭。 青門引 張子野 門鎖蒼苔冷。飛絮晚來初定。一春歡笑不曾愁,等閒瘦卻,知是甚般病。騰騰好夢方驚醒。新月簾櫳靜。子規啼罷,誰遣東風,特地撩花影。 浪淘沙 李後主 花驟雨潺潺。小宴闌珊。花枝只恐不禁寒。今夕莫憂明日事,且自追歡。香篆報更闌。醉倚屏山。天涯別去會應難。明日得閒須重約,攜手花間。 前調 歐陽永叔 一夜雨和風。損盡花容。玉闌西畔畫樓東。蜂蝶似知春色去。留戀芳叢。離思苦匆匆。無了無窮。不勝憔悴對殘紅。縱是去年花也落,有個人同。 蝶戀花 俞克成 何處尋芳天乍曉。日照釵梁,撲撲春蛾鬧。吹面東風還料峭。茸茸綠遍江郊草。門外雕鞍應不到。悵望君歸,不為添消瘦。休戀異鄉春色早。人生只是家中好。 蘭陵王 張仲宗 垂珠箔。百尺畫樓朱閣。簾櫳畔、多少仙姝,個個新妝妒紅藥。風光殊作惡。亂眼迷心,柳枝花萼。正此際、病渴難禁,誰肯寒漿分一勺。頻年客京洛。欲買棹還家,被春留著。閒情苦把人捎掠。經幾度虛歡,貯燈停酒,及至來時又負約。向孤館飄泊。閣淚強為樂。還細雨漸風,不勝蕭索。陽台好夢今非昨。曾十萬腰纏,醉騎黃鶴。維揚舊事,到今日,未忘卻。 倦尋芳 王元澤 最愁永夜,自入春來,情懷卻厭長晝。睡思騰騰,陡覺怕妝慵繡。淚不斷,如檐溜。羅衣香帕都湮透。恨東君,全不曾知得,倚門相候。飛塵滿、瑤箏錦瑟,席上尊前,負卻縴手。無限閒花浪草,也無心斗。斜日空庭風定後,芳菲滿眼還依舊。問垂楊,比腰肢、果誰清瘦。 祝英台近 辛幼安 晚潮平,人慾渡,愁極望南浦。碧草萋萋,清江自煙雨。也知紅粉無情,故園回首,春船又、待留人住。休重覷。想倚市傾城,顏色漫勞數。錦字題封,若個為寄語。歡娛不是輕拋,子規啼處。勸我道、不如歸去。 燕春台 張子野 寶馬頻嘶,朱門不閉,內家侍宴方回。星彩正依微,香塵拂面吹來。綺羅屏障交開。看宮花壓帽,紅燈照導,畫輪車子,斗響春雷。行人住目,宿鳥驚飛,小幢輕蓋,礙柳妨梅。清風千里,霏霏滿路薰煤。既知親見,猶疑夢裡瑤台。近蓬萊,歸來殘月下,踏影徘徊。 憶秦娥 康伯可 人寂寞。多愁不是風光惡。風光惡。傷秋短髮,向春先落。今春又負花間約。此情更比浮雲薄。似有還無,一時消卻。 念奴嬌 李易安 朱門湖上,向淒風冷雨,為誰深閉。迤邐湖堤三十里,吹不斷水香花氣。系馬垂楊,惱人狂絮,若個知風味。江南倦客,春晚又無梅寄。常思一擲千金,評紅揀翠,醉把銀箏倚。不料而今添白髮,往事怕人說起。金谷花明,新豐酒美,到處還留意。故鄉書屋,不知江燕歸未。 風入松 康伯可 玉簫聲歇彩鸞歸。舊事依稀。滿院綠陰春去後,閒情寄、密葉繁枝。可意不來今雨,好花開過多時。小樓日日盼佳期。則是顰眉。斷雲殘雨還如昨,嘆天涯、歧路東西。怪殺說愁雙燕,向人不肯高飛。 水龍吟 陸務觀 十二平橋湖上路,一笛梅花弄晚。禁菸時候,乍雨還晴,輕寒不暖。春服重裁,紅顏未老,又聞弦管。看堆紅注綠,酒觴花擔,漸塞滿,閒亭館。一刻千金不換。登時間夕陽人散。嬌雲送馬,高林啼鳥,遠波低雁。回音那堪,歸鴉城郭,斷鐘樓觀。擬明朝來拾,墜鈿遺珥,怕落紅填滿。 前調 陳同甫 東皇醞釀工夫,柳絲柔弱莎茵軟。著意尋芳,容易春歸,莫嫌春淺。花氣蒸衣,春光潑眼,江村晴暖。王謝亭台,都非舊主,還飛入,當時燕。追念風流事遠。半零落玉釵金雁。巫山舊夢,微雲薄雨,暮期朝散。何處無情,琵琶一曲,向人彈怨。滿座中只有,江州司馬,寸腸先斷。 酹江月 辛幼安 孤吟旅邸,便匆匆負了,好時佳節。紅杏牆頭初見處,自有許多嬌怯。素束清妝,輕顰淺笑,全與他人別。含情默默,一些閒話難說。多情卻恨無情,惆悵歸來,立馬看新月。彩雲盡逐東風散,惟有花陰重疊。仙苑幽芳,也應珍重,怎許輕攀折。老天何苦,暗中添上華發。 鷓鴣天 陳大聲 獨步閒庭日幾回。多愁不飲且停杯。春來先是啼鶯覺,花早無勞細雨催。新白髮,舊青鞋。逢春那得好懷開。東風挽得行雲住,疑是秦娥度曲來。 摸魚兒 陳大聲 誰叫落、滿林紅雨,子規聲催將春去。惜春合向花前醉,莫計酒杯行數。春不住。全不顧,綠陰冷淡城南路。問春不語。怪東風、為誰作惡,則管吹狂絮。青樓夢,懊恨當年錯誤。惹教燕鶯相妒。離情慾倩江淹賦,切處向人難訴。歌與舞。俱消歇,客衣蓬鬢猶塵土。何勞自苦。幾欲不思量,沉吟又有,一點不忘處。 丹鳳吟 周美成 開尊何處,正在鬥鴨池塘,飛花台閣。輕塵不到,窈窕繡屏朱幕。殘春時候,一番雨過,水面風清,樹頭雲薄。拼醉花前,休論身外,些子虛名,輕似蝸角。鎮日放杯消遣,近來何事情轉惡。少個知音在,只恐他、那處巫山夢好,把雨雲重握。病餘肌骨,正不奈銷鑠。豈堪青鏡,漸漸鬢毛凋落。這等淒涼誰問著。 浪淘沙慢 陳大聲 輕煙散、蒼涼初日,半明城堞。應是孤舟早發,陽關先唱一闋。省對面、那人腸寸結。手牽定、弱柳羞折。正萬縷千絲同妾意,君恩從此絕。情切。綠蕪平野空闊。忽風度角聲,到耳處、便覺腔轉咽。後會難期,莫便輕別。青尊不竭。自清晨、直話到江橋新月。望里雲山千萬疊。知明夜、誰家馬歇。可思念、青銅鸞影缺。徘徊久、無計相留傷行色。桃花零亂飛紅雪。 憶舊遊 陳大聲 怪情懷太惡,人去昨朝,腸斷今宵。亂髮如秋草,任頻梳細櫛,只是蕭蕭。紙窗靜鋪明月,風定竹還搖。恁憔悴休疑,無心花朵,也解紅銷。追思正年少,慣走馬章台,逐對聯鑣。酣醉歸常晚,被花牽柳絆,燕請鶯招。而今舊遊還在,波浪沒蘭橋。聽春盡鄰家,玉笙空自吹碧桃。 瑞鶴仙 歐陽永叔 落紅誰印。午夢醒、雲鬟無人為整。香消博山冷。欲起來生怕,益朱勻粉。黃鶯何處,盡情啼、新梧小井。向闌干畫損金釵,九十好春將盡。深省。歡娛都過,寂寞誰知,這般光景。蛛絲鵲噪,何曾見,一番准。既無情、休把音書頻寄,且待歸來細問。問東君夜夜,心神可能安穩。 清平樂 趙德麟 長條新舊。忍見河橋柳。春到鵝黃初染就。又是送行時候。正當洛下東門。風風雨雨消魂。報道雕鞍去也,斷腸怕到黃昏。 阮郎歸 歐陽永叔 夕陽樓上夢回時。樓前驕馬嘶。生憎楊柳妒蛾眉。楊花晴更飛。香臉淡,翠裙低。傍闌縴手垂。晚涼吹上六銖衣。近人螢火飛。 浣溪沙 陳大聲 小院深深燕不飛。闌干十二映晴暉。行雲初向夢中歸。蟬鬢風撩雲影亂,粉腮紅印枕痕微。玉人中酒乍醒時。 滿江紅 張仲宗 斷送好春,風又雨、果因誰惡。鎮日無聊、遠書不到,舊病仍作。萍梗隨波去復回,楊花作雪飛還落。怪王孫何事不歸來,常飄泊。既知得,情全薄。卻又怕,人提著。且寬懷一盞,自家斟酌。正是怯寒樓上坐,東風又把簾衣約。見春山點點割愁腸,青如削。 蝶戀花 晏同叔 晝永湘簾通乳燕。闌角新晴,風觸蛛絲亂。滿地蒼苔人不見。澹煙冷落垂楊院。樹樹好花開欲遍。閣淚看花,花貌欺人面。千里青山勞望眼。行人更比青山遠。 前調 蘇東坡 花拂壺觴香徑小。醉客粗豪,不厭笙歌繞。離別常多相聚少。大家著意憐芳草。耳畔有人低說道。白髮無情,切莫孤歡笑。歡笑須臾終悄悄。明朝世事還來惱。 浣溪沙 周美成 春柳樓前鎮日垂。春江門外渺無涯。春禽沓沓浪成梯。珊枕是誰驚午夢,琴床頻見墜香泥。燕雛飛過鷓鴣啼。 玉樓春 溫飛卿 好花看遍城南道。爛醉重來籍芳草。勝地那容俗客游,更籌只許佳人報。清歌近樹鳥頻驚,狂絮滿階風自掃。春光休笑白頭人,借問春光為誰老。 臨江仙 晁無咎 □□□□□□□,□□□□□□。春江渺渺滯歸舟。□□□□,□□□□□。□夜碧桃花影下,怪他□□□□。□雲江樹滿西樓。不知雲樹外,何處是并州。 玉樓春 歐陽炯 褥隱芙蓉屏障錦。日滿妝樓人獨寢。杜鵑何事不留春,胡蝶有情還戀枕。花開酒熟愁仍甚。花下玉簫誰待品。寂寥不是厭韶華,他日逢君須滿飲。 浣溪沙 秦少游 金鴨煙消冷篆香。翠盤歌歇罷霓裳。小梁雙燕為誰忙。春夢也應隨日短,柳絲非是為愁長。厭厭過了好時光。 應天長(寒食)周美成 □□□□,□□□□,□□□□□□。□□□□□□,江城又寒食。笑白髮,南州客。誰解我、宦居春寂。守文園、渴病經年,謬稱通籍。此日。正思家,流水柴門,絕勝椒圖壁。逐得二疏心愿,重歸舊田宅。步入春風巷陌。杳不見、紅塵蹤跡。一程程、花柳相迎,似曾相識。 訴衷情 陳大聲 闔閭門外百花洲。花片逐春流。不見昔年歌舞,孤角起譙樓。人意好,酒香浮。且追游。古台荒砌,平湖落日,切莫回頭。 三台(清明應制)万俟雅言 看年年陪宴節候,經過幾番微雨。占春光、不獨鳳樓台,也自有、鷺洲鴛浦。弄東風,細柳金千縷。錦障布四圍紅霧。及良辰、未見花開,聞詔遣、玉奴催鼓。喜遍賜薄羅小扇,一晌忽驚寒去。擁天成、圖畫列青眉,紫袖盡、楚姬吳女。石紋平、甃玉夾輿路。東西映、綺窗雕戶。啼鶯近、似和清歌,飛蝶小、誤疑輕絮。賀昇平明日再賞,荏苒夕陽將暮。意此身、何幸宦清朝,幾得到、九重深處。回首早、翠煙浮絳炬。聽珮聲歸下台府。諸文武、侍從宸游,報四海、天停戎務。 蝶戀花 趙德麟 盼得春來春又去。滿院飛花,那識春歸處。著意留春春未許。惱人無奈風和雨。孤悶柔腸知幾縷。怨別傷春,更覺多頭緒。夢裡尋君常錯誤。悠悠南北東西路。 斗百花 柳耆卿 隔竹小桃鮮媚。相映野塘叢樹。鳧鷖穩占平莎,蜂蝶自隨狂絮。整妝罷卻風流,挑菜也無情緒。寂寞深扃戶。厭病長愁,都把青春虛度。向杜宇啼時,繡針停處。損盡柔腸,見人佯作歡娛,不住淚珠如雨。 西江月 陳大聲 長日餘花自落,無風弱柳還搖。閒愁多少寄眉梢。一枕曉鶯啼覺。金鴨漸消香篆,玉觴罷勸春醪。相思暮暮又朝朝。不省何年是了。 卜算子 僧皎如晦 惜別更傷春,人住春難住。胡蝶紛紛最惱人,也過西家去。人已逐春歸,忍見江亭路。九十韶光自不容,何必憎風雨。 如夢令 周美成 行到柳塘清處。閒看錦鱗吹絮。好句費吟哦,迷卻柳邊歸路。無緒。無緒。花落滿林紅雨。 武陵春 李易安 汩汩離愁消不得,閒步向大江頭。離愁萬斛幾時休。江波日夜流。去年曾踏江皋路,柳下送郎舟。今歲垂楊也繫舟。知又有,幾人愁。 怨王孫 陳大聲 夢回悄悄。被春懊惱。重戶扃春,薄衾戀曉。杜鵑叫落殘紅。不因風。對花欲問春歸處。匆匆去。好景都辜負。自期自怨,可能化作行雲。遠尋君。 八六子 秦少游 近江亭。問他江草,因甚喚得愁生。見楊柳倚風清瘦,花枝照水分明,黯然自驚。 何人為念娉婷。歷歷新鶯多事,遲遲舊雁無情。對媚眼春光,娛心樂事,二難四美,未易相併,明月為誰圓缺,浮雲隨意陰晴。晚煙凝。又添歸鴉數聲。 眼兒媚 陳大聲 簾幕低垂護得寒。數曲小闌干。海棠紅重,薔薇香膩,即漸凋殘。清明過了厭厭病,刀尺一春閒。怕聽羞見,愁中花鳥,夢裡關山。 桃源憶故人 陳大聲 梨雲白弄紗窗曉。春夢此時醒了。可怪玉籠嬌鳥。說出情多少。風裡綠楊垂裊裊。時把畫闌輕掃。一院艷紅都老。倦眼迷芳草。 畫堂春 陳大聲 相思春夢許多長。小樓睡熟殘陽。起來剛暖玉爐香。自覺慵妝。芳草望中千里,綠波何處三湘。為郎欲整舊衣裳。肥瘦難量。 小重山 趙德仁 花竹深深日上遲。小簾初卷處,燕交飛。再乘餘興弄殘卮。驚午夢,鵝鴨滿芳池。誰畫遠山眉。薄情京兆尹,去多時。伶仃孤影怕相隨。雙蝴蝶,爭舞海棠西。 望湘人 賀方回 糝地殘紅,障園新綠,好春將過多半。梅子酸心,藤梢刺眼。怕見繡簾鉤晚。鳳枕寒留,鴛衾夜剩,倩誰生暖。恨楚台雲冷,秦樓月滿,吹簫無伴。情似遊絲不斷。經幾朝間闊,便知疏遠。竟失卻桃源,自是劉郎緣淺。桃花洞口,胡麻溪畔。虛望玉真樓觀。獨不見,青鳥飛來,空有許多鶯燕。 長相思 馮延巳 恨花枝。問花枝。何事今春放較遲。歲華能轉移。許佳期。誤佳期。冷落門前鞍馬稀。不同君見時。 攤破浣溪沙 李 景 楊柳梢頭月一鉤。黃昏無語倚西樓。滿眼斷雲連剩雨,兩悠悠。燭到殘時方罷淚,人從閒里易生愁。無奈少年光景□,去如流。 浣溪沙二首 陳大聲 且稱紅顏勸酒杯。習家池上好亭台。好光陰去不能回。獨艷卻留春後放,美人偏向雨中來。夕陽有意待徘徊。 歸鳥投林倦不飛。老翁飲社醉如泥。透簾花霧濕春衣。滿院綠苔無客到,映門修竹有鶯啼。山林清趣幾人知。 生查子 晏同叔 淺笑囑東君,暫為停嬌馬。日短不成歡,燒燭論今夜。把酒問春光,前月荼蘼謝。不見一花飛,晚景遲遲下。 卜算子 秦處度 生小束腰肢,不是因郎瘦。自有春愁在兩眉,不省郎知否。落日正飛鳧,記得曾分手。忍見垂楊折後枝,還拂杯中酒。 謁金門 陳大聲 懷南浦。正是冷煙疏雨。一片離情隨去櫓。回首重重樹。此意卻依誰語。化作彩雲飛去。今日欲尋南浦路。忘卻停杯處。 如夢令 歐陽永叔 翠幕玉鉤雙控。春曉繡衾寒重。搔首起來時,不顧短釵欹鳳。情動。情動。笑倩小紅詳夢。 前調 陳大聲 一剪小園風快。春困此時方解。含笑上鞦韆,再束繡鴛羅帶。牆外。牆外。料得那人先在。 坐隱先生精訂草堂餘意卷上終 卷下 下邳 陳鐸 大聲 夏意 隔浦蓮 周美成 紅闌相映翠葆。素飾軒窗窈。簾靜翻雛燕,庭閒度輕鳥。砌綠叢幽草。蜂還鬧。殘絮飛池沼。荷盤小。無聊睡起,再將芳醑傾倒。一醉都忘,任取世情昏曉。茶臼敲餘客初到。為問,斜陽尚在林表。 賀新郎 葉夢得 長日無人語。伴西齋、圖書萬卷,牙籤無數。午夢醒來酒未醒,欹枕閒看蝶舞。惟此處、堪消炎暑。細細南風吹著面,喜高槐、萬葉鳴齊女。覺微涼,有如許。宛然身在瀟湘渚。近幽窗紅闌碧甃,或飛香雨。滿眼金蘭還可佩,欲覓三閭問取。聽瑤琴寄情誰與。天遠美人期不至,好關山、不是兵戈阻。碎柔腸,幾千縷。 念奴嬌 僧仲殊 池亭落日,才倒盡瓊杯,碧筒重酌。時有清颸生?綌,坐近小簾低箔。美事娛心,餘音戀耳,錦瑟初停卻。百竿修竹,粉痕初迸新籜。隨意散發披襟,休言天上,有紫薇台閣。飲社高陽皆故舊,不厭暮期朝約。風月清閒,功名淡薄,彩筆情堪托。淵明高臥,北窗誰道蕭索。 瀟湘逢故人慢 陳大聲 清江避暑,有敞亭依柳,幾處行窩。日將午,風初定,參差簾影,細漾層波。枕書臥起,聽新蟬、正咽涼柯。輕雲送、半江煙雨,誰家艇子披蓑。瀟湘意,非點染,見方方、水禽沙鳥飛過。綠樹更婆娑。映幾簇紅榴,萬點圓荷。何時載酒,賞韋娘、一曲清歌。須喚取、教坊隊子,尊前協奏雲和。 洞仙歌 蘇東坡 殿角涼生,漸消卻香汗。水上瓊台露華滿。流螢知幾點,恰繞井闌,飛個個,忽被細風吹亂。自搔雙短鬢,仰面閒看,似覺高城礙銀漢。愛月故眠遲,月也憐人,不肯放、翠桐陰轉。試問取、尊中有酒無,拼解下金魚,隔牆重換。 雨中花 王逐客 別院笙歌來斷續。鬧一派、羽絲宮竹。愛繞樹停雲,穿花度幕,響應闌干玉。此恨謾勞題錦軸。且吟對、滿園新綠。往事難追,舊歡如夢,忍聽新翻曲。 臨江仙 歐陽永叔 斜日採蓮歌乍歇,有聲卻又無聲。半湖殘雨落霞明。新秋未到,先有嫩涼生。一段相思湖水上,搖搖不定心旌。暮山高下暮雲平。行人不渡,只有斷橋橫。 夏初臨 劉巨濟 密柳籠堤,早蓮出水,望中水遠堤長。碧瓦樓台,亭亭萬個修篁。況是春花飛過了,隔牆別有花香。長安倦客,塵心到此,也是清涼。是誰塗點,幽階曲砌,榴紅槿白,草綠萱黃。壺觴戀我,也應我戀壺觴。醉喚紅妝。看金釵、玉燕行行。近銀床。梧桐月來,影蔭長廊。 滿庭芳 周美成 醉傍清溪,坐臨明月,月中扇影同圓。熏爐深夜,不斷水沈煙。何處清聲到耳,粉牆邊、流水濺濺。餘歡在,笑攜尊俎,重上納涼船。忽時豪興發,停燈拂練,揮筆如椽。向藕花香里,楊柳橋前。桃葉桃根何在,嘆銀箏、零落朱弦。風光好,不須歸去,且對白鷗眠。 浣溪沙二首 陳大聲 雨浥荷花十里香。柳風吹鬢不勝涼。悠悠雲影共天光。紈扇寫情留醉墨,彩舟乘月泛回塘。舊遊一一費思量。 乳燕將營棟壘成。水禽輕踏露荷傾。日長無事坐幽亭。哀角暫停蟬正咽,弈棋初動鶴先驚。斷虹雨外報新晴。 好事近 蔣子云 才見楝花殘,又是海榴風落。漸覺幾分涼意,到水邊虛閣。許多白髮上頭來,世事都非昨。好買五湖舟子,伴漁樵棲泊。 小重山 陳大聲 楊柳垂簾綠正濃。繞闌隨砌,萱草叢叢。玉人環珮響丁東。雲屏隔,吹出麝蘭風。佇立小房櫳。總然相見得,也成空。兩心那許便相同。青鸞信,恐在御溝中。 阮郎歸 蘇東坡 夕陽滿樹亂鳴蟬。飛塵滿舜弦。重門靜掩斷茶煙。偏忺清晝眠。新竹亂,碧蕉翻。南山青兀然。酒醒汲井漱清泉。槐陰午正圓。 賀新郎 陳大聲 曉日明金屋。起來時、淡妝初罷,幾番熏浴。門外有誰催侍宴,重整釵金鈿玉。全不比、司空見熟。為雨為雲都不解,向尊前只唱新歌曲。更不管,閒絲竹。綠鬟冉冉修眉蹙。問蒼穹、可教憐我,客懷孤獨。交錯酒籌君莫較,且看纖腰一束。宜迴避、凡紅常綠。歌罷向人嬌不起,寄等閒、蜂蝶休窺觸。還宜把,繡簾簌。 千秋歲 謝無逸 矮闌回砌。時有薰風細。正楊柳,三眠起。燒空榴火艷,近井桐陰翠。調琴罷,薰香又待催人睡。錦字倩誰寄。滄海愁難洗。初病後,今年裡。淺紅都褪臉,舊淚多凝袂。休猜忌,閒門只是清如水。 阮郎歸 曾純夫 孤鸞青鏡掩清光。漫漫幽恨長。綠陰漸滿小池塘。韶光因底忙。波不定,絮輕揚。晚來風太狂。相思坐盡玉爐香。月明空滿梁。 塞翁吟 周美成 小閣臨清景,千章夏木青蔥。山無數,大江東。削萬朵芙蓉。西郊三月全無雨,火雲似欲燒空。微靄散,碧簾重。返照斂餘紅。忡忡。舊事業、蹉跎夢裡。閒歲月、消磨醉中。盡長日、撫松看竹,何須問、玉帛徵求,紫誥泥封。君看靖節,容易歸來,三徑清風。 夏雲峰 陳大聲 小門深,孤榻靜,正是晝漏沉沉。何必尋幽問勝,郭外江潯。輕風霎雨,喜清涼、滌盡煩襟。長日有、瑤琴三尺是知音。紅塵奔逐無心。歷乾坤、許多俯仰曾禁。回首功名已過,老病交侵。昏昏高臥,細賡和、楚些陶吟。穩受用、高槐翠竹,密影疏陰。 過澗歇 柳耆卿 綠樹滿北鄰南里,新足四郊時雨。念孤旅。故國腴田數頃,草屋依准浦。虛名絆,山靈為倩誰傳語。此際。應痛我,幾入夏經春,盡從愁里,無方避塵暑。飛夢遊神,松堂竹院,露台月館,人間別有清涼處。 法曲獻仙音 周美成 水殿煙消,露颱風快,坐見客星時度。宿鳥移柯,疏螢積草,寂寞夜深扃戶。正紈扇初拋處。涼生夜來雨。向誰語。有春蠶似我,撩亂心緒。嗟好事、難成易阻。欲賦洛神辭,記難真、一段眉嫵。顛倒芳心,數番虛寫霜素。想天涯海角,只是夢魂飛去。 側犯 陳大聲 挈歡扶醉,溫泉浴罷新妝靚。明月上,一片瑤天弄飛鏡。尋涼依露草,設宴臨香徑。爐煙凝客袂,池風亂荷影。冰壺玉碗,相對全清瑩。應自省。白頭人、還是舊荀令。報道更深,天街久靜。素手重攜,繞吟桐井。 賀新郎 趙文鼎 雲幕風初卷。傍西池、樹屏濃繞,草茵香展。滿酌瓊杯聊自飲,任取笙歌別院。風流事、年來覺懶,莫道靜中真寂寞,日長時自有流鶯囀。看景趣,更無限。海榴泣雨嬌紅顫。短牆頭、柳枝綠短,竹梢青亂,小簟矮床隨處好,偏稱綸巾羽扇。裊翠縷、一絲香篆。自倒玉山沉醉也,又蛾眉新月簾櫳晚。隔紅塵,許多遠。 過秦樓 周美成 午景移檐,好風吹座,睡鴨寶香燒斷。幽歡暫隔,宿寵猶存,詩句錯題秋扇。試點檢曲闌邊,榴放何枝,萱黃幾箭。鎮多愁怕見。長安日近,楚台人遠。誰待問、雲冷歌台,塵生妝鑑。縴手搗紅羞染。香肌損盡,白髮添多,只有此心難變。自東君別後,獨保真誠,何嘗笑倩。寫相思不盡,封寄春衫淚點。 秋意 滿江紅 趙文鼎 獨上高台,殘月曉、露華猶濕。台上見、萬里澄江,古磯荒跡。秋水無痕涵上下,浮雲有意遮西北。想當年、宋玉賦應哀,傷秋色。任憔悴,江南客。經幾度,苹花白。嘆魚雁消沉,關山阻隔。伯業雄圖何處問,倚闌干送目中原極。無愁中、生出許多愁,填胸臆。 憶秦娥 李太白 聲鳴咽。孤城曉角吹霜月。吹霜月。不堪暝色,惱人離別。登臨況是愁時節。英雄舊恨何年絕。何年絕。白煙涼草,六朝宮闕。 菩薩蠻二首 秦少游 彩雲夢斷珊瑚枕。西風愁碎霜林錦。風景正蒼涼。山長水更長。懶妝依翠幌。細雨妝樓暗。早是怯孤眠。薄衾容易寒。 秋聲颯颯凋梧葉。驚烏繞樹啼三匝。銀漢正低垂。星依銀漢飛。舊愁知幾許。短髮愁千縷。吹笛不堪聞。月明江上村。 小重山 汪彥章 楚客孤舟系晚汀。楚江空闊處,楚山青。青燈一點對疏螢。無人語,搔首滿天星。往事記丁寧。玉京人相隔,幾郵亭。遙知新病倚雲屏。天邊雁,今夜更難聽。 搗練子 李太白 金井冷,碧梧雙。一片秋聲鬧客窗。欲拂斷箋題數字,寂寥誰與剔銀釭。 點絳唇 汪彥章 席上羞歌,春嬌為倩風扶起。內家高髻。小結西山翠。薄薄仙雲,誰與裁輕袂。臨秋水。芙蓉無二。笑把瓊闌倚。 慶春宮 柳耆卿 故里荒煙,平居涼靄,清江曲抱孤城。亂渚黃蘆,倚岩疏樹,吹來滿耳秋聲。窮途蕭索,嘆楚客、年來鬢星。且宜尋樂,莫為虛名,到處羈縈。青娥皓齒相迎。美酒嬌歌,好慰飄零。半晌奇歡,幾多微語,正當月白風清。卻嫌更漏促,暫一覺,高唐夢成。只恐明夜,細雨寒窗,更是傷情。 金菊對芙蓉 康伯可 山雨塗青,柳風梳翠,霜林紅映清輝。正蓴鱸興起,遠客將歸。扁舟艤遍秋江上,覓芙蓉,今歲開遲。自驚還笑,心猶未定,書去多時。有人憔悴重幃。怨繡衾鴛冷,青鏡鸞飛。望長安不見,只尺雲迷。休文近日松衣帶,想韋娘、也瘦冰肌。兩地相思,五更清淚,若個先垂。 拜星月慢 周美成 冷雨鳴窗,淒風撼樹,轉覺秋燈易暗。歷歷清砧,起誰家深院。忖離思、似絕滄溟白石,應是幾時枯爛,水性萍蹤,定何年重見。風流舊有如花面。春城好、馬系秦樓畔。許多綠意紅情,肯匆匆分散。縱音書、誰信眠孤館。數長更、閣淚頻嗟嘆。才夢裡、一霎相逢,被曉鍾撞斷。 更漏子 溫飛卿 角吹愁,砧搗淚。催起小窗鄉思。梧葉老,菊花殘。又增今夜寒。更無奈,風兼雨。此際離人最苦。尋短夢,聽秋聲,秋堂孤燭明。 千秋歲引 王介甫 蒼靄江涯,殘霞樓角。一雁沉沉度寥廓。客懷蕭索怕逢秋,不堪短髮逢秋落。好風光,閒歲月,今非昨。老去怕教塵事縛。虛名何用望麟閣。說地談天都罷卻。解組欲尋彭澤意,采芝先訂商山約。聽晨鐘,驚暮鼓,休提著。 風流子 張文潛 幾朝風又雨,匆匆里,斷送一番秋。看小砌閒庭,矮籬荒圃,菊殘桂老,蝶懶蜂羞。傷情處,青衫淹客淚,白髮上人頭。物換星移,昔非今是,冷煙衰草,金谷璚樓。來年知健否,榮枯真一夢,身世悠悠。且喜雞壇人在,酒盞香浮。好尋歡覓笑,僧窗道院,歌台舞榭,盡可消愁。記取西風落帽,千古風流。 尾犯 柳耆卿 驚夢錯疑人,卻是西風,吹動鈴索。夢裡形蹤,但覺茫邈。屏山薄、燭影孤搖,庭院悄、檐花細落。怪多情舊寵新歡,一旦拋卻。當初先不合,邂逅便教心諾。暮逐朝陪,又何曾違約。奈等閒離去,幾辜負清歌淺酌。客囊金在,又將恩愛誰行博。 宴清都 周美成 永夜沉鐘鼓。覺眼底、淒涼甚似前度。非風非雨,鬧枝浪葉,也來敲戶。彩鸞依舊飛回,望不見、吹簫伴侶。文園病倒相如,千金卻買誰賦。錦機織就回紋,無人解得,縈愁系苦。點點征鴻,不報平安,向南飛去。天涯有日相見,須細問、留連甚處。便尋常、歡笑都忘,初情記否。 何滿子 孫巨源 紅葉聊題舊恨,朱弦忽變新音。逆旅偏傷秋色晚,異鄉重九將臨。照夜疏燈缺月,敲愁斷杵清砧。寒露滴殘蕉葉,西風攪碎桐陰。一片惱人眠不得,江淹只恐曾禁。不省桃源舊路,縱然有夢難尋。 蝶戀花 晏叔原 媚綠嬌紅都數遍。獨有秋娘,淺淡陪秋宴。舞歇翠盤歌罷扇。湘裙六幅垂銀練。念想經年初識面。軟語柔情,恰似曾相見。人散小樓明月轉。從今歡愛都成怨。 玉蝴蝶 柳耆卿 一段江南秋色,遙山擁翠,遠水搖光。非霧非煙,非塗非染,望中自覺荒涼。度極浦、鷗輕雁小,亂平洲、苹白蘆黃。最堪傷、天涯咫尺,音問茫茫。思量。新來惹得,一身愁苦,兩鬢風霜。嶺雲江水,卻從何處認瀟湘。陽台賦、虛勞宋玉,蘭橋事,未濟裴航。徘徊久、歸鴉數點,又送殘陽。 氐州第一 周美成 漫野蕭條,殘陽冷淡,遠山轉覺青小。雁影沉吳,江流入楚,故鄉消息縹渺。病起潘安,臨水鬢毛羞照。妒態芙蓉,關情楊柳,不知人老。懊惱常多歡聚少。鎮日被愁縈繞。世路縱橫,是非顛倒,美玉慚空抱。小前程,何足問,且歸去、仰天大笑。四十年來,一夢中、而今盡曉。 疏簾淡月 張宗瑞 酸風細細。也會把、窗前碧蕉吹碎。寒漏沉沉,陡覺布衾如水。忘憂縱是終朝醉。剛醒後、便添憔悴。楚館閒情,秦台舊意,不須提起。年少常從醉里。弄玉摶珠,舞紅歌翠。爭解桃源,回首不通塵世。而今方識淒涼味。望絕錦鱗千里。吟銷絳燭,落葉驚鴉,轉教難寐。 霜葉飛 周美成 夜闌珊枕回孤夢,一聲新雁雲表。碧梧翠竹影交加,正秋堂清悄。喔喔鄰雞唱曉。半鉤霜月窺簾小。見翠幕凝寒,有一點、殘燈短焰,向人猶照。幾遍誤說還家,終是無憑,翻厭音信頻到。欲尋弦上訴淒涼、把箜篌羞抱。一曲離鸞未了。西風吹入高駢調。君只道,關山杳,眼底行人,又歸多少。 菩薩蠻 李太白 幾家破屋人猶識。蟋蟀淒淒夜燈碧。歡笑在西樓。誰憐機上愁。瘦馬溪頭立。一片傷心急。月上問歸程。寒煙深野亭。 前調 秦少游 多愁短鬢經秋白。照人好月因誰缺。陡覺枕衾寒。夢殘燈亦殘。何處尋消息。絡緯鳴秋急。恰待寫相思。寸心如亂絲。 如夢令 陳大聲 深夜寒窗才睡。不省寒螿何意。飛近耳邊來,說出許多心事。相似。相似。細聽有腔無字。 冬意 木蘭花令 徐昌圖 金猊瑞腦噴香霧。向晚寒多深閉戶。窗明殘雪積飛瓊,風起亂雲飄敗絮。錦幃細看霓裳舞。小玉銀箏學鶯語。梅香滿座襲人衣,誰道江南無覓處。 白苧 柳耆卿 晚風漸,初聽處,凍雨滴瀝。黑雲黯黯,六合一時蒙幕。□樓高、望中不見遠山碧。誰激。怒馮夷,將萬斛明珠輕擲。由他老松蒼檜,也教失色。辨越嶠秦川,無處尋蹤跡。深惜。謝衣風韻,陶鼎清高,後來此趣,更許何人占得。迷茫里、正難問逋仙宅。摩挲醉眼,轉覺乾坤小,一身難側。疑是吟魂,等閒誤入,瓊城銀國。造化應誰,識此真消息。 漁家傲 陳大聲 索笑看梅梅卻綻。風吹一夜枝頭遍。應是江南天氣暖。游蜂懶。夕陽困抱花心滿。萬里遙天雲幕卷。寒林簇簇瑤山遠。笛里梅花吹又斷。江城晚。不堪蓬鬢霜風亂。 重疊金 黃叔暘 小梅香冷瑤台雪。雪光皎妒紗窗月。窗里有佳人。幾般相鬥清。誰能憐獨客。小枕欹終夕。飛夢去江干。又添驢背寒。 桃源憶故人 秦少游 多情自是風流種。天與精神誰共。日午畫蛾簪鳳。錦障氍毹擁。小闌春意梅邊動。驚起梨雲香夢。隔屋恁般寒重。猶把鸞簫弄。 點絳唇 汪彥章 戀月徐行,明河耿耿繁珠斗。幾番回首。顧影憐清瘦。月下星前,少個人攜手。歸來否。早梅開後。共飲椒花酒。 滿路花 周美成 輕歌聲入雲,小舞肌回雪。秦樓論聲價,真高絕。一搦腰肢,只恐風吹折。幾朝成間闊。又見春先,正當暮冬時節。滿眼瓊花,冷映榴裙血。殷勤杯到手,佯羞接。向人無語,掩燭私情切。且把歡娛說。休問道,天明還有離別。 少年游 陳大聲 玳瑁陳筵,芙蓉簇障,春色注金橙。白雪腔新,沉香火暖,玉手弄瑤笙。銀河流去參橫午,報道又殘更。醉興方濃,有人門外,騎馬踏霜行。 紅林檎近 陳大聲 瘦竹叢低翠,古梅生細香。飢鳥語瓊樹,寒波淨銀塘。掃雪自烹佳茗,開尊喜近晴窗。又何用喚紅妝。幽谷韻笙簧。皎月照几案,微煙渺江鄉。愛他釣叟,一蓑穩占漁梁。老梅香處,翠羽啼時,無邊清氣歸詠觴。 醜奴兒令 康伯可 銷金帳底人如玉,歌繞梨雲。月印梅痕。次第笙歌一片春。乾坤別有清高處,瀟灑江村。靜掩柴門。僵臥藜床傲世人。 青玉案 陳瑩中 寒山一帶銀屏繞。見宇宙,冰壺悄。擊壤西疇農預曉。臘前三白,豐年相報,調燮歸元老。玉鸞白鳳飛顛倒。正竹下柴門為君掃。清溪流水,斜橋淡月,不減山陰好。 憶秦娥 陳大聲 垂簾幕。金蟲零碎燈花落。燈花落。滿天涼月,一聲鳴鶴。離愁汨汨香醪薄。故人不見真蕭索。真蕭索。夜深不寐,重登西閣。 早梅芳 周美成 院宇深,風光好。南國春將到。是否梅開,醉把紅燈試高照。香浮殘雪動,影弄寒蟾小。又誰家卻把,羌笛奏天曉。酒微醺,歌未了。愁上長安道。清霜凝袂,漸覺疏星沒雲表。聞雞茅店遠,度柳山橋抱。迷茫中、不知前路杳。 菩薩蠻 陳大聲 月輪低轉紅闌曲。竹枝冷動疏叢綠。不見越溪舟。夜深空倚樓。君舟知未發。且對庭中雪。歲暮好相看。梅花偏奈寒。 望遠行 柳耆卿 老梅近水,黃昏、疑是素娥飛下。凍雲初斂,滿月俄升,一片冷光流瓦。誰道三冬,風景只宜江上,庭院正堪圖畫。一刻比春宵,更須增價。清雅。時見松梢風動,細雪向人輕灑。醉眼模糊,吟魂冷淡,仿佛誤眠瓊野。翠羽頻啼,羅浮何處,孤影人依芳榭。覺參橫斗轉,方驚殘夜。 如夢令 陳大聲 日晏繡簾初掛。雪滿小樓鴛瓦。睡起覺寒輕,坐近玉梅窗下。妝罷。妝罷。眉黛倩誰重畫。 坐隱先生精訂草堂餘意卷下終 五 支機集 序 蓋聞雲門不奏,宮中無選樂之人;高台既傾,曠野有行歌之客。蘇門井臼之側,漢陰瓮盎之旁,藉草為裀,臨風送曲。泉飛玉竇,依然寫鳳之音;柳拂金堤,即是回鸞之袖。安仁采樵之路,山鳥頻呼;任公垂釣之磯,游魚或睨。引陽春於陌上,激晨露於林中。是知處女援琴,本無情於巧笑;榜人擁楫,非有意於君王。尚留太始之遺,詎止風人之選。又況胡笳不斷,越鳥無依;青青皆帝女之桑,萋萋盡王孫之草。偶逢睱日,誰無王粲之哀;一望平原,半入江淹之恨。遂有海岸狂夫,天涯盪子,臨青霄而永嘆,對白日而傷心。便遇魯侯,終彈楚調;時偕趙女,競寫秦聲。馬上琵琶,不解思鄉之夢;堂前擊築,還悲送遠之人。聞者將泣下成行,悲來欲絕。雖使韓娥改唱,未必銷憂;素女更弦,無從買笑。賤子曲慚郢下,哀甚雍門。長安馬市,時驚苜蓿之塵;酒肆人間,不博留犁之醉。瞻北邙之宮闕,僅托微噫;經山陽之舊廬,空聞吹笛。山頭掩泣,已類婦人;市上橫簫,幾同乞者。縱披髮盡行游之地,而悲歌非取樂之方。何事牛車之旁,尚餘兒女;所幸籃輿之下,猶有門生。倚戶長謠,子桑本忘形之契;登高清嘯,阮生非禮俗之賓。周子藍田舊目柳市餘風;伯仁之酒態差豪,公瑾之曲聲頻顧。孔雀之對,傳自童年;鸚鵡之篇,成於頃刻。千里之胡霜共踐,三冬之積雪同吟。沈子系出西豪,世稱才子;家藏策府,手緝遺書。壯發方垂,即有衝冠之氣;柔毫乍染,便高題柱之才。遂能作張儉之主人,更自引李膺之弟子。夫瓊台九仞,非采一山之材;美錦千章,豈抽獨繭之緒。引商之曲,固以寡和為高;流水之弦,又以知音為樂。幸得比肩百里,坐擁二豪。玳瑁書函,無時獨展;珊瑚筆管,終日傳觀。芍藥闌開,共泛三春之棹;茱萸席暖,同登九日之台。雖志不濫乎管弦,而興自餘於篇什。吳歈楚艷,是不同音;越女巴童,雅堪並奏。太常樂部之調,間有重翻;南朝宮體之名,因而小變。托情閨閣,盡後庭玉樹之悲;寄傲蓬壺,即九鼎龍髯之慕。文成三卷,人儉百篇。疊染花箋,貴椒潭之魚網;輕施鉛筆,竭涪水之螺香。未許淇上佳人,度新聲於扇底;庶令渭城年少,識雅調於尊前。昔陶令閒情,不減田居之致;張衡定志,未傷招隱之風。閒有冶篇,詎乖本志。屬以玉衡西指,芝撿初開。織錦天孫,臨星潢而欲渡;浮槎海客,窺月館而思歸。命以支機,表候也。 歲在玄黓執徐,律中夷則,題於禹杭道上。 凡例 一、詞雖小道,亦風人餘事。吾黨持論,頗極謹嚴。五季猶有唐風,入宋便開元曲。故專意小令,冀復古音,屏去宋調,庶防流失。 一、詞調本於樂府,後來作者,各競篇名。則知調非一成,隨時中律。吾黨自製一二,用廣新聲。 一、唐詞多述本意,故有調無題。以題綴調,深乖古則。吾黨每多寄託之篇,間有投贈之作,而義存復古,故不更標題。 一、溫麗者,古人之蘊藉,疏放者,後習之輕佻。詩道且然,詞為尤甚。我師三正,微引其端,敢申厥旨,以明宗尚。 一、我師留思名理,不尚浮華,詞曲細娛,尤所簡略。今春周子偶呈數闋,師欣然絕賞,遂共作詞。花落酒闌,吐言成妙,本以嘯歌為適,非矜字句之妍。 一、杜陵小友,暨兩生幼弟,年未勝衣,風氣日上,追隨勝覽,亦有和歌。間附篇端,以志我師河西之化。 一、梓人之役,我師獨緩。予成編以後,復有數章,因附師集。正見倡和之歡,不以卷帙為限。 一、盛明詩宗較振,而詞鮮名家。我師雖一時偶涉,意不苟安。周子軼才,良足羽翼大雅。予有志焉而未逮也。是集流傳,豈曰無關風會,欲求定論,將俟知音。 大梁沈億年豳祈氏述 支機集卷之一目次 絳州春二首…………673 荷葉杯三首…………673 南歌子三首…………674 三台二首 附七…………674 摘得新二首 附一…………674 漁歌子二首…………675 望江南五首 附一…………675 浪淘沙一首 附二…………675 江南春一首…………675 番女怨二首 附一…………675 琅天樂一首 附一…………676 定西番一首…………676 長相思二首 附二…………676 酒泉子二首…………676 醉公子二首…………677 戀情深一首…………677 浣溪紗一首…………677 菩薩鬘七首…………677 更漏子四首…………678 陽台夢一首…………678 柳梢青二首…………678 月宮春二首 附一…………678 河瀆神一首…………679 雙星引一首 附二…………679 天台宴六首…………679 虞美人二首 附一…………680 臨江仙一首…………680 小重山一首…………680 支機集卷之一 杜陵 蔣平階撰 門人 汝南周積賢 大梁沈億年 選 支機集卷之一 杜陵 蔣平階 大鴻 絳州春 天外柳,三星泛玉河。銀沙靜,深夜織龍梭。 其二 青海月,寒光接錦車。隨風度,千里碧雲遮。 荷葉杯 磧里萬山秋葉,征雁度遼陽。錦城絲管落明月,腸斷海雲黃。 其二 桃葉渡頭風起,飛雪浪花寒。綠苹雙槳棹歌急,隔岸謝娘船。 其三 紫燕故巢金屋,春去又春歸。玉虹橋畔採花女,猶說上皇時。 南歌子 草暖鴛鴦泊,沙寒雞鹿城。蘆管一聲聲。故鄉千里月,夢難成。 其二 暫脫盤螭髻,閒停小犢車。同去浣溪紗。溪邊梔子樹,認儂家。 其三 對月疑歌扇,看雲學舞衣。正是覺春時。好添新樣髻,數佳期。 三台 籠鳥莫籠憐婦,斗花莫斗宜男。怪殺朱櫻暖帳,一春長自孤眠。 其二 玉案淺浮朱李,銀瓶斜插紅蓮。不向天孫乞巧,只願郎常少年。 附豳生和詞 紅藕晚花對鏡,白萍小蕊勝簪。兩種助妝顏色,莫夸妾貌自妍。 其二 城南紫陌梨花,輕輕飛入香車。不問郎行歸未,綠窗自理琵琶。 其三 羅裙舞扇娼家,回首關河日斜。青樓畫簾半卷,樓頭少婦如花。 其四 洛陽城邊桃李,流黃機上征衣。良人十年不反,使妾夜夜悲啼。 其五 揚州楊花自落,江州江水長流。流水落花一處,郎君莫去他州。 其六 秋雨送歸雙燕,晚潮飛起寒鳧。開簾各自惆悵,不是儂家恨多。 其七 笑看錦襠走馬,來到祁連山下。男兒初拜賢王,不比烏孫再嫁。 摘得新 陌上桑。歸來滿玉筐。新絲今夜浴,錦梭忙。織成一匹光州綠,稱郎長。 其二 倚畫樓。輕輕歌莫愁。彄環紅匝袖,弄箜篌。憑將弦上鴛鴦縷,系郎舟。 附沈生英節和詞 花滿枝。江南春色遲。畫堂銀燭影,惹相思。夜潮千里人何處,夢殘時。 漁歌子 葑薁塘前泛鸊鵜。藕花菱葉碧參差。新竹筱,晚蠶絲。閒來終日守漁磯。 其二 青筰船輕白浪高。船頭水滑不留篙。蘆葉底,蓼花梢。探鉤起候夜來潮。 望江南 歌舞罷,齊上內人斜。洗卻殘妝成暮雨,御溝紅粉落桃花。流向阮郎家。 其二 春欲曉,花鳥逼重簾。紅日倦開新睡眼,粉香啼濕杏黃衫。珠淚不禁彈。 其三 江南柳,三月暗秦淮。玉輦不歸歌舞散,鶯花猶繞鳳凰台。殘照獨徘徊。 其四 凝望處,菸草碧波連。羌管一聲愁日暮,飛花如雪滿江天。離別更年年。 其五 空相憶,消息最關情。夢到舊時歡笑處,子規啼徹又三更。歸路杳無憑。 附守大和詞 春風路,江上柳煙迷。十二珠樓簾半卷,麗譙聲斷月初低。清淚滿征衣。 浪淘沙 妾住桐江第五灘,郎君家在富春山。順水行船千里易,逆水行船一步難。 附豳生和詞 東風吹上廣陵潮,石頭城邊白浪高。儂為候潮江北望,誤郎期約到明朝。 其二 郎君家在石帆西,妾住江頭燕子磯。莫怪早潮舟不到,晚潮還有上西時。 江南春 京口樹,海門霞。孤舟春水闊,殘月雁行斜。江南塞北人千里,愁對寒雲起暮笳。 番女怨 漠南秋盡,黃葉卷塞草歸雁。錦韉塵,銀甲汗。暮笳吹斷。鴛鴦樓上數歸期。柳花稀。 其二 荼蘼香陣,迷夢錦夜夜孤枕。鎖連錢,珠絡釧。畫堂深院。狂夫今日便思家。只天涯。 附無逸和詞 落梅妝閣,風送暖江上春晚。玉搔頭,金約臂。斷魂不系。額山無限夕陽愁。水東流。 琅天樂 此豳生夢中之調,予奇其事,故交和之。然遠不能逮,天人之相去如此。 雙節引鸞簫。仙城五鳳高。迢迢。銀河回晚潮。天風送。千里華胥夢。寄語漢宮人。莫傷心。 附壽生和詞 侍女按龍笙,綠軺相送迎。霞明。天風開始青。千秋歲。三島揚塵地。回首望江山。是人間。 定西番 嶺外暮雲千尺,秋草白,晚花黃。雁南翔。明月渡頭行客,雨餘歸路長。高卷半帆魚浪,趁斜陽。 長相思 秦王宮。楚王宮。二月咸陽煙火紅。迢迢渭水東。思無窮。恨無窮。君到長安道路中。關河百二重。 其二 吳山東,越山東。山外江潮一派通,煙波隔萬重。來匆匆,去匆匆。夜半星光夜半風。相逢如夢中。 附沈生英節和調 朝相思。暮相思。歲歲年年多別離。思君君不知。百花開。百花稀。微雨蕭蕭滿大堤,遙遙聞馬嘶。 附周生積忠和詞 水西流。淚西流。水到吳山淚未休。月明寒玉鉤。倚南樓。對南樓。樓外高山落葉秋,思君萬里愁。 酒泉子 枕上相思,常記舊時妝面。臉霞輕,眉浪淺,壓花枝。月斜人散新睡。酒病奄奄冷。鈿釵聲,羅帳影,惹春啼。 其二 邊草茫茫,正是晚秋時節。白溝沙,青海月,塞天長。關山不斷音書斷。極目情何限。五更霜,千里雁,到衡陽。 醉公子 五月天山雪。千里交河月。戰馬一聲嘶,征夫淚滿衣。頻掉青絲拂,不到香泥陌。特為奪燕支。容顏非舊時。 其二 指甲榴花色。捻得朝霞額。露底采檀心。游蜂慣妒人。寵愛分明見,只在昭陽殿。醒醒眼籠開。羊車來不來。 戀情深 豆蔻湯深香浪淺。粉妝無汗。水晶簾外擲金兒。暗相窺。一天嬌艷許誰知,爭似夜來時。何處陽台行雨,使人迷。 浣溪紗 越女蓮舟曲半闌。晴沙如玉照眉彎。一雙縴手泛紅瀾。織女機邊拋未遠。洛妃浦上拾將還。遊人爭羨苧蘿山。 菩薩鬘 晚香深瑣葳蕤鑰。麝煙拂起雙棲鵲。休更卷珠簾,曉來山雨寒。霜絲輕蝶翅,織得回文勢。還寄薄情夫,緘愁恨字多。 其二 月輪碾過長生殿。玉階絲雨寒生面。鵲影亞花枝,殘紅落酒卮。宿妝愁夢淺,甚處宮車遠。添得寶缸明,更闌聞曉鶯。 其三 曉山重疊芙蓉萼。殘星曆亂沉河角。綠樹不禁風,新添一夜紅。客愁催夢醒,妝閣銀屏冷。秋色上眉端,朝朝臨鏡看。 其四 綠苹對綰相思帶。落紅驚散魚兒隊。細雨滴蓮房,寒香生滿塘。西風催急管,幾處菱歌緩。歌罷轉船歸,一雙鸂鶒飛。 其五 暖杯送雨蓬萊澗。酒山浪起春無限。倚醉遣新愁,月明何處樓。翠簾花霧織。煙瑣銀塘碧。塘外草萋萋,鄉關春望迷。 其六 瑞香球子風前落。繡床十指萌如削。拂局鬥龍牙,聲聲出絳紗。倚闌尋艷藕。額上垂垂柳,隔坐眼相勾,橫波入鬢流。 其七 寒雲一夜飛殘雪。塞門萬里傷離別。曉色上高台,北風吹雁來。碧天愁望短,馬首秋蓬卷。此夜憶長安,秦山對隴山。 更漏子 采鸞箋,回文字。難寄別來心緒。殘漏歇,曉屏開。隔江朝雨來。章台路,鈿車度。又是春光欲暮。江北樹,嶺南花。關山夢未賒。 其二 金錯刀,銀蠟炬。春夢半迷歸路。彈別鶴,怨南鴻。琵琶憶漢宮。白團扇,遮愁面,憔悴不堪重見。青塜月,雁門霜。相思欲斷腸。 其三 落星灘,啼猿樹。今夜思君何處。江月暗,柳煙濃。春山隔幾重。千里夢,孤舟送。花落枕函誰共。移翠靨,約金環。漏聲催曉寒。 其四 菊花潭,楊柳岸。鄉思暗隨征雁。欹玉枕,解羅襦。更闌聞鷓鴣。三五夜,白如雪。猶照長安宮闕。花半落,燕飛高。東風恨未消。 陽台夢 括香闌上金鈴小。飛花片片催春老。惜春侍女護花忙,不將眉黛掃。階前殘露滑,細步怕沾芳草。薔薇罥發笑聲低,驚起雙棲鳥。 柳梢青 又是春來。無情鶯燕,飛上琴台。半壁晴霞,一樓殘雪,曉夢初回。花前且自銜杯小。雨後棠梨正開。短曲高歌,舊歡新恨,終日難排。 其二 苦憶檀郎。年年春盡,只在他鄉。玳瑁床前,芙蓉帳底,辜負韶光。高樓又對斜陽。回首處山長水長。數點飛鴻,一輪明月,萬里瀟湘。 月宮春 阿母當年嫁紫蘭。雲中落翠環。匏瓜河上接青鸞。殷勤詔許還。玉女房開人未老,太霞曲唱夜將闌。回首扶桑漸小,蓬萊山又山。 其二 月支峰下耦耕兒。相將結紫芝。小樓昨夜鵲交飛。問人人不知。總為有情天姥笑,人間無地可棲遲。便到海雲消盡,白雲無盡時。 附無逸和詞 珠林月影落霞觴。仙衣帶酒香。一天風露自宮商,倩誰來鼓簧。顧兔初盈銀漢轉,水晶宮漏滴微涼。坐隔絳河一寸,千秋如許長。 河瀆神 雲夢楚天遙。黃陵廟口春潮。小姑紅襪過斜橋,隔岸遊人暗招。銀浪半帆風色暖。柳花飛雪香滿。獨上舞裀渾懶,畫蛾愁對春晚。 雙星引新調 瑤草幾番花。任天風扶起,飛上鸞車。何處說丹砂。兩行朱鷺,碧落為家。雙髻引風斜。一灣銀海浪,萬里玉堤沙。記取山頭博著,便留與,後人夸。 附壽生和詞 何處是仙鄉。又塵飛瑤海,日倒扶桑。絳殿隱霓裳。八行麟鳳,十隊笙簧。侍女拂天香。珮聲花仗底,簾影御爐旁。寄語羅浮舊客,莫相戀,莫相忘。 附豳生和詞 雙闕曉雲低。玉階新羽仗,飛下丹梯。露掌拂金卮。九頭雛鳳,步輦遲遲。宮漏滴花枝。五更傳錦詔,三殿侍青衣。何事武陵深處,花雨暗,使人迷。 天台宴並序 吾門沈子豳祈、周子壽王,齊年同學,均有高尚之致,物表之思。辛年令序,同舉嘉禮,予以比古劉阮之事,戲為新調以贈之,名曰天台宴。夫國風之正變也,其於男女妃匹之際,幃房宴笑之私,不啻詳矣,而仲尼經之。然則聖人之於人情,得其正者,有不諱也。或以予詞過婉麗,疑非古道,豈知言哉。 晚雲低映桃花路,雲外雙軺度。香風一派玉塵涼。吹爾落瓊房。是仙鄉。謾綰綢繆縷,結下同心苣。覷人惟覺黛蛾長,認得蓬山深處舊鸞凰。好思量。 其二 暖香荏苒爭春館。台鏡菱花展,松芽如黛柳如煙。卻月又連蟬。得人憐。照面花叢立,百花應太息。迴風歌罷髻雲偏,捻卻留仙裙子漫俄延。莫升天。 其三 石華唾染鴛鴦錦,宛轉蝤蠐領。周郎醉態沈郎腰。管取在今宵。好丰標。最是春難得。年少那堪擲。投壺不用數千嬌,早趁胭脂花雨過藍橋。不相饒。 其四 綠狸鋪上文犀簟,迫襪雙雙踐。閒將半月蠟紅鞋。奪付酒胡家。泛輕霞。水精簾乍卷,恁處春山遠。臂環窄窄綰龍紗,貪與劉郎贈咒斗桃花。肯輸他。 其五 九雛釵卸沉香掉,觸損蜻蜓帽。額山黃褪麝煙微。蜂蝶影偏疑。兩心知。斜掩金鋪軸,醉入鳳窠宿。照人何必夜光珠。一種天然弱艷不堪支。且遲遲。 其六 浮槎不斷銀河信,畢竟仙源近。龜茲雙枕壓搔頭。好夢到瀛洲。任君游。藕花嘗並蒂,莫更牽絲緒。陡然憶著舊來由,好覓雙飛鸞背上秦樓。更千秋。 虞美人 紫金城外紅鋪繞。玉瓦參差照。兩襠繡馬出宮門。不似當年車駕幸宜春。苑西夜獵歸來晚。別殿笙歌緩。更闌何事上妝樓。只羨長安市上少年游。 其二 白榆關外吹蘆葉。千里長安月。新妝馬上內家人。猶抱胡琴學唱漢宮春。飛花又逐江南路。日晚桑乾渡。天津河水接天流。回首十三陵上暮雲愁。 附守太和詞 黃金台畔垂楊葉。二月飛殘雪。紫貂西苑看花回。猶憶江南春半有寒梅。東風不度盧龍塞。青草邊城外。小旗番馬踏紅塵。又是明珠百萬去和親。 臨江仙 禁苑花殘春殿閉。玉階芳草萋萋。露華空灑侍臣衣。景陽鍾斷,愁絕夢回時。客里杜鵑歸不去,一春常自孤飛。數聲啼上萬年枝。似將幽恨,說與路人知。 小重山 憶別吳宮年又年。雁來音信斷,夢空還。孤舟江上客衣單。中宵立,斜月照刀環。曉鏡掩屏山。幾回青眼倦,不堪看。強開愁黛為誰歡。傷情切,紅雨灑江天。 男守大魯策氏無逸左箴氏 較 支機集卷之一終 支機集卷之二目次 荷葉杯二首…………682 南歌子二首…………682 望江南二首…………682 柳枝詞三首…………682 江南春一首…………682 轉應曲三首…………682 定西番二首…………683 長相思二首…………683 相見歡二首…………683 生查子二首 附二…………683 酒泉子八首 附二…………684 醉公子五首…………685 昭君怨二首…………685 春光好一首…………685 醉花間二首…………685 上行杯三首…………686 女冠子一首…………686 巫山一段雲一首…………686 謁金門一首…………686 更漏子三首…………686 阮郎歸二首…………686 鶴沖天一首…………687 畫堂春二首…………687 海棠春二首…………687 山花子二首…………687 秋波媚一首…………687 三字令一首…………688 柳梢青二首…………688 陽台夢一首…………688 月宮春二首…………688 河瀆神一首…………688 瑟瑟調一首…………688 浪淘沙一首…………689 河傳二首…………689 南鄉子一首…………689 虞美人一首…………689 踏莎行一首…………689 支機集卷之二 杜陵先生選定 汝南周積賢壽王氏撰 大梁沈億年豳祈氏評 支機集卷二 汝南 周積賢 壽王 荷葉杯 隴首暮雲千里,何處望長安。戍樓秋老白榆落,風急角聲寒。 其二 二十四樓春雨,人語隱簾旌。漏殘香燼紅蕉暗,猶憶秣陵城。 南歌子 細織鴛鴦錦,新妝蝴蝶釵。還約沈郎來。小屏風影動,牡丹開。 其二 玉篆沉鳧永,金鋪小鳳斜。杜娘無力繡春紗。閒倚綠萍池畔,數桃花。 望江南 銀箭落,夢斷越山高。依舊當年歡笑處,桃花流水畫闌橋。暮雨又蕭蕭。 其二 遙相憶,殘淚濕輕紗。斜倚畫樓簾半卷,東風微雨落楊花。腸斷七香車。 柳枝詞 何處香車踏大堤。大堤楊柳正依依。勸君莫折楊枝去,此日楊花未觧飛。 其二 遊人盡愛柳條新。莫遣新條折向人。縱然折向黃金屋,明日何人再踏春。 其三 因君長惜柳花稀。柳花故故落君衣。待君帶入雙鴛帳,依舊隨君夢裡飛。 江南春 千里雪,萬重山。江南春信早,塞上夜鴻還。狂夫猶有長干夢,月滿樓頭頻倚闌。 轉應曲 遊子。遊子。遠客他鄉千里。昔來才見花新。今日歸家暮春。春暮。春暮。回首殘陽歧路。 其二 飛絮。飛絮。又送王孫歸去。珠鞭擲向長堤。不忍和君別離。離別。離別。莫使他人輕折。 其三 春水。春水。波動鴛鴦驚起。吳山西望天涯。回首鄉城日斜。斜日。斜日。無數客帆行急。 定西番 戰馬一聲秋夜,霜葉落,月明移。是空閨。消息年年無據,雁歸人不歸。惟有鴛鴦機上,憶征衣。 其二 磧里雁行驚起,沙似雪,月如霜。斷離腸。望盡秦川何處,道長恨亦長。記得別時羅帶,尚雙雙。 長相思 吳山高,楚山高。山外行人萬里遙。相思淚未消。風蕭蕭,雨蕭蕭。十二青樓倚鵲橋。無人吹玉簫。 其二 柳花開,柳花稀。春到江南春又歸。江南多別離。暮山高,暮山低。六曲闌干獨倚時。月明烏鵲飛。 相見歡 與誰同倚銀屏。月初明。說到別時離恨一聲聲。歸不去,人何處。意難憑。又是半簾微雨落空庭。 其二 思君莫上高台。杏花開。十二珠簾閒卷有誰來。千里夢,遙相送。且徘徊。待得阮郎歸後又春回。 附旌生和詞 秋風庭院深深。桂花陰。坐理朱弦無語憶征人。金雀扇,連環箭。雨沉沉。卻見內家騎馬趁芳塵。 生查子 開簾望柳絲,影影承春色。妾在灞橋東,郎在交河北。茜縷暗金盤,勻粉輕珠滴。樓角瑣殘陽,千里飛花白。 其二 長安市上兒,白面如春雪一賣繡鴛鴦,一賣花胡蝶。十二小胡姬,謾學同心結。回眼入瓊房,獨拜中秋月。 附左生和詞 金韉出薊門,白馬嘶春色。回首鳳凰樓,片片愁雲隔。三月小楊花,落遍陰山北。無數薄情人,盡作傷心客。 附忠弟和詞 昔年君在時,兩兩飛春蝶。同倚玉紗窗,不道將離別。今年君去時,楊柳花如雪。酒後憶前情,那忍看明月。 酒泉子 塞雁初歸。千里瀟湘春色。鈿蟬寒,金犢濕。踏香堤。日斜人去花如雪。宮漏聲聲咽。枕函風,羅帳月。夢來遲。 其二 白帝城頭,夜夜啼烏催曙。萬里橋,三城戍。鎖清秋。角聲吹斷相思淚。驚起征人睡。落星低,殘月墜。望鄉樓。 其三 寒食風寒。誰倚畫樓獨望。杏花堤,桃葉浪。接長安。玉關三月無春色。月晚天山白。小胡琴,番馬笛。恨漫漫。 其四 春到襄陽。又唱銅鍉新曲。寶鞭斜,銀瓮熟。喚尋香。相逢誤結同心苣。變作相思縷。柳梢煙,花葉雨。望潘郎。 其五 漢使不來。腸斷紇干山色。雪霏霏,風瑟瑟。葉成堆。錦城回首秋蕭索。又負刀環約。旅書遲,征絮薄。雁飛回。 其六 萬里交河。流到長安又斷。淚痕長,魚浪卷,枕琱戈。燕山春雪堆千尺。二月寒煙碧。雁將歸,花未白。戍城孤。 其七 無數征人。盡上隴山回首。鐵衣涼,金帶瘦。戍樓塵。蕭蕭千里吹黃葉。日晚山明滅。小旗風,蘆管月。塞煙深。 其八 山外青山。一帶衡陽回雁。戰旗鈴,更漏箭。掩重關。夢中卻道鄉城近。夢斷燈初燼。隔年愁,千里信。待君還。 附曾生和詞 一帶銀河。隔斷兩邊消息。搗衣砧,支機石。月明孤。雙雙鳥鵲橋邊舞。不道相思苦。數佳期,春未暮。奈郎何。 附旌生和詞 獨倚重樓。不是當年別地。恨千重,人萬里。上簾鉤。籠中新鳥愁春色。共羨雙飛翼。塞天長,閨夢隔。鎖離愁。 醉公子 小雨疏南陌。陌上香車濕。歸去倚青樓。雙蛾滿鏡愁。燕子飛來晚。寂寞芳春短。卻怪額山黃。朝朝催曉妝。 其二 江水乘春漲。渡口寒雲浪。片片客帆回。知郎來未來。獨卷明珠箔。又怨春山薄。樓外小桃花。枝枝交影斜。 其三 卵色江天白。過盡東西客。夜合又開花。行人不憶家。玉筋風前落。莫唱思歸樂。塞草遠連空。新雛銜碎紅。 其四 白馬連珠絡。年少多輕薄。踏碎滿街春。章台花作茵。何處青鸞幔。簇簇鞦韆伴。醉向酒爐前。杏花春雨天。 其五 今夜遙相識。莫更傷春色。綠水繞平堤。堤邊花滿枝。月影紗窗隔。照見檀郎白。殘點送新涼。一雙金鳳凰。 昭君怨 樓內小山重疊。陌上金輪離別。驚起玉樓人。淚沉沉。昨夜夢回南浦。羌管一聲微雨。何處是長亭。望卿卿。 其二 玉勒金鞍日暮。芳草孤云何處。回首望吳關。見秦山。猶記昔時別地。兩岸鴛鴦煙水。今日兩鴛鴦。隔他鄉。 春光好 東風起,百花殘。小樓寒。嬌鳥一雙睡里隔簾看。何處玉笙吹斷。數聲飛上闌干。獨枕龜茲愁夢短。淚空彈。 醉花間 思相見。不相見。相見情何限。最是月明時,獨照雙棲燕。水精簾半卷。爐底香深淺。風吹羅帳開,金鳳斜郎面。 其二 郎何處。知何處。何處留郎住。春雨越羅寒,莫向成都去。珊瑚簾額小。鸚鵡催妝早。牛郎不解人,織女愁春老。 上行杯 昨夜夢中相見,杏衫黃舞珠歌串。兩點青螺遮翠鈿。夢斷不堪回眼,玉壺金盞催銀箭。何限。離別意,知深淺。 其二 紫塞雪深風急,畫屏中屏行春色。明日天涯行路客。別淚不堪重拭,滿泛一卮露華滴。沾臆。千里意,常如昔。 其三 又是一般離恨。滿徵車萬里音信。明日天邊今日近。回首道長無盡,美酒夜光花如錦。須飲。相憶處,腸千寸。 女冠子 春山春夜。千里月明雲碧,印桃花。微卷芙蓉幕,輕搖鸂鶒釵。淚殘清漏永,夢到阮郎家。何日升仙去,泛紅霞。 巫山一段雲 暮雨瀟湘路,春風楊柳堤。六萌車上繡簾垂,車前香作泥。往事空相憶,年年又別離。蕭蕭千里野煙低。回首斷腸時。 謁金門 花又落。寂寞青樓朱閣。夢裡玉人初睡覺,起來渾似削。不忍斜窺金杓。獨是半垂珠冪。何處女郎還忘卻。牆邊長彈雀。 更漏子 玉笙寒,金雁促。惆悵謝娘心曲。窺海燕,聽南鴻。畫屏羅帳空。雲髻薄。翠蛾落。愁對晚妝高閣。風又起,月將斜。漏聲遲落花。 其二 鳳樓空,鸞鏡暗。河上鵲橋初轉。殘穗落,曉屏孤。依依雙鷓鴣。關山別。三更月。塞管一聲秋葉。空相憶,不相逢。兩心如夢中。 其三 柳風清,松月冷。斜倚轆轤金井。人意遠,晚妝殘。小山生暮寒。鶯啼處。劉郎去。芳草尚迷歸路。凝望久,解羅衣。明河照影低。 阮郎歸 西風吹入鬱金堂。小屏山氣涼。誰家兒女織流黃。機聲和夜長。成一字,淚千行。絲絲欲斷腸。明年若更出遼陽。無人傳錦章。 其二 春風吹冷博山爐。飛飛雙鷓鴣。小喬薄命嫁周瑜。紅顏和歲徂。珠半卷,錦平鋪。更闌意轉孤。慵來漫解合歡襦。梨花夢又無。 鶴沖天 銀漢落,玉繩低。夢短漏聲稀。起來回步影娥池,愁絕遠山眉。人不見,飛雙燕。寂寞舞衣歌扇。未央前殿曉風移。猶道酒來遲。 畫堂春 錦江春草綠汀洲。一雙鸂鶒輕浮。暖風寒浪木蘭舟。此去悠悠。洲上曉樓如翠,波波影動高樓。小姨紅粉鏡中流。盡日閒愁。 其二 枝枝宮柳曉鶯寒。玉墀春雨初殘。起行花影佩珊珊。羞剪羅紈。回首上陽人斷。歌珠舞帶新寬。漫攜寶鏡照孤鸞。愁倚闌干。 海棠春 流蘇帳底更初靜。漏自落餘香猶永。河漢轉珠簾,殘月斜金井。夢回春浦,東風乍冷。淚濕相思雙枕。今夜枕邊人,明日郎形影。 其二 新妝初拂垂垂柳。臨寶鑑幾回回首。蟬鬢那禁風,半吐香脂口。問郎知麼,春光依舊。又似當年消瘦。無數玉搔頭,不及郎縴手。 山花子 秦女烽前柳欲斜。枝枝初拂卓金車。笑問何郎今去後,向誰家。雁柱未彈春水綠,鳳蕭猶唱滿庭花。香井夜長人不寐,數啼鴉。 前調 暮雨三年灑玉階。春風二月凍秦淮。畫舫朱樓長寂寂,為誰開。雞塞榆花初入夢,御溝草色又堪哀。回首杜鵑歸不去,獨徘徊。 秋波媚 樓外輕煙柳絲寒。愁起見雙鸞。畫簾初掩,錦屏如翠。宿髻將殘。無語暗窺走馬路,半隔小重山。東風生暈,朝陽出水,春在眉彎。 三字令 郎又去,妾空歸。自思惟。春雨短,草煙迷。憶郎回。郎不見,見孤幃。將妾淚,灑郎衣。幸相思。郎病後,妾愁時。夜應長,路更遠,誤佳期。 柳梢青 曲水輕寒。春風如剪,心事闌珊。藕葉抽菸,菱花生蔓,蘭槳動還。王孫一去吳關。回首處,層層暮山。翡翠樓頭,鴛鴦湖畔,天上人間。 其二 隋堤春半。行宮汴水,殘陽路遠。一帶金鞭,幾重香輦,柳花遮斷。歸來獨立風前。暗低首,輕搖雙釧。山枕玻璃,宮簾[上網下鹿][上網下欶],重門深掩。 陽台夢 玉釵頭上東風小。輕輕燕影雙雙棹。笑攜明月暈新眉,兩重清嶂曉。沉香關塞遠,又是子規來了。一聲春思入琵琶,變作江南調。 月宮春 蕊淵宮靜桂條新。花飛香作塵。紫萎羅薦欲生雲。浮卮琥珀深。青露既稀渾不夜,鳳歌三唱度千春。齊擁曉霞歸去,餘香萬里聞。 其二 千尋銀海玉為砂。天風引百花。烏衣鬟子髻堆鴉。雙雙夾鳳車。萬里迢遙歸路碧,一行丹詔泛輕霞。認得紫清深處,依依是舊家。 附忠弟和詞 八琅璈奏小雲英。紅霞萬里明。玉盤三進藕絲冰。青鸞相送迎。敕問侍臣誰獻賦,一行班管賜仙卿。宴罷海西明月,相攜歸舊京。 河瀆神 暮雨郁孤台。萋萋芳草侵階。酒杯銅鼓廟中來。祈得征人早回。隔岸櫓聲魚漲拍。小姑低眸相識。怕是湘妃神力。送歸千里行客。 瑟瑟調 古無此調,調始於沈子,因秋聲瑟瑟而作也。予為和而成之。 高柳平林,西風穿幕。海燕初歸,流螢未落。朱樓終日誰來。畫簾開。錢塘江上越王台。小浪輕陰煙雨催。千里蕭蕭,蘆管帶秋回。落寒梅。 浪淘沙 御柳拂宮牆。又自蒼蒼。一城山色接天黃。忽憶春花三十度,空帶斜陽。繡瓦落雕梁。塵鎖紗窗。烏衣巷靜晚風涼。舊日諸郎今躍馬,無限韶光。 河傳 南浦,春雨,草芊芊。千里花煙水煙。小娘,獨臨鸞鏡前。終年。為郎私自憐。又見雙鴻飛上苑。音信短。斜日紗窗晚。望郎還。楚南天,楚天。更長空捲簾。 其二 屏外,春半,玉樓風晚,獨依棠梨。鈿筐釵匣暗塵生,鳥空啼。馬頻嘶。涼州壙野隴頭水。三千里。半是相思淚,關山遙。空相憶,雨蕭蕭。恨迢迢。 南鄉子 豆蔻花開。海南天色隱高台。二八風鬟春意淺。回眼。望見王孫愁不展。問是誰家。珊瑚鞭下赤騮騧。遙指畫樓紅樹里且歸去,日暮春風香雨細。 虞美人 秦淮夜雨宮花掩。玉殿西風轉。小梅吹徹笛聲寒。夢斷舊時歌舞,恨漫漫。龍車鳳葆游何處。漏永人無語。幾將孤影對秋華。回首暮雲千里是天涯。 踏莎行 弱柳煙殘,小荷風定。金丸偏惹桃花徑。背人枝上晚鶯啼,與誰同立斜陽影。玳瑁簪橫,芙蓉帳冷。輕輕紅豆垂香井。滿樓粉袖喚尋春。故將愁眼臨青鏡。 支機集卷二終 支機集卷之三目次 荷葉懷四首…………690 南歌子二首…………691 翠華引三首…………691 摘得新一首…………691 夢江南一首…………691 南鄉子一首…………691 柳枝詞八首…………692 江南春一首…………692 番女怨一首…………692 古調笑七首 附二…………692 琅天樂一首…………693 甘州子二首…………693 西溪子一首…………694 遐方怨一首…………694 思帝鄉一首…………694 江城子一首…………694 定西番三首…………694 步珊珊一首 附一…………694 上西樓一首…………695 長相思三首…………695 酒泉子五首…………695 玉蝴蝶五首…………695 春光好一首…………696 歸國遙一首…………696 戀情深一首…………696 菩薩鬘五首…………696 卜算子一首…………697 更漏子六首…………697 憶秦娥三首…………697 秋波媚二首…………698 三字令一首…………698 陽台夢一首…………698 月宮春三首 附一…………698 柳梢青一首…………698 應天長一首…………698 瑟瑟調一首…………699 踏莎行二首…………699 支機集卷之三 杜陵先生選定 大梁沈億年矩承撰 汝南固積賢壽王評 荷葉杯 萬里玉門秋色,空自滿雕戈。笛聲吹落譙樓月,飛入小單于。 其二 千里若耶溪水,猶是浣紗時。暖風微雨吹波面,回首不勝悲。 其四 小苑海棠初謝,金雀對銀蟬。鏡中搖影自惆悵,輕手淡眉尖。 前調 鏡里曉妝才罷,宮黛鎖春思。佯將翠鈿倩郎整,腸斷畏郎知。 南歌子 繅作盤金縷,提向浣紗溪。溪水自東西。晚潮如可待,待郎歸。 其二 玉宇回星駕,銀河隔斗槎。三五月初斜。一年還一會,又天涯。 翠華引 三月桃花吹盡,雙雙蝶影飛回。搖曳東風何限,不見劉郎信來。 其二 重疊屏山晝掩,蕭條寶帳更寒。南陌北堂千里,回首空歌路難。 其三 白蘋池邊夜雨,紅蓮浦上秋風。一年幾度惆悵,不恨郎來恨儂。 摘得新 卷畫簾,春風斜日天。垂楊新葉小,碧於煙。背人無語勻妝面,小山前。 夢江南 別卿後,整日憶芳容。忘卻人前偷下淚,只言醉眼不禁風。強笑頰添紅。 南鄉子 鬢影香紅。背人斜立小屏風。海燕歸時春露墜。花碎。飛上雕梁成一對。 其二 芳草淒淒。王孫猶在畫橋西。日落汀洲蘋葉細。風又雨。十二鴛鴦飛不起。 柳枝詞 斜日春風簾半垂。笛聲偏逐落花時。送君須到鴛鴦浦,看妾還同楊柳枝。 其二 狂夫去歲下祁連,聞道番兵入錦川。妾似上林台畔柳,朝朝三起夜三眠。 其三 灞陵橋上別君時,楊柳如煙映翠眉。今日灞陵橋上望,楊花多作斷腸枝。 其四 汴水堤邊春又春,枝枝交影隔行人。晚來飛入徵車上,半似沙場夢裡塵。 其五 少婦當機字莫愁,寒風月落洞庭秋。送君馬上封侯去,夜夜潮聲到妾樓。 其六 渭水東流向北回,雲中青鳥幾時來?菱歌唱盡無人聽,明月孤舟對暮台。 其七 樓前初雨子規啼。郎行何日到遼西?可憐塞北音書斷,處處楊花落滿衣。 其八 嶺色千重相對開,秋風一陣白雲來。黃沙百戰無人在,只向深閨夢裡回。 江南春 杏花狂,芳草歇。簾外燕飛忙,枝頭鶯語咽。銀釭壁帶自傷心,塞北江南千里月。 番女怨 玉鉤春帳人未醒,淚眼生暈。枕重明,飛翠鈿。夢中相見。問伊何日是歸時,正遲遲。 古調笑 春水。春水。江北江南千里。綠煙遍染蘼蕪。一望垂楊露多,多露。多露。正是梨花日暮。 其二 紅葉。紅葉。又似雲飛巫峽。妝成獨上高梯。愁見衡陽雁歸。歸雁。歸雁。只是金微夢斷。 其三 涼夜。涼夜。繡被重薰蘭麝。小屏半掩湘山。暗數譙門漏殘。殘漏。殘漏。釵落枕函寒透。 其四 花霧。花霧。飛上瑤台無數。綠楊陌上鴉啼。斜卷金鋪夢迷。迷夢。迷夢。一派鸞歌相送。 其五 微雨。微雨。吹散一城秋暑。疏林又帶斜陽。半卷珠簾恨長。長恨。長恨。幾度遼陽無信。 其六 翡翠。翡翠。夜宿雕梁成對。更闌月上紗窗。青樓小女罷妝。妝罷。妝罷。眉黛不敎重畫。 前調 孤枕。孤枕。淚濕交枝宮錦。曉妝愁對春風。舞席花飛袖紅。紅袖。紅袖。玉腕為誰消瘦? 附節弟和詞 春樹。春樹。滿地落花無數。採桑女子纖纖。憔悴常如去年。年去。年去。何處流鶯飛度。 附左箴和詞 明月。明月。斜照長安宮闕。夜深河漢初低。雁影雙雙路迷。迷路。迷路。回首瀟湘春暮。 琅天樂 夢至霄闕,引見一真官,官命合樂饗之,覺而依調成此詞。真官蓋曾主人間雲。 何處上真家。始青天際霞。龍車。人間歸路賒。瑤台月。不炤燕山闕。此日說興亡,竟相忘。 甘州子 小朱慵鏡照殘紅。沉水髻,露香濃。茂陵人老怯秋風。無語對牆東。琴台下,花雨落芙蓉。 其二 晚風葉落禁城秋。霜月冷,雁初收。殘妝夜夜上朱樓。河漢轉西流。蕭聲斷,魂夢到涼州。 西溪子 雄麝不消金縷。露粉暗啼玉筯。槿花開,春已去。人何處。獨坐流黃機里,數征鴻。怨東風。 遐方怨 月又起,漏初長。遙指關河千里,相思空斷腸。坐聞孤雁更南翔。流黃絲盡也,碎鴛鴦。 思帝鄉 花露濕,柳風微。塞雁初歸。和月到遼西。雲母屏前,金穗對孤幃。夢斷當年,歌舞暈新眉。 江城子 藕花初起半江風。對南鴻。綠波中。夕陽回首,人在越山東。千里相思吹不斷,羌管落,戍樓空。 定西番 夜夜思君何處。春水碧,翠屏低。畫橋西。千里夢魂不斷,花開花又飛。認得天台深處,柳煙迷。 其二 簾外一聲玉漏,溪水曲,杏花飛。遠山低。夢裡玉人愁絕,淚殘人不歸。又是胭脂花雨,濕行堤。 其三 眉黛暗隨春色,新月小,柳芽輕。畫難成。一夜枕香啼濕,愁多夢未醒。錯認黃鸝聲里,喚卿卿。 步珊珊 花陰徐步,顧影成詞,遂以為調。 珂月似眉灣。雪藕銜環。步珊珊。相對相看長不足,無語擲金丸。好攜紅玉袖,明日天邊。今日人間。 附倚瑟和詞 花影落香篝。人在西樓。弄千秋。曉鏡爭如新月滿,許爾照雙眸。相隨花共影,不是牽牛。只是初秋。 上西樓 玉關秋信無憑。雁南征。今夜月明千里望鄉亭。心如醉,空流淚,倚銀屏。何處砧聲不斷到三更。 長相思 郎山高。妾山高。兩處高山一望遙。更闌聽伯勞。思千條。柳千條。柳外相思暮與朝。春來細舞腰。 其二 江風涼。浦風涼。珠簾半卷掩秋霜。含淚憶檀郎。機聲長。杵聲長。梧桐月影下流黃。征戍在遼陽。 其三 笛聲殘。角聲殘。千里秋風人未還。無言倚畫闌。長亭寒。短亭寒。君上長安道路難。愁來掩鏡看。 酒泉子 暮雨珠簾。金博山頭初綠。暗思君,宮漏促。擲銀錢。昔年歌舞愁難得。清淚空沾臆。柳依依,花脈脈。草芊芊。 其二(缺) 其三(缺) 其四(缺) 其五(缺) 玉蝴蝶 春城楊柳依依。又是憶人時。簾額卷殘陽,紅亭掩翠微。關山音信斷,行客夢中歸。莫更惜芳菲。明朝慵畫眉。 其二 金溝微雨初晴。何處按歌聲。細草長空階,飛蛾影鬢輕。纖腰初學舞,茜袖暗塵生。薄倖最關情。昭陽月又明。 其三 越羅初試新涼。小院菊花香。塞雁一雙飛,江天暮雨長。玉鉤斜繡幔,金釧背蘭釭。明日是重陽。銀河秋水長。 其四 雁門衰草萋萋。風雨濕征旗。莫上白登台,鄉城望又迷。胡笳吹不斷,漏永雁聲低。終日數歸期。年年征戍兒。 其五 御溝煙柳初晴。長信曉風生。寒玉凍冰壺,新妝掩畫屏。舊歡愁夢短,惆悵別離情。門外舞衣輕。金鋪相對扄。 春光好 春光好,小樓晴。畫筵明。簾外海棠花影自相迎。燕子雙飛何處?玉人頭上風輕。笑倚新妝尋阿母,眼潮生。 歸國遙 風過。一夜梨花開滿樹。玉人猶未歸去。斷腸京口路。繡檻暗飛香霧。待郎春又暮。對妝無限心緒。片帆應不渡。 戀情深 玉鏡秋風簾幕重,淚痕相送。錦筵回首燭生枝。暗相悲。黃河曲岸草淒淒。征馬倦長嘶。莫向卓家池館賣娥眉。 菩薩鬘 綺樓簾展湘山近。盧姬弦上湘妃恨。落葉捲微霜。平沙起雁行。蜀機添繡鑷。翠帶雙蝴蝶。鏡里宿妝殘。畫蛾侵曉寒。 其二 江城八月飛黃葉。長安陌上傷離別。遙意畫堂中。殘筵燭影紅。無言長掩泣。斜倚屏山立。低首弄湘弦。聲聲起暮蟬。 其三 社前小燕初調羽。雙雙飛出銜香絮。高捲水精簾。江南春正妍。黛眉低柳色。映見梨花白。卻恨薄情人。年年不覺春。 其四 丁香一夜開香雪。夢回卻見朧朧月。何處是蕭關。重重山外山。綠窗春色淺。漏永金鏞掩。又聽曉鶯啼。催人起畫眉。 其五 玉門杳杳音書絕。黃沙萬里飛春雪。驚起對銀釭。淚聲隨漏長。翠眉愁鈿匣。枕上桃花甲。消息夢中稀。滿樓春燕歸。 卜算子 秋雨蓼花紅,海燕雙雙度。明月樓中夢未闌,千里江南路。芳草綠將殘,錦水朝還暮。十二欄干斷客愁,點點黃昏露。 更漏子 雙歸燕,雕梁見。春晝更添銀箭。花露重,柳風斜。玉笙吹暮霞。蘼蕪路。香車度。拂袖落紅無數。細雨過,草煙迷。滿堤蝴蝶飛。 其二 晚荷收,芳草歇。林外數聲?鴂。妝閣閉,小屏虛。一庭明月孤。飛蓬鬢。愁臨鏡。往事不堪重省。燈半燼,淚千行。秦山楚水長。 其三 菊花殘,芙容謝。斗轉星稀午夜。漁浦暗,角聲寒。流螢撲錦闌。長河沒。瀟湘闊。隴坂曉猿啼月。千里夢,半江風。朝雲過楚宮。 其四 越羅單,寒香透。畢竟多情依舊。挑錦字,掩流黃。遠山眉恨長。秦川月。隴頭雪。夜夜機聲欲咽。金燭淚,玉釵愁。那堪樓上樓。 其五 桂江潮,楓林葉。又是清秋時節。玉露重,金風寒。獨眠鴛枕單。蘭缸暗,飛鳧裊。淚斷聲低漸悄。鴉陣亂,雁行斜。鄉書未到家。 前調 海棠開,梨花謝。庭院不堪深夜。羅帳薄,錦衾寒。迢迢清漏殘。春山澹。秋波泛。碧玉雙環半減。更一點,淚千行。依依對玉缸。 憶秦娥 秦樓月。峨嵋嶺上多春雪。多春雪。陽關曲罷,美人愁絕。飛鴻一帶霞天接。洞庭寒影瀟湘闊。瀟湘闊。朝朝暮暮,高唐雨歇。 其二 春雲飛。玉樓深鎖曉鶯啼。曉鶯啼。香塵拂面,絲柳依依。含情獨對浣紗溪。歌殘水調翠眉低。翠眉低。月明千里,戰馬頻嘶。 其三 關山別。黃雲一派天涯接。天涯接。猿聲啼罷,隴頭殘月。水精簾底鐙明滅。佳人自把搔頭折。搔頭折。青山無恙,畫樓春雪。 秋波媚 樓外殘陽過雨痕。煙縷欲黃昏。亂鴉數點,歸鴻幾陣,綠水孤村。天寒不耐春衫冷,無語對芳尊。捲簾人似、芭蕉泣露,楊柳愁春。 其二 寶鴨香消翠被寒。斜月小闌干。丁香舌吐,芙蓉粉薄,豆蔻花殘。更闌未解歡情足,愁黛損眉彎。只憑好夢。朝朝暮暮,飛過巫山。 三字令 東風外,翠簾低。柳花飛。春信斷,守孤幃。鳥空啼,啼不醒,夢郎歸。郎倚妾,經別時。正相思,妾有淚,怕郎知。漏更長,人不見,轉淒淒。 陽台夢 辟寒香透連環錦,粉妝啼濕沉香燼。殘缸明滅夜將闌,手鬆雙扣領。鴛鴦盤繡角,又是今宵孤枕。一行歸雁落平沙,夢裡關山近。 月宮春 一從羽蓋上丹梯。雙鳧夜夜飛。小山桂樹結鸞旂。天香生滿衣。極目紫河程萬里,紅塵十步不相知。為問白羊公子,要予何日歸。 其二 九天仙仗出蓬萊。卿雲閶闔開。赤虬千丈控青雷。迢遙銀漢回。碧草朱花風外度,玉塵香雨下方來。回首墉宮使者,遲遲看劫灰。 其三 玉華宮殿列瓊筵。笙歌落九天。彤車隊隊駕非煙。冰池泛酒船。鶴舞七盤雲漠漠,鳳吹三奏月娟娟。不數銀河曉箭,千秋如小年。 附曾策和詞 赤城風曳紫綾裾,瓊沙泛羽卮。八琅彈罷玉繩低。筵前桂影移。天酒厭厭曾未醉,御香不斷正思惟。孰把殘膏輕灑?人間花雨飛。 柳梢青 獸錦空裁。留君不住,強自支排。送客亭前,望夫台畔,年去年來。小樓花落花開。凝眸處、愁腸暗催。昨夜歡濃,今朝惜別,明日天涯。 應天長 日斜人散簾鉤卷,回首香車生淚眼。恨綿綿,愁綣綣。獨倚銀床歸又晚。那堪歧路遠。爭似當年相見。芳草平蕪初滿。雙雙來小燕。 瑟瑟調 舊無此調,時秋風乍至,瑟瑟其聲,因為新曲以譜之。 塞外征人,機前思婦,林下烏啼,天邊雁過,音書千里無憑。夢難成。鴛鴦浦漲一江青。紅藕花殘桂棹輕。一片風帆,遮莫是歸程。笑相迎。 踏莎行 小燕雙棲,寒花半萼。秋風一夜穿飛閣。輕輕腰減怯羅裳,纖纖臂損愁金杓。好夢不真,佳期非昨。秦樓月下多空約。為君彈得十三弦,曲終點點瓊珠落。 其二 畫角聲哀,金壺漏咽,梧桐嶺上餘殘月。早涼吹入小樓寒,客愁謾謾和誰說。半渚驚鴻,一山落葉,江城又是清秋節。酒旗搖曳杏林風,湘天處處傷離別。 弟英節旌叔氏較 六 百尺樓詞 番禺 陳慶森 著 浣溪沙 夜寒似水,燈小如蠅。偶觸前塵,輒墮遐想。倚竹度此,不覺黯然銷魂也。鴛瓦前宵薄有霜。熏篝無焰麝凝香。最思量處斷人腸。玉虎牽絲長寂寂,青鸞郵札竟茫茫。碎風零雨怕開窗。 又 軟語無端話別離。只應愁損小腰支。背人獨自倚欄時。往日便閒金屈戍,停雲誰弄玉參差。幾多幽恨耐尋思。 底事風流逝水忙。鳳毛龍髓惜餘香。頗無聊賴夜偏長。閒擘碧絨供書課,笑拈紅杏伴晨妝。當年只覺是尋常。 又 細雨闌珊最惱情。抱衾閒坐已三更。不禁憔悴與愁並。怪事便應書咄咄,華年偏欲妒盈盈。知他何處共平生。 又 自隔人天了不聞。佩環消息半難真。畫圖重省舊時春。心字漸成烏鯽墨,眉痕空點絳螺紋。夜寒留伴藕衣熏。 又 細字砑光碧玉箋。新詞書就倩誰傳。江南三月落花天。可惜星辰非昨夜,要將絲竹寫中年。人間天上兩緣慳。 金縷曲 都門感懷 又過清明矣。向天涯、光陰幾度,匆匆彈指。新柳窺人餘倦眼,猶自嬌眠未起。算只有、柔情似水。奼紫嬌紅都不見,盡銷魂、零落東風裡。飄泊恨,尚如此。年來我已拼孤寄。縱關心、如煙好夢,忍教重理。絲竹何知哀樂感,不抵中年情味。但托意、幽蘅芳芷。青眼高歌還未老,任狂來痛擊珊瑚碎。衣袂素。京塵滓。 浪淘沙 羅幕卷珊鉤。隱約妝樓。簟紋如雪玉肌柔。一抹臉霞紅印枕,無限嬌羞。菱鏡幾分秋。才轉星眸。泥人憐處恰回頭。知是燕釵剛溜也,團扇斜兜。 蝶戀花 一握冰紈深幾許。便抵屏山,遮著喁喁語。消受橫波花底顧。無端別有銷魂處。纏綿密綰同心苣。翻恨東風,浪作繁華主。門外天涯芳草路。等閒又把春光誤。 摸魚兒 五月十二夜對月有憶,同汪憬吾作,並寄莘伯。時莘伯客龍江。 問年年青天碧海,看人幾度圓缺。冰魂一縷鮫綃墮,都把離愁照徹。凝念切、料倚幌無眠,伴個儂清絕。閒情暫撇。待擁髻燈前,橫波花底,取次夜深說。南樓夕。且炤霏霏談屑。況兼小謝清發。斷鴻不寄歸來信,空阻停雲千疊。涼露歇。又弄玉誰家,觸緒成悲咽。不關離別。任吹透冰輪,流年似水,偷換那時節。 附錄 汪兆鏞 莽天涯狂歌落拓,唾壺幾度敲缺。酒邊況有傷心侶,倚燭淚紅啼徹。芳思切。原不為花愁,只是人淒絕。思量怎撇。便水縐春池,干卿底事,舊恨怕重說。空園夕。相對秋心騷屑。桐陰涼意初發。月痕也做愁顏色。冷照蕉衫重疊。人語歇。更籬角寒蛩,向我添嗚咽。明朝又別。念柳岸曉風,[慕-白+羽]灘夜雨,應憶者時節。 減字木蘭花 閨意 玉鉤羅幕,惆悵閒情無處著。懶畫蛾眉,除卻菱花沒個知。登樓悶損,悄等 歸鴻偏不准。待不思尋,一字爐香一寸心。齊天樂 秋聲 芰荷吹老梧桐碎,秋懷此時誰見。攪入離愁,添將遠恨,總覺助人悽怨。流光又變。正對月開門,明河清淺。渺渺孤鴻,天涯芳訊可能遣。年來庾郎寄旅,更成枯樹賦,清淚頻泣。露井蟬鳴,華亭鶴唳,迸送商弦如霰。桃笙漫展。怕羅幕生寒,玉鉤難卷。好夢才圓,又聲聲喚轉。 百字令 城北夢香園,故鄭君紀常別墅也。余少時讀書其間,亭榭幽迥,竹石明瑟。今更十年,易數主矣。甲午秋日,攜屐重訪,榛蕪欲沒,風景不殊,慨然有今昔之感,為賦比闋。 槿籬飄冷,剩苔陰古甃,翠淒紅怨。悄掩重門人不到,啼得畫眉腸斷,蛛網零香,蠣牆消粉,梧雨秋風顫。羈尋誰伴。長卿今已游倦。驀記十載窗前,琅玕罨畫,襯著湘簾卷。曲曲迴廊花下路,手捻花枝行遍。瘦石三生,斜陽幾度,消盡閒庭院。喁喁絮舊,梁間唯有雙燕。 湘春夜月 秋海棠 悄無人、曉風簾幕低垂。可惜一點芳心,容得幾相思。多謝依依瘦蝶,向花心緊抱,解護芳菲。又黃昏細雨,斜添秋意,吹入啼眉。鉛華洗盡,三生莫問,石上胭脂。卷了羅裙,恰約住纖纖月影,來比腰支。屏山夢醒,料如今寶篆煙。 翦湘雲 乙未初春,從筱龍園移植桃花一株,鮮灼可愛,媵之以詞。 膩雨宵融,東風早嫁。似妃子瑤池,綽約初下。一夕園林都賜緋,香滿綺窗雕榭。向尊前笑口轉嫣然,趁柔鬟低亞。仿佛人面當年,曉妝剛罷。只半點唇朱,無限嬈冶。門巷重尋知甚日,此恨對花聊寫。祝東君,著意護韶華,漫輕紅飛謝。 高陽台 春晚偶憶 小閣留春,重門掩雨,懨懨殢酒心情。分付東風,新愁訴與流鶯。飛花不到天涯去,但無邊、芳草青青。暗銷凝。獨自憑高,目斷芳城。年時俊賞江南路,正玉驄驕勒,紅袖歡迎。見慣當筵,雙鬟花底調笙。而今只伴空尊語,瑣窗寒、怕捲簾旌。悄然驚。插柳明朝,又是清明。 台城路 莘伯以詞見贈,追憶客春舊遊,夢影香痕,依稀如在。因和此闋。三鼓欲斷,一燈猶熒,殊愧寂寥也。 年時影事隨流水,新詞乍撩芳思。搗麝成塵,抽蠶作繭,不罷相憐情味。韶光又至。正過眼分明,恨零歡墜。今夕簾櫳,絲絲燈影照無寐。江南斷腸舊句,有方回解唱,差強人意。錦字題箋,玉璫緘札,難把離愁輕寄。重逢總易。料秋月春花,也應憔悴。漫賦閒情,倒尊深夜醉。 附錄 壺中天調 汪兆銓 湘簾窣地,正愁人無寐,新病初可。倦擁寒衾聽暮雨,點滴芭蕉聲大。棖觸前塵,冶遊今夕,蹋遍銀街火。淺斟低唱,玉釵斜溜花嚲。彈指影事雲消,更酒人雨散,離思渾無奈。剩有斷腸詩句在,又怕流塵輕涴。雙鬢茶煙,幾聲銅漏,舊夢和愁破。元龍豪氣,也應同恨高臥。 翠樓吟 春寒獨坐,微雨困人,薄醉初醒,悄然有憶。 花困扶頭,柳蘇倦眼,重簾深款春住。微寒還作去暝,又和雨吹香成霧。樓台幾許。看遠樹堆煙,綠蒙蒙處。佳期誤。鈿車不到,杜陵東路。試拾墮景零歡,問擁髻年時,當壚俊侶。青驄䢜去也,渾不記那回情緒。玉尊起舞。悵回雪驚飛,停雲孤阻。緘愁去。只應雙燕,和伊分付。 卜算子 秋夜 缺月破雲來,時漏疏梧影。宛轉清陰畫不成,蛩語秋心靜。悄起卻開門,葉底微風警。一晌簾鉤戛玉聲,敲落燈花冷。 摸魚兒 春陰 更無人海棠庭院,溟濛花雨吹暗。落紅悄把重門掩,無奈啼鵑相喚。天乍晚。看亞字闌干,點點薔薇浣。綠窗誰伴。正衣桁潮生,琹弦膩漬,寂寞倚空館。天涯夢、又被流鶯絮斷。屏山無限淒戀。畫眉醮取遙峰碧,欲拭菱花還緩。簾漫捲。怕蝶?香痕,搖曳春魂顫。愁懷易滿。待嫩日開晴,畫橋西畔,拾翠寫幽款。 滿江紅 題梁橙里冰天躍馬啚 積雪陰山,是誰向蒼茫驅馬。消不盡、填胸熱血,幾番揮灑。萬里嚴城蒸土築,兩行斷雁彎弓躬。正將軍昨夜綰銅符,從天下。白羽送,長風駕。黑月落,堅冰跨。歡繻原可棄,箸何妨借。一旦金繒成計策,浮雲玉壘供悲咤。聽歌殘,勅勒淚花紅,如鉛瀉。 台城路 題孔性腴所藏春花圖。圖為葛緒堂、林西浦、李次白、梁浦仁、居古泉諸子共繪、各寫春花一枝、時同治己巳花朝也。款為仲平主人云。 年時載酒花為侶。清愁更尋花語。斗帳圍春,香篝倚暖。渾不解春人情緒。芳詞乍譜。有翠袖低翻,玉尊回舞。幾度花朝,天涯無那又飛絮。何人替花寫照,喚調鉛殺粉,為款春住。潤上蜂須,泥分鴻爪,奼紫嫣紅無數。零縑斷縷。便春色三分,二分塵土。寄語東風,斷腸知也否。 虞美人 筱卿女史寄贈小照,卻題。 當筵紅燭呼初見。暈臉看猶靦。慵來無語卻回眸,消受橫波花底最風流。鬘華秀靨分明在。鏡里春如海。別來無計慰相思,虛約五湖雙槳載伊歸。 滿江紅 戊戌生日自題小照 生我奚為,算三十男兒非少。只贏得王郎抑塞,江郎文藻。劍外誰堪肝膽向,鏡中應許頭顱好。看他年赤手縛長鯨,扶桑島。居列戟,鍾還考。行建蓋,麾前導。更當筵雙髻,纖腰盈抱。四座金貂齊上壽,兩行紅燭皆歡笑。笑虎飛食肉竟何如,侏儒飽。 壺中天 秋雨 黃昏簾幕,釀蕭條如許,重陽偏近。幾點征鴻明復滅,特地催伊涼訊。緩逗疏鍾,急攙清漏,碎和孤碪韻。燈殘被冷,燕樓誰寄離恨。湓浦幾日書來,問那人消息,又歸期難准。影事歡痕如墮葉,點滴秋心不盡。卻憶西窗,當時翦燭,好夢和愁遠。茂陵今夕,長卿應歡游倦。 賀新郎 泳雁來紅卷子,莘伯屬題。 逗起丹楓冷。倚間庭霜華乍泣,一枝紅凝。不信秋容偏淡泊,還有斜陽滿徑。正昨夜梧飄金井。箏柱初移涼訊透,茜紗窗似閃驚鴻影。玉璫字,可重省。衡陽自古離愁境。盼江天、碧雲黃葉,淚痕猶瑩。有限春韶都過了,憐爾芳心獨警。但伴取朱顏明鏡。莫共御溝流水去,怕深宮人寫秋宵靜。隨舊侶,度湘迥。 憶舊遊 本意 記章台擊馬,乍拂柔條,倦眼初青。便有綢繆意,依依挽袂,又事遄征。冶遊正及京國,飛絮滿春城。歡綠鬢將華,青袍似舊,懶賦閒情。重逢話憔悴,怕薄倖蕭郎,終負卿卿。料閱人多矣,任天涯攀折,何處無春。怎教蠶繭空縛,惆悵托生平。惹雨灑蕉窗,文園悽惻愁夜聽。 臨江仙 春日策騎,同曾五登白雲山鄭仙祠假宿。 聯轡春郊初試馬,一鞭嫩日晴風。白雲迎望簇青峰,香泥輕印處,驕蹴落花紅。郤借贊公房暫宿,夜深燈影簾櫳。十年三度此登龍。客堂顏有龍門常住額郤求瓜大棗,何處覓仙翁。 鬢雲松令 申江贈別 枕函偏,蘭鬢妥。喜話相逢,悄並香肩坐。依約懷中明月墮。打疊銷魂,真也今番個。玉驄嘶,紅淚涴。軟語丁寧,再見何時可。一樣飄零千樣錯。我已憐卿,莫更卿憐我。 滿江紅 舟次赤壁作 如畫江山,不合把東流付與。是蘇子扁舟斗酒,舊曾游處。亂石團團圍遠岫,驚濤拍拍臨孤嶼。問小喬夫婿最英雄,今何許。南北限,分區宇。千百隊,連樓櫓。被東皇一炬,可憐焦土。成敗不關風月事,吾曹且覓魚蝦侶。喚銅琶重倚扣舷歌,聲如雨。 虞美人 長江舟中端午作 去年此日珠江渡。畫舫迷簫鼓。好花如海酒如淮。圍住石榴裙子素馨釵。今年此日長江路。一樣逢端午。客懷如水夢如煙。孤負綠菱紅荔晚涼天。 齊天樂 題羅麟閣牡丹本事詩後 獨眠人被花枝笑。天涯且歌儂懊。欲燼金蟲,如煙紫玉,只有夢中相抱。離懷怎好。消幾度東風,燕愁鶯惱。怪煞丹青,近來慵撫遠山稿麟閣工繪事,故調之。何時替花寫照。更花奴麗句,清絕詞藻。么鳳雙身,靈犀一點,盡逗風流竅。鴛盟訂了。可未嫁雲英,故鄉蘇小。分付桃根,渡江雙槳早。 翦湘雲 落葉 夢好留雲,宵涼勝水,聽驀地颼飀,一葉飛墜。似訴江山搖落感,不許羈人不理。問當年折柳短長亭,可蕭條如此。何況幕府秋清,洞庭波起,都迸入、愁邊中酒滋味。莫把哀蟬重譜曲,恐有塵生羅袂。只鄉心一夜度南樓,共征鴻迢遞。 陽關引 恨意和織雲原韻 芳草何曾歇。只是人淒咽。涼風動牖挑離思,怎生恝。倦愁心如繭,悄對金缸說。料個儂無寐,暗憶此時節。更莫把紅豆輕贈別。記相逢處,釵蟬嚲,袖香烈。何事輕雲散,便遣芳塵絕。看碧梧捎影,一角掛秋月。 西子妝 題織雲珠江花舫圖 柔櫓安花,涼波孕月,一舸珠江容與。畫屏十二管弦聲,漾簾櫳、燕鶯來去。呼儔嘯侶。盡消受艷情無數。款良宵、有千金買笑,十千沽醉。歡娛處。錦瑟華年,彴略都非故。夢痕鐙影涴流塵,記當時、好春曾駐。愁縑恨緒,可堪聽琵琶重訴。展丹青、讀向秋篷夜雨。 菩薩鬘 理妝 薄羅衾膩雲鬟擁。檀痕壓損釵頭鳳。低喚侍兒醒。錄牕人語輕。畫屏金[上皿下錄][上皿下敕]。曉鏡開寒玉。妝罷立花前。新嬌花也憐。 又 刺繡 簸錢鬥草都無緒。蘭閨獨自繙花譜。新樣稱心難。停針故故看。千般乖覺意。怕繡回文字。無語覷鴛鴦。憐伊故是雙。 又 伴讀 添香紅袖殷勤裊。芸窗學誦書聲小。萬軸選牙籤。煩伊玉筍拈。夜深紅燭細。茗椀頻頻遞。涼月倚薰篝。教郎索罷休。 又 晚浴 鞦韆斗罷人兒靜。隔牆送過梨花影。羅襪乍凌波。風微香度荷。紋窗遮六扇。怕被郎窺見。脂凝玉膚潮。臂妝紅暈消。 望江南 題陳笠唐觀察東山草堂圖 東山?,雲影冪峰陰。似爾無心還出岫,有時為雨便成霖。蔥茜足幽尋。 右東山雲岫 又 五華聳,根自九華來。濃翠分描眉黛好,曉妝齊對鏡奩開。樹影覆如盃。 右五華聳翠 又 山堂後,嘉蔭鯉林清。此去化龍應起蟄,呼來好鳥不知名。福地即佳城。 右鯉林聽禽 又 西窗廠,嵐紫落繽紛。水墨峰巒米外史,樓台金碧李將軍。最好是斜曛。 右紫嵐夕照 又 崑崙碎,撮土走蜿蜒。不待巨靈分二五,還從弱水渡三千。玉帶鎮門前。 右黃侖環帶 又 桐山兀,卓筆獨凌空。一自文章老燕許,擲成長劍倚崆峒。餘沈尚為虹。 右桐山卓筆 又 比鄰好,樂意總相關。盡日雙柑兼斗酒,新歌宛轉又綿蠻。絲竹媵東山。 右黃鸝春曉 又 繁霜殺,野燒遍郊原。歲歲陸渾空一炬,徙薪曲突更無人。赤壁走曹瞞。 右戴工野燒 又 芙蓉削,煙雨護璚扉。昨夜瑤池降王母,霞觴飛墮玉成圍。雉尾點朱暉。 右新林屏玉 又 穿松際,古寺吼蒲牢。寺上白雲敲不落,一聲聲向暮天搖。黃葉舞如潮。 右團山霜鍾 又 東山麓,石嶂孕蓮花。十笏峰紋皴皺碧,六郎顏色勝朝霞。苔蘚篆交加。 右蓮花石障 又 溪泉咽,勝景小西湖。掩抑琵琶彈賀老,清泠弦索響柔奴。天籟富笙竽。 右西溪琴韻 邁陂塘 和友蘭叔感懷元韻 莽天涯、狂歌落拓,家園回首千里。枕邊已自銷魂彀,試問魂銷能幾。羅綺地。把夢影歡痕,約略從頭記。韶華彈指。奈絆我青衫,昵人紅袖,憔悴兩何似。無聊處,長劍崆峒且倚。人間無覓知己。文章恨不逢黃祖,如爾腹中心裡。愁曷已。算大地茫茫,若個堪情死。飛鴻一紙。只千尺桃花,十年錦瑟,付與玉璫寄。 滿江紅 題林次煌觀察虬髯奪氣圖 鏡裡頭顱,算只有阿?絕好。渾不省、天姿日角,太原年少。越國屍居餘氣短,晉陽擐甲真人早。更張家一妹識英雄,邯鄲道。倏一座,人驚倒。差一著,棋輸了。嘆中原滾滾,龍纏蛇擾。群從會居天策館,乃公合住扶餘島。記東南瀝酒賀成功,紅顏笑。 金縷曲 題劉仲咸大令退餘樓詩卷,時同事秘闈。 校事將闌矣。正窗前碧梧疏月,逗人詩思。忽訝雲篇新入手,讀向湘簾棐幾。有無限樂天風味。最憶秦淮簫韻脆,度珠喉一串歌聲里。集中有秦淮竹枝詞數首最佳。輕疊稿,黛眉翠。香塵影事分明記。盡消磨、簿書鞅掌,一行作吏。幕府清秋酬唱好,花落訟庭如水。應不數、杜陵詩史。君宰藍山九年,其風土人情,多記以詩,故云。此老胸中原不惡,好丹青、揮灑猶餘事君擅丹青。金縷曲,為君序。君來索序,為題詞一首歸之。 菩薩鬘 逆旅題壁 珊鞭初指垂楊綠。畫屏雙倚人如玉。衾軟夢猶溫。餘香隔夜聞。惺松扶別緒。又逐征軺去。殘月趁雞聲。迢迢長短亭。 金縷曲 題繼廉訪左庵詞話 此事緣何廢。是年來抗塵走俗,一行作吏。堆案簿書如束筍,消卻柔情似水。便辜負君山眉翠。忽訝瑤華新入手,惹思量酒角琴邊味。浣薇誦,不能已。玉田韻語金廬記。算國朝納蘭竹垞,得公鼎峙。湘水當年留舄地,笑我曾經御李。又三載匆匆彈指。爨到焦桐猶賞曲,是憐才第一真知己。書感激,墨和淚。 摸魚兒 蓮畦方伯題拙作百尺樓詞,步韻作答。 藹金廬、承明儤直,壚香知染多少。薔薇春晚催歸騎,又報玉缸開了。欹帽笑。正拍遍紅牙,待起花間草。衡雲夢繞。乍一舸分巡,此邦仙吏,著個子瞻老。王郎感,已分焦桐潦倒。琴材誰賞清調。高軒忽遣陽春和,逸響畫梁還繞。風肆好。悵五度春明,悔不瞻韓早。然脂寫稿,須喚起湘靈,更張錦瑟,重譜洞庭曉。 七 山禽餘響 淳安 邵瑞彭 次公撰 乙亥仲秋,大梁旅處,籀誦餘暇,每取遺山樂府,隨意謳吟。覺其緣情感物,芳烈動人,信乎古詩之遺意,詞林之變雅矣。向歲彊村老人曾廣鷓鴣天宮體八首,輒為變通其意,依韶繼聲。或比換舊題,或直抒孤抱。壽陵蒲伏,奚敢遙跂邯單,聊以寄要眇之思而已。愚所據空青館重斠華氏刻本,網羅最備,計鷓鴣天五十二首。今屬和者四十五首,自餘壽人之曲七首,且浞蓋闕。草端於梫華香裹,斷手於臘鼓聲中,凡百二十日而寫成定稿。托煙水之迷離,哀眾芳之蕪薉;答清商之幽唳,振山禽之餘響。千載比肩,風聲未遠。發情思古,祗益欷歔,蓋天時人事為之也。貙劉日,自記。 鷓鴣天 一 故宮 裂帛湖邊綠水波。翠微亭外夕陽多。銀屏曲曲龜文錦,寶帳重重鳳尾羅。回雪舞,遏雲歌。花枝人意兩婆娑。孤燈聽雨江南夜,忍對吳娘喚奈何。 二 木犀 桂樹團團八月黃。枝枝葉葉系年芳。花開有主金難買,露下無聲夜漸涼。囊底藥,枕中方。浮雲過眼便相忘。何當分取天台種,散作僲衣七日香。 三 蓮 北渚歌聲隔晚煙。月明如海照嬋娟。紅衣委露渾難惜,羅韈凌波信可憐。金粉地,碧雲天。聽風聽水一年年。不知夢裡江南路,秋在誰家六柱船。 四 一上靈槎路更多。白雲盡處又黃河。連天燭樹金為炬,夾岸香林玉作柯。鸞解舞,鳳能歌。長宵禁得幾婆娑。蓬山會有重來日,其奈劉郎白髮何。 五 痴絕差同顧長康。醉時歡笑醒來忘。鏡中華發新詩料,城外黃沙古戰場。吟窈窕,賦滄浪。坐看皎月上東牆。滿階落葉無人掃,一任西風徹夜狂。 六 䕞盪渠前檞葉丹。金梁橋畔蓼花殘。空腸未敢澆三雅,短袖何堪舞七槃,(下缺) 七 幾度因風想玉珂。月明還似鏡新磨。刺船北苑三分水,走馬南城十里坡。隨白雁,渡黃河。酒闌燭暗厭聞歌。當筵別有箜篌引,被發提壺柰若何。 八 自著山公白接䍦雙柑斗酒一身攜。醉來擊缶心猶莊,雨後看花首盡低。秋射虎,夜聞雞。夕陽葵麥與人齊。何堪回首渝關路,衰草茫茫送馬蹄。 九 不學虞卿老著書。身名那復有親疏。他鄉僮僕如兄弟,故國關山似畫圖。花四壁,酒千壺。閒看秋水浴春鋤。臨河觸我江南思,九月霜風草未枯。 十 叢竹娟娟漸過牆。坐溫蠻語抵還鄉。枝頭警露思齊女,月下懷人感謝郎。收短簟,理匡床。不須止酒學柴桑。黃河日夜東流去,一上高城一斷腸。 十一 月氣燈光隔畫簾。清歌誰唱兩頭纖。重尋故苑風流地,一晌新寒雪壓檐。雲淡淡,夢厭厭。池波明處鏡開籨。眼前剩得秋多少。愁聽更籌夜夜添。 十二 宮體八首 薄薄羅衣怯晚涼。聲聲梧葉下銀床。天涯路比紗窗近,坐上人如錦瑟長。煙水氣,綺羅香。神仙多事賺劉郎。千紅萬紫成陰玄,宮燭何曾照海棠。 十三 征鳥橫空覺自由。涼蟲泣露柰添愁。門前榿木三年大,枕畔渾河萬古流。天似笠,屋如舟。四更月出水明樓。東園無限相思草,肯逐風饕雨虐休。 十四 聞道吳宮進越娃。懶從碧玉問年華。當窗皎月龍皮扇,出地輕雷豹尾車。千里草,滿頭花。燭煙分到五侯家。隋堤楊柳千年綠,忍見春來有暮雅。 十五 夢裡山光畫不成。江頭帆鬣認難明。曾教柳色藏蘇小,好把梅花賺廣平。才膽怯,又心驚。誰家人與月雙清。枕邊每少明朝事,愁聽蝦蟆打六更。 十六 萬里明霞拂殿牆。迷天照海見花光。金仙已下銅駝陌,玉女還窺朱鳥窗。圖蛺蝶,畫鴛鴦。博山爐子水沈香。十年忍慣伶俜事,不向東家索錦囊。 十七 白雁南飛又一天。玉璫沈訊動經年。空持蓮菂酬歡子,肯就箕壇拜鬼仙。秋易盡,夜 眠。鏡中蛾黛為誰妍。楚宮瘦損三千女。別有瑤姬到枕邊。 十八 坐對嬋娟未忍眠。露闌桂樹苦相憐。夜寒已覺秋先盡,天近能教月倍圓。花照海,玉生煙。瓊樓重到倘無緣。不知水調歌聲里,撥斷哀箏第幾弦月當頭夕 十九 羌管吹寒夜色新。雁聲搖落未堪聞。忍裁團扇羞明月,擬拓香囊鎖白雲。雞警夢,馬呼群。酒邊花氣斗餘醺。殷勤自唱煙中怨,刻損官樓燭幾分。 二十 甲帳珠簾入望新。排雲樓閣四無鄰。陌頭草色思公子,井底桃花贈美人。天倚杵,海揚塵。滄江得意置閒身。莫愁艇子無消息。枉聽鶯啼過一春。 二一 過雨山光似墨濃。杏花消息桂堂東。人歸楚尾吳頭外,春在鶯啼燕語中。時易失,興難窮。天涯僥倖一尊同。美人老去琵琶歇,孤負當門叱撥紅。 二二 鐵撥鵾弦世所拼。烏孫舊怨莫輕彈。星河故國憐夔府,花木春城夢錦官。樓獨倚,鏡頻看。酒痕襟上幾回干。幽篁十畝無人管,留與光風起夏寒。 二三 不竊詩名學紹威。不吟叢桂叩蘇非。從來閬苑黃金屋,未抵江村紫竹扉。鳧雁渚,鷺鷥磯。停橈心事有依違。長安三月東風惡,休遣紅塵涴白衣。 二四 耐得滄江一味閒。花風禪榻任顢頇。生成濌伯終輸笨,喚作㲰奴便解謾。茅店小,板槁寬。馬頭惟見月團團。謝郎一夕思千里,知為何人獨倚闌。 二五 三宿枯桑覺有情。十年學劍苦無成。彎弓欲射羲輪落,銜石思填勃海平。秋漸晚,夢才醒。鏡中愁見二毛生。江潭垂柳無多綠,誰喚桓溫作老兵。 二六 太液秋深菡萏殘。觚稜北望路漫漫。人生未合閒中老,山色空餘畫裡看。茶灶穩,筆床安。松風吹面鶴巢寬。寧知一夜滄江雪,只有唐花耐得寒。 二七 湘浦羅裙未許量。楚天雲雨不相妨。花前打鴨歌憐子,桑下騎驢問索郎。山宛委,水滄浪。憂多人遠兩難忘。何如閉眼擎杯好,沈醉東風四萬場。 二八 莫莫朝朝玉樹花。好馮妝鏡駐韶華。楚天風雨聞啼鴂,越國江山起怒蛙。憐織女,嘆匏瓜。陌頭銅狄兩咨嗟。黃金鑄盡英雄淚,別樣傷心古押衙。 二九 王氣東南散郁岡。瓜州漁火夜茫茫。綠楊風定輕橈穩,紅蓼花疏小簟涼。停水枕,叩河房。有人麾扇坐胡床。齋鐘響徹平山寺,和尚如今不上堂。 三十 薄命妾三首 復道干雲燕子樓。當年歌吹接揚州。青楓江上歸帆遠,紅藕香殘玉簟秋。山北顧,水東流。月寒霜重使人愁。可憐樓上雙飛燕,銜盡香泥不放休。 三一 山上?蕪采不成。江南紅豆為誰生。楊枝已伴吹綿老,桃葉空教打槳迎。愁脈脈,水盈盈。朱弦零落不勝情。秦娥怨曲都彈遍,第一難堪裂帛聲。 三二 劃地離情海水深。殘春簾幕晝陰陰。磨盤蟲豈[蟲豈]旋愁難盡,藥店龍飛病不禁。雞塞遠,鯉書沈。夢魂萬一許相尋。寧知鍥臂都無益,多事親分鈿合金。 三三 青蓋亭亭倚扇看。平生無柰付愁鸞。碧紋圓頂縫難好,紅淚方諸瀉不干。遵大路,別長干。微雲千里夢痕寬。何時重訪停橈處,太液秋風水殿寒。 三四 陌上垂燈錦作籠。城南芳樹玉為叢。前朝圖畫三分月,永夜樓台四面風。花照影,水連空。酒邊人意笛聲中。江湖滿地相思遠,何止蓬山一萬重。 三五 山陽七聖堂(今按,疑在襄城) 杳杳山程滑滑泥。可憐七聖眼都迷。前行漸覺浮雲近,平視微嫌華岳低。林似屋,草成畦。危巢人與鶴同棲。勸君小試圭刀手,先把黃金鑄褭蹄。 三六 宿趙州二首 趙北燕南匹馬輕。此間避世足平生。村邊白石神君廟,木末黃旗大將營。風力猛,月華明。征鴻啼處見殘星。廿年踏遍幽州路,厭聽郵亭夜打更。 三七 淺水斜橋似畫圖。新秋猶見燕將雛。地居趙北燕南際,天近霜高木落初。茶七碗,酒雙壺。關山盡處即江湖。只愁筋力年來減,上馬還須毾㲪扶。 三八 雨後探芳不厭遲。費他鴆鳥報佳期。花開古井無人見,水暖春江有鴨知。天杳靄,夜淒迷。空持新月比蛾眉。青鸞飛去朝雲散,怪道樊南減帶圍。 三九 銀燭羅屏護冷香。眼看華月漸當窗。無端舊恨堂堂去,有意西風瑟瑟涼。秋欲半,夜初長。涉江誰為贈餘芳。不知心上琴三疊,可抵園中玉一雙。 四十 耶律墳前湖水清。高梁橋畔露珠零。蒹葭出地頭先白,楊柳經秋眼尚青。林掩冉,路沈冥。鳳城南去是長亭。厭厭一夕觚稜夢,又被鄰鍾撼到醒。 四一 帽上花枝壓更偏。被池方錦線為緣。添衣未感秋來瘦,拜石真成醉沒顛。青玉鞚,紫絲鞭。北人騎馬當乘船。登臨費盡新亭淚,風景何曾似去年。 四二 免就身名較重輕。待調黃犢事春耕。連宵燈火看難足,歷劫關山畫不成。雲外塔,水邊亭。新年刻意望承平。街童齊唱臻蓬曲,一夜東風滿禁城。 四三 夢裡依稀見楚雲。眼前顰笑屬東鄰。早知歌舞能傾國,那有文章夠美新。姿替月,步生塵。等閒時節入青春。西樓無限風光好 解唱黃獐又幾人。 四四 桐柏西南第幾峰。遙看太室有無中。羽人燒鼎烹黃獨,玉女吹簫步碧空。春浩蕩,夜朦朧 年光催近試燈風。雙鳧飛去猶堪訝,莫放真龍怖葉公。 四五 鳳集青神掌武家 平泉亭詔幾塵沙。人間別有萊州竹,長日青青待放衙。車後雨,馬前花。拌將黃口占韶華。林間不少彎弓手,萬一螳螂誤了他。 邵瑞彭,字次公,浙江淳安人。以文學名,尤工於詞,宗《花間》、北宋,出入清真、白石。任河南大學教授多年,有詞《揚荷集》行於世。晚年和元遺山鷓鴣天詞四十五首,鏤版方竣,未及多刷,而版毀於戰事,時為一九三六年也。越二載,次公病逝,享年五十。其門人汴梁武慕姚藏試刷硃印一本,一九七九年錄副見惠。今慕姚亦物故,中州詞運,頓感寂寞。因以全稿發表於此,以存中州文獻。若其要渺之思,寄之於此詞者,期諸鄭箋,余猶愧未敢發明之也。一九八四年三月十日,施蟄存記。 八 期山草 雲間 王 微撰 雲間 施捨 蟄存輯錄 搗練子 送遠 雨初收,花淚簌。歌送行人不成曲。花落花開俄頃間,歸期便合將花卜。 王端淑云:「落想空靈,吐句慧遠。他人說盡千行紙,不若修微寥寥數語。絕非溫韋,誰說蘇李,詞家勝境,已為修微占盡。胸中若無萬卷書,眼中若無五嶽、瀟湘,必不能夢到、想到。(《名媛詩緯·詩餘集》卷下) 又 春夜送遠 雨初收,風乍暖。閒愁一霎生虛館。梅花歷亂不勝妝,春晝何如春夢短。 又 春暮病中 心縷縷,愁踽踽。紅顏不逐春歸去。夢中猶帶惜花心,醒來又聽催花雨。 沈天羽云:「紅顏」 句:萬分難說。「醒來」 句:涼透。 江南春 代宛叔寄止生 月自明,愁自生。分飛雖已慣,長歡若為情。月入疏簾桐影薄,幽思應怯洞簫聲。 又 中秋賦戲宛叔 霜滿枝,月滿枝。仿佛孤衾薄,徘徊就枕遲。年年此夜翻成恨,落盡芙蓉知不知。 鍾伯敬云:著「翻」 字,愁懷盡說不盡。 又 感懷 朝含顰,暮含顰。夢來非不見,相逐不相親。一從金屋居新寵,其奈長門閒故人。 鍾伯敬云:「金屋」 、「長門」 原是套語,著「閒故人」 三字生出味來。 如夢令。 臨別示譚友夏 只合喚他如夢,前後空拈新詠,風便欲懸帆,忽忽離襟生凍。休送。休送。今夜月寒珍重。 沈天羽云:起句「切而至」 ,歇拍是別時語,是可人語。 又 懷譚友夏 月到閒庭如晝,修竹長廊依舊。對影黯無言,欲道別來清瘦。春驟。春驟。風底落紅僝僽。 胡殿陳云:修微詞佳者固多,似此風情蘊藉又在草堂諸選上也。 又 簾外月消煙冷,凍瘦一枝花影。空館不勝情,此際知誰管領。夢醒。夢醒。不把閒愁細整。 李西雯云:梅影瘦,常語也,著一「凍」 字便別。 又 冬夜 早自不禁悽惋,那更雁聲續斷。近日瘦腰圍,想比別時更緩。夜半。夜半。夢去似他低喚。 長相思 人悠悠。路悠悠。不覺秋光入暝流。憐他獨倚樓。為伊愁。怕伊愁。愁到相逢愁始休。郎家鸚鵡洲。 又 春夜送止生東歸 未花殘。惜花殘。月落江潭煙水寒。離恨欲無端。試憑欄。怯憑欄。帆驅雲際路漫漫。何人上木蘭。 生查子 春夜 久病怯憑闌,況憶人同倚。月寒花影篩,愁至歡難替。雖魂未得飛,擔帶愁同去。芳草在天涯,綠到無迴避。 又 閨怨 已知無見期,隻影誰賡和。山水怯登臨,拈韻何曾做。偏是薄情郎,夢也如真箇,睡去怕相逢,夜夜挑燈坐。 又 冬夜 欲寄別時心,怯在人前寫。欲寄別時容,愁郎展時訝。驚雁自尋群,那管魂逢乍。真箇幾時歸,並影梅花下。 潘鱗長云:字字韻,字字真。 又 冬日懷韓夫人 雁過紙窗寒,月到空階冷。病起不堪愁,夢去人初醒。猶憶少年時,寄跡如萍梗。一幅落梅巾,相攜問花影。 卜算子 燈盡正無聊,忽夢郎遺玦。永夜深江月似煙,清恨寒如雪。心斷路沉沉,暗枕空凝血。莫怨郎心似玦離,曾有圓時節。 李西雯云:微道人詞以淡雅見長,此稍近古。 又 暮春 飛花點繡苔,殘香染羅袂。鶯時寂寂掩重門,春色東鄰滯。夢裡惜浮雲,覺後情難避。風流大致慣盟言,也灑風流淚。 沈天羽云:「惜浮雲」 妙。 浣溪紗 春日 春濃陌上暗飛香,個個情痴似蝶忙。梨花初嫩不勝妝。簇簇海棠雲外月,趁風輕漾撲鴛鴦。小灣曲曲足行觴。 又 戲詠甁內荷花 但聽清歌不學舞,生來曾住鴛鴦浦。有時月底雙雙語。偶因盪槳載歸來,不復成連心自苦。藕絲斷作相思縷。 菩薩蠻 春日戲賦 風吹楊柳春波急。桃花雨細蒼苔泣。此際若為情。殘膏滅復明。幾回鴛被底。染就相思淚。捲起待君歸。歸看架上衣。 巫山一段雲 初夏 小榭籠輕雨,孤衾留嫩涼。楊花不解春歸去,猶自學人狂。遠眺偏愁近,閒行晝自長。何須羨煞雙飛燕,秋來空玳梁。 又 宮怨 咫尺君恩斷,角枕為誰施。月華本是無情物,猶解照相思。未得長門賦,空題團扇詩。莫怪飛霜欺寂寞,朝來點鬢絲。 憶秦娥 湖上有感 多情月。偷雲出照無情別。無情別。只似清輝,暫圓常缺。傷心好對西湖說。湖光如夢湖流咽。湖流咽。又似離愁,半明不滅。 譚友夏云:月有缺,西湖有歇,此情不可滅。 又 月夜偶代 清光冷。梧桐一葉飛金井。飛金井。相思此際,倩誰管領。有夢一生何必醒。離愁只憑依花影。依花影。隄邊猶記,風回小艇。 又 月夜臥病懷宛叔 因無策。夜夜夜涼心似摘。心似摘。想他此際,閒窗如昔。煙散月消香徑窄。影兒相伴人兒隔。人兒隔。夢又不來,醒疑在側。 又 戲留譚友夏 閒思徧。留君不住惟君便。惟君便。石尤風急,去心或倦。未見煙雲帆一片。已掛離魂隨夢斷。隨夢斷。翻怨天涯,這番重見。 沈天羽云:歇拍巧用「相見爭如不見」 。 錦堂春 初春用仄韻 柳弱嬌堪賦,只與影兒賡和。那得春愁也學郎,不憶人閒坐。夢裡幽期雖訂,未卜幾時真箇。孤幃寂寂漏聲殘,靜看燈花做。 西江月 湖上 有約故人何處,無情湖水長流。青山也不管人愁。一點白雲斜透。寒雨已來枕畔,孤鴻又過橋頭。欲拼沉醉不知休。病又不堪中酒。 醉花陰 舟中代柬 似忘似變似無已。欲問隔煙水。風浪苦無知,意不念人,約梅花香里。相望相思窗遍倚。閒把閒愁理。願風將此意,背人吹入,他合歡杯里。 望江南 湖上曲十首 湖上月,生小便風流。花間游女醒還醉,水面笙歌散復留。夜半自悠悠。難描處,一點遠浮浮。不共芙蓉憔悴死,西泠渡口冷如秋。相伴是閒鷗。 湖上水,月寒生靜光。採蓮歌斷人歸去,蘆獲風輕淡映窗。雙槳下橫塘。峰數點,草色界垂楊。秋去不傳紅葉怨,春來偏喜浴鴛鴦。花落浪紋香。 湖上柳,煙里自依依。柔絲不綰閒遊性,落絮還從靜處飛。腰細翠眉低。疏影外,兩兩早鶯啼。無語似傳離別恨,有愁時入笛中吹。張郎果似伊。 湖上花,種出便流霞。風起日烘留不住,飛來偏落七香車。到底愛繁華。清幽處,還是野人家。一段清香尋亦到,孤山山腳蘸胡麻。籬落有冰芽。 湖上女,新妝映水明。折罷閒花還入手,三三兩兩踏堤行。羅襪不生塵。呼伴侶,含笑復低評。想到遊人魂斷矣,翻將紈扇指流鶯。去也不留名。 湖上草,未解憶王孫。煙外雨中青不了,水光襯貼更分明。鋪勻翡翠茵。才堪斗,一捻指痕新。到手認真爭勝負,霎時拋擲路旁塵。誰種這愁根。 湖上雨,如縷復如塵。半落青山半花上,一回冷落一回新。似淚不曾晴。聲乍急,點斷水中紋。別浦已歸漁父棹,遠山幻出米家神。偏只惱佳人。 湖上雪,爭與水光分。松下老僧如病鶴,溪邊古寺鎖寒雲。喚醒老梅魂。南北渡,日暖酒旗溫。新詩已入山陰棹,遊興閒歸詠絮人。驢背莫傷神。 湖上舫,不定也夷猶。禁得琴簫聲落拍,曬來書畫更當頭。穿過斷橋幽。還嫌鬧,何處白蘋洲。四面捲簾天一縷,美人垂手在高樓。仙裙水上留。 湖上酒,有價也難酬。濕盡六橋春一半,梨花消瘦杏花羞。痛飲莫空留。堪清賞,月下聽箜篌。數斗不消花底恨,一番提起枕邊愁。風雪強登樓。 鵲橋仙 七夕 菡萏開霞,輜軿蔽月,曾赴書生密約。人間較得合歡頻,又何事、凌波盼鵲。一隻鳴機,千年舊樣,也合重新換卻。織成綃素不裁襦,愛鄰近、霓裳袖綽。 又 新月朦朧,迴廊悄寂,簾外早梅初吐。香漸不溫燈漸炧,相思無夢知何處。病也綿綿,愁偏瑣瑣,此際誰堪說與。假饒中夜倩離魂,斷橋流水無情阻。 玉樓春 寒夜 影忽無端問我說。隨爾飄流何日歇。年將三十不迴思,猶作東西南北客。我聞此言心始怯。強倩梅花更相質。梅影含情亦怨梅,梅花無語寒心咽。 蝶戀花 春恨 今夜三更春去矣。湛綠嫣紅,總是傷心底。明日曉來何忍起。黃鶯催煞無人理。帷有酒杯消得此。酒到醒時,春去千千里。挨過這番除是死。年年一度難消你。 沈天羽云:上片尖竦。又云:怨氣亘古今,才士失職不異此。 醉春風 代怨嘲 誰勸郎先醉。窗冷燈兒背。拋琴抱婢倚香幃,睡。睡。睡。忘卻溫柔,一心只戀,醉鄉滋味。慚愧鞋兒謎。耽閣鴛鴦被。問郎曾否脫羅衣,未。未。未。想是高唐,美人惜別,不容分袂。 胡殿陳云:似嘲實恨。顧宋梅云:恨到不堪言處矣! 沈天羽云:閒想痴想,淡味深長。「抱婢」 確。雖然不著地,也有上天時,是鞋兒謎。 又 怨思 心似當年醉。眼到何曾睡。燈花落盡影疑冰,悔。悔。悔。展轉尋思,是誰催促,別時偏易。無限天涯淚。難定天涯會。接君尺素表離情,啐。啐。啐。一半模糊,又如夢裡,不如夢裡,問他真偽。 風中柳 代賦 憔悴芳容,只被那人擔閣。為愁忙、何曾寂寞。殘膏重淚,亦自傷離索。剪頻頻、不知花落。欲寄封題,又怕雁兒難托。恨春光。鶯花送卻。畫梁歸燕,更雙穿簾幙。這心情、好生難著。 天仙子 秋恨 煙水蘆花愁一片。箇中消息難分辨。舉杯邀月不成三,君可見。儂可見。伊人獨與寒燈面。疊盡雲箋情有限。除非做本相思傳。幾回擲筆費沉吟,君也念。儂也念。霜韉曉路雞聲店。 滿庭芳 午日 艾節菖鬚,榴花葵樹,夢中還是端陽。病懷離緒,客久厭吳閶。難倩朱絲續命,和腸斷、流水春光。閒凝望,晴窗遠岫,慚愧白雲忙。兒年逢此日,符桃玉股,香襯羅囊。又誰信心情,物候參商。□□行吟澤畔,看滿眼、惟有雌黃。聞人道,游龍舞燕,煙景勝錢塘。 賀新郎 對月有懷 醉里眉難熨。正秋宵、半簾霜影,滿林風葉。攪亂閒愁無歇處,況是酒醒更絕。猛拍闌干歌一闋。轉調未成聲已咽。想那人、此際同蕭瑟。山水遠,夢飛越。別來積念從誰說。喜相逢、伊邇屈指,尚須十日。見了定應先問取,曾覺幾番耳熱。又恐怕、見時倉卒。待寫相思爭得似,不如六字都拈出。隔千里,共明月。 水龍吟 除夜 歲去矣花燭紅爐,難送卻閒惆悵。芳根似夢,香心未醒,千般愁釀。記起秋眸,各含清淚,欲開離舫。更回車、佇苦停辛,卻又匆匆,去添悽愴。兩地牽絲一樣。石隨緣、那聲楚榜。還堪暫住,何妨徐解,偏生早放。人遠如天,別長於死,幾時重訪。悔並刀剪得,穠雲朵朵,飛來眉上。 修微長調每有不合律處,如《水龍吟·除夜》起二句,如作「歲除花燭紅爐,也難送卻閒惆悵」 ,上六下七,即合定式。《賀新郎·對月有懷》、「猛拍闌干歌一闋」 句,應作「上三下四」 ,始可起詞氣上承先啟後作用。「不如六字都拈出」 句,應作「上三下五」 八字句:「總不如、六字都拈出」 ,始合律。(馬祖熙志) 附編(一)詞壇紀事 一 詞學討論會實錄 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古典文學研究室於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至三十日召開第一屆詞學討論會於本校。今將會議情況有關文件附錄於此,以志詞學研究史鴻爪。 大會開幕致詞一 施蟄存 同志們:從今天起,我們將舉行為期五天的第一次詞學討論會。在這開幕的時候,首先要對全國各地區熱心來參加的同志們,和今天來參加開幕儀式給予指導的本市、本校領導同志們,表示熱烈的歡迎和衷心的感謝。 我們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古典文學研究室,由於人員不多,而且所有的成員都兼有繁重的教學任務,以致研究工作做得很不夠。有一部分同志,對詞特別有興趣,從前年開始計劃編輯一種關於詞學研究的刊物,去年印出了第一輯,就名為《詞學》。我們把這個不定期刊物,作為向校外同志匯報的研究成果。通過這個刊物,我們和國內外許多愛好詞學、從事於詞學研究工作、教學工作和編輯工作的同道也取得了廣泛的聯繫。一年以來,我們和國內外不少詞學研究工作者互通信息,交換資料,使我們的研究工作,得以超越我們的研究室,走向社會,走向全國,走向國際。對於各方面前輩和朋友們的指教和協助,我們感到極有益處,因而,我們進一步感到有開一個會的必要。我們想創造一個機會,請大家來漫談漫談,議論議論,互相啟發,交流經驗。這是我們發起召開這個討論會的第一個願望。 自從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我們國家的學術研究水平,已有大幅度的提高。個人的單幹研究,正在向集體研究發展。在詞學方面,我們也注意到,出現了不少值得廣泛討論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往往是從群眾論辯中顯露出來的。不經過群眾的論辯,許多問題就只能停留在一家言狀態,無法取得統一的認識。例如:岳飛《滿江紅》詞的真偽問題,詞的起源問題,敦煌曲子詞的許多校釋問題,豪放與婉約是不是兩個對立的詞派問題,蘇東坡中秋詞有無比興問題。這些問題,最初都是一二人發表了自己的觀點,接著有人提出了不同的觀點,於是成為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就是這樣,個人的研究發展成為集體的研究,這是學術研究的好現象。 唐圭璋同志化了一輩子的精力,編定了一部《全宋詞》。這是一個艱巨的工作,我們非常欽佩。這樣大規模的工作,今天如果還要依靠個人來單幹,至少將浪費或拖延許多時間。現在,我們知道,李一氓同志主持的國務院古籍整理領導小組,已請張璋同志組織人手編輯《全明詞》,請程千帆同志組織編輯《全清詞》,將來這兩部巨大的斷代總集的出版,可以肯定是集體研究工作的成果。 我們這個會定名為「詞學討論會」 。討論些什麼?我們並沒有規定。我們希望通過大會發言、小組討論、論文傳閱和個別交談,一定能發現當前大家共同關心的一系列問題,作為今後大家研究的方向。這是我們發起召開這個討論會的又一個願望。 我們相信,在這五天的會期中,依靠同志們的踴躍發言,熱忱指教,這一次的討論會一定能取得豐富的成果。不過,由於各方麵條件的限制和籌備工作的缺少經驗,這一次的大會對來參加的同志們招待不周,對沒有能邀請的同志們,更是非常抱歉。 最後,讓我們對到會的同志們,和給我們講話的市委和本校領導同志們,再一次致以衷心的感謝。 二 夏承燾 各位同志,各位詞友: 今天詞學討論會在上海開幕,我謹向到會的各位詞壇老宿和新秀,致以衷心的祝賀。 我因年老多病,對於這樣一個詞學界空前的討論盛會,不能躬與其盛,參加討論,並聽取各位詞家的高論卓見,失去了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感到非常可惜,又深為遺憾。 建國三十多年來,在黨的雙百方針指導下,詞學工作者通過辛勤的勞動,撰寫了不少研究有成果的論文,創作了不少反映新的時代精神,反映詞人生活、思想、情趣的詞篇,同時在詞籍整理方面,也做出了不少卓越了成績。這些,都是值得欣慰和慶賀的。 詞是詩歌領域裡一枝形式獨特的色彩絢麗的花朵。自唐五代以迄於今,詞的產生和發展,經歷了一千餘年,可謂源遠流長了。解放以後,詞隨著時代的步伐向前發展,顯示了它的新姿態。我在拙著《瞿髯論詞絕句》中有一首題為《詞壇新境》的小詩,曾表示了這個意見。詩云: 蘭畹花間百輩詞,千年流派我然疑。 吟壇拭目看新境,九域雞聲唱曉時。 同志們,詞友們。社會主義祖國為詞這枝花的繁茂提供了陽光和土壤。特別是粉碎四人幫以後,三中全會以來,在黨的堅強領導下,全國人民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祖國的春天到來了!我們詞學界的同志,在此大好形勢下,應共同努力,用辛勤勞動來耕耘詞苑,讓這塊園地出現絢麗多彩、百花爭艷的新境界,使社會主義祖國的春天更加繁花似錦,燦爛多姿! 三 唐圭璋 同志們:今天我們第一次開詞學討論會,這是一次詞學愛好者共同聯歡的盛會,是一次互相交流詞學研究經驗的盛會,也是一次為開拓今後詞學研究的新局面而集思廣益的盛會。我們感謝華東師大領導同志熱情的贊助和大力的支持,感謝為籌備這次大會而付出辛勤勞動的同志們。 早在抗戰以前,上海民智書局和開明書店先後出版了十多期由龍榆生編輯的《詞學季刊》,發表了不少有價值的詞學研究論文,引起國內外學術界的重視。可惜後來因戰事停刊,未能繼續。一九八一年,我們為了繼續發揚詞學遺產,創刊了《詞學》。第一輯出版以後,讀書界頗有好評。各方面函電紛馳,希望我們薈萃詞家傳記、詞作欣賞、詞學知識以及其他有關詞學研究成果,繼續辦好《詞學》。這是廣大詞學研究者對我們的鞭策,我們無比興奮,倍增信心。 現在國務院古籍整理規劃小組,非常重視古籍整理,也非常重視詞學的輯佚工作。編纂《全明詞》、《全清詞》,都已列入規劃,委託專家負責進行搜輯、校點。近幾年來,各省市出版社一方面有計劃地出版成套的詞學普及讀物,另一方面又出版大量詞集、詞話和影印前輩詞家手稿。全國專業詞學研究者和業餘詞學愛好者,風起雲湧,人才濟濟。這都可以說明祖國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所出現的嶄新面貌。 時序遷流,老成凋謝,我雖倖存,但病困多年,無法走動,此次不能參加盛會,與同志們交談,向同志們學習,極為遺憾,只好以此書面祝賀大會在熱烈氣氛中圓滿成功,並祝同志們健康。 在開幕式上講話的還有上海市委領導同志夏征農 陳其五、王元化和本校領導蕭挺同志,他們的講稿或記錄已發表在《文藝理論研究》一九八四年第一期,這裡不再刊載。 大會日程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上午 開幕式 下午 大會發言 程千帆:《全清詞》編纂工作報告 張璋:《全明詞》編纂工作報告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上午 大會發言 萬雲駿 邱俊鵬 劉乃昌 唐玲玲 朱靖華 下午 小組討論 晚 中國古典音樂欣賞會(由上海音樂學院民樂系演出)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上午 大會發言 金啟華 朱德才 吳熊和 馬興榮 下午 小組討論 晚 茶話會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上午 大會發言 姜書閣 胡國瑞 鄧魁英 黃墨谷 高建中 下午 參觀上海植物園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三 上午 閉幕式 中文系主任徐中玉教授致閉幕詞 首屆詞學討論會紀要 由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舉辦的詞學討論會於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至三十日在上海舉行。 到會的二十個省市的六十名代表,向會議提交了四十五篇論文。大家遵循「雙百」 方針,本著追求真理、繁榮學術的精神,就下述兩個問題進行了熱烈的爭論和有益的探討。 一 豪放、婉約是否成派及孰為正變 解放以來有些教材和研究論文,肯定宋詞有豪放派和婉約派之分,並且以豪放派為主流,婉約派為逆流。近年來,不少論文提出不同看法,不但否定了主流、逆流之辨,甚至否定了豪放、婉約之分。這次討論會上,有的代表指出,豪放、婉約之說不見於宋、元,始於明人張綖。歷來論家沿襲這種理論,多用於詞家、作品的風格品評。以兩派劃分詞家,解放後才成定論。這一左右詞壇的理論,對宋詞研究是一種形上學的思想禁錮,不但掩蔽了宋詞「創調數百,列體盈千」 的史實,還影響了對宋詞發展規律的探求。為了推動詞學研究的發展,必須打破這一形上學的觀念。有的代表指出,蘇軾、辛棄疾被稱為豪放派的代表,但他們的作品以婉約為多,豪放詞所占比例極小(尤其是蘇),稱他們為豪放派是不恰當的。但也有的代表認為,對作家、作品的分析評價,不能簡單地看統計數字,應該以他們對前人提供了什麼新的東西作為準繩,從最具特性的「這一個」 來說,蘇、辛等人有繼承發展關係,可以稱為豪放派。 多數同志認為,詞興於晚唐,為倚聲之作,與燕樂關係密切,自是軟性聲調,雖然一度發展為獨立的抒情詩,但花前月下、院落笙歌,從席間侑觴到應社酬酢,詞的總貌應是風雲氣少、兒女情多。但是,民族鬥爭的激烈壯懷既然闌入這個紅牙拍板的園地,歷代詞作中慷慨激烈的篇章也不是寥若晨星,那麼,「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 的豪放詞當然是不容忽視的。到會同志認為,豪放詞的價值應該充分肯定,豪放派的說法卻難以成立,具有豪放風格的詞人確有一批,但稱之為「派」 卻很不恰當。至於不作深入、具體、歷史的分析,以派劃線,判定棄取,那顯然是不對的。 關於「豪放」 一辭的含義,代表們闡述了自己的看法。他們認為,豪放並非不守繩墨、有如無鞚野馬,也不是不諧音律、狂放怪誕;只有在「妙算毫釐得天契」 的基礎上,才能自由揮灑,表其逸懷浩氣,以滌盪振刷的革新氣概和有為而作的求實精神,形成清雄絕世的風格,超妙入神的氣度,恢宏渾淪的意象。豪放屬於剛性美的範疇,但在詞國並不能平分秋色。劉勰論風格有八體之分,皎然有十九字之辨,司空圖更標舉二十四詩品,詞雖門小而徑狹,豪放、婉約之外,還有清空、質實的疏、密之分,清人陳廷焯析唐宋詞為十四體,今人詹安泰也有八種風格之說。因此,豪放、婉約的「兩分法」 是絕對化、簡單化的表現,到會同志認為,破除這種「兩分法」 ,是將宋詞風格流派研究引向深入的必要前提,也是撰寫詞史必須注意的。 與豪放、婉約相關的,就是詞論史上爭論很久的正變問題。詞在興起之時,就以柔麗為宗,以後婉美一類又占壓倒多數,因而多數詞家、論家、選家以婉約為正,但也有些人以剛美為正。到會同志認為,詩三百篇的風、雅,有正、變之稱,是依時代區分的,不含軒輊之意,而論詞的正變,則有正統、正格和旁門變格之別,自有抑揚。從詞史上看,婉美派在先,且為多數,可視為正,剛美派在後,且為少數,可視為變,「惟正有漸衰,故變能後盛」 ,能這樣看待正變,才能真正認識詞體嬗變的實際,才是公允之論。 二 關於詞的詩化問題 依我國論詞的傳統見解,常以音律協洽作為「當行」 的標尺,蘇軾詞因音律的原因,被看成「要非本色」 ,屬於「別格」 ,自李清照的《詞論》嚴分詩詞畛域以來,詞「別是一家」 之說,歷來為多數論者引述。但是,與重豪放、輕婉約相應,解放以來的意見是無保留地肯定詩體詞,過分貶抑嚴守樂律、繫於音樂的曲子詞。近年來,又有強調詩詞嚴格分野之勢。 有的代表認為,我國的詩歌史充分證明了詩、樂互為表里的事實,但有「選詞以配樂」 和「由樂以定詞」 的不同途徑。詞最初是配樂的曲子詞,但至北宋中葉,逐漸出現應歌的曲子詞和案頭的詩體詞的分野。雖然李清照感嘆詞「知之者甚少」 ,但這種不盡依宮調聲情的詩體詞,實是代表了詞的發展趨勢,將詞從歌席酒筵導向廣闊的社會。有的代表更進而指出詞的詩化開創了新的道路,尤其是以辛棄疾為代表的愛國詞人,所作的愛國主義戰歌成為詞壇的基調和主流,因而南宋前期的詞風值得充分肯定,而以姜夔為代表的南宋後期詞作,在脫離現實同時,又將詞拉回嚴守樂律的道路,無疑是形式主義之風。 有的代表認為,「詩之境闊,詞之言長」 ,二者美學性格有別,和詩比較,詞有文小、質輕、徑狹、境隱的特點,因而確有體性的不同。詞是較為純粹的抒情詩,有特殊的藝術規律和藝術個性,有難以代替的藝術韻味。詞主要體現陰柔之美,應以空靈蘊藉、煙水迷離為極詣。因此,言志詠懷入於詞,就有滯重或勁健之感,倚聲的特質既失,柔婉的風貌亦去,倘等同於詩,就勢必失去詞的特點。因而,詞的詩化雖有擴大題材、提高意格之功,也有銷蝕詞美之過。至於以姜夔為代表的南宋後期詞,更不能簡單否定,它之回到詞的「緣情」 本位,在詞的發展史上具有特殊的意義,較之於「詩化」 而流為賁張叫囂之習的辛派末流來,姜夔等人的作品更為歷代推崇,不是沒有道理的。 除上述兩個較為集中的問題外,到會同志提供的論文較多涉及作家作品的分析、研究和評價。除所論較多的蘇軾、辛棄疾、李清照、歐陽修、陸游、納蘭性德而外,還有過去較少論及的秦觀、葉夢得、吳文英、袁去華等人。關於詞派和內容分類的研究,有早期文人詞、南宋前期詞、婉約詞、南宋風雅詞、宋代詠物詞、清代陽羨派等論文。詞論研究的論文,涉及王國維的境界說、況周頤詞境說、「重、拙、大」 說、李清照《詞論》、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等。此外,還有探討詞的起源與形式,選聲擇調與詞調聲情,雙拽頭結構的專文,還有札記、考證、版本論略、詞律改革芻議等。 五天的會議,進行得團結、熱烈而友好,大家交流了研究成果,進行了爭鳴,展望了前景,感到收穫很大,任務很重。由於代表們的強烈願望,會議選舉產生了中國詞學會籌委會。大家熱切盼望第二屆詞學討論會於適當時候召開。 (鄧喬彬整理) 二 感舊 (一)傷逝錄 (任訥、鄭騫) 任訥,字中敏,別署半塘、二北,揚州師範學院教授,於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三日逝世,享壽九十五。任先生早歲專研元人散曲,編有《散曲叢刊》二函。中年以後,治唐詩及敦煌文學,著有《唐戲弄》、《敦煌曲初探》等十餘種,為敦煌文學權威著作。鄭騫,字因百,祖籍鐵嶺,入北京籍。曾任燕京大學教職。一九四八年去台灣,歷任各大學教授,以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八日逝世,壽八十六。鄭先生於古典詩、詞、曲學,皆有專長,著有《景午叢編》、《清晝堂詩集》等。 任、鄭二教授,皆於文學研究有卓越貢獻,今先後謝世,海峽兩岸學人,頓失導師,不勝哀悼。 (二)傷逝錄 (張伯駒、李寶森、武慕姚) 本刊編委張伯駒(叢碧)先生於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六日病故於北京,其時本刊第一輯雖已出版,先生猶未及見。李寶森先生有詞六首發表於本刊第一輯《詞苑》,先生於一九八二年二月十六日病故於上海,見本刊時,已彌留矣。武慕姚(鼐)先生為中州詞家邵瑞彭及門弟子,曾熱心贊助本刊,有詞二首編在本輯,然先生已於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日卒於開封,亦不及見本刊。一年之間,詞老凋零,敬志於此,以致哀悼。 (三)傷逝錄 (寇夢碧、彭靖、俞平伯、陳邇冬、唐圭璋、李一氓) 一九九〇年,接連失去好幾位詞學界的前輩或師友,可謂詞學不幸的一年。二月十四日,天津詞人寇夢碧去世,年七十四。其後不久,長沙詞人彭靖亦去世。十月十五日,本刊編委俞平伯先生去世,年九十一。十一月十六日,詞學者陳邇冬亦長逝,年七十八。十一月二十八日,本刊主編唐圭璋教授亦化去,年九十。十二月四日,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組長李一氓同志作古,年八十七。以上六位,均與本刊有直接或間接關係,對本刊有幫助或支持,本刊同人聞訃,均甚哀悼,特志於此,以志永念。 (四)挽圭璋先生聯 圭璋先生以畢生之力,瞑寫晨鈔,廢寢忘食,先後成《全宋詞》、《全金元詞》及《詞話叢編》三大述作,嘉惠詞林,厥功甚偉。余早歲已心儀其人,而無緣識荊。一九八〇年,為華東師大中文系同人籌備創刊《詞學》,馳函求助於先生。承其不棄多所指導。一九八一年初,因事去南京,始得進謁,晤談相得。去歲初冬,忽得其噩耗。哲人逝矣,後進何從?適在病中,未能執紼,撰一輓聯,獻諸靈右,辭不盡哀,聊申仰止。 七十載徵存輯佚,詞學入乾嘉,建業論功,善本先開垂典則。 百萬言別非正誤,宗風紹朱鄭,景行繼志,幾人後起仰儀型。 (五)黃仲則逝世二百年紀念 清詩人黃景仁,字仲則。江蘇武進人。生於乾隆十四年(1749),卒於乾隆四十八年(1783)。今年為其逝世二百年紀念,常州市博物館特為舉行文物展覽會,並編刊紀念冊。 黃仲則才情橫溢,一生坎坷不遇,牢落之感,盡發於詩詞,為清代一大家。詩有《兩當軒集》十四卷,詞有《悔存詞鈔》二卷、《竹眠詞鈔》二卷。 本刊所載黃仲則手書詞稿圖版,承黃氏後人葆樹同志提供。 (六)葉恭綽墓 葉恭綽先生,字譽虎,號遐庵,番禺人。民國初年,曾任交通總長。退隱後從事書畫、文物、詩古文辭之學,尤好為詞。編有《廣篋中詞》、《全清詞鈔》,著有《遐庵詞》,為一代詞家。一九六八年卒於北京,享壽八十七。 余於一九八二年三月,以事去南京,聞葉先生墓在中山陵下,因邀千帆、止畺、運熙同訪之。中山陵前小山上有仰止亭,葉先生早年所建,以紀念孫中山者,墓即在亭旁,一水泥方墳耳。上有字三行,橫行,第一行曰:「仰止亭捐建者。」 中一行曰:「葉恭綽先生之墓。」 下一行曰:「一八八一——一九六八 」 。蓋葉先生於一九五八年被劃為「右派分子」 ,浩劫初起,又極受凌辱。既下世,家人不敢厚葬,遂草草埋灰於此,僅以「仰止亭捐建者」 表其生平,令人感慨。 近聞葉先生墓已改建,想必有碑銘松楸,足供後人憑弔,當年仰止亭旁一尺孤墳,已非後人所能見,因以當時謁墓照片發表於此,以存「浩劫」 遺蹟。謁墓者四人,自左而右,為孫望、程千帆、施蟄存、王運熙。 一九八五年六月 蟄存記 附編(二)詞壇迴響 施蟄存先生的詞學研究 林玫儀 認識施先生是我的福分。我與先生相識,完全因為詞學。我的求學生涯在台灣完成,自進入大學,就跟從恩師鄭因百(騫)先生研究詞學,從唐五代至晚清,由賞析、考訂到評論;施先生則對我近十年的研究方向影響極大。我雖無緣當先生課堂上的學生,但透過他的著作,以及多年的通信與談話,我從施先生身上學到很多,除了學問方面,還有做人的道理,在我的感覺中,他就像我另一位導師。施先生在學界文壇聲名卓著,他對詞學研究的貢獻是多方面的,但是台灣學界大多只注意他在現當代文學方面的成就,本文謹就個人所知,介紹施先生在詞學研究方面的特色與貢獻: 一 匯集論詞資料 先生研治詞學,所下的工夫既紮實又全面。除了研讀多種詞集外,還搜集許多詞學資料,包括詞集中的序跋題記、筆記雜著中的論詞資料,以及地方志中的詞人資料等。他在《花間新集·總序》曾提到當年致力於搜集資料的情形: 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五年,是我熱中於詞學的時期,白天,在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資料室工作,在一些日常的本職任務之外,集中餘暇,抄錄歷代詞籍的序跋題記。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中,詞學的評論史料最少。雖然有唐圭璋同志以數十年的精力,編集了一部《詞話叢編》,但遺逸而未被注意的資料,還有不少。宋元以來,詞集刊本,亡佚者多,現存者少。尤其是清代詞集,知有刻本者,在二千種以上,但近年所常見者,不過四五百種。歷代藏書家,都不重視詞集,把它們與小說、戲曲歸在一起,往往不著錄於藏書目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僅著錄了詞籍八十餘部。因此,我開始收集詞集,逐漸發現其序跋中有許多可供詞學研究的資料。於是隨得隨抄,宋元詞集中的序跋,有見必錄,明清詞集中的序跋,則選抄其有詞學史料意義的。陸續抄得數十萬言,還有許多未見之書,尚待採訪。 晚上,在家裡,就讀詞。四五年間,歷代詞集,不論選本或別集,到手就讀,隨時寫了些札記。對於此道,自以為可以說是入門了。 先生一面讀詞,一面抄錄詞集中的序跋,日積月累,「抄成了一部七八十萬字的歷代詞籍序跋匯編」 (《往事隨想》頁255),這部耗費先生四、五年光陰的皇皇巨著,原先定名為《詞學文錄》,分為十卷,卷一至卷八都是詞籍序跋,卷九至十則是關於論詞的雜文、雜詠、論詞書信等,直到三十多年後,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時,為了突顯主題,刪去了最後二卷,並易名為《詞籍序跋萃編》(見該書序引)。記得一九九五年四月,我與華東師大中文系合作舉辦清代詞學會議,由高建中主任領導,系中各位先生鼎力相助,使會議進行十分圓滿。當時我們原希望施先生能夠蒞會講話,先生因為身體欠佳辭謝了。但是中文系派人連夜往返京滬,帶回剛出版的《詞籍序跋萃編》,及時在大會閉幕式結束之前趕回會場,作為大會送給與會者的禮物。當時如雷掌聲,至今猶在耳際。其中的意義,不只因為這是一大冊有用的詞學資料,更是因為前輩治學的典範,對我們啟迪良多。 序跋集之外,施先生還搜羅很多零星的詞話資料。早在抗戰期間,先生在廈門大學任教時,即曾就該校圖書館所藏宋元人筆記雜錄,抄出其中與詞學及金石碑版相關之評論瑣記,著手編纂《宋元詞話》及《金石遺聞》二書(《宋元詞話·序引》),先生在《我治什麼學》一文中,曾提及當時單是宋人詞話部分,就「讀了七八十種宋人筆記及野史,抄錄了所有關於詞的資料,打算編一本《宋人詞話總龜》」 (《往事隨想》,頁36),《宋人詞話總龜》當是《宋元詞話》之初稿。離開福建以後,先生孜孜不倦,不斷續作輯補,近年出版的《北山散文集》第四輯中的《投閒日記》,記載先生一九六二年十月一日至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生活實錄,其中就處處可看出先生為此書辛勤工作的身影: 閱《懶真子》、《過庭錄》,此二書詞話均未抄,簽出之,並簽出其有關金石者。(1962.11.17,頁19) 抄金石遺聞、宋人詞話各二紙。(1962.11.26,頁20) 閱宋人筆記,簽出詞話及金石遺聞數十則。(1962.11.30,頁21) 日來氣候轉暖,差可書寫。檢點宋人筆記,詞話未抄出者尚有二十餘種,金石遺聞未抄出者尤多,今年當併力成之。解放前所作詩,亦當於今年潤色,編為定本。行年六十,此事不可緩矣。(1963.2.23,頁49) 整理詞話稿,擬編為十卷。(1963.8.8,頁80) 然而此書的編纂與出版,卻歷盡滄桑。先是由於政治成分,初稿深藏篋中無法印行,繼而在文革中散佚部分,直至一九九九年,《宋元詞話》一書,始由陳如江先生協助增補完成,交上海書店出版。 以上二書都歷經艱難方得以問世,成為今日研究詞學理論的重要參考,先生搜集論詞資料的工作,卻始終沒有停止。在《詞學》第四、五輯上發表之《花隨人聖盦詞話》及《純常子詞話》,即是分別從黃浚《花隨人聖盦摭憶》及文廷式《純常子枝語》中摘出的詞學相關資料。《織餘瑣述》本是西泠印社本《織餘瑣述》之上卷,此書極為罕見,其卷上皆是論詞資料,故先生予以點校刊登。這幾部詞話,是研究晚清詞人的重要材料,若非先生披沙檢金,一一掇拾,學者很難利用。先生早在數十年前,就注意到序跋及筆記小說中的零星論詞資料,令人不能不佩服其前瞻性的眼光。 施先生是雲間人,數十年來一直致力於鄉邦文化之搜集及整理,曾輯纂《雲間語小錄》、《雲間花月志》等書,對於雲間詞人,自是格外用心。《投閒日記》中記載二事,讀之令人感動。一為尋訪雷夏叔詞作事: 閱詞集數種,於《寒松閣詞》中見有甘州一闋,題「雷夏叔秦淮移艇圖」 。去年晤王支林前輩,曾謂余言松江人擅詞者有雷夏叔其人,歸後檢府志不得,亦不能得其詞。今乃於張公束詞中見之,當亦道咸間人也。(1962.12.7,頁22) 晨謁君彥丈,平一亦在家,遂與其喬梓小談,多涉松江舊事,因以雷夏叔叩之,果是其先世。丈出示《詩經正訛》抄本一冊,題華亭雷維浩撰,雲即夏叔之名,其書無甚新解,且又不完。問以詞,則亦無有,殆不可得矣。(1962.12.8,頁23) 先生聽前輩提起松江詞壇有雷夏叔其人,查尋府志不得,翌年忽於張鳴珂《寒松閣詞》中找到線索,立即向雷姓鄉前輩打聽,得知乃其先人雷維浩。另一是為姚鵷雛整理遺稿事。先生鑒於松江詩家如楊了公、吳遇春、費龍丁等,歿後遺稿皆不可聞問,認為「鵷公詩倘不亟謀刊行,零落堪虞,此固後輩之責也,余當力為圖之」 ,故主動托人向姚氏家屬詢問,家屬攜來遺稿十六卷,先生為編定成集,並因《蒼雪詞》一卷為晚年所作,特由《南社集》中補入其早年詞作,並協助家屬油印出版。詳見日記一九六三年一月二十二日、二十四日,二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二十七日,三月三十一日,八月二日、七日,十月十五日、二十六日,一九六四年一月一日、二十日,一九六五年十月一日各條(頁39、40、49、50、51、58、79、80、91、93、104、108、185)。可見先生對發揚鄉邦文化盡心盡力之情形。《投閒日記》中還有下列資料: 閱鵷公詞,風格在東坡遺山間,因念姚春木《灑雪詞》至今未刊,可合鵷公所作合為《雲間二姚詞》,或稱《二雪詞》,亦巧事。(1963.2.27,頁51) 高君賓、周迪前二君來訪,皆金山姚氏婿也。周君亦在輯雲間人詞,聞余有此志,故來訪,此事有周君為助,當可速成。(1963.3.7,頁53) 上午至上海圖書館假閱《蕢進齋藏書目》,小本,凡七十一冊,每頁一書,詳著作者姓名、字號、官位、版本,有批校者並註明批校者人名,朱筆抑墨筆,頗可供參考。郡人著作甚多,惟郡人詞集卻不多。(1963.3.14,頁55) 錄雲間詞人姓氏為一卷,得二百餘人。(1963.3.15,頁55) 補葺《雲間詞人姓氏錄》。(1963.3.18,頁56) 下午訪周迪前,以《雲間詞人姓氏錄》與其所輯《谷水詞叢》比對之。周輯所收人較余為多,然輯本猶未備。約定二人合作成此事。(1963.3.19,頁56—57) 下午訪周迪前,假得其藏詞及鄉邦文獻書目歸,補錄《雲間詞人姓氏錄》。(1963.5.23,頁64—65) 閱《松江府志·藝文志》,取周氏藏鄉邦文獻目對勘之,補詞人姓氏數家。(1963.6.1,頁67) 抄《松江詩鈔》中詞人小傳。(1963.9.26—30,頁88—89) 仍錄雲間詞人小傳。(1963.10.1,頁89) 抄雲間詞人小傳,取府志及續志,並諸家詞選與《松風餘韻》、《松江詩鈔》、《湖海詩傳》諸書綜合之,已得二百八十餘家,十九有詞可錄,亦不為少矣。(1963.10.4,頁89—90) 晨訪周迪前,假得刻本《湘瑟詞》及鈔本《海曲詞鈔》,……。(1963.10.10,頁90) 以所藏《湘瑟詞》鈔本與刻本對勘,補得所缺三十餘字,又從《海曲詞鈔》中補得雲間詞人十餘家。(1963.10.11,頁91) 下午訪周迪前,假得丁紹儀《詞綜補》,歸而簽出雲間詞人,至漏下三刻。(1963.12.2,頁98) 從丁氏《詞綜補》錄取松江詞人姓氏。(1963.12.4,頁98) 可見從一九六三年三月到年底,先生一直忙於輯錄《雲間詞人姓氏錄》及抄錄《雲間詞人小傳》,他由《蕢進齋藏書目》、《松江府志》、《續志》、《松江詩鈔》、《松風餘韻》、《湖海詩傳》等書及各種詞選中輯錄資料;其後得知周迪前亦輯錄雲間人詞,乃與周氏相約合作,互通有無,並比對所輯之異同,以成其事;又從周氏借得鄉邦文獻書目及其所藏詞書,如刻本《湘瑟詞》、鈔本《海曲詞鈔》及丁紹儀《詞綜補》等,予以增補。《雲間詞人姓氏錄》、《雲間詞人小傳》未見出版,由上文所引,姓氏錄已得二百餘家,詞人小傳亦已得二百八十餘家,加上其後繼續補輯者,所錄當超過此數。 雲間詞派是清初極重要的詞派,但其論詞資料流布甚少,故詞史中提到雲間詞派,往往只引用雲間三子的少數序跋及鄒祗謨、王士禛的詞話,學者莫不深嘆其材料之匱乏。殊不知在施先生搜羅之下,雲間詞人竟有如許之多,影響所及,清代詞史都得改寫,期望先生有關雲間詞人的著作能夠早日出版,則學界幸甚。 二 搜羅見存詞籍 上文引及《花間新集·總序》,先生嘗自言一九六一至一九六五年,是他熱中於詞學的時期,每天晚上在家裡就讀詞,「四五年間,歷代詞集,不論選本或別集,到手就讀」 。其實先生家學淵源,從小在其尊翁教誨下,由《古文觀止》讀到《昭明文選》,打下深厚的古典文學基礎(《我治什麼學》,《往事隨想》頁34);才讀中學,就從《散原精舍詩》、《海藏樓詩》上溯《豫章集》、《東坡集》及《劍南集》;中四已由宋詩而唐詩,讀《李義山集》、《溫飛卿集》、《杜甫集》、《李長吉集》等書(《我的創作生活之歷程》,同上,頁3、4)。並且遍讀家藏的《白香詞譜》、《草堂詩餘》等書,學習填詞。此外,從小就養成到書店買書的習慣(《我的第一本書》,同上,頁43)。因此,先生畢生都在搜羅各種詞籍。《投閒日記》中即記有不少搜購詞籍之事,略舉數例如下: 買得《詞鯖》一冊,道光丙戌有斐居刊本,星江余煌漢卿集句詞六十餘闋,頗渾成可喜。又《玉壺山房詞選》一冊,民國九年仿宋鉛字排版墨汁刷印本,此亦印刷史上罕見之本也。(1962.10.30,頁12) 下午陪內子上街,順道往常熟路舊書店買得牛秀碑一本,又《冰甌館詞鈔》一本,儀征張丙炎撰,寫刻甚精。(1962.12.11,頁25) 今日又從古籍書店得四印齋甲辰重刻本《夢窗甲乙丙丁稿》,此本刊成後,未刷印,而半塘老人去世,況夔笙得一樣本,囑趙叔雍上石影印以傳,時民國九年庚申也。況跋云:「版及原稿已不復可問。」 余初以為此版必已失散,今此本有「民國廿三年版歸來薰閣」 字,蓋來薰閣就原版刷印者也。此夢窗稿三次刻本,流傳甚少,亦殊可珍。除夕得此,足以壓歲矣。(1963,1,24,頁40—41) 又古籍書店有《浙西六家詞》零本,《耒邊詞》、《黑蝶齋詞》合本,亦以五角得之。(1963.6.13,頁70) 今日下午始外出,至四馬路閱書肆,書殊少,無可購者。得杜文瀾刊本《水雲樓詞》,鹿潭詞諸刻本俱有矣。(1963.7.11,頁75) 晨至書肆,得詞集四種。(1963.9.9,頁85) 裝訂所抄各書,計《鴨東四時雜詞》、《鼠璞詞》、《機緣集》三種,各加以跋語。(1963.12.26,頁102—103) 先生是愛書人,有時為生活所需,不得不賣去部分書籍以應急,但是一看到好書,只要手上湊得出來,又會再買。前些年,當他知道我與吳熊和、嚴迪昌兩位先生合作編纂清人詞籍知見書目,即將珍藏數十年的一批詞籍及書目卡片等毅然相贈。這些詞籍大多是別集,包括宋元明清詞及近人詞作,共有三四百本,其中清人詞集最多,有時同一集子有幾個不同版本。例如改琦《玉壺山房詞選》二卷,就有道光八年雲間沈文偉來隺樓刻本、道光間高雨校刊本及民國九年聚珍仿宋印書局鉛印本等三種。朱祖謀的詞集,有光緒至民國刊本《彊村詞》四卷,光緒刻本《彊村詞》前集一卷別集一卷,民國七年上海四益宧排印《鶩音集》本《彊村樂府》一卷,民國二十一年朱印本《彊村語業》一卷(卷三)及《彊村棄稿》一卷,民國二十二年刻彊村遺書本《彊村棄稿》一卷。鄭文焯的《瘦碧詞》二卷,有光緒十四年大鶴山房刻本及民國六年吳中再版本,還有先生親自抄錄的本子。書中更時時夾有先生的心得及札記。每當翻閱,先生當年撫玩吟詠之狀,彷彿如在眼前。 除了藏書以外,施先生還送給我高校藏詞書目及他的詞籍卡片。這批卡片為數甚多,先生將其分成三大包,註明一是六十年代所制,大多數抄自《四庫大辭典》;一是八十年代所制,為編《近代名家詞》;三是近年倩人代抄者。這些卡片抄錄各類詞籍資料,分為詞韻、詞譜、詞律、詞選、詞話、地方詞、總集、選集、家集、合集、今人詞、清人詞、明人詞集、宋金元詞別本、唐五代詞別集等類,例如《國朝金陵詞鈔》就收在「地方詞」 下,云:「《國朝金陵詞鈔》八卷附閨秀一卷,陳伯雨輯,秦際唐序,光緒二十八年三月刊,收九十一人,附閨秀十五人,約一一六二首。」 在《詞學名詞釋義》的引言中,先生提及曾於一九六〇年代「分類編了詞籍的目錄」 ,所指或即這些卡片。透過這些卡片,可知先生是一面按目尋書,一面由書補目,亦可看出施先生做學問之踏實。 此外,有關《同聲月刊》的事,也值得一提。此書為龍沐勛先生所編,與《詞學季刊》同是研究詞學的重要文獻,唯因流傳不多,學者頗難覓得。根據個人所知,台灣只有張壽平教授有一套,仍不齊全,台灣大學也有幾冊。施先生卻藏有一套。當他知道我需要參考此書,竟托孫遜、孫菊園兩位先生於赴台時帶來給我。又告訴我,有一本名為《青鶴》的雜誌,亦有許多鄭文焯的資料。我請文哲所圖書館廣為搜求,終於自日本購得一套。由這件事,可看到施先生藏書之富及他對資料熟悉之程度,而先生的關愛,更令我終生銘感。 三 輯校歷代詞集 先生在平日讀詞之餘,也對詞籍進行校勘及輯佚的工作。《詞學名詞釋義·引言》說: 一九六〇年代,忽然對詞有新的愛好。發了一陣高熱,讀了許多詞集。分類編了詞籍的目錄,給許多詞集做了校勘。慢慢地感覺到詞的園地里,也還有不少值得研究的問題,於是才開始以鑽研學術的方法和感情去讀詞集。 在《投閒日記》中,亦提到甚多校詞之例,例如: 閱《全唐詞》,取《花間集》、《尊前集》校之。(1963.2.7,頁45) 過古籍書店,得詞集數種,有顧羽素《綠梅影軒詞》一卷,取徐乃昌刊本校之,溢出二十一闋,不知徐氏所據何本。徐刊稱《茝香詞》,殆早年所刊本耳。(1963.2.10,頁46) 今日校讀薛昭蘊詞訖。(1963.2.20,頁47) 訪邵洵美小談,校《樂府指迷》。(1963.9.7,頁85) 以所藏《湘瑟詞》鈔本與刻本對勘,補得所缺三十餘字(1963.10.11,頁91) 晨訪周逷潛,假得《幽蘭草》、《尺五樓詩集》、《堪齋詩存》三種。《幽蘭草》抄配得殘缺者三頁,甚快事。(1965.1.27,頁161) 不但校勘,而且輯佚。例如: 閱趙聞禮《陽春白雪》,得丁葆光無悶詞,此《直齋書錄解題》所稱催雪無悶,乃其名作也。初以為不可見,竟不知其存於此集中。不知別一闋重午慶清朝,尚可得否?(1962.12.15,頁27) 選錄繆雪莊詞四闋,於《范氏一家言》中得范啟宗詞一闋。(1964.1.6,頁105) 即是其例。由日記中,先生且屢屢提及《宋金元詞拾遺》一書: 閱周茹燕《楚辭講稿》,抄《宋金元詞拾遺》。(1964.2.3,頁112) 抄《宋金元詞拾遺》,未竟。(1964.2.4,頁112) 晨至雷君彥丈處賀節,下午抄《金元詞拾遺》訖。(1964.2.14,頁114) 雷一平來賀正。寫《宋金元詞拾遺》諸家小傳及題記訖。(1964.2.15,頁114) 作《宋金元詞拾遺·序》,又補作《水經》注。(1964.2.17,頁114) 顧名思義,此書應是輯宋金元人佚詞者,由「抄訖」 及撰作「小傳」 、「題記」 、「序」 等字眼看來,此書應已編成,惜似未印出。 此外,先生亦輯《王修微集》。王微,字修微,號草衣道人,是明代女詞人。有關女詞人的研究,先生可謂早開風氣之先。《投閒日記》中提及此事者有如下數條: 抄所輯王修微詩。(1965.10.16,頁187) 《王修微集》二卷抄訖,凡詩九十首,詞五十闋。(1965.10.18,頁187) 編《王修微集》附卷,分小傳、投贈、佚事、遺韻四錄。(1965.10.19,頁187) 至上海圖書館看《明詩歸》,又補得王修微詩九首。(1965.10.20,頁187) 錄《王修微集》附卷。(1965.10.21,頁187) 抄《王修微集》附卷。(1965.10.23,頁188) 至上海圖書館閱書,從《名媛詩歸》中又得王修微詩數首,已逾百篇矣。(1965.10.24,頁188) 至上海圖書館閱書,王修微詩得一百卅五首矣。(1965.10.28,頁189) 下午至圖書館閱書,尋王修微事。(1965.11.3,頁189) 重抄《王修微集》稿,得詩一百三十篇矣。(1965.11.5,頁190) 重編《王修微集》附錄。(1965.11.6,頁190) 抄《王修微集》附錄。(1965.11.7,頁190) 由所記內容看來,先生輯《王修微集》,到一九六五年十月為止,其實已投入相當心力。數日之間,又抄又編。初稿完成後,又至圖書館查補資料,據《明詩歸》及《名媛詩歸》增補資料以後,又再重抄重編。但增補的工作,一直持續多年。先生一九九一年十月廿三日致孫康宜女士信中,曾說: 又,請你查一查有沒有王微(修微、草衣道人)的資料,我想,可能有往還詩詞。我輯《王微集》,已得詩詞各一百多首,明年寫成清稿,想印一本《王修微集》,比柳如是的資料多出不少。(《北山散文集》,頁1753) 至一九九四年,此書編纂工作已完成。但五月八日,先生致馬祖熙先生函,仍說: 《王修微集》尚未發,字數少,出書太單薄。尚在考慮,又想與楊宛詩詞合為一集,好不好?(同上,頁1728) 先生治學態度之謹嚴,舉此一例,即可概見其餘。 四 續編花間詞選 施先生選有一本《花間新集》,分為《宋花間集》、《清花間集》兩部分,各五百首。集中所選,都是與《花間集》體制、風格相近之詞作。施先生說: 在歷代諸家的詞選中,這兩個選本,可以說是別開蹊徑的了。(總序) 又說: 此書所選宋、清二代詞,皆余自出手眼,幾經進退而後寫定,絕不依傍舊有選本。(凡例) 不依傍舊有選本,甄選時就不會受到別人影響,可以充分表達自己的見解,加以施先生學殖深厚,對各家作品高下已瞭然於胸,因此這兩個選本,確然是「別開蹊徑」 。就《宋花間集》來說,其中選錄最多的依次是晏幾道四十二首,晏殊三十五首,歐陽修三十二首,周邦彥二十二首,張先十八首,賀鑄、辛棄疾各十六首,蘇軾十五首,秦觀、朱敦儒、周紫芝、吳文英各十二首,李清照、姜夔各十首,其餘都在十首以下。這種排名,令人耳目一新。其中除大小晏歐三家詞風近於《花間》,故選錄特多以外,其餘各家,所選皆足以發人深省。今人讀詞,大多先從選本入手,而選本從未有以《花間》詞風作為選錄標準者,其間又多陳陳相因,因此除非像施先生一樣遍讀全集,恐怕很難擺脫「豪放」 、「婉約」 之類的刻板印象,殊不知蘇、辛此類作品,尤勝一般所謂之婉約詞人。即如陳亮亦有四首,劉過、張孝祥亦各有二首,而王沂孫則不入選,凡此,都與一般的認知相去甚遠。雖說「宋詞作家,評論既多,品第大致可定」 ,施先生從另一角度出發,卻提醒我們以偏概全的危險。 兩相比較,個人認為《清花間集》益形重要。原因有二:一是因一般對宋代詞家比較熟悉,清詞的研究卻是尚待開發的園地,既未有總集,道咸以前之別集亦不易見,而清詞作家之高下品第,迄今亦未有定論。《清花間集》中入選之數十家,乃是施先生詳閱清詞別集近三百種後,幾經斟酌,方行選定,對於清詞研究具有重要的指標作用。 其次,此書於各家之後都有一段精彩識語,乃是施先生細讀諸家詞集,復參考前人詞話評論之後,於諸家之造詣得失,所提出的個人心得。施先生說: 余選清詞,得細讀諸家詞集,復參考前人詞話評論,於諸家造詣得失,略有管見,附志於後,亦有異於前賢定評者,請備一說。 其實這就是施先生的詞論。其中有的綜論詞家,有的駁斥前人之說,亦有的兼論整個詞史。如有關「雲間詞派」 ,先生於宋徵璧、宋徵輿下云: 雲間三宋齊名,樂府尤推小宋。子建入清不仕,史家列之明人。《尚木集》本未見,從諸選本中取錄五闋。轅文與陳臥子、李舒章合刻《幽蘭草》,揄藻揚芬,無可軒輊。雲間詞派,定於三家。自朱、厲尊南宋,佞姜、張,詞風一轉,知吾鄉有宋氏昆季者,鮮矣。(頁196) 於納蘭性德下云: 容若情真性厚,小詞聲色窈麗,哀樂無端,非晏、歐所能限,況方回乎?篇什既富,珠玉焜耀,亦不當屈居李重光下。謂為唐五代以來一大家,可以無忝。雲間詞派,方當消歇之時,忽有滿清華胄,遠紹弓裘,陳臥子地下有知,亦當蹙額。(頁240—241) 於許寶善下云: 乾隆季世,雲間詞派已嘆式微,郡中詞人,多隸朱、厲麾下。惟許穆堂有起衰振廢之志。其論詞以「雅潔高妙」 為主。小令力尊唐音,謂「北宋已極相懸,南宋佳者更少」 。所撰《自怡軒詞選》八卷,是其微尚所寄。自作詞亦不為南渡後語。《自怡軒詞》五卷,余求之未得,僅於諸家選本中錄其六闋,恐未盡其蘊。(頁256) 除論個別詞人外,兼可看出雲間詞風在整個清代詞史上消長之情況。又於郭麐下云: 頻伽詞頗負盛名,《浮眉》一刻,尤為裙屐少年所好。其詞不可謂不佳,然篇什既富,瑤珉間出,或意趣凡近,或辭不立誠。大詞間架,時文氣重。乾嘉間名家,此流最多。如蔣心餘、吳穀人皆是也。譚復堂云:「詞尚深澀,而頻伽滑矣。」 夫頻伽之滑,不在於不能深澀,而在於不能清空。詞尚深澀,此言實誤。蓋竹垞、樊榭之論,宋人初無此說。今選頻伽小詞四闋,其正聲也。(頁262—263) 此不只評論郭麐,事實上乃是兼論諸家。由書中評語,可看出施先生論詞之旨,乃是兼重學問與性情。如於王士禛下云: 阮亭論詩主神韻,此言大足誤人。然其一生所作,確亦以此見長,小詞亦然。必先有學問性情,始可言神韻耳。或以余言學問為疑,謂作小詞,何須學問。不知比物連類,纂詞琢句,各有刌度,皆關學問。阮亭文字工夫,極為淳雅,抒情造境,似輕實重,莫非從學問中來。徒有小慧,安能詣此。(頁244) 於厲鶚下云: 樊榭學有餘,才未俊,得宋人三昧,去唐音一間。小令渾厚,可及子野、方回。近慢便有針縷跡。乃惑於竹垞之說,刻鵠姜、張,所得但能貌似。蓋以學力擬古,非以才情言志也。(頁254) 沒有學問固然不可,徒有學問亦不可,厲鶚之不及王士禛,即在於性情不足。由施先生對清末諸家之評騭,亦可印證其兼重學問與才性之看法。如王鵬運下云: 朱古微敘《半塘定稿》,謂「君詞導源碧山,復歷稼軒、夢窗,以還清真之渾化。與周止庵說,契若針芥。」 此強以半塘紹常州之薪傳,於半塘詞境之發展,不相應也。余觀半塘詞實自晏歐小令,進而為蘇辛近慢。雖半塘亦自許為「碧山家法」 ,氣韻終不似也。《庚子秋詞》中諸闋,尤為深美閎約,取之特多。(頁322) 文廷式下云: 清詞至王半塘、文芸閣,氣壯神王、不復作呻吟騷屑語。會國事蜩螗,生民邦家之痛,蘊無可泄,一發於詞。縱琢句尋章,猶未能忘情於玉田、夢窗,而意境氣韻,終已入蘇辛之壘。《雲起軒詞》令慢皆揭響五天,埋愁九地;無稼軒之廉悍,得清真之婉約。清詞至此,別開境界,非浙西、常州所能籠絡矣。(頁326) 鄭文焯下云: 滿洲詞家以成德始,以叔問終,二百六十年漢化,成此二俊,勝金元矣。叔問才情、學問、聲律,俱臻絕詣。家國危亡之痛,王孫式微之感,盡托於長短句,其誌哀,其情婉,其辭雅,其義隱,重光而後,不與易矣。(頁339) 朱祖謀下云: 彊村早年,政治文學,俱有英銳氣。詞格猶在晏、歐、周、秦之間。《庚子秋詞》中數十闋,纏綿惻隱,耐人尋味。自後改轍二窗,多作慢詞,蘊情設意,鍊字排章,得神詣矣,已非生香真色。辛亥之後,以遺老自廢,其詞沉哀抑怨,作草間呻吟語,亦不可與蘋州、玉田為比。彼有民族淪亡之痛,此則眷懷封建朝廷耳。余選彊村詞,多取資於別集者,秉此志也。(頁343) 於況周頤下云: 清季詞學四大家,叔問專考律定聲之學,半塘、彊村擅校讎結集之功,夔笙撰詞話,研精義理,津梁後學,皆足以邁越前修。清詞以此數子為殿,有耿光焉。夔笙詞凡數刻,未能盡得。《蕙風詞》二卷,則晚年自定本,錄其十闋,皆辛亥前後所作,琢句高古深隱,此公獨擅。(頁345—346) 對五大家賞愛之情,溢於言表。蓋五人不但學問淵博,性情深至,且皆身歷清室之危亡,愴懷世變,悽惻鬱伊之音,時時流露於不自覺間,令人不忍卒讀。施先生曾說「《花間》一集,詞家之詩騷也」 (《宋花間集·序引》),五人所作,可謂正得其神髓。 至評龔鼎孳云:「構思造語,幾於俗艷。且蕪詞累句,隨在而是。」 (頁190)評嚴繩孫云:「雒誦三過,始驚當時諸家皆過為標榜,不堪取信。其詞意不能隱,境不能深,辭不能俊,句不能古。」 (頁212)評董俞云:「渾厚勝彭,微嫌意境直露。」 (頁235)皆能擺落前人成說。又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為晚清重要詞話,先生與陳氏論點,卻往往相去甚遠,如下列諸條: 右毛檢討詞十二闋,可與李波斯比美。而取境之高,直是南朝清商曲辭。陳亦峰乃譏其「造境未深,運思多巧」 ,殆不知詞之本源者。(評毛奇齡,頁215) 升六詞,白雨齋極稱之,以為「清初諸老中最為大雅。才力不逮朱、陳,而取徑較正」 。余以為此言似過。珂雪詞疏快自然,不事雕飾,是其所長,而短亦在此。大雅猶未,況最乎?集中令詞不多,選錄六首,是其有雅韻者。(評曹貞吉,頁234) 隨園未嘗言詞,嗣君乃以詞名,此其跨灶之術也。《捧月樓綺語》八卷,偶有凡俗,不失雅音。此所選八首,何嘗不以韻勝。陳白雨謂:「詞有質亡而並無文者,則馬浩瀾、周冰持、蔣心餘、楊蓉裳、郭頻伽、袁蘭村輩是也。並不得謂之詞也。」 此則抑之太甚,非公論也。蘭村、頻伽,伯仲之間。心餘、蓉裳,質文兼遜。然視馬浩瀾、周冰持,猶有上下床之別,豈可一概視之。(評袁通,頁267) 中白與譚復堂齊名,二家小令,俱追蹤溫、韋。然刻意求寄託,遂使詞旨惝恍,不賦不比,蓋兩失之。鍊字琢句,亦各有未到。莊尤不如譚,一篇之中,必有一二刺目語。而陳白雨盛稱之,以為「能超越三唐兩宋,與風、騷、漢樂府相表里,自有詞人以來,罕見其匹。」 鄉曲阿私,乃至於此。(評莊棫,頁330) 可見此書之價值,不只是一部詞選而已。就選本言,每一詞選之評選觀點多有不同,已有其參考價值,更何況從未有人從此一角度來選宋詞及清詞。再就清詞來說,由於一般都對清詞較為生疏,清人詞作又醇駁互見,此書於各家作品之後皆有評論,對初學入門,更有導讀之效。 五 刊布罕見詞籍 施先生經常在《詞學》上登載罕見甚或未經刊刻之詞集,例如在第一輯登載了環翠堂刻本陳鐸《坐隱先生精訂草堂餘意》二卷。施先生說: 況周頤藏有《草堂餘意》一部,清光緒三十年,為王鵬運借去,在北京付刻。剛寫好版樣,王鵬運忽然歿於蘇州旅舍,原書及樣本都失去,無法覓得。一九三二年,趙尊岳在北京訪得了原本,欲刻版以傳,因循未果。抗戰期間,趙氏在南京刻他所編的《惜陰堂匯刻明詞》,《草堂餘意》亦在其內。《明詞》全書刻版竣工,剛刷出一部朱印樣書,而抗戰勝利,趙氏旅遊到新加坡去了。《明詞》版片,旋即散失,於是《草堂餘意》第二次流產了。 一九六二年,我在龍榆生寓所閒話,談起趙氏所輯明詞。榆生說,那個朱印本已歸他保存。我就向他借歸,檢點一過,才知已不是全帙。但我求之多年的《支機集》和《草堂餘意》卻赫然都在。我立即請人抄下了這兩部極稀見的明人詞集,視同枕中秘寶。 十年浩劫中,榆生病故,他的遺書文物,亦不久就散去,那部唯一的朱印本《明詞》,恐怕已深入「侯門」 不可蹤跡。現在因創刊《詞學》的機會,我把《草堂餘意》全部印出,使這部再遭厄運的,況周頤稱之為「全明不能有二」 的詞學秘籍,終於能夠公之於世,為王趙二家實現了遺志。(《詞學》第一輯,頁211—212) 在第二、第三輯則登載了趙氏惜陰軒刻本《支機集》三卷,施先生說: 蔣平階是雲間派主要作家,他的詞集名為《支機集》,但嘉慶年修的《松江府志·藝文志》中沒有著錄。我訪問多年,公私藏書家都無藏本。直到一九六二年,才從龍榆生處見到趙尊岳的刻本,遂得借鈔。趙氏所輯刻的明詞,始終沒有墨刷流傳,其版片亦已散失。因此,我覺得應當把這本書趕緊印出來,使它不至於從此亡失。(《詞學》第二輯,頁223) 又於文末云: 趙尊岳刻本,悉依其所得原本。字有爛缺或破損者,頁更有脫落者,皆仍其空缺。我從《瑤華集》、《倚聲集》諸書校補得十餘字,其餘仍依趙刻排印,希望天壤間還有一本倖存,可以資校補,俾成完帙。(同上,頁225) 這兩部書都是瀕於湮沒的詞集,趙尊岳《惜陰堂匯刻明詞》之紅印再校本,一直到一九九二年,才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名為《明詞彙刊》。由於施先生的先見之明,《詞學》的讀者得以在九年之前就先看到這二部書。而受到先生的精神感召,我對《支機集》之殘缺也深覺惋惜,到處尋尋覓覓,希望能夠訪得「倖存」 之本。前幾年終於在上海圖書館發現一冊誤附於《蘭思詞鈔》後的完整的《支機集》。能夠達成施先生的心愿,令我心裡十分高興。 在《詞學》第二輯上,施先生還發表了從未發現的船子和尚《漁父撥棹子》三十九首。船子和尚德誠禪師傳世遺詞,向來僅得三首,先生卻由嘉慶九年法忍寺釋漪雲達邃續輯重刊本《機緣集》中錄得三十九首,除前三首為七言小詩外,其餘三十六首,句式皆與張志和漁父詞相同,且同為詠漁人生活而寓以釋道玄理者,施先生說: 五十年前,大理周泳先輯《唐宋金元詞鉤沉》既成,始發現船子和尚為唐時人,以不及錄其詞為憾。然周君當時所知者,亦僅《五燈會元》所載之三首。其他如《續高僧傳》、《景德傳燈錄》、《法苑珠林》及《藝林伐山》諸書所引,皆不出此。余嘗收得《機緣集》一冊,清嘉慶中刻本,所載為船子和尚歌詞三十九首,附歷代僧俗和作。始知船子遺詞,存於今者不止三首,輯唐詞者,猶足以增入一卷也。……然則清嘉慶時已有人發現船子和尚為唐詞人,而劉子庚、王國維、林大椿諸家輯唐詞者,均失於採錄,可知此書雖嘉慶新刊,流傳不廣,治詞學者皆未見也。(《詞學》第二輯,頁170—171) 這些作品,不但可據以探討詞的起源問題;且因其與當時日本之越調詩格式相同,並可進一步用以探討詞調東傳之情形,可謂意義重大。 於《詞學》第四輯上,施先生又發表了晚清詞人陳慶森手書未刊稿《百尺樓詞》。施先生說: 此晚清粵中詞人陳慶森手書未刊稿本也。……余於一九五四年得此本於上海書肆,藏之三十年矣。懼其終或毀損不傳,因刊布於《詞學》,為嶺南詞壇存一文獻。(《詞學》第四輯,頁240) 此書未曾刊刻,稿本似亦無人見過,「廣東文獻工作者也只知道陳慶森『有《百尺樓詞》,藏於家』,而無從尋訪。」 (同上,頁275),先生據原稿排印出版,不但發潛德之幽光,亦可為清詞增補一家。 個人認為,我們得以在《詞學》上讀到這些詞作,得力於兩個機緣:一是施先生浸淫詞學多年,對詞集之版本源流極為熟稔,才知道何者為珍貴版本,值得介紹;否則,即使有心為之,亦不知如何選擇。二是施先生器量極大,願意將辛苦覓得之成果提供學界分享。秘籍珍本,無人不愛,幸而擁有者,多視為希世珍本,不肯輕易示人,施先生卻樂意公諸於世,讓大家都能使用。近日讀到施先生《十年治學方法實錄》一文,先生在創辦《詞學》時,得到夏承燾先生的支持,將從未披露的日記,以《天風閣學詞日記》之標題,按期在《詞學》上連載,但因出版的速度不能配合,《詞學》第三期還未印出,單行本已經行世,為此,先生很沮喪地說:「我編《詞學》,雖然幹勁十足,希望每年出版四期,可是碰上了牛步化的出版社和印刷廠,……我的《詞學》如果能按照我的意願出版,從一九八一年到如今,至少已出版了十六期,夏老的日記,也該發表完了。而現在,兩年的日記還沒有發表完畢,十年的日記已印出了單行本。對於一個刊物編輯,豈不是一件傷心透頂的事。」 (《北山散文集》,頁694—695)不禁想到,如果真如先生原先所籌劃的,每年四期,幾年下來,不知能多讀到多少罕見的好書。記得先生曾說,《詞學》出版不順,是因為出版社認為此書沒有銷路,故而配合程度不高;但據我了解,此書在海外需求孔殷,往往買不到,當是發行管道不夠暢順,供需失調,造成《詞學》久久才出一本,其損失何只是《天風閣學詞日記》一事而已? 六 編輯詞學刊物 施先生主編的《詞學》,是今日研究詞學必讀之書。三四十年代,龍沐勛先生曾在他所主編的《詞學季刊》及《同聲月刊》上發表過許多重要的詞學論文,嘉惠後學不淺。《詞學》即以繼承該二刊為己任,第一輯創刊號的《編輯後記》中明言: 集中研究詞學諸問題的專業刊物,在三十年代,曾有過龍沐勛主編的《詞學季刊》,出版了十一期,因抗日戰爭發生而停刊。四十年來,這一門的刊物,一直是個空缺。我們不自量力地創刊《詞學》,懷有為詞學研究重振旗鼓的心愿,妄想以這個刊物來開開風氣,藉此以「鼓天下之勁」 。 《詞學》的出刊目的既在為詞學研究「繼往開來」 ,故施先生編《詞學》,絕不同於一般雜誌之主編,將來稿編編校校就完事了。第一輯的《編輯體例》中,說明《詞學》的內容欄目分成「著述」 、「文獻」 、「轉載」 、「書志」 、「文錄」 、「詞苑」 、「瑣記」 及「圖版」 八項,即已楬櫫編纂本刊的宏圖大志。這八項欄目內容如下: 「著述」 指國內外學者有關詞學研究的新著。 「文獻」 包括已故詞人學者之詞學遺著、前代詞籍之未曾刻印或雖刻而流傳甚少者、以及古籍中有關詞學的零星資料經輯錄整理而可供參考者三類。 「轉載」 指將發表於國外各種報刊之重要詞學論著,及時轉載,以利國內學者參閱。 「書志」 是對新舊詞籍之述評及提要,「為古籍作著錄,為新書作介紹,為詞學研究及愛好者作訪書指導」 。 「文錄」 是未曾發表之詞學單篇雜文如詞集序跋、詞人小傳及論詞書簡等。 「詞苑」 選錄詞學同道部分作品以供觀摩。 「瑣記」 是短篇之叢談札記,用以補白。 「圖版」 是詞學相關書畫文物或秘笈珍本之影本,每期四頁。 由上述欄目,特別是「詞苑」 、「瑣記」 及「圖版」 等,可看到與《同聲月刊》、《詞學季刊》一脈相承之處;由介紹新書、轉載海外文章,又處處可見出其融合新舊、推陳出新之卓識。所謂「繼往開來」 ,必須先「繼往」 才能「開來」 。因此施先生請夏承燾、唐圭璋二位前輩擔任《詞學》的主編,又請出張叢碧、俞平伯、任中敏等十餘位詞界大老擔任編委,請他們為《詞學》提供意見及稿件。第一期中更安排了唐圭璋、金啟華二先生之《歷代詞學研究述略》及馬興榮先生《建國三十年來的詞學研究》二篇大作,以作為當前詞學研究之導言。這都是先生由舊開新、承先啟後之用心。在往後每一期的篇目中,亦處處可以看出施先生傳承詞學之苦心孤詣。 由上所述,可知施先生編輯《詞學》,不是被動地有什麼稿就編什麼,而是主動地將他對詞學研究的藍圖,藉這本刊物呈現出來。為了編輯《詞學》,先生不但要邀稿、編稿、校稿,還要寫稿。《詞學》中署名「編者」 、「丙琳」 、「秋浦」 、「雲士」 、「萬鶴」 等,都是先生的筆名或化名。不斷介紹古書及新著,在《詞學》諸多作者中,他恐怕是負荷最重的人。「沒辦法,稿子不夠時只好自己寫,又不能讓人家覺得怎麼都是同一個人,只好用一些不同的名字了。」 先生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但事實上以我的理解,書志、文錄、文獻中很多文章,都是極其耗費心力的可貴成果,並非率爾可就,哪怕只是一篇短短的補白,亦皆言之有物,不蹈空言。因此,施先生不僅是編者,也是主要的作者;他既是規劃者,更是辛勤的灌溉者。但也由於他的堅持及辛勤灌溉,《詞學》終於成為近世最重要的詞學刊物,和《詞學季刊》、《同聲月刊》並列為三大詞學期刊,先生的心血已經讓《詞學》開花結果了。 七 撰寫詞學論著 施先生撰寫的詞學研究成果,除《花間新集》中之論述外,就我所知,還有《詞學名詞釋義》及在《詞學》發表的大批論文。《詞學名詞釋義》運用考證工夫,將向來眾說紛紜之詞學名詞逐一釐清,共收二十五篇,篇幅雖然不長,意義卻極重大。根據書前例言,此二十五篇短文曾於《文史知識》及《文藝理論研究》發表。施先生日記中亦多處記載先生撰述詞話之事,有的說明詞話之內容,有的則無。如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四「連日閱宋人詞集及筆記,作詞話一篇,釋『詩餘』字義,得四千餘言,余所撰詞話,此為最長矣」 ,及二十七日「作詞話一則,釋『長短句』,亦千餘言」 (頁20),又十二月二日「作詞話一則,釋『寓聲樂府』,凡千四百言」 (頁21)之類,由其中名目來看,應即後來收入《詞學名詞釋義》者。至同年十二月十六日「寫詞話一則,述李後主臨江仙詞」 (頁27),可能即後來收入《詞學》第三輯《讀詞四記》中者;然而如一九六三年二月六日「讀王國維、林大椿所輯韓偓詞,作詞話二千餘言」 (頁45),八日「重寫讀韓偓詞記,得五千餘言」 (頁46),二月二十日「昨日始閱溫韋詞,作詞話四千餘言」 (頁47)等,所列名目,似未曾發表。觀一九六四年三月十六日有云: 點檢已成詞話稿,已有六十餘段,今年當成書三分之二,俟明年續成,以二十萬字為鵠的。(頁119) 顯然先生所撰「詞話」 ,應是一部大書,後來將其中有關名詞釋義之部分先行發表,並結集為《詞學名詞釋義》,其餘未發表部分尚夥。施先生曾賜函玫儀,提及擬於一九九四年內編好一部《讀詞札記》,此書未見出版,不知是否即上文所稱之「詞話」 ?然而《投閒日記》中,雖不名為「詞話」 而實乃論詞者仍所在多有,如下引各條: 閱詹安泰注《南唐二主詞》,頗有可商榷處。惟於金鎖沈埋句不能引王濬事,為尤可異耳。(1962.11.20,頁19) 閱沈傳桂《二白詞》。二白者,殆以白石、白云為宗也。然其胸襟尚無白石之灑落,故終不能企及;白雲則具體而微矣。漢宮春云:「芳菲易老,有楊花春便堪憐。」 高陽台云:「看花莫問花深淺,有斜陽總是愁紅。」 工力悉在是矣。(1962.12.17,頁28) 閱溫飛卿詩。其詩與詞,實同一風格,詞更隱晦。然余不信溫詞有比興。張皋文言,殆未可從,要亦不妨作如是觀耳。王靜安謂飛卿菩薩蠻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此言雖攻皋文之固,然亦未安。興到之作,亦不可無命意。豈有無命意之作品哉?余不信飛卿詞有比興,然亦不能不謂之賦,賦亦有命意也。(1962.12.22,頁31) 至南京路修表,便道往古籍書店,買四印齋本《蟻術詞選》一部,又海昌蔣英《消愁集》詞一部,此書刻於光緒三十四年,小檀欒室所未及刻也。集中念奴嬌秋柳、漁家傲遊曝書亭,皆工致。高陽台秋夜與弟婦話舊云:「聽雨聽風,梧桐樹雜芭蕉。」 可稱警句。(1963.1.23,頁40) 凡此之類,若與《花間新集》中論詞資料一起摘出,即可整理出先生之詞論。 施先生在《詞學》上發表的論文甚多,不論是鴻裁鉅制,或是短短補白,都是深造有得之語。其中「書志」 的部分影響尤大。由於先生博覽群書,搜羅許多湮滅已久或罕為人知的材料,他將這些珍貴資料逐期在《詞學》刊布,且為配合這些文獻之發表,又一一為文介紹。例如登載了《草堂餘意》和《支機集》,就同步發表《陳大聲及其〈草堂餘意〉》及《蔣平階及其〈支機集〉》二文,轉載一篇松浦友久教授關於日本「越調詩」 的論文,其中涉及漁父詞一類作品,先生就從《機緣集》中輯出從未發現的船子和尚撥棹歌三十九首,又寫一篇《船子和尚撥棹歌》及《張志和及其漁父詞》,就此課題作相關的探討。凡此之類,處處可以感受到施先生啟迪後輩的用心。他是透過《詞學》把他多年對詞學的造詣與心得傳授給後輩。我們雖然未能在課堂上聆聽先生講詞,但是研讀《詞學》上的著作,同樣可獲得很大的啟發。 在書志中,施先生系統地連載二個專題,一是「歷代詞選集敘錄」 ,由最早之詞集《雲謠集》開始,到王闓運之《湘綺樓詞選》,共四十二篇,分別敘錄各詞選集之內容、版本、作者以及其流傳情形,偶作評斷。「詞學書目集錄」 乃是集錄宋元以來詞籍之著錄資料,由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始,至《嘉業堂藏鈔校本目錄》止,凡二十一篇,各篇後間有施先生之附註。由於詞向來被視為小道,刊本雖多而著錄綦少,故詞學書籍,在版本、目錄、校勘方面之資料,征訪殊為不易,施先生就搜羅所得,一一抄錄,合成一編。其中有許多是罕見的資料,如《嘉業堂藏鈔校本目錄》,乃先生向周子美先生借鈔《嘉業堂藏鈔本書目》,摘出其中詞籍部分,全為古籍舊鈔本及明清人著述之未刊稿本。(見《往事隨想》頁261—262)上述二類資料,對研究詞學甚為重要。 以上就個人淺見,大略介紹施先生在詞學研究方面的貢獻。先生之詞學造詣既深且廣,我所介紹的,自不能盡及其全面。以下略抒所感,以作為本文之結束: 先生學殖深厚,博通古今,兼事學術研究及文學創作,於現代文學、古典詩詞,金石碑刻及翻譯方面,都卓有成就,其學識之廣博、成就之多元,皆為近世所罕見。這與他紮實的根柢與認真的治學態度極有關聯。由《我治什麼學》、《我的創作生活之歷程》及《我的第一本書》等篇中,可以看出先生從小就接受堅實的古典學術訓練,根基深厚,加上他精通外文,遂能出入今古,融匯中西,因此能成其大。其研治詞學,亦能宏觀微察,作全面而深入之觀照。上文提及的每一項工作,都是耗費數十年心力方竟其功,透過不斷地研讀、抄錄資料,醞釀、涵泳,乃趨於成熟。此點由閱讀先生的日記,更能體會其嚴謹及艱辛。因此,施先生的詞學研究,其規模之宏大,其影響之深遠,實在令人嘆服。 唯是先生的詞學著作,見於日記及文章中而未見出版者,尚所在多有,如《雲間詞人姓氏錄》、《雲間詞人小傳》、《宋金元詞拾遺》之類,這也許是因為先生為學謹嚴,不輕易發表;但是從後學的立場來說,先生的詞學舊作若能一一整理問世,對於詞學研究,當有重大之意義。 先生提攜後學,不遺餘力。我與先生相識時,先生已是譽滿中外的學術泰斗,我不過是個後生晚輩。先生偶然看到拙作,就托吳興文先生於返台時帶來《詞學》一冊,並且向我邀稿,此種胸襟氣度,令我至今敬佩不已。多年以來,我每次到大陸開會、訪問,都必定取道上海,以便謁見先生,聆聽教誨。先生對我多所勉勵,對於我的研究工作,亦不時加以指點,且惠贈大批珍藏詞籍。這批贈書,促使我注意到詞籍版本的問題,從而開展個人研究詞學之新角度。這份知遇之情,我深深銘記在心,但難以為報。謹在此祝先生百福具臻,萬壽無疆。 (原載《慶祝施蟄存教授百歲華誕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施蟄存先生詩詞研究平議 劉效禮 施蟄存先生是我國現代著名的詩人、小說家、散文家、翻譯家和編輯家。他的風格獨具的文學創作,至今在海內外擁有廣大的知音,是中國現代文學和國際漢學研究中長盛不衰的熱點。他在高校任教後又成為一代名教授,在詞學、唐詩、金石碑刻研究和外國文學研究與翻譯方面取得眾所公認的傑出成就。 作為詞學名家和唐詩專家的施蟄存先生,在學術研究中十分注重古籍的整理、校點和學術研究資料的蒐輯、編纂。抗戰初期他在廈門大學講授《中國文學史》時,認為詞學盛於宋代而宋人論詞的專書不多,現在所能見到的僅張炎《詞源》為較有系統的詞學專著,沈伯時《樂府指迷》及陸輔之《詞旨》均簡約無多大價值。而宋代數量眾多的詩話、隨筆中論及詞學或詞之本事的資料卻彌足珍貴,於是他遍閱宋元詩話及隨筆八、九十種,錄得詞學資料五百餘條,編成《宋元詞話輯佚》一書。其後忙於教學和寫作、翻譯,無暇及此。上世紀五十年代末他利用在資料室工作的有利條件,就集中精力於詞學研究。經幾番周折,他進一步擴大搜輯範圍:上起唐五代,下迄近代,凡一切詞學書籍的序跋和著錄有得必抄,歷時四年共得一千數百篇,七、八十萬字,定名為《詞籍序跋萃編》,作為詞學理論和詞學發展史的研究資料,可謂洋洋大觀。這部珍貴的稿本在「文革」 中遭難歷劫後,他補苴罅漏重新整編,交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於一九九四年出版,此書從初創到交稿歷時二十多年,終於成為詞學研究者案頭必備的珍籍。 自五代後蜀趙崇祚所編《花間集》問世後,詞風靡麗穠艷蔚為大宗,流及後世。循花間詞風就詞史發展兩個最重要的歷史時期宋代和清代,各編一部《花間新集》,是施蟄存先生多年的心愿。在《歷代詞籍序跋萃編》完成後,他日夕披覽,以《花間集》體例選定宋、清花間遺韻各十卷五百首,合為《花間新集》一書交浙江古籍出版社於一九九二年出版。宋、清《花間新集》對深入研究花間詞派和詞史發展規律具有極為重要的價值。 施先生主編的《詞學》「文獻」 欄刊登的詞學珍本秘籍大都是他的「北山樓」 藏書,他也很注重刊載或介紹港台和國外詞學研究論著及學術動態。明代文學殿軍、雲間派巨子陳子龍的詩集,也經他整理、點校後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他所整理、刊出的大量韻文珍本和學術研究文獻,使中國文學發展史的研究和教學工作者擴大了視野,深入其堂奧,而更易於掌握其內在發展規律。 「考證」 是具有悠久歷史的傳統研究方法,清代樸學家精於考證,取得了輝煌的學術成果。施蟄存先生在學術研究中經常運用考證的方法,謹嚴、縝密地辨偽存真,解決了許多含糊不清或久懸難決的疑題。多年來詞學研究者常以「詞又名長短句,又名詩餘」 ,來解釋詞的文學形式之名稱,這裡的所謂「又名」 ,時間概念和主從概念都很不明確。明代楊慎作《詞品》,把「詩餘」 解釋為詩體演變之餘派,從而又引起後代學者紛爭不已。施蟄存的《說「詩餘」 》一文,把「詩餘」 這個名詞的出現及其確切含義,放在中國文學發展的歷史長河及廣闊的社會文化背景中進行了科學的論證。他指出在北宋時,已有了詞為「詩人之餘事」 的概念,但還沒有出現「詩餘」 這個名詞。南宋初,有人編詩集,把詞作附在後面加上一個類目就稱為「詩餘」 ,於是才出現「詩餘」 這個名詞。但是,這時候「詩餘」 還不是詞的「又名」 ,直到明代張綖作詞譜,把他的書名題作《詩餘圖譜》,從此「詩餘」 才成為詞的「又名」 。而在宋人的觀念中,「詩餘」 的含義為詩人之餘事或餘興。這篇文章不過幾千字,卻勾畫了詞史發展的一個鮮明的輪廓。 詞學界和各種唐宋詞選本、鑑賞辭典,普遍以《長相思》「汴水流,泗水流」 等三首為白居易所作的唐詞。此三首詞始見於較為晚出的南宋黃昇所編《花庵詞選》,然北宋歐陽修《近體樂府》有《長相思》四首,其第三首即《花庵詞選》所錄白居易詞「深畫眉,淺畫眉」 一首。羅泌的校記說:「《尊前集》作唐無名氏,『空房獨守時』作『低頭雙淚垂』。」 按《尊前集》中收白居易詞二十六首,並無此《長相思》二首,又今本《尊前集》中也不收無名氏詞。如果不是羅泌有誤,則今本《尊前集》已非北宋原本,此事遂成千古疑案。近人顧學頡校點《白居易集》,將「汴水流,泗水流」 一首編入《白居易外集》,但詞學界研究或選讀白居易詞仍普遍以此詞為例。 施蟄存先生對向為詞學研究之薄弱環節的唐詞,也有多年的研究和深入的考證。他的《白居易詞辨》指出,歐陽修《近體樂府》「長相思」 第四首即《花庵詞選》所錄白居易詞「汴水流,泗水流」 一首。羅泌編校歐陽修詞甚謹慎,凡歐詞與《花間》、《尊前》、《陽春》諸集相混者均逐一拈出,然於此詞未作校記和辨其偽,可知羅泌以此詞確為歐陽修所作。從羅泌校語可知以上二首《長相思》詞非但北宋人編《尊前集》時尚未認為白居易作,即南宋慶元初重刊《近體樂府》,羅泌作校注、題跋時也未有白作之說。至五十年後之淳祐九年黃昇刻《花庵詞選》,於白詞獨取此二首,且評之曰:「二詞非後世作者所及。」 可知此二詞之謬托白作即在此五十年間。《白氏長慶集》有《聽彈湘妃怨》七絕一首:「玉軫朱弦瑟瑟徽,吳娃徵調奏湘妃。分明曲里愁雲雨,似道蕭蕭郎不歸。」 此詞自注說:「江南新詞有云:『暮雨蕭蕭郎不歸。』」 又其《寄殷協律》結句為:「吳娘暮雨蕭蕭曲,自別江南更不聞。」 也自注江南吳二娘曲詞有「暮雨蕭蕭郎不歸」 句。可知當時江南盛傳吳二娘曲調,白居易尤賞「暮雨蕭蕭」 之境,故北歸後一再憶及。今所傳《長相思》詞第二首下片也有「暮雨蕭蕭郎不歸,空房獨守時」 之語,後人遂以之為白詞。明楊慎又以為此即吳二娘所作曲詞。其言似皆有理,故甚足惑人。施蟄存先生通過以上詳盡的考證後指出,實則歐陽修讀白居易詩於「暮雨蕭蕭」 句也心賞之,遂取以入小令。歐陽修《長相思》詞四首風格一致,最初並無雜糅之跡。因此所謂白作《長相思》三首並非唐詞,均應還諸歐陽修。他還指出近年問世的《全唐五代詞》收白居易詞三十七首,舊本所無而新增者均為齊言之詩,或用曲調名為題,或用唐人一般舞曲題,其詞仍是五七言歌詩,不能視之為詞。又一字至七字疊句詩,為六朝時已有之雜體詩,並非白居易創調,此書也誤依《詞譜》題為《一七令》著為詞格。 施蟄存先生對詞調及其演變也作過很多謹密有力的考證。世傳李白《菩薩蠻》、《憶秦娥》二詞的作者歸屬問題,是歷代詞學研究者聚訟紛紜的疑案。近年出版的很多詞選和唐宋詞鑑賞辭典,仍定為李白所作予以選入。施蟄存先生的《說〈憶秦娥〉》,考《憶秦娥》詞牌始見於馮延巳《陽春集》,宋人詞則以張先所作為最早,以後則蘇軾、向子諲、毛滂均有所作。馮延巳所作為此調最初的格律,聲調尚未臻遒美,毛滂、張先所作為馮詞格律之發展。至蘇軾、向子諲所作,始與世傳李白詞格律相同。《憶秦娥》調名究起於何時,今不可考,馮延巳詞與調名無涉,非其創調自明,宋人緣題賦詞遂成此作。此詞上片所詠實為「秦娥憶」 而非「憶秦娥」 ,下片辭句氣象雖雄渾,然意義與上片不屬。李白時樂遊原始闢為豪貴游宴之所,唐人詩詠樂遊原甚多,均不作衰颯語。《憶秦娥》實為宋人樂遊原懷古詞,此詞非先有詞而後有題,乃先有題而後有詞。施蟄存先生在考證《憶秦娥》詞調格律演變之跡後指出,此所謂李白詞者必不能出於張先、馮延巳以前,其為宋人所撰偽托李白所作已無可懷疑。他的《張志和及其漁父詞》和《船子和尚撥棹歌》,都就詞的初萌時期形式進行了論證,指出漁父詞、撥棹歌這種「七七三三七」 句法的詩是詞在初級發展階段上的形式,在詞史研究上有很重要的參考價值。《船子和尚撥棹歌》流傳較廣的只有六首,經他考證、整理後匯集全部三十九首問世。此外如《說〈楊柳枝〉、〈賀聖朝〉、〈太平時〉》、《唐詩宋詞中的六州曲》等文,詳盡地考證了詞調《楊柳枝》的歷史演變,指出歐陽修的《賀聖朝影》、賀方回的《太平時》是《花間集》中《楊柳枝》的繼承;黃庭堅、張子野、杜安世的《賀聖朝》是敦煌《楊柳枝》的繼承。六州大曲中,涼州曲、伊州曲、甘州曲、胡渭州曲、石州曲和氏州曲的發展脈絡,也經他考證後確鑿無誤地顯現出來。 「比較」 也是具有悠久歷史的傳統研究方法,而「比較文學」 則專指跨越國界和語言界限的文學比較。施蟄存先生在學術研究中對這兩種比較都運用得很廣泛。前者如他在《讀溫飛卿詞札記》中把溫庭筠和李賀、李商隱相比較: 飛卿綺語實自李長吉詩中來。唐詩自陳子昂至韓愈已日趨平淡質直。長吉以幽峭昳麗振之,使天下耳目一新。李義山、溫飛卿承流而起,遂下開「西崑」 一派。飛卿復以此道施予曲子詞,風氣所被,西蜀、南唐並衍餘緒,遂開「花間」 、「陽春」 一派。 向使世無溫飛卿,則唐詞猶為民間俚曲,不入文人之手。世無李長吉,則李義山未必能為《無題》、《錦瑟》之篇,溫飛卿亦未必能為《金荃》、《握蘭》之句,唐詞面目必不有《雲謠》、《花間》之縟麗。試取《雲謠集》以外之敦煌詞觀之,此中消息可以體會。故溫飛卿於唐五代詞實關係一代風會,而其運詞琢句之風格,又李長吉有所啟發之也。 又如他在《讀馮延巳詞札記》中把馮延巳和溫庭筠、韋莊相比較: 馮延巳詞自當以《鵲踏枝》十首、《採桑子》十三首、《虞美人》四首、《拋球樂》八首、《菩薩蠻》八首為最精湛之作。《鵲踏枝》「花外寒雞」 、「幾度鳳樓」 、「霜落小園」 ,《採桑子》「中庭雨過」 、「笙歌放散」 、「昭陽記得」 、「洞房深夜」 ,《虞美人》「碧波簾幕」 、「玉鉤鸞柱」 ,《菩薩蠻》「畫堂昨夜」 、「嬌鬟堆枕」 、「沉沉朱戶」 諸作尤為高境。其情深,其意遠,非溫庭筠、韋端己所能及,豈但吐屬之美而已。雖然,馮蒿庵以馮延巳詞比之於韓偓之詩,以為「其義一也」 ,此則竊恐未然。韓偓以《香奩》一集寓家國興亡之恫,君臣遭際之哀,是有意於比興者也。馮延巳則初無此情此志,其作詞也固未嘗別有懷抱,徒以其運思能深,造境能高,遂得通於比興之義,使讀者得以比物連類,以三隅反,仿佛若有言外意耳。 施蟄存先生對這種傳統的比較研究方法運用得如行雲流水般洗鍊而頗具新意,往往直指古人用心之隱微曲折處,別具法眼,道人之未言。他既為聲譽卓著的外國文學研究權威和翻譯名家,自然會在詩詞研究中引入與外國文學及異域語言的比較。如他在《唐詩百話》中把李賀同英國天才詩人卻透頓和濟慈進行比較研究,把唐王梵志詩和古希臘的「說教詩銘」 (又稱「格言詩銘」 )進行比較研究。施先生在《歷代詞選集敘錄》中指出,歐陽炯解釋《花間集》之命名殊不明曉,而他引唐韓愈《進學解》、《說文段注》、《聲類》和古希臘及今歐洲各國稱詩集為Anthologie,指出古今中外,以花喻詩,不謀而合,「《花間集》之取義,殆亦同然。」 此洵為博聞通人之解。 明辨是非,論點精湛有力,勝義迭出,也是施蟄存先生學術研究的特點。宋元至清,通行把「絕句」 稱為「截句」 ,以為「絕」 即「截」 ,絕句是從律詩截取一半而成。筆者在大學就學時,一位著名的唐詩權威也是這樣解釋絕句的。施蟄存先生在《唐詩絕句雜說》中引用中國古代文學形式發展的事實,指出絕句的形成早於律詩,「絕」 的意義是斷絕。「四句一絕」 是用四句詩來完成一個思想概念,古人稱為「立一意」 ,簡單的主題思想,四句就可以表達清楚,這就稱為一首絕句。從來文學史家都以為盛唐是唐詩的盛世,因而論及中唐詩,總說是由盛轉衰。施蟄存先生在《唐詩百話》中指出盛唐只是唐代政治、經濟的全盛時期,而不是詩的或文學的全盛時期。中唐五十多年詩人輩出,無論在繼承和發展兩方面都呈現群芳爭艷的繁榮氣象。他選盛唐詩人十六家,覺得已無可多選,留下來的已沒有大家。但他選中唐詩人二十五家,覺得還割愛了許多人。同樣是五十三年,即使以詩人的數量而論,也可見中唐詩壇盛於盛唐。他的這個論點獨特新穎但又有充分的事實根據,因而令人信服。 高適的《燕歌行》,唐詩選本中差不多都予選取,這首詩文字雖淺顯,解釋卻不容易,歷來頗多異見歧說,它的歷史事實、主題和結構、人物等一向沒有弄清楚。施蟄存先生引《舊唐書·張守珪傳》與本詩細按互證,指出本詩前半篇十六句是有感於張守珪瓜州戰功而作,主題為歌頌。高適作此詩時,張守珪已轉官為幽州長史兼御史中丞、河北節度副大使,因此詩序中稱「御史張公」 ,詩中地名都指幽州國防線。詩的後半篇十二句,高適表達了他對戰爭既肯定又憎厭的複雜感情,回到詩題本意。這樣條分縷析,就將千古之謎輕輕揭開。唐李頎的《聽董大彈胡笳聲兼語弄寄房給事》一詩的詩題,歷代至今的不少著名學者都不能理解,讀了破句。施蟄存先生把這個詩題點為:「聽董大彈胡笳,聲兼語弄,寄房給事。」 他指出「聲兼語弄」 是一句,用來形容董庭蘭的琴聲。「寄房給事」 是這首詩的作用,用這首詩來推薦董庭蘭,寓意都在最後四句中。「聲兼語弄」 是說董庭蘭彈奏《胡笳十八拍》,兼有「語」 、「弄」 即胡笳和琴的聲音。他的解釋可謂通暢清澈,為唐詩學者解決了一個深感棘手的難題。 《詞學》專刊是施先生實踐和發揚他的古典文學研究,尤其是詞學思想的平台,出版至今已被評為中國核心學術刊物,他主編的第一至十二輯最為廣大詞學研究者所摯愛。 《詞學》由施先生籌劃創辦於一九八一年,問世後迅即受到海內外詞學界和廣大詩詞愛好者的熱烈歡迎,創刊號等均曾多次重印。由於施先生在海內外文學界和學術界久已享有崇高聲望,詞學研究者均頗為踴躍地為《詞學》供稿,並以其論著和詞作在《詞學》發表為榮。在施先生邀請下,《詞學》編委會集中了其時海內外聲譽最為卓著的詞學名家。 施先生將創辦、編纂《詞學》視作自己學術生命的一部分,與文學創作和學術研究同樣重視。他頗具創意而又周到地為《詞學》設計各個專欄和版式,精心撰寫《編輯體例》和《徵稿規約》。他不但頻頻多方向名家約稿,而且滿腔熱情地注重發現詞學研究新人,並不遺餘力地予以扶持、提攜。他審慎地為每輯《詞學》選定來稿,極為細緻地審讀修改全部稿件,編排目錄,並親自將目錄譯成英文。作為蜚聲國際、年高德劭的一代文豪,他不避瑣細地為每篇文稿訂正疏漏,註明繁簡體,標上字號,計算字數,選擇圖版,並頗為認真地閱改校樣。他甚至在醫院動大手術後的住院期間,還審改、編纂《詞學》稿件,並抱病為作者重抄字跡不清的文稿。《詞學》「詞苑」 欄發表的詞作均經他改潤重抄。 施先生主編詞學,以揭示中國詞史發展之淵源、進程和探討歷代詞論之衍變、深化,以及全面客觀地評騭歷代詞人為宗旨。於詞學最為繁榮的宋朝和「詞學中興」 的清朝之外,他也頗為重視唐五代詞、金元明詞,以及近現代詞與當代詞的研究、探討。施先生還著意填補詞學研究的空白,他以《詞學》為平台,開創現代詞學目錄學和版本學研究。他將自己數十年來節衣縮食苦心蒐集的「北山樓詞籍珍藏」 ,整理校輯後在《詞學》「文獻」 欄公之於世,使與詞有關的各種珍本秘籍得以為廣大詞學研究者閱讀,開創了現代詞學文獻學,也進一步充實了中國詞學史的研究。 施先生博古通今,學貫中西,他極為重視中外學術文化的交流,他的學術視野遠涉世界各國。他襟懷博大,以海納百川的恢宏氣度,將詞學融入於比較文學研究之中。他在《編輯體例》中即設計了「轉載」 等欄目,使《詞學》能及時轉載海外報刊上重要的詞學論著。自創刊號起,《詞學》每輯都有歐美與亞洲各國詞學家的論文,以及詞學活動信息,他更把《詞學》第九輯編為「海外詞學研究專輯」 。在他與《詞學》推動下,共有五屆國際詞學研討會在我國上海、澳門、台北,以及美國和新加坡召開,促使詞學在美國、加拿大、日本、新加坡等國,與我國大陸和港、澳、台成為「顯學」 。 施先生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主編的《現代》,被海內外學術界一致公認為中國期刊史和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具創意、最為成功的綜合性刊物與現代派文學的標識,數十年來成為中國期刊史和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的熱點課題。他所主編的《詞學》也早已成為廣大詞學研究者必讀的學術專刊,被譽為「中國詞學界的一面旗幟」 、「我國最具獨特品位和風格的學術期刊」 。《詞學》和《現代》必將成為輝耀於我國現代期刊史和現代文學史上的璀璨雙璧。 施先生的《詞學名詞釋義》於一九八八年由中華書局出版後,日本宋詞研究會在其會刊《風絮》於二〇〇五年三月創刊號至二〇〇九年三月第五期,陸續譯成日文並加上詳盡注釋後連載,並於二〇〇九年三月由東京汲古書院出版日文注釋版。《唐詩百話》繼在台灣出版繁體字版後,又被美國耶魯大學用作研究生漢學教材,並譯成英文。施先生的詩學、詞學思想與體系博大精深、氣象萬千。尤為難能可貴的是他在文學研究上一貫融匯中外古今理論,在世界文學的大背景下,隨著中國文學的發展與其實踐深相契合,與時俱進,融入國際文壇的發展潮流。美國哈佛大學李歐梵教授說:「我有時候對我的學生們說:我們一大堆學者,集其全部精力研究西方現代文學,恐怕還比不上三十年代的一位年輕人——施蟄存先生……」 (《慶祝施蟄存先生百歲華誕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 他尊重傳統,也十分注重發揚傳統,然而卻不固守傳統,故步自封,甚至抱殘守缺。他在致耶魯大學孫康宜教授信中說:「一九七八年以後,中國古代文學批評盛極一時,《文心雕龍》因此成為顯學,我對此現象很不滿意。我覺得,無論對古代文學或對現代的創作文學,都不宜再用舊的批評尺度,應當吸收西方文論,重新評價古代文學,用西方文論來衡量文學創作。但是,此間青年一代都沒有西方文學批評史的素養,有些人懂一點,卻不會運用於批評實踐……對外國學者,要求聽聽他們的研究方法,以各種文學批評理論來運用於詞學研究的經驗和實踐。」 (見《北山散文集》第四輯,下同。) 施先生曾精闢透徹地揭示「北宋人把詞仍看作曲子詞,故李清照譏蘇東坡之詞,不能付歌唱。到了南宋晚期只有一個姜白石還考究詞的音樂性,其他詩人都只是按句法填詞,比蘇東坡更為句讀不葺了。元明以後,詞已不是曲子詞,只能說是古代的白話詩了。」 (《致周陶富》)施先生對詩詞格律與音韻有精湛的研究,但他卻向詞律研究者周玉魁指出:「我以為詞律不必鑽研,沒有意義了。一切文學起源於民間,原來無格律,到文人手裡就會有格律。有了格律,民間就不受束縛,再創造更自由的體式。唐有律詩,而後民間有曲子詞。宋詞有了格律,民間就產生了南戲和北雜劇,這是明顯的例子。不過詞在宋人律還不嚴,萬氏《詞律》所斤斤較量的『又一體』。其實是多一個襯字或減少一個字,宋人並不以為是二體。有些詞中的『衍文』,可能恰是襯字。我們不必去為宋詞定譜式,所以我說不必研究詞律。」 他還進一步揭示說:「我甚至以為,詞字平仄也不必定死。宋人作詞即付歌女,她如果覺得不便唱,她會變仄為平的。去上問題也是如此,她會以上聲唱成去聲的。只要聽今天的歌曲,歌者所唱皆異於我們平時所讀,可見斤斤於平仄,也沒意思。所以我不主張今天再考訂詞律。」 施先生洪鐘大呂般的讜論,對那些至今仍酸腐地固守以詞之婉約派、格律派為正宗的詞學研究者和寫作者來說,無異是石破天驚般的棒喝!「筆墨當隨時代」 ,「唯陳言之務去」 ,固守婉約千年不變只能促使詞學的發展和詞的創作走向衰落和滅亡。對於施先生「與時俱進」 的詞學發展觀,有「一代詞宗」 之稱的夏承燾教授是深為贊同的,他在施先生於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在華東師範大學主持召開的我國第一次詞學討論會上說:「建國三十多年來,在黨的雙百方針指導下,詞學工作者通過辛勤的勞動,撰寫了不少研究有成果的論文,創作了不少反映新的時代精神,反映詞人生活、思想、情趣的詞篇,這都是值得欣慰和慶賀的。解放以後,詞隨著時代的步伐向前發展,顯示了它的新姿態。我在拙著《瞿冉論詞絕句》中有一首題為《詞壇新境》的小詩,曾表示了這個意見。詩云:『蘭畹花間百輩詞,千年流派我然疑。吟壇拭目看新境,九域雞聲唱曉時。』」 。 施先生於一九九三年榮獲上海文學藝術獎的最高獎項「傑出貢獻獎」 時,以《唐詩百話》等傑作被稱譽為「百科全書式的學者」 ,著名學者龔鵬程教授也稱之為「北錢南施」 。施先生的詩學與詞學思想是無盡的寶藏,必將賦予詩學和詞學以新的生命,引導新世紀的詩詞研究和詩詞創作走向改革和創新的途程,從而更廣泛地傳播於莘莘學子和千家萬戶。 二〇一二年五月 編後記 施蟄存先生是中國當代文學界的大師,他一生的學術成就,涵蓋甚廣,舉凡古典文學研究、文藝思潮的與現代文學、翻譯,乃至金石碑版的研究等,都受到中外學者的重視與欽佩。先生辭世之後,華東師大出版社為其編纂全集,由於玫儀自二十年前,即常就詞學問題向先生請教,並曾撰寫《北山詞論》、《施蟄存先生的詞學研究》二文,故出版社將有關詞學部分的匯整工作交由玫儀負責。個人將此事視為一種榮譽,然而亦深深感到責任重大,必須努力以赴,期能將先生的詞學研究成果,較有系統地呈現在世人面前。 施先生的詞學遺著,可分為兩部分:一是已公開出版的書籍、文章,一是未曾發表的文稿。已出版的專著及論文,基本上維持先生所發表的原樣。例如施先生曾出版《詞學名詞釋義》一書,然在《古典文學三百題》中,又發現二篇範圍相近的論述,由於《詞學名詞釋義》有其編排理念,故將二文另列於後,不併入《詞學名詞釋義》中,以免影響原有架構。唯一的例外是《支機集》,施先生曾根據趙尊岳《惜陰堂匯刻明詞》本抄錄,將其文本整理髮表,然而趙氏據以刊刻之底本頗有殘泐,且殘缺處常作描潤及補實,施先生即曾表示:「希望天壤間還有一本倖存,可以資校補,俾成完帙。」 玫儀受此激勵,多方搜訪,終於在上海圖書館尋獲另一版刻相同的《支機集》,因館方將其誤編而附於《蘭思詞鈔》之後。經過比對,發現趙本頗多妄補之處[1]。玫儀曾將此事稟告先生,先生極為欣慰。是故本書卷八「文本整理」 之《支機集》部分,改依此本予以補正。 至於未出版的部分,又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謄清稿,大體已經成篇,較無問題;其中《讀詞偶擷》且有二見,均已謄抄整齊,其一併註明字型及字號,似是準備出版,故維持原樣而不散入各卷。另一類則尚未成篇,且頗多屬於零星材料,蓋為隨手記錄的讀詞札記,或以擬撰述的綱領或要點。此類未成之作是否適宜刊登,學界或仁智互見。站在後學的立場,先生之殘句片言,皆為可寶;然而未經先生確認,貿然刊登,又恐欲益反損。幾經考慮,決定在分類時,將未發表之著作依其內容分置各卷,附入已出版著作之後,且註明「未出版」 ,以作區隔。讀者對於此類作品,宜分別觀之。 先生素有撰作詞話之構想,遺稿中有三份預擬之詞話稿目錄,一份只有卷目標題;另二份兼有細目,然其一只有卷三,其二則有殘缺,且三者均不相同,當為不同時期之構想。由先生已發表之著作及遺留殘稿,亦可看出乃逐步朝此目標邁進,惜其宏願未成,遽歸道山。本書分類,基本上參照其目錄殘稿,將所有文稿按其內容性質加以歸併,共分成下列八卷: 一為名義,收錄先生《詞學名詞釋義》一書,對與詞學相關之名詞、術語之定義加以考辨,此乃開宗明義,故置於卷首。 二為詞籍,包括書目、詞選,別集、匯刻、雲間詩詞集等。其中書目部分皆已出版。包括「詞學書目集錄」 、「新得詞籍介紹」 、「港台版詞籍經眼錄」 等文及《詞學》一至十二期之編後記,均曾於《詞學》刊登。施先生一方面從歷代書目中輯出詞學專書,一方面為晚近出版之詞書撰寫提要,以提供學者參考,其眼界之廣、用力之勤,迥非常人可及。其餘除《歷代詞選集敘錄》曾於《詞學》連載,別集部分亦有數篇單獨發表外,均未曾發表。 三為詞調,已出版及未出版者,合共十八篇,論及二十餘調,且包括域外樂調。各調均考其調名來源及流變演化之概況,辨明舊說之謬誤,諸如作者之真偽、創調之時代、調名之同異、唐腔宋調之差別等,莫不舉證歷歷,逐一釐清。 四為詞論。此處「詞論」 二字乃采廣義,除詞人詞作之考辨、詞調破法之討論、清人詞論之分析、論詞數據之輯錄外,尚包括先生之詩詞序跋、論詞書信及日記,其論詞雜文乃至詞壇記事等,亦收入此類。卷末並附錄先生之詩話數則。其中頗多有關雲間詞人資料,包括由各書輯出之雲間詞人生平、對雲間詞人之評論,以及雲間詞人之論詞數據等,均彌足珍貴。先生為雲間人,情系桑梓,故特別注重雲間詞學相關問題,此亦本書特色之一。 五為詞語,共收詩詞用語四十三則,包括常用語及罕用語,均為語義易有混淆者。或因其為古人俗語、或因涉及今人較陌生之古代習俗,甚或因錯字而以訛傳訛,而有礙通讀者,先生莫不旁徵博引,以釋讀者之疑。唯是其中有頗多尚未成篇,僅列例句而未加發揮者。個人以為,此類殘稿對後學亦能有所啟發。其中「聖得知」 一則,開頭即剩陸龜蒙《頭陀岩》(舊說頭陀坐石巔)一詩之後二句,其前文已佚,然大體仍可得知先生意旨,故一併留存。 六為詞評,除收入施生先對唐五代至近代諸家作品之論述文字外,又收入《花間新集》中《清花間集》之評語部分。或評騭詞學,或駁斥前人成說,或綜論詞史,皆為深造有得之語。 七為詞選,收入《花間新集》一書。此書包括《宋花間集》及《清花間集》,乃先生依《花間》風韻為標的所選出之詞作。據此角度而甄選宋代以後之詞作,極為罕見,是故此書誠能自出手眼、別開蹊徑。其中《清花間集》之評語已收入卷六,唯因選詞亦須具備批評眼光,所附評語與所選詞作是否相稱,必須二者並觀,為方便閱讀,此處不避重複,仍予再列。 八為詞學文本整理,其中多為罕見或未經刊刻之詞集。如船子和尚之《漁父撥棹子》乃先生由《機緣集》中輯得,而陳鐸之《坐隱先生精訂草堂餘意》、蔣平階與門生之《支機集》、陳慶森之《百尺樓詞》等,俱極為罕見。 書後附編《詞學討論會實錄》、《感舊》及林玫儀《施蟄存先生的詞學》、劉效禮《施蟄存先生詩詞研究平議》二文。前者是當年華東師大籌辦詞學會議之盛況,由於先生推廣詞學、栽培後進不遺餘力,華東師大乃成為國內有數之詞學重鎮。此次會議之籌辦,對結合詞學研究人力、促進詞學界之合作影響深遠,而幕後則完全得力於先生之推動。《感舊》之《傷逝錄》等為先生所撰,原刊《詞學》,足見先生篤於學者情誼的風範。附編最後二篇則介紹施先生詩詞研究之成果及其貢獻。 先生曾擬名其書為《北山樓讀詞記》、《北山樓詞話》、《讀詞叢札》、《讀詞札記》、《花草偶拾》等,唯較傾向《北山樓詞話》,故以此為名。本書所收錄已出版之部分,當初分別發表於不同刊物,編輯體例及標點方式不一(例如書名、篇名、詞牌等是否標示),因時間倉促,未及全部統一。又,在編纂過程中,承蒙劉凌先生搜集資料,於編排上亦多所協助,特此致謝。 林玫儀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 [1] 詳見林玫儀:《支機集完帙之發現及其相關問題》,《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20期(戴璉璋先生榮退紀念專刊),台北: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2002年3月,頁113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