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書 · 卷三十一

李百藥 《北齊書》
王昕,字符景,北海劇人。六世祖猛,秦苻堅丞相,家於華山之鄜城。父雲,仕魏朝有名望。 昕少篤學讀書,太尉汝南王悅辟騎兵參軍。舊事,王出射,武服持刀陪從,昕未嘗依行列。悅好逸游,或騁騎信宿,昕輒棄還。悅乃令騎馬在前,手為驅策。昕舍轡高拱,任馬所之。左右言其誕慢。悅曰:「府望惟在此賢,不可責也。」悅數散錢於地,令諸佐爭拾之,昕獨不拾。悅又散銀錢以目昕,昕乃取其一。悅與府僚飲酒,起自移?,人爭進手,昕獨執版?立。悅於是作色曰:「我帝孫帝子帝弟帝叔,今為宴適,親起輿?。卿是何人,獨為偃蹇!」對曰:「元景位望微劣,不足使殿下式瞻儀形,安敢以親王僚寀,從?養之役。」悅謝焉。 坐上皆引滿酣暢,昕先起,臥閒室,頻召不至。悅乃自詣呼之曰:「懷其才而忽府主,可謂仁乎?」昕曰:「商辛沉湎,其亡也忽諸,府主自忽,微僚敢任其咎。」悅大笑而去。 累遷東萊太守。後吏部尚書李神?奏言,比因多故,常侍遂無員限,今以王元景等為常侍,定限八員。加金紫光祿大夫。武帝或時袒露,[二]與近臣戲狎,每見昕,即正冠而斂容焉。昕體素甚肥,遭喪後,遂終身羸瘠。楊愔重其德業,以為人之師表。遷秘書監。 昕少與邢卲俱為元羅賓友,及守東萊,卲舉室就之。郡人以卲是邢杲從弟,會兵將執之,昕以身蔽伏其上,呼曰:「欲執邢子才,當先殺我。」卲乃免焉。 昕雅好清言,詞無淺俗。在東萊,獲殺其同行侶者,詰之未服,昕謂之曰:「彼物故不歸,卿無恙而反,何以自明?」邢卲後見世宗,說此言以為笑樂。昕聞之,故詣卲曰:「卿不識造化。」還謂人曰:「子才應死,我罵之極深。」 顯祖以昕疏誕,非濟世所須,罵之曰:「好門戶,惡人身。」又有讒之者曰:「王元景每嗟水運不應遂絕。」帝愈怒,乃下詔徙幽州。後征還,除銀青光祿大夫,判祠部尚書事。帝怒臨漳令嵇曄及舍人李文師,以曄賜薛豐洛,文師賜崔士順為奴。鄭子默私謂昕曰:「自古無朝士作奴。」昕曰:「箕子為之奴,何言無也?」子默遂以昕言啟顯祖,仍曰:「王元景比陛下於殷紂。」楊愔微為解之。帝謂愔曰:「王元景是爾博士,爾語皆元景所教。」帝後與朝臣酣飲,昕稱病不至。帝遣騎執之,見方搖膝吟詠,遂斬於御前,投屍漳水,天保十年也。有文集二十卷。子顗。 昕母清河崔氏,學識有風訓,生九子,並風流蘊藉,世號王氏九龍。 弟晞,字叔朗,小名沙彌。幼而孝謹,淹雅有器度,好學不倦,美容儀,有風則。魏末,隨母兄東適海隅,與邢子良游處。子良愛其清悟,與其在洛兩兄書曰:「賢弟彌郎,意識深遠,曠達不?,簡於造次,言必詣理,吟詠情性,往往麗絕。恐足下方難為兄,不假慮其不進也。」[三]魏永安初,第二兄暉聘梁,啟晞釋褐除員外散騎侍郎,征署廣平王開府功曹史。晞願養母,竟不受署。母終後,仍屬遷鄴。遨遊鞏洛,悅其山水,與范陽盧元明、巨鹿魏季景結侶同契,往天陵山,浩然有終焉之志。 及西魏將獨孤信入洛,署為開府記室。晞稱先被犬傷,困篤不起。有故人疑其所傷非猘,書勸令起。晞復書曰:「辱告存念,見令起疾,循復眷旨,似疑吾所傷未必是猘。吾豈願其必猘,但理契無疑耳。就足下疑之,亦有過說。足下既疑其非猘,亦可疑其是猘,其疑半矣。若疑其是猘而營護,雖非猘亦無損;[四]疑其非猘而不療,儻是猘則難救。然則過療則致萬全,過不療或至死。若王晞無可惜也,則不足取,既取之,便是可惜。奈何奪其萬全,任其或死。且將軍威德所被,?飛霧襲,方掩八紘,豈在一介。若必從隗始,先須濟其生靈。足下何不從容為將軍言也。」於是方得見寬。俄而信返,晞遂歸鄴。 齊神武訪朝廷子弟忠孝謹密者,令與諸子游。晞與清河崔瞻、頓丘李度、范陽盧正通首應此選。文襄時為大將軍,握晞等手曰:「我弟並向成長,志識未定,近善狎惡,不能不移。吾弟成立,不負義方,卿祿位常亞吾弟。若苟使回邪,致相詿誤,罪及門族,非止一身。」晞隨神武到晉陽,補中外府功曹參軍帶常山公演友。 齊天保初,行太原郡事。及文宣昏逸,常山王數諫,帝疑王假辭於晞,欲加大辟。王私謂晞曰:「博士,明日當作一條事,為欲相活,亦圖自全,宜深體勿怪。」乃於?中杖晞二十。帝尋發怒,聞晞得杖,以故不殺,?鉗配甲坊。居三年,王又固諫爭,大被驅撻,閉口不食。太后極憂之。帝謂左右曰:「儻小兒死,奈我老母何?」於是每問王疾,謂曰:「努力強食,當以王晞還汝。」乃釋晞令往。王抱晞曰:「吾氣力惙然,恐不復相見。」晞流涕曰:「天道神明,豈令殿下遂斃此舍。至尊親為人兄,尊為人主,安可與校計。殿下不食,太后亦不食,殿下縱不自惜,不惜太后乎?」言未卒,王強坐而飯。晞由是得免徒,還為王友。 王復錄尚書事,新除官者必詣王謝職,去必辭。晞言於王曰:「受爵天朝,拜恩私第,自古以為干紀。朝廷文武,出入辭謝,宜一約絕。主上顒顒,賴殿下扶冀。」王納焉。常從容謂晞曰:「主上起居不恆,卿耳目所具,吾豈可以前逢一怒,遂爾結舌。卿宜為撰諫草,吾當伺便極諫。」晞遂條十餘事以呈。切諫王曰:「今朝廷乃爾,欲學介子匹夫輕一朝之命,狂藥令人不自覺,刀箭豈復識親疏,一旦禍出理外,將奈殿下家業何,奈皇太后何!乞且將順,日慎一日。」王歔欷不自勝,曰:「乃至是乎?」明日見晞曰:「吾長夜九思,今便息意。」便命火對晞焚之。後王承間苦諫,遂至忤旨。帝使力士反接,拔白刃注頸,罵曰:「小子何知,欲以吏才非我,是誰教汝!」王曰:「天下噤口,除臣誰敢有言。」帝催遣捶楚,亂杖抶數十,會醉臥得解。爾後褻黷之好,遍於宗戚,所往留連,俾晝作夜,唯常山邸多無適而去。 及帝崩,濟南嗣立。王謂晞曰:「一人垂拱,吾曹亦保優閒。」因言朝廷寬仁慈恕,真守文良主。晞曰:「天保享祚,東宮委一胡人,今卒覽萬機,駕馭雄傑。如聖德幼?,未堪多難,而使他姓出納詔命,必權有所歸。殿下雖欲守藩職,其可得也![五]假令得遂?退,自謂保家祚得靈長不?」王默然思念,久之曰:「何以處我?」晞曰:「周公抱成王朝諸侯,攝政七年,然後復子明辟,幸有故事,惟殿下慮之。」王曰:「我安敢自擬周公。」[六]晞曰:「殿下今日地望,欲避周公得耶?」王不答。帝臨發,?王從駕,除晞?州長史。 及王至鄴,誅楊、燕等,詔以王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督攝文武。還至?,乃延晞謂曰:[七]「不早用卿言,使?小弄權,幾至傾覆。今君側雖獲暫清,終當何以處我?」晞曰:「殿下將往時地位,猶可以名教出處。今日事勢,遂關天時,非復人理所及。」有頃,奏趙郡王叡為左長史,晞為司馬。每夜載入,晝則不與語,以晞儒緩,恐不允武將之意。後進晞密室曰:「比王侯諸貴每見煎迫,言我違天不祥,恐當或有變起,吾正欲以法繩之。」晞曰:「朝廷比者疏遠親戚,寧思骨血之重。殿下倉卒所行,非復人臣之事,芒刺在背,交戟入頸,上下相疑,何由可久。且天道不恆,虧盈迭至,神幾變化,?蠁斯集。雖執謙挹,?糠神器,便是違上玄之意,墜先帝之基。」王曰:「卿何敢發非所宜言,須致卿於法。」晞曰:「竊謂天時人事,同無異謀,是以冒犯雷霆,不憚斧鉞。今日得披肝膽,抑亦神明攸贊。」王曰:「拯難匡輔,方俟聖哲,吾何敢私議,幸勿多言。」尋有詔以丞相任重,普進府僚一班,晞以司馬領吏部郎中。丞相從事中郎陸杳將出使,臨別握晞手曰:「相王功格區宇,天下樂推,歌謠滿道,物無異望。杳等願披赤心而忽奉外使,無由面盡短誠,寸心謹以仰白。」晞尋述杳言。王曰:「若內外咸有異望,趙彥深朝夕左右,何因都無所論。自以卿意試密與言之。」晞以事隙問彥深。彥深曰:「我比亦驚此音謠,每欲陳聞,則口噤心戰。弟既發論,吾亦昧死一披肝膽。」因亦同勸。 是時諸王公將校四方岳牧表陳符命。干明元年八月,昭帝踐祚,詔晞曰:「何為自同外客,略不可見。自今假非局司,但有所懷,隨宜作一牒,候少隙即徑進也。」因?尚書陽休之、鴻臚卿崔劼等三人,每日本職務罷,併入東廊,共舉錄歷代廢禮墜樂、職司廢置、朝饗異同、輿服增損。或道德高?,久在沉淪;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爰及田市舟車、徵稅通塞、婚葬儀軌、貴賤齊衰,[八]有不便於時而古今行用不已者,或自古利用而當今毀棄者:悉令詳思,以漸條奏,未待頓備,遇憶續聞。朝晡給與御食,畢景聽還。時百官請建東宮,?未許。[九]每令晞就東堂監視太子冠服,導引趨拜。為太子太傅,晞以局司奉璽綬。皇太子釋奠,又兼中庶子。帝謂曰:「今既當劇職,不得尋常舒慢也。」 帝將北征,?問外間比何所聞。晞曰:「道路傳言,車駕將行。」帝曰:「庫莫奚南侵,我未經親戎,因此聊欲習武。」晞曰:「鑾駕巡狩,為復可爾,若輕有驅使,恐天下失望。」帝曰:「此懦夫常慮,吾自當臨時斟酌。」帝使齋帥裴澤、主書蔡暉伺察?下,好相誣枉,朝士呼為裴、蔡。時二人奏車駕北征後,人言陽休之、王晞數與諸人游宴,[一○]不以公事在懷。帝杖休之、晞脛各四十。帝斬人於前,問晞曰;「此人合死不?」晞曰:「罪實合死,但恨其不得死地。臣聞刑人於市,與?棄之,殿廷非殺戮之所。」帝改容曰:「自今當為王公改之。」 帝欲以晞為侍中,苦辭不受,或勸晞勿自疏。晞曰:「我少年以來,閱要人多矣,充詘少時,鮮不敗績。且性實疏緩,不堪時務,人主恩私,何由可保,萬一披猖,求退無地。非不愛作熱官,但思之爛熟耳。」百官嘗賜射,晞中的,當得絹,為不書箭,有司不與。晞陶陶然曰:「我今可謂武有餘文不足矣。」晞無子,帝將賜之妾,使小黃門就宅宣旨,皇后相聞晞妻。晞令妻答,妻終不言,晞以手拊胸而退。帝聞之笑。孝昭崩,哀慕殆不自勝,因以羸敗。武成本忿其儒緩,由是彌嫌之,因奏事大被訶叱,而雅步晏然。歷東徐州刺史、秘書監。武平初,遷大鴻臚,加儀同三司,監修起居注,待詔文林館。 性閒淡寡慾,雖王事鞅掌,而雅操不移。在?州,雖戎馬填閭,未嘗以世務為累。良辰美景,嘯?遨遊,登臨山水,以談燕為事,人士謂之物外司馬。常詣晉祠,賦詩曰:「日落應歸去,魚鳥見留連。」忽有相王使至,召晞不時至。明日丞相西合祭酒盧思道謂晞曰:「昨被召已朱顏,得不以魚鳥致怪?」晞緩笑曰:「昨晚陶然,頗以酒漿被責,卿輩亦是留連之一物,豈直在魚鳥而已。」及晉陽陷敗,與同志避周兵東北走。山路險迥,懼有土賊,而晞溫酒服膏,曾不一廢,每未肯去,行侶尤之。晞曰:「莫尤我,我行事若不悔,久作三公矣。」 齊亡,周武以晞為儀同大將軍、太子諫議大夫。隋開皇元年,卒於洛陽,年七十一。贈儀同三司、曹州刺史。 校勘記 [一] 北齊書卷三十一 按本卷王昕傳與北史不同。錢氏考異卷三一云:「此傳稱廟號,或是齊書原文,弟晞傳則全是北史。亦無論贊。」按王昕傳雖非以北史補,但較北史簡略,?事次序也似有更動,仍是以高氏小史之類的史鈔補。 [二] 武帝或時袒露 按此「武帝」乃北魏孝武帝。北史卷二四王晞傳省「魏」字,然上有太昌紀年,下有「齊文宣踐祚」明文,其為北魏孝武帝自明。此傳既省去上下文,這裡「魏」字不宜省。 [三] 不假慮其不進也 北、汲、殿三本及北史卷二四「假」作「暇」,三朝本、南本、局本作「假」。百衲本依他本改作「暇」。按「不假」意即「不須」。通志卷一五三王晞傳也作「假」。此傳和通志都出於北史,知北史本來也作「假」,「暇」乃後人所改,北本、汲本又據傳本北史改此傳,今從三朝本。 [四] 雖非猘亦無損 諸本無「非」字。北史卷二四、冊府卷九○五一○七二五頁、通志卷一五三有。按文義當有「非」字,今據補。 [五] 天保享祚東宮委一胡人至其可得也 北史無異文,通志卷一五三?王晞語遠為詳備,今轉錄於後:「天保享祚,〔左右無柱石之材,〕東宮委一胡人,〔令習鞭轡,自幼而長,不聞雅正。〕今卒覽萬機,駕馭雄桀。如聖德幼?,未堪多難,〔殿下宜朝夕承旨,〕而〔勿〕使他姓〔貴戚〕出納詔命,必〔致矯弄,〕權有所歸。殿下雖欲守藩職,〔樂為善,〕其可得乎?假令得遂?退,自審家祚得保靈長不?」以上方括號內文字皆此傳北史同所無。兩相比較,此傳載王晞語六十七字顯為刪節上引文而成。並且刪節還不甚恰當,例如「勿使他姓貴戚,出納詔命,必致矯弄,權有所歸」,刪去了「勿」字和「致矯弄」三字,和原意便大有出入。「他姓貴戚」指楊愔、可朱渾天和、燕子獻,三人都是高歡女?,「貴戚」二字也不宜刪。通志?北齊事溢出北史文句通常即本北齊書。疑此傳在南宋時尚有北齊書原文,鄭樵得取以入通志。 [六] 王曰我安敢自擬周公 通志卷一五三此句上有:「他日,王又問晞曰:『外人有何議論?』對曰:『見源文宗云:錄王宜居內夾輔,不可出外。又陽休之亦云:昔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猶恐不得人。錄王何所嫌疑,乃爾不接賓客。』」此六十七字也不見此傳及北史。通鑑卷一六八五一九六頁有此紀載,而文字不盡相同,云:「或謂演曰:『鷙鳥離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王何宜屢出!』中山太守陽休之詣演,演不見。休之謂王友王晞曰:『昔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猶恐不足,錄王何所嫌疑,乃爾拒絕賓客。』」通鑑此段移在高演和王晞問答之前,次序不同,「或謂演曰」幾句采自北史孝昭紀,陽休之的話全同通志,?只說休之告王晞如此,不雲晞告高演。疑通志出於北齊書,通鑑則綜合三國典略之類,有所增損。 [七] 還至?乃延晞謂曰 通志卷一五三作:「還?州,及至,延晞內齋,謂曰:『近人說吾在京舉措何如?』晞曰:『伏聞殿下精誠感天,誅五罪而天下服。往日奉辭,恐二儀崩墜,何悟神武潛斷,朝廷廓清。』」然後接上「王曰:『不早用卿言』」云云。上多「內齋」二字,下自「謂曰」以下四十六 [八] 貴賤齊衰 北史卷二四「齊」作「等」。疑北史是。 [九] 百官請建東宮?未許 按此下稱王晞「就東堂監視太子冠服,導引趨拜,為太子太傅」,和「以局司奉璽綬」,都是?立皇太子的儀節。如太子未立,何以忽授王晞太子太傅之官?王晞奉什麼璽?都不可解。此句下必有脫文,北史已然。 [一○] 時二人奏車駕北征後人言陽休之王晞數與諸人游宴 三朝本、北本、汲本「奏」作「奉」。南、殿、局三本及北史卷二四作「奏」。又北史無「人言」二字。按若是裴、蔡「奉車駕北征」,陽、王被責又由於「人言」,則此事與裴、蔡毫不相干,何須在上面特別記使二人「伺察?下」的事。知作「奏」是。今從南本。

譯文

王昕,字元景,北海劇縣人氏。六世祖猛,秦苻堅丞相,定居於華山..城。父雲,在魏朝做官,有聲望。 年輕時昕勤奮讀書,太尉汝南王悅用為騎兵參軍。舊制:王出門游射,騎兵參軍著武服持刀陪侍,但昕卻從來沒有加入到這樣的行列之中。悅嗜好逸游,有時會縱馬奔馳兩天兩夜,昕則半途返回。悅就命令昕騎馬在前,並親自為他驅策。昕丟掉韁繩,任馬奔跑。帝的近臣說昕狂妄放縱。悅說:「王府的希望就寄托在此賢身上,我們就不要責備他了。」悅幾次將錢拋撒在地上,命令僚佐們爭搶,惟有昕站立一旁,不為所動。悅又散銀錢,用眼神示意昕,昕才拾起一枚。悅與僚佐們飲酒,站起身想移動一下座椅,人們爭搶著幫忙,昕卻站在一旁觀看。於是悅變了臉色,說:「我是帝孫帝子帝弟帝叔,今天設宴,親自動手搬凳子。你是什麼人,如此傲慢!」昕回答說:「元景地位低下,沒有必要讓殿下看到他的身影,哪裡還敢以親王僚佐的身份,從事廝役們的工作!」悅聽了他的話,表示了歉意。赴宴的人們毫無顧忌地大吃猛喝,昕最早離席,躺進閒室,悅多次召請,他也不去。悅就親自跑來喊他:「滿腹才能卻輕視府主,這算得上仁嗎?」昕說:「商紂王沉湎於酒,其滅亡就是迅速。府主自己不注意,小小的僚佐怎能承擔其罪責?」悅大笑著走了。 遷東萊太守。後來吏部尚書李神俊上奏說:「近世多有變故,常侍之職也就沒有了限額,今天請讓王元景等人做常侍,定員八人。加金紫光祿大夫。」魏孝武帝有時袒露上身,與近臣嘻戲遊玩,每當看到昕,馬上穿衣正冠而復常態。昕身體肥壯,遭遇父母之喪後,便一直瘦骨嶙峋。楊忄音尊崇他的品行德業,作為自己的師表。遷秘書監。 昕年輕時和邢邵都是元羅的賓友,他做東萊太守後,邵全家就投奔而來。郡人認為邵是邢杲的從弟,聚集兵士想把他抓起來,昕用身體遮擋住邵,大聲道:「你們想抓邢子才,就先殺了我!」邵才免除了一場禍害。 昕喜好清言,詞不俗淺。在東萊,抓到了一個殺害同行伴侶的兇手,審問他,卻不承認,昕質問道:「那個人死了不能回來,你卻安然無恙地返家了,這怎麼解釋?」邢邵後來拜謁世宗,重複昕說的這句話作為笑樂的材料。昕聽到後,特意跑到邵的家裡,說:「你不認識造化。」回來對人說:「子才應該死了,我很惡毒地辱罵了他。」 顯祖認為昕疏闊放縱,不是濟世之才,罵他為「好門戶,惡人身」。又有人進讒說:「王元景時常嗟嘆水運不該斷絕。」帝聽說後就更加惱怒,便下詔將其流放幽州。後召回,除銀青光祿大夫,判祠部尚書事。帝惱火臨漳令嵇曄及舍人李文師,就把曄賞賜給薛豐洛,文師賞賜給崔士順家為奴。鄭子默私底下對昕說:「從古到今還沒有朝士作奴的。」昕說:「箕子就作過奴,怎麼能說沒有?」子默就將昕的話向顯祖作了報告,又說:「王元景將陛下比作殷紂王。」楊忄音稍微為昕作了一些辯解。帝對忄音說:「王元景是你的博士,你的話都是王元景教的。」帝後來又同朝臣暢飲,昕則裝病不來參加。帝派騎士將他抓來之前,他正搖頭晃腦地吟詠著詩歌。昕被斬殺於御座前面,屍體被拋棄到漳河之中———這是天保十年(559)的事情。昕有文集二十卷。 昕母清河人崔氏,學識有風訓,生有九個兒子,這九個兒子個個風流而且有涵養,時稱「王氏九龍」。 他的弟弟晞,字叔朗,小名叫沙彌。自幼孝順而恭謹,寬宏儒雅有器度,好學不倦,容顏儀表美好,有風範。魏末年,隨舅父束到海邊,輿繼王皇交遊居處。王旦喜歡他的清高穎悟,給他在洛的兩位兄長寫信說:「賢弟彌郎,思想深遠,曠達不羈,簡於辯言,言必合理,吟詠性情,往往美好絕倫。恐怕您已難作他的兄長,不必擔心他不能晉升。」魏永安初年,二哥王暉出使梁,啟奏讓王晞出仕任員外散騎侍郎,召任廣平王開府功曹史。王晞願奉養母親,竟然不接受任命。母親去世後,乃寄遷到鄴。在鞏洛遨遊,樂其山水,與范陽盧元明、鉅鹿魏季景結伴同行,前往天陵山,大有隱居此山的志向。 到西魏將領獨孤信到洛,任命為開府記室。王晞稱此前被犬咬傷,困極不能起身。有老朋友懷疑他不是為狂犬所傷,寫信勸說讓他起身。王晞覆書說:「屈尊地告知您在顧念我,認為我見到任命而生病,反覆顧念旨意,好像懷疑我的傷未必是狂犬所致。我難道願意一定是狂犬,但治理的憑證沒有懷疑啊。就您的懷疑,也有不妥之處。您既然懷疑其不是狂犬,也可以懷疑它是狂犬,這種懷疑各有一半啊。如果懷疑它是狂犬所致而救護,即使不是狂犬所致也無害。懷疑它不是狂犬所致而不治療,倘若是狂犬所致就難以挽救了。既然如此,那麼過分治療就能萬全,過分不治療或許導致死亡。如果王晞沒有什麼可惜的,就不足取用,既然取用他,便是可惜。怎麼能捨棄其萬全之策,任憑其或許死亡。況且將軍威德覆蓋之處,如狂風大霧,正襲擊八方極遠之地,難道在乎一個書生。如果一定從郭隗開始求賢,先必須救其生靈。您何不從容地向將軍說呢。」於是才被寬容。不久獨孤信返回,王晞於是回到鄴。 齊神武尋訪朝廷子弟忠孝謹慎細密的人,讓他們輿眾弟子交遊。王晞輿清河崔瞻、頓丘李度、范陽盧正通首先應選。文襄當時為大將軍,握著王晞等人的手說:「我的弟弟都在成長,志向未定,接近善惡,不能不受影響。我的弟弟成人,不違背作事的規範和道理,你們的俸祿和職位將永遠僅次於我的弟弟。如果讓他邪惡,導致貽誤,罪及同門同族,非止自身。」王晞隨神武到晉陽,補任中外府功曹參軍,兼任常山公高演近臣。 齊天保初年,代理太原郡的事宜。到文宣昏亂逸樂,常山王屢次進諫,帝懷疑王藉辭於王晞,欲加死刑。王私下對王晞說:「博士,明天應當作一件事,為了使你活,也圖自己保全,應深深理解不要怪罪」。於是當眾打王晞二十杖。帝不久發怒,聽說王晞受到杖責,因此不殺,剃髮帶枷發配到制甲的作坊。過了三年,王又堅決地諫靜,大被毆打,閉口不食。太后非常憂慮這件事。帝對左右的人說:「倘若小兒死亡,對我老母怎麼辦?」於是每問王病情,對他說:「努力勉強吃東西,就把王晞還給你。」就放了王晞讓他前往。王抱住王晞說:「吾氣力虛弱,害怕不能再見面。」王晞流淚說:「天道神明,難道讓殿下就死在此地。皇上親近為人兄,尊貴為人主,怎麼能與他計較。殿下不吃,太后也不吃,殿下縱然不自惜,難道不顧惜太后嗎?」話未說完,王勉強坐起吃飯。王晞由此得免徒役,回來為王的近臣。 王又總領尚書事宜,新任官的人必到王那裹謝職,離任必定辭別。王晞對王說:「接受天朝爵位,在私宅謝恩,自古認為是犯紀。朝廷文武官員,調出調入辭別和謝恩,應一律辭絕。主上的莊重肅敬,依賴殿下的扶持。」王採納了他的意見。王曾從容地對王晞說:「主上起居不定,你是聽到和看到的,我怎麼可以上前遇到他發怒,像你一樣張口結舌。你應為我撰寫諫書的草稿,我當伺機極力勸諫。」王晞於是條陳十餘件事呈上。懇切向王進諫說: 「今朝廷如此,想學庶子匹夫輕視短暫的生命,狂藥讓人不能自醒,刀箭難道認識親疏之人,一旦禍出於預料之外,將對殿下的家業怎麼辦,將對太后怎麼辦?請求且順其自然,一日比一日謹慎。」王慨嘆不能克制自己,說:「竟然到這個地步嗎?」第二天見王晞說:「我經過長夜反覆思考,今天須消除這個念頭。」就命人點火當著王晞焚燒了條陳的草稿。後來王乘機會苦苦勸諫,於是觸犯旨意。帝讓武士反綁兩手,拔刀架在頸項說:「小孩子知道什麼,想要用為政的才能非議我,是誰教你的!」王說:「天下人閉口,除了我誰敢說話。」帝催促派人杖擊,亂杖笞擊數十下,逢皇上醉臥才得以解脫。此後輕慢之好,遍於宗族外戚,所去之處留戀不舍,把白天當作夜晚,惟有常山王官邸多無人前往,遠遠離開。 帝逝世,濟南王繼位。王謂王晞說:「一個人垂衣拱手,不親理政務,我輩也得悠閒。」接著說到朝廷寬恕仁慈,確實是遵循先王法度的良主。王晞說:「天保享國,束宮託付一個胡人,如今總覽萬機,駕馭群雄。如今聖上年齡幼小,經不起多難,而讓外姓出納詔令,必然權力歸於他人。殿下即使是想自守藩國的職責,難道可以得到嗎!假使得以謙讓,自己認為能夠保護家國廣遠綿長嗎?」王默然思考,很久才說:「我應處在什麼位置?」王晞說:「周公抱著成王讓諸侯來朝拜,代理政事七年,然後還政於君,幸好有過去的事,希望殿下考慮這件事。」王說:「我怎麼敢把自己和周公相比。」王晞說:「殿下今天的地位威望,想避開周公能行嗎?」王不回答。帝出發,命王從駕,任王晞并州長史。 王至鄴,殺了楊、燕等人,詔令以王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掌管文武百官。回到并州,就宴請王晞說:「不早聽你的話,使眾小人弄權,幾乎到了國家傾覆。今皇上身邊雖然獲得暫時清肅,最終當把我放在什麼位置?」王晞說:「殿下憑往時地位,還可以以名聲教化出仕和隱退。今天的事勢,有關天時,不再是人理所及。」不久,啟奏趙郡王高教為左長史,王晞為司馬。每天夜裹車載入內,白天則不同他講話,因王晞柔弱,恐怕不合武將之意。後召王晞到密室說:「近來王侯貴族每每逼迫,說我違天不祥,恐怕會有事變,我正要繩之以法。」王晞說:「朝廷近來疏遠親族外戚,難道他們又考慮親族關係的重要。殿下倉促所行,不再是人臣的事情,芒刺在脊背,交戟架在脖頸,還上下相互猜疑,怎麼能長久。況且天道無常,虧盈交替,神機變化,靈感通微則能成功。即使是堅持謙遜退讓,把國家的命運視為秕糠,就是違背上天之意,毀壞先帝的基業。」王說:「你怎麼敢講不應講的話。須對你施加刑法。」王晞說:「我私下認為天時人事。都無別的謀劃,因此冒犯雷霆,不怕斧鐵。今天得以披肝瀝膽,或許是神明所助。」王說:「拯救災難匡正輔佐國家,正等待聖哲,吾怎麼敢私下議論,希望不要多言。」不久有詔令委以丞相重任,府僚一班人普遍晉升,王晞以司馬兼吏部郎中。丞相從事中郎陸杳將出使,臨別時握著王晞的手說:「丞相常山王功績感動天下,天下人樂於擁戴,讚歌滿道,人們沒有其他希望。陸杳等願意敞開赤心而忽然奉命出使,沒有途徑當面表示淺薄的誠意,謹仰首表白寸心。」王晞重述陸查的話。王說:「如果內外都有反叛的意圖,趙彥遝朝夕在我左右,為什麼都沒有談到。自己用你的意思試著秘密地與他講逭件事。」王晞在王事間隙問產逯,星拯說:「我近來也為此謠傳吃驚,每次想要陳說報告,就口閉心戰。弟既然發表此論,我也冒死披肝瀝膽。」於是也一同勸王。 此時眾王公、將領、四方封疆大臣上表陳述上天預示帝王受命符兆。干明元年八月,昭帝登基,韶令型垂說:「為什麼把自己當作外人,全不可見。從今不用憑藉官衙主事者,衹要有所想,隨時應作一呈文,等有空閒直接進獻。」於是命尚書墜堡之、鴻臚卿崔攰等三人,每天本睹事務結束後,一起進入束廊,共同抄錄歷代廢除禮樂、官職廢置、朝會宴饗的異同、車服的增減等等。或者道德高尚,長久沉淪;或者巧言亂俗,妖邪害政;以及田市舟車、徵稅通塞、婚葬禮法、貴賤喪服,有不便於當時而古今行用不止的,或者自古利用而當今毀棄的,全令詳細思考,按次序分條陳奏,沒來得及一下完備的,有想法接著告知。朝時和晡時供應御食,日落任他們回去。當時百官請求建造東宮,皇上未允許。每每令型重到束堂監視太子戴帽穿衣,引導趨走拜謁。任太子太傅,王晞以官衙主事者奉璽綬。皇太子祭奠先聖先師,又兼任中庶子。帝對他說:「今天既然擔當艱巨的職務,不能像平常舒緩怠慢。」 帝將要北征,命問外間近來有什麼所聞。王腫說:「道路上傳言,帝車駕將要出行。」帝說:「庫莫奚向南方進犯,我未經親自帶兵,因此想藉此習武。」王晞說:「帝車駕出行。巡梘州郡邦國,還是可以的,如輕易地行動,恐天下人失望。」帝說:「此是懦夫平常的考慮,我自當臨時斟酌。」帝派齋帥裴澤、主書蔡暉偷偷觀察眾人,好誣陷冤枉人,朝臣呼為裴、蔡。當時此二人啟奏車駕北征後,人說陽休之、王晞多次與眾人宴遊,不把公務放在心裹。帝杖打休之、王晞小腿各四十。帝在面前殺人,問王晞說:「此人該死不?」王晞說:「罪過確實該死,但遺憾他不得死地。我聽說過在市場上處決人,當眾拋棄他,殿廷不是殺人的地方。」帝改變面容說:「從今我當為王公改正它。」 帝想讓王晞任侍中,苦苦推辭不接受,有人勸王晞不要自己疏遠皇上。王晞說:「我從小以來,看到的重要人物多了,短時間得意忘形,很少有不失敗的。況且我性格懶散遲鈍,不能承受時務,入主的恩德偏愛,怎麼可保,萬一失意,想退身也沒有地方。並不是不愛做權勢顯赫的熱官,衹是擔心熟爛啊。」曾經賜射百官,王晞射中靶子,應當得到絹,因為不書名於箭,主管官不給他。王晞笑著說:「我今天可以說是武有餘而文不足啊。」王晞沒有兒子,帝將賞賜給他小妾,讓小黃門到住宅宣旨,皇后告訴王晞的妻子。王晞讓妻子回答,妻子最終不說話,王晞用手拊胸退下。帝聽說後笑了。孝昭帝逝世,哀傷思慕幾乎不能承受,因此身體瘦弱。武成本來氣忿他的柔弱,由此更加嫌棄他,因奏事大被呵斥,而他行走安然。歷任束徐州刺史、秘書監。武平初年,任大鴻臚,加授儀同三司,監修起居注,待詔文林館。 生性閒淡寡慾,雖然王事紛擾煩忙,而高尚的操守也不改變。在并州,雖然兵馬充塞閭巷,也未曾被世務所累。良辰美景,嘯詠遨遊,登臨山水,以聚談為事,人們稱他為超脫於塵世之外的司馬。常到晉祠,作詩說:「日落應歸去,魚鳥見留連。」忽然有相王使者至,召而沒有按時到。第二天丞相西合祭酒盧思道對王晞說:「昨曰被召已有羞赧之色,該不是因魚烏被責怪吧?」王晞微笑說:「昨晚和樂,因為飲酒頗被責怪,你輩也是留連的一物,哪裹衹在於魚和烏而已。」晉陽失陷,與同仁躲避周兵向東北逃跑。山路險要曲折,怕有土匪,而王晞溫酒吃肉,未曾廢棄一次,每當不肯離去,同行的人便責怪他。王晞說:「不要責怪我,我做事如果沒有悔恨,早作三公了。」 齊滅亡,周武以晞為儀同大將軍、太子諫議大夫。隋開皇元年,卒在洛陽,時年七十一歲。追贈儀同三司、曹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