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書 · 卷四十四
譯文
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說「儒家這些人,大概來源於司徒之類的官員,是協助國君諧調陰陽,實行教化」的。聖人揚明天道,樹立人倫,所以古代的先哲都尊奉儒學。 高祖出生在邊疆地區,在軍旅之中成長,正趕上魏代天下大亂,爾朱榮殘暴之時,道德敗壞,禮樂頹廢,高雅的音樂行將滅絕,祭祀不能正常進行。高祖樹起義旗,消滅各地割據勢力,使君臣綱常得以正常,上尊下卑得以恢復;他自己也英名遠播,大權逐漸集於一身,國家政權,垂手可得,但高祖仍然立北魏的宗室為帝,重新使天下穩定,這難道不是恪守名教,使人們感染仁義的風氣嗎? 當時國家戰事頻繁,高祖連年在外征戰,雖然學校教育體制沒有時間健全,但儒家之道時刻記掛在心上。魏天平年間,范陽盧景裕和堂兄盧禮在當地起兵作亂,高祖赦免了他的罪行,把他安置在賓館裹,用經書教授太原公以下的人員。量裕死後,又讓趙郡李同軌繼續從事這項工作,他們兩人都非常受到皇上重視,待為上賓。同軌死後,又徵召中山張雕、渤海李鉉、刁柔,中山石曜等人相繼成為諸子的師友。到了天保、大寧、武平三朝,也都引進名儒,傳授皇太子和諸王經學儒術。 但是從國家建立,一直到末世,僅有濟南王作太子時,本性聰明,很用功,學到了儒學,其他人都驕橫傲慢狠毒,動不動就違反法度,日積月累,最終默默無聞。就如同在冰上鏤花,在朽木上雕刻,以沒有絲毫用處而告終,都是有自身的原因的。帝王家的子孫,本來就貪圖安逸,又不注重遵守行為規範,紛紛向放蕩不正的邪路上走。他們如果不是生而知之,有極高的智慧,在宮中有聲色之娛,在外有犬馬漁獵之好,豈能做到入則切實實行儒學,出則輿賢人作朋友呢。徒然有好的老師,卻沒有可供雕琢的人才。下面的人也效法這種情況,如同風吹草低一樣,所以王公貴族之家,很少聽說有學習用功的。如果貴族子弟都能用各種經書豐富自己,就可算稽山上的竹箭,加上了羽毛,高官厚祿俯拾即是,斷然無疑。然而在北齊一朝,有時就失於保守,師、保、疑、丞的官職衹能授予有功勞的貴族,國學博士徒有虛名,僅在國子監裹,有幾十個學生而已。這種狀態還想要官吏正派、國家長治久安,難道能做得到嗎?貴族之弟以經學聞名而當官的僅博陵崔子發、廣平宋游卿而已,除此之外就不值一提了。 幸而國家朝政寬鬆,整天無事可做的人,占了十分之九。所以手捧著經書來求學的人,遍及鄉村城邑;背著書箱走上仕途的人,也不遠千里而來。學生求知毫不懈怠,老師循循善誘。學生到鄉村寄食為生;在桑梓樹下稍作休息,動不動就超過上千人。根據燕、趟地區的風俗,這類人更多。按照北齊的制度:各郡都設立學校,設置博士助教講授經書,學生都被迫進入學校充當生員,名流和豪富人家的子弟卻都不聽從調派。學校的學生並非真心喜歡讀書,所以他們根本不關心書本,又經常被州郡官吏驅使。即使有人懶惰不好好讀書,也沒有人加以處罰,這種局面都是由於皇上不喜歡讀書造成的。各州郡奉命考察孝廉,博士、助教和遊學的生員中凡是通解經書的,都有資格被推薦選拔。十條考試題,祇要答對其中的八條,就給予九品出身,成績優異的還可以破格提拔。 所有研習經學的諸生,大都出自魏末大儒徐遵明的門下。徐遵明在河北講授鄭康成注的《周易》。他傳給了盧景裕和清河崔瑾,盧景裕又傳給權會,權會傳給郭茂。權會很早的時候就來到了京城,郭茂經常在他門下教授。此後,能講解《周易》的學者大都出自郭茂的門下。河南和青州、齊州地區的儒生大都學習王輔嗣注的《周易》,但從師學習的人比較少。北齊時的儒生,很少有學習《尚書》的,徐遵明對《尚書》也很精通。他從師於屯留王總,然後傳給了浮陽李周仁、渤海張文敬和李鉉、權會,都是鄭康成的注本,並不是古文《尚書》。鄉里的讀書人都沒有見過孔注《尚書》。武平末年,河間劉光伯、信都劉士元發現費彪作的《義疏》,於是人們開始留意古文《尚書》。儒家經典中以《詩經》、《禮記》、《春秋》最流行,許多讀書人都能兼通。《三禮》都是徐遵明傳授的。徐傳給李鉉、沮俊、田元鳳、馮偉、紀顯敬、呂黃龍、夏懷敬。李鉉又傳給刁柔、張買奴、鮑季詳、邢峙、劉晝、熊安生。熊安生又傳給孫靈暉、郭仲堅、丁恃德。後來能通解《禮經》的大都是安生的學生。諸生都能通曉《小戴禮記》,能同時精通《周禮》、《儀禮》的占了十分之二三。精通《毛詩》的大都是魏朝博陵劉獻之的學生。劉獻之傳給李周仁,李周仁傳給董令度、程歸則,程歸則傳給劉敬和、張思伯、劉軌思。以後能講解《詩經》的大多出自二劉門下。河北能通解《春秋》的,都使用服子慎的注本,也是徐遵明傳授的。張買奴、馬敬德、邢峙、張思伯、張雕、劉晝、鮑長暄、王元則都學到了服注的精髓。另外還有衛覬、陳達、潘叔度,雖然不是向徐遵明學習的,但也能達到通解的程度。另外姚文安、秦道靜開始也學服子慎的注本,後來又兼帶講解杜元凱注本。河外儒生都學習杜氏的注本。對《公羊傳》、《穀梁傳》,都不太留心。《論語》、《孝經》,各人都要通習講解。像權會、李鉉、刁柔、熊安生、劉軌思、馬敬德等人都是自己註疏典籍。雖然是專門的學業,但也都是粗略地研習。 本書收錄的儒生,有的終身生活在魏朝,有的仕途不順,即使名氣可以獨成一家,但對其生平事跡和家鄉籍貫缺乏記載,僅是保留姓名而已。所以選擇了最有名的列入《儒林》。熊安生的名字見於周史,劉光伯、劉士元歸入《隋書》,本書不再重述。 李鉉,字寶鼎,渤海南皮人。九歲入學,抄寫《急就篇》,一個多月就能懂能通。家中素來貧困,常常春夏在家務農,冬季才到學校學習。十六歲時,向浮陽李周仁學習《毛詩》、《尚書》,向童莖劉王猛學《禮記》,向堡燦虛叢學《周官》、《儀禮》,向漁陽鮮于靈馥學《左氏春秋》。他認為家鄉沒有可以做自己老師的人了,就和同州的握五懿、河間宗惠振等人結伴去向大儒徐遵明拜師受學。學習了五年,經常名列前茅。二十三歲時,自己潛心隱居,探討論述是非,撰寫了《孝經》、《論語》、《毛詩》、《三禮義疏》和《三傳異同》、《周易義例》共三十多卷。他極其刻苦,竟然有三年不用枕頭睡覺,每到入睡時,僅是坐著打瞌睡而已。二十七歲,回到家中奉養父母,於是就在鄉里教書,前來求學的學生經常有幾百人。燕、趙地區能夠講解經書的,大都出自他的門下。 三十六歲時,父親去世而為父親守喪。服喪期滿後,因為鄉間書籍缺乏,就到京師遊歷,想看看沒有讀到的書。州裹舉薦他為秀才,授太學博士。亘邁年間,奎回軌去世,直擔讓世塞仔細挑選飽學之士,教授自己的兒子。世宗推薦了李絲,被徵召到晉陽。當時中山石曜、北平陽絢、擔憂型垂、遣回崔鹽、盧堊宋欽道和擅長書法的墮超都在束館,教導諸王。奎鉉認為年代久遠,典籍中的文字有很多錯誤,有感於孔子「必也正名」造句話,毅然要加以刊正。在講課之餘,翻閱《說文》和《三倉》、《爾雅》等書,刪除改正六藝經書和註解中的錯字,他把這部著作定名為《字辨》。顯祖接受揮位後,李鉉隨從回到都城。天保初,皇上下詔他和殿中尚書邢邵、中書令魏收等人商議制訂禮律,兼任國子博士。當時詔令北平太守宋景業、西河太守綦母懷文等人起草制訂新曆,綠尚書平原王高隆之命李鉉和通直常侍房延佑、國子博士刁柔參考舊曆的對錯。不久任國子博士。廢帝作太子時,顯祖命李鉉到宮中講授經義,對他很是優待。幾年後因病去世。特別追贈廷尉少卿。運回故鄉安葬時,太子親自來祭奠,並且派遣手下屬員護送,儒學之士都引以為榮。楊元懿、宗惠振後來也成為國子博士. 刁柔,字子溫,渤海人。父親刁整,任魏車騎將軍,追贈司空。刁柔小時候勤奮好學,廣涉經史,尤其喜愛禮儀。記憶力很強,氏族內外之事都很熟悉。最初為世宗的挽郎,任司空行參軍。母親去世為母親守喪,因孝而知名。永安年間,任中堅將軍、奉車都尉,加冠軍將軍、中敞大夫。五墓年間,按例到置屋,直擔任命他為丞玄公府長流參軍,命他教自己幾個孩子讀書。天惺初,任國子博士、中書舍人。魏收編寫魏史,啟奏皇上讓刁柔共同參與其事。刁柔為人很固執,總認為自己的見解正確,魏收常嫌棄他。 旦聖又參與制定律令。當時人們認為要設立五等爵位和封地,如果繼承人沒有長子,就立長孫,沒有長孫就立長子的弟弟,長子沒有弟弟就立長孫的弟弟。刁柔認為沒有長孫,應該立長曾孫,而不應該立長子的弟弟。他發表意見說:我認為根據《禮記》的規定要立長子為繼承人,所以把長子叫作嫡子。嫡子死了。就立長子的兒子為嫡孫,嫡孫死後就依次立曾孫、玄孫為繼承人。嫡子的設立,本來是為了把家業傳之長孫。所以《禮記.喪服》說:「妾所生的兒子三年之內不做長子,不能繼承祖先的基業並祭祀祖先。」《禮記》記載了公儀仲子死時的情景:「擅弓說:『這是怎麼回事呢,我以前沒有聽說過,仲子沒有立嫡孫反而立庶子為繼承人,這是什麼原因呢?』子服伯子說:『仲子也是依古代的禮節的,當初周文王沒有立長子伯邑考而立了武王姬發,微子沒有立嫡孫盾而立了弟弟衍,所以說仲子依照的是古禮。」』鄭玄注說:「伯子這是為親者諱,不立嫡子是錯誤的。周文王立周武王,是權宜措施。微子的嫡子死了,立弟弟衍,這是根據商禮。」「子游就這件事去請教孔子,孔子說:『不應該這樣,應該立嫡孫。」』註解說:「這是根據《周禮》。」這樣就是說商代嫡子死了,就立嫡子的同母弟弟,周代是嫡子死,立嫡子的兒子為嫡孫。所以根據《春秋公羊傳》的義理,嫡子有了孫子而死,崇尚實際的朝代重視親緣關係先立弟弟,崇尚文禮的朝代尊重先人先立嫡孫。《喪服篇》上說:「兒子死在父親之後,兒子可以不為母親服喪。」《小記》上說:「祖父去世祖母去世時要守喪三年。」不為被父親休棄的生母守喪,是因為別人死了她不參加祭禮。為祖母守喪三年,是由於要把家業傳給嫡系長孫。如今議論因為嫡孫死了就立嫡子的同母弟弟,嫡子的同母弟弟就成為父親的後代了。他本來不應該繼承家業,因為沒有嫡系長房長子,才得以成為後代。那麼嫡孫的弟弟,按理也應該成為父親的後代。這樣父親死後他為祖父母服斬縯,既然能為祖父母服斬繚,卻不能傳給家業的事,我沒有聽說過。如果採用商代尚實的做法,本來不應該嫡子死後立嫡孫。如果採用周代尚禮的做法,怎麼能不立嫡孫而立嫡子的弟弟呢?用周代制度或用商代制度,運用起來都很迷惘。《禮記。小記》中又說:「嫡子之婦不能成為公公的後代,則婆婆去世時衹能服小功喪。」鄭玄解釋說:「丈夫殘廢身有疾病或其他原因去世而沒有兒子,則不能傳於長孫。小功,是庶子之婦服喪。凡是父母對於兒子、公婆對於媳婦,不傳於嫡長孫,而所傳的不是嫡系,那麼嫡系的服喪與其他庶子和媳婦的服喪是一樣了。」人們把死後沒有兒子的人,叫做絕世無子,並不是說沒有嫡子。如果有兒子,怎麼說能沒有後代呢?即使丈夫殘疾沒有兒子,媳婦作嫡媳的名義仍然存在。名義還在,卻想廢掉她的兒子,遣將把禮法置於何地呢!禮法也有增刪,代代相傳,一定要認為嫡子繼承制可以改變的話,那麼後代服斬繚的喪禮也應該有理由改動了。 天保七年夏,刁柔去世,時年五十六歲。他在史館待的時間不長,皇上對《魏書》的編寫催逼很聚,其中他對人物的評價有偏頗。《魏書》中凡是和他有內外親戚關係的人都文過飾非,深受當時人的譏諷。 馮偉,字偉節,中山安喜人。身高八尺,身體強健,讓人見了肅然起敬。少年時隨從李寶鼎遊學,由於聰明很受李的賞識,經常試著向他提問。馮偉精通多種經典,尤其熟悉《禮傳》。後來回到家鄉,近三十年閉門不出,不過問家業,不結交賓客,專心致志地學習,以至於無所不通。 趟郡王鎮守定州的時候,派人以禮相迎,又多次寫信,縣令親自到他家中,仍然託病不出。郡王打算自己來請他,佐史前後相繼騎快馬到他家中報信,縣令親手為他整理衣冠,不得已而去應召。趙郡王到堂下來迎接,不讓他跪拜,從台階兩側一齊走到廳上,把他安置在賓館,受到禮待和器重。郡王想推薦他作秀才,他堅決推辭。過了一年多請求回家。郡王知道馮偉不願受拘束,依禮送他回家並餵贈了許多東西,他卻絲毫沒有要,僅接受了一件當時通行的服裝。回到家後,始終也不與人來往,郡守縣令常常親自到他家。常有人送來羊和酒,也推辭不受。學生的束脩一概不要。自己耕種吃飯、養蠶穿衣,簞食瓢飲,自得其樂,最後得以壽終。 張旦恕,芒願人。經義廣博,學生有一千多人,儒士都很推崇他,名氣很大。歷任太學博士、國子助教,玉堡年間去世。 劉勉墨,遜擅人。解說《詩經》非常精到。少年時向同郡劉塑塑學習,劉邀塑的老師是同郡的登壁劍,所以他的家鄉大都研究《詩經》。塾墨在玉統年間任國子博士。 鮑季詳,渤海人。很通曉《禮記》,聽他講解其中的文句,自然而然就可以大體明白.他還同時精通《左氏春秋》,少年時為李實鼎都講,協助講經,後來自己有了大批學生,儒士對他也很稱道。天統年間,在太學博士任上去世。堂弟鮑長暄,精通《禮傳》。武平末年。任任城王高浩的丞相掾,常常在京城教授貴族子弟。北齊亡國後,回到家鄉講授經學,死在家中。 邢峙,字士峻,河間鄭人。少年時好學,致力於典籍,到燕、趙一帶遊學,精通《三禮》、《左氏春秋》。天保初,郡中舉薦為孝廉,授四門博士,升國子助教,到皇宮中教授太子經學。邢峙為人方正淳樸,有儒者風範。廚師為太子送來食物,有一道菜叫「邪蒿」,邢峙命人端走,說:「遣菜名字不正,殿下不能吃。」顯祖聽說了這件事嘉獎他,賞給他被褥絲綢,授國子博士。皇建初,任清河太守,為政寬厚,深受百姓和官吏的愛戴。因年老有病回到家中,在家中去世。 劉晝,字孑昭,渤海阜城人。從小喪父,家境貧寒,但喜好學習,常常到外地從師聽講,絲毫不覺疲倦。和儒生李寶鼎是同鄉,相互很友愛,向李寶鼎學習了《三禮》。又向馬敬德學習《服氏春秋》,都能通曉大義。他遣憾鄉下沒有多少典籍,就騎馬來到京城。了解到太府少卿宋世良家中有很多書,就登門拜訪。宋世良接納了他。劉晝因此能夠夜以繼日地盡情翻閱。 河清初,回到冀州,又因被舉為秀才來到京城,對策沒有考中。他為自己沒有用心學習寫文章而遺憾,又潛心練習辭藻,語言很古樸。曾經作過一篇賦,定名為「六合」,白認為冠絕當世,常常吟誦。嘆惜說:「儒生費盡心力而文章卻失於工力,由此可以看出來了。我學習儒家經典二十多年而對策沒有錄取,剛剛開始練習作文章,就達到這樣的地步。」曾經把這篇賦呈送魏收品評。魏收對人說:「賦的名字叫『六合,已經很愚蠢了,看了全文,發現內容比『六合』更愚蠢。」 劉晝又寫了三篇《高才不遇傳》。在皇建、大寧兩代多次向皇帝上書,言辭切直,大多批評權貴,所以始終沒有被採納。他白認為博識多才,言談自滿自誇,常對人說:「假如我的幾十卷書流傳到後世,即使用齊景公的千馬來交換也不換。」可是為人行為懈怠、舉止不合禮法,因而最終不能在仕途上有所發展。天統年間,死在家中,時年五十二歲。 馬敬德,河間人。少年時喜好儒學,跟從大儒徐遵明學習《詩經》、《禮記》,稍微懂得大義而不能精通。於是留心研究《春秋左氏傳》,精研沉思,晝夜不倦,他的疏解被其他儒士所稱道。他在燕、趙之間教書,隨從學習的人很多。河間郡王常在他講學時來聽講,想舉薦他為孝廉,被他堅決推辭。他到州裹要求推舉為秀才,但推舉秀才例來選取文士,州將認為他是個純粹的儒士,不想舉薦他。敬德請求當場考試方略,便問其對策,他回答的五條對策都很有水平。州官高興地選送他去了京城。按照常例進行秀才策問時,終於入選,又請求考經學,考問的十條都能精通,越級提拔他任國子助教,升太學博士。 天統初,任國子博士。世祖為後主挑選老師,趙彥深推薦了他,得以入宮任侍講。他的妻子夢見猛獸向他走來,敬德從一叢荊棘上跳了過去。妻子卻趴在地上不敢動。敬德占卜說:「我要做大官了。從荊棘上跳過去,就是要超過九卿。你趴在地上,表示要當夫人。」後主不好讀書,敬德侍講的次數較少,不時講授《春秋》。武平初,因為是後主的老師,被越級任命為國子祭酒,加儀同三司、金紫光祿大夫,領瀛州大中正,去世。追贈為開府,瀛州、滄州、安州諸軍事,遍妙刺史。後來侍書退屋七被封為王。齷遝說:「怎麼能允許侍書封王,侍講反而沒有封。」於是敬德也被封為廣漢郡王。兒子元熙承襲爵位。 元熙,字長明,少年時就得到父親的傳授,同時留意在辭藻上下功夫。由於父親的緣故,從青州集曹參軍越級升任通直侍郎,待韶文林館,後來又轉成止員。武千年問,皇太子要學習《孝經》,有關部門請求挑選老師。皇上說:「馬元熙是我的老師的兒子,學問不錯,可以讓他教太子。」於是進宮教太子《孝經》,儒士都羨慕他家世代享受皇家的恩寵。元熙寬和仁厚,在朝中名聲很好,皇太子對他也很親近敬重。隋開皇年間,死於秦王文學任上。 張景仁,濟北人。幼年喪父家境貧寒,以學習書法為業,擅長寫草書和隸書,被選拔補充為內書生。和魏郡姚元標、穎川韓毅、同郡袁買奴、榮陽李超等人齊名,世宗都延納為賓客。天保八年,命他教太原王高紹德書法,任開府參軍。後主作太子時,世祖挑選擅長書法性情敦厚的人陪同練習,景仁被引薦選中。在宮中小心謹慎,後主很喜歡他,叫他博士。歷任太子門大夫、員外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後主登基後,任通直散騎常侍。奏明皇上時,皇上親筆除去「通直」二字,於是任為散騎常侍。手下人和他說話時仍稱為博士。 胡人何洪珍受到後主的寵幸,想和朝中大臣通婚,因景仁在朝中官位稍高,洪珍就替哥哥的兒子娶了景仁次子子瑜的女兒為妻。從此兩家互為表裹,彼此提攜,受到的恩惠日甚一日。景仁身體多病,皇上常派徐之范等人去為他看病,送去各種藥物和珍饈美味,去探問的宦官絡繹不絕。此後皇上命令有關人員經常把皇上的食品送到他家。 升任假儀同三司、銀青光祿大夫,享受恆山鑒干祿。皇上有時到各處巡視,在路上停宿時,常送布障給他遮擋風寒。升位儀同三司,不久加授開府,侍書、其他官職不變。每天早上必須去朝見皇上,在束宮停留。設立文林館後,宦官鄧長頤揣摩皇上的心意,啟奏讓景仁總管文林館事宜,任侍中。四年,封建安王。何洪珍死後,長頤仍然記著舊情,進一步密切兩家的關係,使得景仁的勢力不至於衰退。任中書監,以疾而終。追贈侍中,齊州、濟州等五州刺史,司空公。景仁出身貧寒,本來沒有什麼遠見卓識,很快做了開府、侍中、封為王。他的妻子姓奇,不知道出身於何氏族,相貌言談,都很鄙俗。朝廷下令封她為王妃,和諸公主、郡君一起朝見時,見過她的人都羞慚惶恐。子瑜,稍稍向父親學了點知識,再也沒有其他的本領。但由於何洪珍的緣故,被提拔為中書舍人,改任給事黃門侍郎。長子子玉,出仕為員外散騎侍郎。 景仁為人本來謙恭有禮,等他藉助胡人、宦官的力量,很快飛黃騰達,自己的志向節操都改變,漸漸養成了驕橫傲慢。出門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輕暖的皮裘,侍從們前呼後擁,住宅高門廣廈,臨道當街。兒子都不認為原是貧寒出身,自認為是貴族子弟。自從蒼頡造字以來,憑著書法而置身青雲的人,僅有景仁一人而已。 權會,字正理,河間鄭人。沉靜文雅,一舉一動都合乎禮法。少年時學習鄭玄注的《鄭易》,潛心鑽研其中的奧妙,能夠理解其中幽深的含義,對於《詩經》、《書經》、《三禮》也能廣泛融會其中的文義,並且懂得占卜的方法,知道天地玄象。魏武定初年,本郡推選孝廉,他在考策中名列前茅,初任四門博士。僕射崔暹延請他作賓客,很敬重他,命世子達擎拜權會為師,權會因此而顯達。崔暹想推薦他與馬敬德等人去教幾位王侯,可他性情淡泊,不羨慕榮華富貴,深以做諸王僚屬為恥,堅決推辭。崔暹也明白他的心意,打消了推薦的念頭。不久尚書下令把他徵召到朝中任著作郎,編修國史,負責太史局的事務。皇建年間,加中散大夫,其他宮職依舊。 雖然權會掌管的事情很多,但從不中斷教書。他本性柔弱,不善於言談,但和別人論辯時,總能應聲反駁,而且常常能援引古事,有據可依,因此被儒士推重。貴族子弟仰慕他的德義,有的直接到他家中請教,有的寄居在他鄰居家,利用一切空閒時間向他討教學業。權會總是很高興地為他們講解,向來沒有鬆懈。 權會懂得占卜之術,能解釋天象,但涉及別人的隱私家事,就不再說,學生有求教的,也一言不發。他常常說:「這種學問可以使你了解卻不能說出來。你們都是貴族子弟,不用通過遣條途徑謀求官職,也就不用費力來問了。」他僅有一個兒子,也不教給他這些,他就是這樣嚴謹。有一次命家人到遠方辦事,很久也沒有回來。出行的人回來,快要到其家的時候,忽然遇到了大雪,祇好寄居在別的地方。權會正在學堂講課,一股迅疾的旋風,把雪片吹進了門。他笑著說:「出行人回來,怎麼又在中途停住了。」就派人到某地去找,果真像他所說的那樣。權會每次替人占卜,無論大事小事都能說中。他占卜吉凶使用爻辭、彖象,其他《易經》上的東西都不用。 權會本來是一介貧士,沒有奴僕,剛任助教時,經常騎著一頭驢來來往往。可官職事務很多,每處都要親自去,等到回家吃飯時,天就很晚了。有一次他在半夜出了束城門,報時的鐘聲已經聽不到了,路上僅有他一人騎著驢前行。忽然出現了兩人,一人拉著驢頭,一人跟在後面,好像有人暗中幫忙,那兩人舉動輕飄,和活人不太一樣。逐漸迷了路,走的不是原路。權會心中覺得奇怪,就朗誦《易經》上篇,一卷沒有完,前後兩人,忽然分散而去。他也不知不覺從驢背上掉下來,昏了過去,到天亮才甦醒。醒來後發現掉下的地方,正在城外,離自己家僅有幾里。 他有一個兒子,字子襲,聰明勤奮,小時候就有成人的胸懷。不幸早亡,送葬的人都傷心慟哭,他哭了一次就不再哭,當時的人都很推崇他的達觀知命。 武平年間,權會從府中回家,半路上馬無故跌倒,他受驚失語,暴病而死,時年七十六歲。他曾經注《易經》一部,在當時很流行。權會生平怕馬,但做官又必須騎馬,果然因馬而死。 張思伯,姻碧巡人。擅長講解《春秋左氏傳》,比馬敬德稍次。撰寫了《刊例》十卷,流行於時。同時治《毛詩》章句,用這兩種經書教授蠻童工直塵。亘迎初,任國子博士。 張雕,中山北平人。出身於貧賤之家,但為人慷慨有氣節,喜好古學。他精力過人,背著書箱求師學習,不遠千里而去。研通《五經》,尤其通曉《三傳》,遠方來向他拜師求教的人數以百計,儒士都佩服他高超的論辯能力。 魏末,由於通曉經義被召入幕府,高祖命他給幾個兒子講授經學。初任殄寇將軍,升任太尉長流參軍、定州主簿。隨從世宗到并州,任常山府長流參軍。天保年間,任永安王府參軍事。顯祖在晉陽去世後,提拔他兼任祠部郎中,負責喪事,護送棺木回到鄴。干明初,任國子博士。昇平原太守,因貪污受賄被罷官。世祖即位後,感念往日的恩寵任他為通直散騎侍郎。琅邪王高儼尋找精通儒學的博士,有關人員推薦了張雕,人們都認為是選對了人。不久任涇州刺史。時間不長,任散騎常侍,再次成為高儼的侍講,正好皇帝的侍講馬敬德去世,他得以入宮教習經書。皇上很倚重他,任命他為侍讀,和張景仁同時受到禮遇,一起進入華光殿,共同講讀《春秋》。加授國子祭酒,假儀同三司,待詔文林館。 胡人何洪珍深受皇上寵愛,和張景仁結成姻親關係。張雕和景仁同宗,依附何洪珍,傾心接納,感情與日俱增,公私事宜,張雕常常給予指點。當時穆提婆、韓長鸞和何洪珍一同事奉皇上,知道張雕是洪珍的謀主,對他很忌恨。洪珍又保奏他監修國史。不久任侍中,加開府,奏度支事,委以重任,言聽計從。皇上特別允許他奏事時不用快跑,又稱他為博士。張雕認為自己出身微賤,卻做了大臣,所以對國事勵精圖治,有奮不顧身的志向,一心要建立功勳來報效朝廷.,在朝堂上議論得失,不加迴避。宮廷中並不急需的花費,大為減省,對皇上身邊放縱之徒加以約束,多次抨擊權貴,勸諫皇上。皇上也很倚重他,把朝廷大事都委託他處理。他以澄清朝政為己任,意氣風發,在朝廷上曾對鄭子信說:「當初我剛到朝廷的時候,見到精明幹練的唐邕處理事務得心應手,如果說製作行軍賬簿,我不如他,但要想幫助皇上作堯、舜,身居稷、契之位,那麼唐邕就不如我了。」他說話就是這樣狂妄自大。 韓長鸞等人擔心他會不停干預朝政,暗中想除掉他。正好張雕和侍中崔季舒等人勸皇上到晉陽去,長鸞陷害他,張、崔二人一同被殺。臨行刑前,皇上派段孝言去責問他。張雕說:「我本來是一介書生,錯誤地被選拔做了官,歷任兩世,常常受皇家的恩澤,官至開府、侍中,寵幸榮耀集於一身。自己常想著即使像微塵滴露那樣渺小,也對山海有所裨益,這一次進諫,是我首先提出來的,本意好,卻造成了惡果,我的死不可逃脫。希望皇上珍視一切美好的東西,開啟視聽,多引進像買誼這樣的人,討論治理天下之道,皇上的梘聽,不要受到蒙蔽,那麼我死了,也像活著一樣。」說完就涕淚交流,從容而死,左右侍衛都很同情而欽佩他,時年五十五歲。他的兒子德沖等人被流放到北部,南安謀反時,德沖和弟弟德揭都因戰亂而死。 德沖為人謙和禮讓,會識別人才,聰明好學,涉獵文史典籍。由於是皇帝老師的孩子,很早就得到表彰提拔。歷任員外散騎侍郎、太師府屬官,入朝任中書舍人,依例待韶。父親被殺時,德沖正在殿上值班,親眼看到了父親遭受的冤屈和酷刑,大哭著昏倒在地,很久才甦醒過來。 孫靈暉,晝樂逮強人。蘊大儒秘書監塞藪,是他本族的曾祖父。靈暉從小很聰明,有器度。塞茵有一個兒子早死,家中的書籍都還保存著。靈暉七歲時,非常好學,每天誦讀幾千字,他讀書衹讀惠蔚親手抄錄的奏章,不求師訪友。《三禮》、《三傳》都能通曉大義,又去向鮑季詳、熊安生請教不明白之處,他所闡發的文義,熊、鮑二人也不能提出異議。被冀州刺史舉薦為秀才,策問時成績優秀,授員外將軍。後來由於能闡發儒學,被提拔為太學博士。升任北徐州治中,又改任潼郡太守。 天統年間,皇上命大臣推舉可以作南陽王高綽老師的人,吏部尚書尉瑾上表推薦靈暉,召為國子博士,為南陽王講授經書。高綽雖然不愛學文,對他卻很敬重,奏明皇上讓他任本府諮議參軍。高綽任定州刺史時,他也隨同前往。高綽行為放肆兇狠,他衹能默默地替他擔心,不能勸阻。南陽王想任命管記馬子結為諮議參軍,就上表請求改任靈暉為王師,使子結為諮議。朝中大臣認為王師屬三品之官,高綽的奏章不合規定。後主在表章上批示,說「可以任用」,並且親自給高綽回信,同意他的請求。儒士對靈暉受到的恩寵都很羨慕。高綽任大將軍時,靈暉以王師領大將軍司馬。高綽被殺後,不再兼任。自從高綽死後,每到亡七和百曰的祭日,靈暉就常請來僧人設齋,為他念經行道。齊滅亡後不幾年,靈暉就去世了。 兒子萬壽,聰明機警,博覽群書,《三禮》、《三傳》都能通曉大義,有文才,尤其擅長詩歌。北齊末年,陽休之徵召他為開府行參軍。隋時為奉朝請、滕王文學、豫章長史。死時任大理司直。 馬子結,他的祖先是扶風人。世代住在西涼,太和年間遷到洛陽。祖父、父親都是清要之官。子結兄弟三人,都涉獵文學。陽休之在西兗州時,子廉、子尚、子結三兄弟和朝中大臣都寫了詩送行,陽休之作了一篇酬答,詩中提到的「三馬俱白眉」,就是指子結三兄弟。他由開府行參軍提升為南陽王管記,隨從高綽到定州。每次高綽出外打獵,一定要讓子結騎著馬追趕禽獸。子結是儒生,行動遲緩,衣服被掛破了,帽子也掉了,產鰉又哭又叫,讓他騎馬驅趕,每次王鐘不從馬上摔下來絕不會停止,直鰉以此為樂。由此二人的關係越來越親密,奏明朝廷任諮議參軍。 石曜,字白曜,中山安喜人,也憑著儒學得以當官。居官極其清廉。武平年間任黎陽郡太守,正好斛律武都出任兗州刺史,武都是丞相咸陽王的世子,皇后的兄長,為人貪暴。先經過衛縣,命令從縣丞以下人員搜集了幾千匹絹送給他。到了黎陽,叫手下人去給石曜和其他縣官示意。石曜拿著一匹縑對他說:「造匹縑是老石織的,姑且送給你吧。其他的東西都來自百姓,百姓之物,我一絲一毫也不敢動用。」武都也知道石曜是清廉的儒士,也就一笑而不為難他。石曜著有《石子》一書共十卷,語言很通俗。後來去世時任譙州刺史。其他事跡史書上沒有記載。 贊曰:大道已經隱沒,惟有遵循名教,憑其建國,憑其立身。皇帝一心圖謀霸業,儒風不能保持純正,禮教之所以沒有衰退,全靠儒士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