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神話 · 附錄
喜芙的金黃頭髮[1]*
歐洲北部的氣候十分寒冷,住在那邊的人類,費了很大的氣力,去和自然界的霜雪寒風相鬥,僅僅能得生活。所以霜雪寒風是北歐人民有生以來的仇敵,環境既然如此,當然北歐的神話——就是原始的北歐人民對於自然現象的解釋,和南歐(希臘)的,要有多少不同了。
原始的希臘人以為世界上先有一族巨人占據著,後來眾神之王宙斯把巨人征服,乃創造人類;原始的北歐人也以為世界上先有一股異常兇惡的巨人,無惡不作,幸而眾神之王奧定把這些巨人征服,乃創造人類,可是這些巨人的餘孽尚時時出來殘害人類,幸而奧定有個兒子菽耳(雷神)常常幫助人類,去壓制那些巨人。
北歐神話中的巨人就是北歐人民最初的仇敵——霜、雪、寒風的化身。當夏季既至,雷聲始動,寒風匿跡了,霜雪也漸融化,北歐人乃有生活可言,所以北歐人把雷神當作恩人,編出許多故事來,講雷神菽耳怎樣征服那些兇惡的巨人。他們——原始的北歐人,想像雷神必有一件武器,就又編出一段雷神如何得這武器的故事來。
我們現在就要轉述這一件故事。
菽耳的妻喜芙有一頭金黃色的長髮;這是象徵那金黃的麥穗的,因為喜芙也是一位地神,菽耳常常誇耀他老婆這一頭美發的,所以當那一天,喜芙早起時忽然頭上光禿禿了,菽耳的憤怒,是可想而知了。他立誓要找著這個使暗計的人,加以懲罰;他斷定這件事一定是那個慣會惡作劇的陰謀家洛克做的。
洛克曉得菽耳要來捉他,就變了形逃走!但是不中用呵!他終於被菽耳捉到,並且要打死他。
洛克自認知罪,並且願意受罰,只要饒他一命。他提出種種請求,菽耳都不答應:直到後來洛克願意設法償還喜芙一頭黃金的頭髮,菽耳方才饒了他。
於是洛克冒險鑽到矮人們的地下洞府里,懇求矮人特凡林製造一頭金頭髮,可以裝在喜芙頭上和生成的一樣,並且還要製造兩件寶物,送給奧定和佛利(太陽神),以解他們的憤怒。
矮人特凡林果然鑄成了兩宗寶物:一是神槍岡格尼爾,發無不中;一是神船斯刻特勃拉特尼爾,可以行水,也可以航空,並且不論多少東西也載得下,但是又可以折成小小的一疊,放在衣袋裡。最後,特凡林紡成了許多極細極長的金絲,編作假髮;他說,把這假髮套在喜芙的頭上,就會生根在那裡,和生成的一樣。
洛克見了這三件東西,大喜,恭維特凡林是世上最精巧的匠人。這句話,卻被另一個矮人勃洛克聽得了,便提起抗議;他說,他的哥哥辛特里能夠製造更精巧更神奇的東西,「最精巧匠人」的頭銜,應該是他哥哥的。洛克聽說,立刻要勃洛克叫他哥哥也來製造三件東西,和特凡林製造的一齊獻到眾神面前,請他們批評,如果當真勃洛克勝了,洛克就輸了自己這顆頭顱。
辛特里聽說洛克以頭顱來賭,便依了勃洛克,開始鑄造了。但是他警告勃洛克,如果想贏,須得堅忍做工,拉風箱的手不能停止一剎那。
辛特里把黃金投在爐里,叮囑勃洛克努力拉風箱,便出外作魔法去了。這裡的勃洛克果然很勤力地拉風箱。可是洛克卻來使暗計了。他恐怕辛特里成功,自己的頭顱將不保,便想用陰謀來破壞,他早已偷聽了辛特里警誡勃洛克的話,知道只要風箱一停,辛特里的法術就會失效,所以他便變成了一隻牛虻,飛到勃洛克手上使勁地叮了一下,豈知勃洛克忍著痛,竟不鬆手。不久辛特里回來,便從爐子裡取出一頭大野豬。這頭豬渾身金毛,發射光明,能夠騰空,名為古林蒲爾同底。
第一件寶貝既已造成,辛特里便開始製造第二件。他仍舊把黃金投爐中,囑咐勃洛克留心風箱,又出去作法去了。洛克仍舊想破壞他們的工作,仍舊變成一隻牛虻,卻揀了勃洛克的面頰,使勁的叮;可是勃洛克還是拉著不放,所以洛克又失敗了。等到辛特里作完了法來時,得勝地從爐子裡拿出的是一個金戒指,名為特羅潑尼爾,每九天裡會生出同樣的金戒指八隻。
現在要想造第三件寶物了。這一次,不用金子,卻將一大塊鐵投入爐里。辛特里照舊出去,勃洛克照舊拉風箱,洛克見兩次暗算,都沒有成功,心裡急得什麼似的。這一次他得了個新計劃;他仍舊變成牛虻,卻來叮勃洛克的上眼皮。這疼痛是難忍的呵!可是勃洛克還是咬緊了牙關忍著,拉著風箱不放鬆一絲一毫。洛克變的牛虻也叮著不放,直到血流滿面,淤塞了勃洛克的眼睛。這個時候,勃洛克因為眼睛看不見,有礙做工,不得不舉手拭一下,再來拉風箱,就這一剎那的停頓,爐子裡的東西出了毛病了。當辛特里回來開爐時,不禁失望地大叫一聲,因為新出爐的神錘的柄兒,只有意料中一半的長!
雖然第三件寶貝的式樣不好,勃洛克還是自信必勝的;他就帶了這三件東西和洛克到神們所住的阿司加爾特山頂,將金戒指獻給奧定,金毛豬獻給佛里,神錘彌烏耳尼爾獻給菽耳。這個神錘有極大的威力,不論是神是妖魔,都受不住它的一擊。
洛克也把他的寶貝取出來:將神槍獻給奧定,神船獻給佛里,金假髮獻給菽耳。雖則這金假髮委實神奇,一到喜芙頭上就同生成的一樣,而且比喜芙自己的頭髮更加美麗,可是神們都說勃洛克獻的神錘更加有用,因為可以幫助菽耳誅伐巨人。勃洛克贏了。
洛克一見自己失敗,變了形就逃,但是立刻被菽耳捉了來交給勃洛克兄弟們;不過菽耳又對他們說,「洛克輸的是一顆頭顱,並不連頸脖在內;你們只管拿他的頭去,卻不得損傷他的頸脖子。」
勃洛克兄弟雖然是巧匠,卻不能砍了頭不傷及頸脖,所以他們只將洛克的嘴唇縫牢,使他再不得搬弄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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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兒童世界》第十三卷第九號,署名雁冰。
菽耳的冒險[1]
雷神菽耳是北歐人民最崇拜的神;因為北歐人民以為菽耳是征服了害他們的巨人(就是冰雪),給他們生活的。
我們現在就要講北歐最盛行的一個故事,說到雷神菽耳怎樣冒險去征服巨人。
奧定(北歐眾神之王)打敗了巨人以後,世界上的人類始得安居,但是那些巨人並沒有滅絕;他們被趕到冰天雪地的約丹赫姆(照北歐神話所說,這是巨人匿跡的洞府),時常想出來擾亂世界。他們不時吹些冷風出來,使得嫩的樹芽凍死,使得花草不敢開花。雷神菽耳看見了這種情形,心中大怒,他說,「如果再讓那些冰妖如此放肆下去,一定會弄到五穀凍死,人民要遭殃;我一定要打到他們的洞府,教訓教訓他們。」於是菽耳就帶了兵器,駕起車子,那是兩隻山羊拖著的,叫洛克做伴當,要到約丹赫姆去。
他們車行了一天,就到了巨人們的居住界。那時天已黑了,他們看見一所茅屋,就跑去求住宿和食物。
茅屋的主人是一個農民,極和善,可是極窮。菽耳看見他拿不出什麼東西來款待不速之客,就把自己的兩隻駕車山羊殺了,烤成極好的山羊肉,爽性請主人的一家都來吃。但是他先告誡他們,吃時不可把羊骨頭折斷,應該拋在羊皮里,這兩張羊皮就鋪在地下的。
農夫和他的家人從命,都吃得極快活;可是農夫的小兒子卻受了洛克的愚弄,竟私將一根小骨頭折斷,並且吮了骨髓,然後拋在羊皮里。那小孩子以為這件小淘氣是決不會敗露的。
但是第二天早上,菽耳要出發了,取出神錘來打那兩張羊皮,那兩張皮立刻就地一滾,變為好好的兩隻山羊,只是其中一隻微微有些跛。菽耳一見,就知道有人不遵守他的命令,私自把一根羊骨頭折斷了,立刻大怒,要殺農民及其家人。淘氣的小孩子看見禍事鬧大了,便向菽耳承認自己的罪,請菽耳不要連累別人。農人也求菽耳饒恕,情願把自己的小兒子——就是那淘氣的小孩子,還有一個女兒,都送給菽耳做跟人。
菽耳允許了,把兩隻山羊留在農人家裡,囑他們好好餵養,就帶了洛克等,仍舊趕路去了。
他們步行了一日,到得天黑,正走在一塊不毛的大平原上。又走了許多時候,菽耳看見遠遠有一叢黑影,像是房子。他們急奔上前看時,果然是一所大房子,但是形式非常古怪,沒有窗,門極闊而又極低,裡面也沒有燈火。菽耳他們不問如何,走進房子,就在地板上睡著了。可是睡得不久,他們被一種雷似的大聲音驚醒,並且他們身下的地板震動不停,像是猛烈的地震。菽耳他們恐怕房子坍下來,就跑到大房子左近的一間小房子——大約是廂房——里去避一避,這裡的地板是不震動的。
於是菽耳等在那間廂房裡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起來,離開了這座古怪房子便向前走。他們走得不遠,就看見了一個巨人躺在那裡睡覺,鼻吸呼呼,極像雷鳴;菽耳等方才知道昨夜打攪他們好夢的,原來就是這個巨人的鼾聲。這時候,那巨人已經醒了,伸一伸腰,站起來,向四面看看,拾起一件東西:原來菽耳他們昨夜誤認作房屋的,不過是巨人的一隻手套。菽耳等當作廂房的,就是手套上的大拇指。
這個巨人喚作斯克利密爾,知道菽耳等要到遠吞赫姆去,願做嚮導。他領著菽耳等四人走了一日。傍晚的時候到了一處極荒涼的地方,斯克利密爾說要歇息,就躺在地上睡著了。如雷的鼾聲還是使得菽耳等不能安眠,所以菽耳取出他的神錘,三次猛擊斯克利密爾的頭;卻不料這樣的猛擊,僅像一片樹葉落在他頭上,他還是呼呼的打鼾。菽耳沒法,只好由他。
次日清晨那巨人醒了;他說他另有事情,不能領導,將路徑指明,飄然自去。菽耳等四人又走了許多時候,方才到了巨人的酋長所住的洞府。那巨人酋長喚作烏忒茄爾特陸基,那洞府是用大塊的冰構成,有極大的冰箸作為棟柱。菽耳等從極厚的冰門裡走進去,正碰著烏忒茄洛基在裡面。這個狡猾的巨人酋長看見菽耳等已經進來了,便滿面笑容的出來歡迎,卻又假裝不認識他們,說他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矮小的人,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奇異的本領。
洛克是時時想賣弄他的小巧技能的,聽得了烏忒茄洛基的話,便要和他比賽吃的本領。
烏忒茄洛基便吩咐扛進一個極大的長木槽來,槽內裝滿了肉;他叫他的廚子洛琪和洛克對面坐下,就比賽誰吃得快。
洛克的吃的本領實在不壞:頃刻之間,他已經吃了半木槽的肉。但是他的對手吃得更快。洛克要揀去骨頭,他的對手卻連骨頭都吞下去。
於是巨人之王微笑說洛克是失敗了;他說,關於吃的方面,菽耳他們的本領原來不過如此。
這一句話,卻激惱了菽耳。他提議比賽喝水;他說,無論怎樣大的器皿盛了水,他都能一口氣喝完。
烏忒茄洛基立刻叫人拿進一隻角杯來,說道:「會喝的人只要一口,就把這一杯水喝完,小喝的人須得兩口喝完,量狹者方須三口。」菽耳看見那角杯並不怎樣大,心想他只要半口就可以喝乾,於是他低頭將嘴唇貼在杯口,盡力一吸,自己覺得胸脯幾乎漲裂了,可是他抬起頭來看時,杯里的水還是滿滿的,並不見淺。他喝第二口,第三口,都不中用;杯里的水只略淺了一些,他也失敗了。
這時候,徐亞爾非(就是農人的小兒子,給菽耳做跟人的)提議賽跑。就有一個小孩子叫做虎奇的,來做席阿爾菲的對手。結果又是虎奇得勝,雖然席阿爾菲跑得異常快。
菽耳見三次比賽都失敗,想顯示他的大力以為補救。烏忒茄洛基聽了,就請菽耳舉起他的貓。菽耳將他腰間的寶帶收緊,——這條寶帶收緊時,菽耳的力氣便增大了許多,——雙手來捧烏忒茄洛基的貓;哪知他用盡了力氣,僅能提起貓的一隻前腳。
最後,菽耳請與烏忒茄洛基的老乳母比賽腕力;這個老婦人衰弱到走路都不能夠,似乎菽耳這一次可以得勝了。然而結果仍舊是菽耳失敗。
於是烏忒茄洛基不再和菽耳等比賽了,卻請他們吃了一頓極好的飯,勸他們且去休息一夜。
到了第二天,烏忒茄洛基送他們出了巨人國境,就很客氣地告訴他們,他是會魔術的,請他們不必再來。他並且說明,他就是那個引路的巨人斯克利密爾;當菽耳用神錘猛擊他的頭時,他幸而早已得知,使法術搬一座山來承受菽耳的猛擊,否則,他早被打死了。他又告訴他們:洛克的對手是「野火」;和席阿爾菲賽跑的是「思想」;菽耳喝的角杯里裝的是全世界海洋的水,菽耳的三次喝已使海水成為潮汐;那貓實在是環繞大地的毒蛇茄爾特,幾乎被菽耳拉出海來;老乳母愛利是「老」,所以沒有人能夠勝它。
那巨人把一切都說明白了,又警告菽耳等不必再來;若要再來,他還是用魔術來保衛自己,菽耳決不能占便宜的。說完話,那巨人忽然不見了。
菽耳聽了大怒,立刻揮起神錘,要打那巨人,和他的洞府,但是忽然起了一層濃霧,把巨人的洞府遮蓋得毫無蹤跡,菽耳他們只得悵悵而返。
菽耳這一次遠征,雖然並未將巨人剿滅,但是已經使那些巨人知道他的威力,所以躲在冰窖里的巨人,以後也不敢公然作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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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三月七日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兒童世界》第十三卷第十號,署名雁冰。
亞麻的發見[1]
從前有一個農人和他的妻子住在山腳下。他每天領著一群羊到山上去吃草。當那些羊散開了啃齧細草的時候,我們這位小農夫就取出他的小弩來射山鳥兒。他的射箭功夫極好,每天總能射下幾隻小鳥兒,帶回去和老婆兒子分吃;有時他竟能射得一隻羚羊,那就夠好幾天的吃用。
一天, 他照舊在山裡牧羊,照舊彎弓搭箭,找尋什麼活的東西來射射,忽然瞥見百步之外,有毛茸茸的東西一跳——像是羚羊,又像是野豬;我們這位好的小農人見是「異味」來了,趕快追蹤前去,一連翻過了幾座山頭,只見那畜生在一塊大而光滑的圓石旁邊一閃,便不見了。這個農夫急趕到圓石邊看時,沒有野獸,卻見一個洞門。洞門四周,白皚皚的都是積雪;原來農夫貪逐野獸,不知不覺已爬到人跡罕到,終年積雪的山頂了。
農夫見入山太深,不免有幾分驚惶,又掛念他的一群羊,可是那洞門又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竟大膽走進去。
他進去後更加驚奇了:原來洞裡有人,並且有無數的光彩奪目的寶石,與洞頂垂下的石鐘乳,相映成趣。他看見一個極美的婦人,穿一件銀光的白袍,翹然立於人群中;一群可愛的女郎,都簪著玫瑰,環繞那貴婦人,像是她的侍女。
這個時候,我們那從未見過世面的小農人,委實發昏了;他做夢似的跪在那王后般的婦人面前,並且恍惚聽得那婦人對他說,他若喜歡看見的東西時,可以隨意帶些回去。
我們試想:這個奇怪的洞裡有多少寶石,都是那農夫從未見過的,大概他總聽得人們說過寶石是怎樣的可貴,像他那樣的人,只要得一粒寶石,就可終身吃用不盡;現在卻有許多寶石擱在他面前,由他自己揀選,隨意帶些回去,這真是天大的運氣,難道他還不雙手來掬,儘量地往自己口袋裡面裝麼?
豈知我們這位小農人真有些古怪。雖然那些寶石的奇光,耀炫他的眼睛,他卻並不介意;他只中意了那貴婦人手中的一朵小小的青花,他畏縮的說,只要帶這朵花回去。
那貴婦人就是神王奧定的後佛利茄,聽得農人的請求,十分喜悅,就把手裡的青花給了他,並且稱讚他選擇得很好,說他的壽命,將和這朵青花一樣長,花若不萎,他也不會死。
弗烈喀又取出一撮種子給農夫,囑咐他回去好好的種植。農夫受了花和種子,告辭而出。忽然一聲霹靂,地也震動,那農夫看見自身已在山腳下了。於是他覓路歸家,見了老婆,就將剛才的奇遇告訴她,並且給她看可愛的小青花和那些種子。
小朋友呀!你們知道農夫的老婆聽了丈夫的故事以後,說什麼話?她沒有一點喜色,卻反大怒;她罵她的丈夫是大呆子,放著現成富貴不拿,卻去要那不值一分錢的草花;她幾乎要將那朵小青花揉碎,將那些種子拋掉。
雖然他的老婆這樣怒罵,那農夫仍舊高高興興的把青花供養起來,把種子撒在泥里。那小小的一撮種子竟播滿許多畝地。
不久,小的綠莖從泥里鑽出來,漸漸的高大,又生出尖頭的狹長葉子,搖搖擺擺的非常好看。農夫的老婆還是不願看的,可是農夫卻時常對著這種不知名的植物細看,並且猜想它會開什麼花,結什么子。他有時還說恍惚看見一個白的人形,在這些植物上飄然而過,伸著雙臂,像是祝福。
農夫的鄰舍看見好好的田地不種五穀,卻盡種了些野草,都笑那農人是發痴;他們看見他時常蹲在那裡對那些野草出神,更笑他。可是那農夫不管人家笑不笑,只是勤勤懇懇的將護那種不知名的植物,望它開花。
果然有一天,那些植物齊放花了;也是小小的四個花瓣的青花,和山洞裡帶來的一模一樣。這時候,農夫快活極了,他更加不辭勞苦,天天去照顧。後來花萎,結子,他又看見女神弗烈喀來教他收穫那成熟的植物,並且教他怎樣將這些植物的纖維紡成紗,又織成布。原來這種植物就是亞麻。
布織成後,鄰舍們都來買;不久,遠處的人也來買。到這時候,他的老婆自然不討厭這種植物了;他們夫妻倆:一個種植,收穫,一個紡,織。他們不但賣布,並且賣種子,所以不久他們就成了富人。
北方寒冷的地方,棉是沒有的,幸而這個無名的農夫發見了亞麻,於是北地人乃不至於一年四季都披著野獸皮,這真是有功於人類的一件事呀。
至於從山洞裡帶來的那朵小花,那農夫是一向珍視的,總是顏色鮮艷,不會萎謝,忽然一夜萎了;那農夫記起弗烈喀對他說的話來,知道此花既謝,自己的壽命也不久了,便爬上山嶺,找他從前到過一次的山洞。他這一次出去,就沒有回來;大概是弗烈喀留住他在那個古怪的洞府里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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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兒童世界》第十三卷第十一號,署名沈雁冰。
芬利斯被擒[1]
惡神洛克瞞著眾神,私自在約丹赫姆娶了一個女巨人,名叫安古爾蒲達的,做了老婆。這個女巨人替洛克生了三個孩子,都是妖怪:一是巨狼芬利斯,一是死神赫爾,一是大蛇俞爾芒甘特爾。
洛克知道他的三個妖怪孩子,一定是眾神所不容的,便把他們藏匿起來,不讓別人知道;可是這三個怪物長大得極快,不多幾時,洛克的洞裡已經藏不下他們,只好放他們出來見見天日了。
三位寶貝一出來,眾神之王奧定的慧眼立刻看見了;奧定知道這三個魔王長大後,一定要殘害人類,難以制伏的,就立定主意先下手,免有後患;他驅逐黑爾到地下的幽冥世界,叫她做鬼王,不許到人間來;他又將大蛇約爾莽甘特爾投入海內,這條蛇到了海里還是天天長大,直到環繞大地一周,頭接著尾巴;只有芬利斯,似乎不是十分兇惡,奧定就留在神國里,想馴練他成為守護神國的神獸。
眾神看見奧定收留芬利斯在家裡,都搖搖頭,不以為然;他們都不願意走近芬利思身邊,因為芬利斯雖然還幼小,卻已十分兇惡可怕了。只有戰神體爾是膽大無畏的,於是他就擔任了餵芬利思的職務。
芬利思一天一天盡大起來,愈加強壯,愈加兇惡,看來馴服他是辦不到的了;於是眾神商議怎樣處置這可怕的妖怪,免得他愈大愈強,弄得沒法收拾。他們都主張捉住芬利斯,殺了他。
但是芬利斯那時已經極強,眾神都打不過他,要捉住他是不容易的;所以眾神又定了計策,騙芬利斯自來受縛。他們特鑄了一條極堅固的鐵鏈,喚作藍錠,然後在芬利斯面前誇獎藍錠的堅固,並且故意說芬利斯雖則力大,亦未必能掙斷這條鐵鏈。驕傲的巨狼聽見神們說他不能弄斷藍錠,很不服氣,偏要來試試;他不知神們有計,竟讓他們將藍錠縛牢了他的身體。綑紮妥當以後,神們都遠遠站開,等待芬利斯施展他的蠻力。果然芬利思一陣縱跳,便把藍錠弄斷了。
神們看見芬利斯如此力大,都著急得了不得,但是面上並不露出來,反而大聲稱讚芬利斯的力氣真大。他們再去鑄造一條更堅固的鐵鏈,名為特羅麥,又用前法誘芬利斯來上當。不料芬利斯一陣縱跳,特羅麥也像朽索一般斷作寸寸了。
神們看見特羅麥又被扭斷,知道平常的鐵鏈決不能收服芬利斯了,便差光神弗里的侍者斯吉涅爾到地下洞府找著矮人們製造一條魔力的索子。
奇怪的矮人奉了這個命令,就用魔術收集了貓的步武,婦人的須,山的腳,熊的貪饞,魚的口音,鳥的涎沫,——這些奇怪的材料,製成了一條極細的絲繩;據矮人們說,這根絲繩,是萬不能斷的,你愈用力拉,這繩子愈堅固。
既有了這條神奇的繩子,眾神們第三次來誘芬利思受縛,試試體力。不料這個芬利思卻極狡猾,他看見眾神拿了一條極細的絲繩來試驗他的體力,便動了疑心,執意不肯。眾神半激半哄,好容易把芬利斯勸動,卻還附帶一個條件是:須得一位神把臂膀放在芬利思的口裡(直到他扯斷繩時為止),以保證神們沒有陰謀,——那絲繩里沒有魔術。
芬利斯這個條件一提出來,眾神都嚇得面如土色,縮退幾步;只有大膽的鐵耳不怕,他願意將臂膀放在芬利思的利齒如劍的嘴裡。
這樣,條件辦妥了,芬利斯讓眾神將那根絲繩子,喚作格蘭潑爾,捆牢了自己的頸脖和腳爪。神們帶芬利斯到阿姆斯浮忒尼湖中央的蘭格尾島上,將絲繩的兩端絞盤在巨冰岩上,留著戰神鐵耳伸出一隻手擱在芬利思的嘴裡,眾神就都遠遠的站開,靜待試驗的結果。當他們看見芬利思發狂似的縱跳,張大了嘴,直著脖子怒嗥,渾身的粗毛幾乎根根直豎起來,然而終於掙不斷那根細絲繩,他們都大笑。但是鐵耳這時候卻不能分有他們的快樂。因為芬利思早就把他的手咬去,算是報了被騙之仇了。從此以後,戰神鐵耳只剩了一隻左手。雖然只剩一隻手,鐵耳還是勇不可當,沒有人敵得住。
眾神既將芬利思捉住了,知道他萬逃不脫,也就不去殺他,只把那絲繩的兩端絞牢在大冰岩上,深埋入泥里。芬利思張大了可怖的嘴,一刻不停的狂嗥,那聲音非常可怕,人類聽了都要心冷。眾神們因為要禁止他嗥,便取一口寶劍投入他嘴裡;剛好那劍尖便刺入上顎,劍柄卻撐住了下顎,芬利思再也不能嗥了。血從他的嘴裡流出來,成了一條大河。
就是這樣,可怕的芬利斯永久被縛在那裡,嘴裡撐著一柄寶劍,連嗥叫也不能;他大概永遠不會掙斷那根小小的奇怪的絲繩了,雖然他沒有一刻不在那裡用力掙扎。萬一被他掙斷,那便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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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兒童世界》第十三卷第十二號,署名雁冰。
青春的蘋果[1]
春之女神伊童,是詩歌之神蒲拉吉的夫人;她是永不會死的。她有一隻籃子,裡面滿是紅嫩的蘋果。誰吃了這種蘋果,就能返老還童,所以喚做青春的蘋果。那籃子也是一件奇異的寶物;因為不論你拿出多少蘋果,那籃里總還是滿滿的,永不會缺貨的。
當伊童帶了她的蘋果籃到神國的時候,神們都極歡迎;我們要曉得,北歐的神大都是神與巨人的雜種,不免要老死,如今得了伊童的青春蘋果,他們便不怕老死了,所以他們加倍的歡迎伊童。
青春蘋果既然這樣的可貴,便有許多妖怪垂涎,想嘗一隻,撲去幾分老氣;但因伊童十分寶藏這宗寶貝,總是想不到手。
有一天,奧定,海尼爾和洛克,照例到地上來遊玩。他們走了許多路,到得一個荒涼的地方;他們都覺得肚餓,可是這個荒涼的地方簡直沒有可吃的東西,除卻了一群野牛。於是他們只得捉了一頭牛,殺了,生起火來,想燒牛肉吃。哪知燒了許多時候,那些牛肉總不肯熟。奧定他們看見事情古怪,便猜到一定有什麼妖怪在那裡施魔術,使得牛肉不熟;他們向四面找,果然看見旁邊一棵大樹上有一隻蒼鷹,瞪著一雙怪眼,擺出十足的嫌疑犯的面孔。
那蒼鷹看見已經被奧定他們找著,知道賴不過去,便直認是他使的魔術,現在他願意取消魔術,只要牛肉燒熟後讓他也吃一頓飽,奧定他們允許鷹的要求,於是那鷹飛下來,張開巨翼,用力扇那些火,果然牛肉立刻就燒熟了。
鷹本說牛肉燒熟後要讓他吃一頓飽,所以他就拿了三分之一的牛肉想走。這樣一來,卻急壞了洛克;因為他的食量最大,——想來諸位還記得他在巨人國里賭吃的故事,本來一隻牛隻夠他一人吃,現在不但要和奧定他們分吃,那蒼鷹先要拿去三分之一,豈不更減少了他的份兒呢,他怎麼不著急呢!所以他隨手拾起一根樹枝,便打那鷹,竟全然忘記了那鷹是精通魔術的。
果然,禍事來了!洛克手裡的樹條兒一碰著蒼鷹的背脊,便兩端都作怪了:一端生根在鷹的背上,一端生根在洛克的手裡。那鷹便振翼向空中飛去,拖著洛克在後頭,洛克吊在半空,沒法脫身,看看下面,十分害怕;他哀求鷹放他,鷹付之不聞,只管飛——飛,頃刻飛得極高,看不清下面的土地了。洛克要性命,無論什麼哀求的話都說過了,但是都無效;直到後來他發誓:如果放了他,不論叫他做什麼事,他都去。
這隻鷹原來是主管暴風雨的巨人第亞西變的,他特設這個騙局,是別有目的的;當下他聽得洛克請求饒恕的條件,十分滿意,便放了洛克,叫他回去將春之女神伊童騙出來,最要緊的是要叫她帶著她那蘋果籃出來。
洛克得了性命,沒口答應。他回到他和同伴燒牛肉的老地方,看見奧定和漢尼爾還在那裡;不過牛肉已經吃光,他們正要回去。他們看見洛克回來,大喜,問起如何得脫,洛克隨口撒了個謊,也就混過去了。這時候,洛克只掛念著允許染散的話,連吃的心思也忘了,便餓著肚子,跟了奧定等回到阿司加爾特(神居的府)去了。
既到了阿司加爾特,壞的洛克便計劃怎樣騙伊童的方法。三五日以後,洛克探得蒲拉吉有事出門去了,只伊童一個人在家裡,他就跑去對伊童說,他在某處看見了些蘋果,簡直和她的蘋果一樣,他是疑心她的蘋果種已經流傳到外邊了。伊童不信。狡猾的洛克就說道:「你既然不信,何妨親自去看看呢?好在那蘋果就生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被他這麼一說,伊童果然要洛克同去看一看。但是洛克又說道:「你就空手去麼?你總得帶了你的籃兒去,那麼也好比較比較是否一模一樣呵。」伊童不知洛克是計,聽得話很有理,果然帶了她的蘋果籃,和洛克離開埃司茄爾特。
他們兩個走了不多的路,洛克又託故溜走;原來他是去報告染散,說已經把伊童騙出來了。伊童在路上等了許久,還不見洛克回來,又不知他說的蘋果生在何處,就想回家去。但是還沒有到埃司茄爾特,那暴風雨的巨人染散仍舊變做一隻鷹,疾電也似從北方飛去,伸開利爪,抓住了伊童,就向他的荒涼不毛的家飛回去。
伊童到了染散的家裡,自然是十分悲苦的;但是她毅然拒絕染散提出的交換條件:給他蘋果;還她自由。她不許染散有一小片的蘋果上口。我們要曉得,誰要吃那些青春的蘋果是須得先經伊童許可的,不然,就不能吃,所以染散若不得著伊童的許可,雖然有蘋果亦不中用,他只好將伊童軟禁在家裡,慢慢想法子。
這個時候,住在埃司茄爾特的神們還不知道伊童是被巨人搶劫去了,還以為她是和丈夫出門遊玩去了。後來日子過得久了,還不見她回來,方才大家著急起來。並且他們上次吃的青春蘋果的力量已衰,他們漸漸的又老起來,如果再隔多少時候沒有新的青春蘋果吃,他們是要老了;因此神們更著急的要知道伊童的下落。
他們從各方面探聽,證實伊童最後在埃司茄爾特的時候,是和洛克在一處的,便去查問洛克。洛克看是抵賴不過了,只好把自己所做的事,一一招出來。
我們應該想像得到,當神們聽完了洛克的供詞,是如何的憤怒呀!洛克知道如果自己不去把伊童找回來,是難保性命的了;他就請求眾神許他戴罪立功,在他身上,把伊童找回來。
一切都商妥後,洛克便向佛利夏(美之女神)借了一套大鵬的羽毛,飛到暴風雨巨人染散的家裡。剛巧第亞西不在家裡,只見伊童一個人在那裡悲泣;於是洛克便將伊童變作一個硬殼果,(或說是一隻燕子)抓在他的爪里,急向阿司加爾特飛回去。
這個時候,阿司加爾特的眾神都站在堡堞上等候洛克回來。他們的憂心惴惴,實在過於洛克。他們料到暴風雨的巨人決不肯讓洛克和伊童好好兒回來的,他是必然追趕的。所以他們便在堡堞上堆積了許多柴,預備第亞西追來時用火攻他。
忽然他們看見一隻大鵬沒命的飛來,他們知道是洛克來了。但是大鵬後面緊跟著一隻大蒼鷹,追得極快。這蒼鷹就是第亞西,他剛要回家,半路上看見一隻大鵬便知道是神變的,知道一定是為了偷回伊童而來的,就鼓翅追上來。染散飛得比洛克更快,看看就要趕上。站在阿司加爾特堡堞上的眾神們好不著急。幸而洛克看見埃司茄爾特已在眼前,陡然精神一振,加速度撲他的羽翼,便像一顆流星,直墜入堡中神們的堆里了。接著,那蒼鷹也撲到堡堞邊了,但是眾神早已預備好,立刻舉火,柴堆齊燃,把蒼鷹的羽毛燒壞,落在地下,被神們殺死了。
伊童既變回原來的形狀,她的一籃蘋果還是好好的,神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覺得老了好些了,所以伊童就取出蘋果請他們吃。立刻神們又都回復成少年。他們說,青春蘋果確是寶物,無怪巨人要搶。他們因恐染散的同類要來報仇,就把他的兩眼挖出來掛在天上,作為兩顆星,算是慰藉的意思。
這一段神話正和希臘神話里普洛色賓的復歸一樣,是比喻春天的暫去而又復來的。伊童是比喻春天的百草,被秋天的暴風雨(染散)強搶了去;但是當南風(洛克)再來時,就把伊童帶了回來,地上又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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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八日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兒童世界》第十三卷第十三號,署名沈雁冰。
為何海水味咸[1]
佛利是北歐神話中的和平與興旺之神。他常常離開神國,到人間來遊戲,相傳他曾經做過瑞典國的皇帝,又做過丹麥國的皇帝。當佛利在丹麥的時候,曾從火龍的毒爪下救出一個美貌女子名喚葛爾達的;後來這個女子就做了他的老婆,生下一個兒子名為佛羅提,也做了丹麥國古代有名的皇帝。
我們現在,要講的「為何海水味咸」,就是佛羅提的故事。
佛洛提是和平神佛利的兒子,所以取名為「和平的佛洛提」。可是這位國君,和平是和平極了,只可惜貪得無厭,酷嗜金錢寶貝,很有些兒和希臘的迷達斯國王相似。
有一天,佛羅提得了一件法寶,是兩片磨石,叫做格羅底;不論你想要什麼東西,只要把這兩片磨石一轉,立刻就有,如果你轉個不停,那麼,你所要的東西,也就像泉水一般從磨石的孔里滾出來,永遠不會完的。我們自然想像得出那貪財好貨的佛洛提得了這宗寶物,是如何的快活了。
但是佛洛提還不十分歡喜;因為那兩片磨石很大很重,所有佛洛提的衛士都去推轉,還是絲毫不動。既不能轉動這兩片磨石,自然沒有東西磨出來,這一宗寶物不過是廢物罷了。因此佛洛提十分焦灼,四處招募大力士來試試推動這兩片古怪的磨石,可是都失敗了。
後來佛洛提到瑞典去,看見兩個女巨人,名為曼尼亞與番尼亞,生的一身好筋肉,似乎是很有力的;佛洛提就買了這兩個女巨人做奴隸,原想回到家裡叫她們試推那兩片怪磨石的。
果然這兩個女巨人很容易的便把磨石推動了。佛洛提這一喜,非同小可;他立刻亂喊了一陣「黃金,和平,興旺」,命令曼尼亞和番尼亞只管推——推,直到黃金堆滿了佛洛提的宮廷,和平與興旺布滿了丹麥國內,佛洛提方才讓曼尼亞她們略略休息一下子。
現在佛洛提的貪心被激起了:他要金珠寶石,又要康健幸福;他竟不分晝夜的強迫那兩個女巨人推磨,只許她們休息極短的時間——唱一首詩的時間。所以佛洛提和他的百姓雖然靠這古怪磨石之賜,快活極了,而兩位推磨的人卻疲倦得要死。久而久之,曼尼亞和番尼亞恨佛洛提次骨[2],時時刻刻想逃走,想報仇。
有一夜,佛洛提睡了,曼尼亞和番尼亞依舊推轉那兩片磨石;佛洛提本來叫她們唱著和平的歌,要磨石散布和平的幸福,曼尼亞和番尼亞因為要報仇,便詛咒佛洛提不得善終,詛咒他的國內要逢著刀兵之災。她們一面詛咒,一面盡力推磨,立刻效驗來了:北海的海盜尾金率領著大批的強盜乘夜攻進丹麥國里,將丹麥人亂殺亂砍。曼尼亞和番尼亞不停的詛咒,不停的推磨,那些丹麥人便只管呼呼酣睡,毫無抵抗,尾金們便只管殺,直殺到不留一人。
尾金們殺完了人,放了火,搶了東西,就打算回船;但是尾金的酋長米辛格是一個多見博聞的聰明人,他知道那兩片大磨石格羅底是一宗法寶,那兩個推磨的女巨人是奇人,就一併帶了磨石和女巨人一同上了自己的船,想磨出些珍寶來自己受用。
那時最貴重的商品是鹽,所以米辛格便叫曼尼亞和番尼亞推轉磨石,放出鹽來。那磨石是有求必應的,既經推動了,便產出鹽來,堆滿了尾金們所有的船。
但是米辛格也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並且比佛洛提更加凶暴;佛洛提還許曼尼亞她們有極少的休息時間,米辛格簡直不讓她們休息,連唱一首詩的休息時間都不許。這兩個可憐的女巨人推倒了佛洛提,以為可得自由了,卻不料到了米辛格的手裡,更加不自由。米辛格又監視得極嚴,曼尼亞她們想用老法子來報仇也不能夠;她們只好盡力的推一推,產出無量數的鹽來。
鹽只管產出來,直到尾金們的船不勝其重,都沉沒在大海里;米辛格和他的人都做了貪心的犧牲。
至於那兩片大磨石和曼尼亞她們,也同沉在海里了;曼尼亞她們在海底還是推動磨石,磨石還是放出鹽來,但都融解在海水裡,因此海水永久味咸,成了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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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一日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兒童世界》第十四卷第二號,署名沈雁冰。
[2] 次骨,入骨的意思。
北歐神話的保存[1]
保存北歐神話到我們手裡的,是三個方面:一是古代金石器上雕刻的魯納文(Rune,北歐古文)的銘識,二是古代北歐行吟詩人(Skald)的詩歌,三是北歐史詩《厄達》(Eddas)[2]與《佐賀》(Sagas)[3]。現在分開來略述如下。
(一)魯納文的銘識在北歐流行最早的文字名為 Rune(北歐古文),義即「神秘」。因此種文字,最初僅為一種奇形的記號,意為含有神秘力的。後既用作字母,故Rune亦訓字母。今所存最古代的斯堪底那維亞的魯納文的遺蹟甚寡:一為金角上之銘刻,此金角大概是公曆三世紀或四世紀之物,距今百八十年前在什列斯威(Schleswig)地方出土;一為挪威的吐奈(Tune)地方的石刻。此等銘刻,雖甚簡短,但均有神話的價值。至於年代較後的魯納文,則所存尚多;瑞典、丹麥及人島(Isle of Man)皆曾發現多量的雕刻著此項文字之墓碑、匙、椅、槳等物。此項器物上的刻文,或為頌神之詞,或為愛戀之句,大都是北歐神話之片段。
(二)行吟詩人的詩歌北歐的行吟詩人,叫做Skald,他們的職務是掇拾古來的傳說而編為歌曲;特以戰爭的傳說為他們最心愛的題材。此種歌曲,名為Drapas。他們的起源,已不可考,惟知冰島的Skalds直到十四世紀時對於北歐文學的發展還是極重要的分子。如果沒有了這一班分子——詩人,北歐的許多傳說和神話都不能保留到我們手裡了。就藝術方面而言,此等詩歌已很進步,但是它的異教精神仍舊活潑潑地在內鼓動。
(三)《厄達》與《佐賀》但是北歐神話最重要的記載卻是《厄達》與《佐賀》。「厄達(Edda)」這個字有時用為「曾祖母」之義;一說是日耳曼古文Erda 一字之訛, Erda義為「地母」;又謂北歐詩之首句曰「厄達」。然近來學者都以為「厄達」當訓為「心」或「詩」。今有稱作「厄達」的北歐古籍二部;一為斯諾里(Snorri)本,又名《散文厄達》(Prose Edda)或《小厄達》(Younger Edda);一為陝蒙德(Saemund)本,又名《韻文厄達》(Poetical Edda)或《大厄達》(Elder Edda)。
《小厄達》即《散文厄達》,相傳為斯諾里(Snonrri Sturlason,1178—1241)[4]所傳,故稱為「斯諾里本」。此本大部為散文,內容包括神話的故事、詩品、文法與修辭等部分。一六四三年,始名此神話材料與評論詩法的論文之混合古籍為《厄達》。現在多數學者的意見,以為斯諾里所著者,當為詩品一章及討論文法與修辭的一章,至於神話的故事,則認為乃斯諾里根據舊本編訂潤色,未必即為他所著作。然十四、十五世紀的北歐詩人常引「《厄達》詩法」云云,而未嘗齒及斯諾里之名,則又令人疑斯諾里撰著編訂之說,並皆無稽了。惟古籍作者主名,疑似難信,大抵如斯,我們正可不必深論。斯諾里本,後又經奧拉夫松(Magnus Olafsson,1574—1636)增訂,反較原本為流行。
至於《大厄達》,則另出一源。一六四二年,勃利尼哇夫主教(Bishop Bryniof Sveinsson)得了一冊神話詩的抄本;此抄本原無作者之姓名,但勃利尼哇夫則武斷以為是古哲人陝蒙德(Saemund the Wiseman,1056—1133)之作,因而稱為「陝蒙德本」。又以別於「斯諾里本」,世遂稱「陝本」為《大厄達》或《韻文厄達》,而稱「斯本」為《小厄達》或《散文厄達》。最古的《韻文厄達》抄本乃十三世紀之物;而其材料之搜集當亦不後於一一五〇年。近代學者研究《韻文厄達》中所述及之風俗,法律,文物,又斷定此詩作者當為南方挪威人。《韻文厄達》里的神話,有關於巴爾特爾(Balder)的命運的故事,斯吉涅(Skirnir)旅行的故事,菽耳(Thor)的雷錘的故事;而關於尼柏隆(Nibelung)故事的十二首詩,尤為重要;因為著名的日耳曼傳說《尼柏隆根歌》(Nibelungenlied)[5]就是從這裡脫胎的。
《厄達》裡面的神話尚含有許多既非日耳曼民族的,又非北歐民族的氣分。至於《佐賀》(Sagas)的氣分,則徹頭徹尾是北歐民族的。在那些散文的傳說中,自然以服爾松格傳說(Volsunga Saga)為最重要;此篇大概成於十二世紀,取材於《大厄達》的詩,及當時流行於人民口頭而今已失墜的民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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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八年七月《文學周報》第七卷第一期,署名玄珠。
[2] 《厄達》,通譯《埃達》,冰島詩人斯諾里·斯圖魯松於十三世紀寫成的北歐神話傳說。
[3] 《佐賀》,通譯《薩迦》,北歐傳說,十三世紀前後冰島和挪威人記錄的古代傳說故事。
[4] 斯諾里,即斯諾里·斯圖魯松。
[5] 《尼柏隆根歌》,通譯《尼伯龍根之歌》,德國中世紀著名民間史詩。
希臘神話與北歐神話[1]
一 相異與相同
南歐和北歐,民情和風土,都有若干的不同;文學和藝術的情趣,自來即有顯著的差異。所以在神話上,如果看見南歐的希臘神話與北歐的北人(Norsemen,實為古代斯堪底那維亞人之稱)神話有多少相異,乃亦未始非理所當然,反而覺得這兩大系的神話的太多的相似處,倒是很可怪詫了。本來各民族的神話,不乏相似的二三故事;例如中國神話說「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天地開闢,陽清為天,陰濁為地」,而印度神話也說,最初,此世界惟有水,水生金蛋,蛋又成柏拉甲柏底,乃創造諸神,神又造萬物;芬蘭神話也有很優美的天地和萬物肇自雞子的故事。希臘神話謂大神宙斯命普羅米修士摶土為人,紐錫蘭神話則謂神鐵吉取紅土滲和了自己的血而摶為人,中國謂女媧氏摶黃土為人。北歐神話說,冰巨人伊密爾既死,神奧定等乃將伊密爾的肉造成土地,血造成海,骨骼造成山,齒造成崖石,毛髮造成樹木花草和一切菜蔬;正與中國所謂「盤古氏既死,頭為四岳,目為日月,脂膏為江海,毛髮為草木」,隱然相合;而北美的易洛魁族(Iroquois)也說巨人旭卡尼普克的四肢骨血造成了宇宙萬物。《舊約·創世記》的洪水故事,可視為希伯來神話之一部,但是我們在希臘神話,在古巴比倫的史詩《吉爾茄麥西》[2](Gilgamesh,紀元前二千年的寫本)內,都看見了相似的洪水故事。關於蛙的來源,希臘神話有一段美麗的故事,以為這些居住在淺水泥潭的像人樣的小東西,是古代的虐待女神賴多(Leto,or Letona)的農夫的後裔,然而我們又在澳洲黑人的嘴裡聽得了幾乎完全一樣的故事。[3]紐錫蘭神話說有英雄毛烏(Maui)以網捕得太陽,毒打之後,太陽一足成廢,以故紐錫蘭人得有較長的白晝;北美的土人也有同樣的故事,惟毛烏變了恰卡勃西(Tcha-ka-be-tch)。喜馬拉雅的卡西阿族(Khasias)以為月亮面的黑影是調戲岳母的女婿的負罪的記號,而北美的伊士企摩人(Eskimos)則把女婿變為了哥哥,而岳母成了妹子。[4]……像此類的相似的故事,在各民族神話中,簡直是極多,如果你有工夫去類輯,至少可以成一本書。但是我們說起希臘神話與北歐神話盡多相同的時候,卻不僅是指二三故事之偶而暗合,我們簡直可以從各方面找出它們相同之點,幾乎可以說這兩大系神話在全體結構上是同型的,我們幾乎要說「同」是它們的「當然」,而「異」反是它們的「偶然」了。
相同的緣故,自來有各種說數。從比較言語學出發的比較神話學派,以為南歐和北歐的民族,有一個共同的祖先,大概在北印度高原;從這中心點,發生了條頓,拉丁,希臘,斯拉夫,克勒特(Celt)[5],以及東方的印度與波斯等民族;他們從老家到了各人的新家,不但帶去同根的語言,並且也帶去同根的最初文學(神話)與宗教信仰,所以古代的居住於現在挪威地方的斯堪底那維亞人(即北人),雖然和大陸上的條頓系的兄弟們已經語言不同有一千多年之久,但是兩面都保存著相同的神話。這一說,也稱為「阿利安(Aryan)種子說」。在比較南歐神話與北歐神話時,這「阿利安種子說」原像是很言之成理的;南歐民族與北歐民族的語言,顯然是同根,並且說他們在上古時代有交通,也像是可信的。但不幸比較神話學派把自己吹得太大了些,以至結果反爆破了他們的學說了。因為各民族神話之多相似,原不僅希臘神話與北歐神話為然;如上文所舉例,世界的民族,不論現在已進於文明或尚在野蠻時代,幾乎都有相似的幾則故事在他們的神話里;比較神話學者既不能說一切地上民族皆屬於阿利安系,則此等「非阿利安系」的神話的頗多相似,便不能不另覓一個解釋了。
新的解釋,始倡于格林(Grimm),至安德烈·蘭 (Andrew Lang)成了堅固的理論。世稱為「心理派」。此派從近代人類學上得了啟示,用現代野蠻民族的心理狀況,來說明古代神話內的不合理(表示蠻性的)質素[6]。現代的文明民族,也是由古代的野蠻民族進化來的,在他們的神話時代,並不能比現代的野蠻民族高明些,心理派研究現代野蠻民族的風俗,拜物宗教,思想狀況,以及他們的「圖騰」,知道他們幾乎是無例外的迷信魔術,以為人能受詛而死或病,以為人能因術而變為禽獸、草木、日月、星辰;知道他們以萬物與人類等量齊觀,舉凡自然界的有生物與無生物,都視為與活人一樣有感覺、思想、情緒,且能受魔術的損害;知道他們迷信死後的世界,以為靈魂能離軀殼而獨存;又知道他們有強烈的好奇心然而又極輕信,他們對於宇宙間萬象都以好奇心發問其原因,但當得了第一個粗淺的解釋時又便滿足了。這些野蠻民族的心理狀況活動的結果,成為野蠻民族的神話;而以此等野蠻民族的心理狀況去解釋古代神話的不合理質素,又無不可通(A.Lang, Myth Ritual and Religion, chap.3,4)。
是故依心理派之說,則各民族神話之所以多相似,完全因為神話時代的人們的心理狀況原來是相同的,而所以又有相異,則因為依同一心理狀況而創造的神話,當然是隨地取材,各依其俗。印度有旱魃的神話而巴比倫與埃及有水怪的神話,正因此故。[7]麥根西說:「人類經驗不能到處一律,而他們所見的地形與氣候,也不能到處一律。有些民族,早進於農業文化時代,於是他們的神話就呈現了農業社會的色彩。……但是同時的山居而以遊牧為生的民族,卻因經驗不同,故而有了極不同的神話。」(Mackenzie’s Myths of Crete and pre-Hellenic Europe, Introduction,p.23,24)
心理學派之說,可以解釋一切民族的神話之所以交互地同中有異而異中又復有同的原因。然若執此說以比較希臘神話與北歐神話之相異與相同,那就更加覺得明顯。南歐的神話時代與北歐的神話時代,差不多是在同一文化的水平線上的,所以兩者的根源觀念,例如宇宙觀、神系、冥界等等,大體相同(無怪比較神話學者說是同出一源);然而南北歐的地形氣候又是相差如此之遠,所以同中之異又很顯然是合於麥根西的論斷的。
在此短文中,詳細的比較是不容許的,只能揀數要端來說一個大概,或者也能使讀者對於南北歐的神話有一個粗簡的輪廓罷。
二 天地開闢及神之始源
北歐人和希臘人一樣,以為未有天地之前是混沌一團。可是,在希臘人說來是大混亂的一團,地,水,氣,都渾在一處,全無分別,地不堅凝,水不流動,氣不透明,是無形、無明、無色的漆黑混沌的一團(見於Ovid[8]的詩);在北歐人說來卻是很分明的一邊是從那無窮泉赫凡爾格爾密爾(Hevergelmir)流來的無盡的冰山,又一邊是火焰巨人蘇爾體爾(Surtr)之家的墨司潘耳司赫姆(Muspells- heim),而中間是深黑無底又無涯際的大谷(見於Eddas與 Sagas)。所以希臘人設想天地未開闢前是無可名狀的混沌一團,而北歐人的設想卻是冰與火兩種勢力的混沌世界。在這裡,便見了這兩大系神話的同中有異了。我們只要想起南北歐的自然環境是多麼不同,想起北歐的嚴肅粗厲的風景,那半夜的耀眼的極光,常常衝擊到海岸邊的巨大的冰山,以及古代的火山的噴爆,便知道北歐人把冰與火視為宇宙最初的原質是當然的。因為冰雪是北歐人最初的大敵,所以他們想像南方之火的象徵的蘇爾體爾是有一口發光輝的大刀,常給北方來的冰山以致命的刺擊。
在混沌一團的背後,有一個不可得見——或許是本無形相的「天帝」,照料著一切;而且從混沌中間,產生了第一代的神們:這是希臘神話與北歐神話相同的。和神同時生的,有那代表「惡」的巨人族,在希臘神話里是替丹(Titans),在北歐神話內就是冰巨人伊密爾(Ymir)及其後裔。[9]伊密爾當然是北歐冰天的人格化,而替丹也可以說是象徵地殼下層的火;他們和神同是自然力之人格化。他們都曾與神爭霸,發生可怕的戰爭,但終於為神所制服;[10]所不同者,希臘神話說神宙斯平定了替丹族的擾亂後,乃起用善良的替丹族的普羅米修士,命其摶土為人(一說亦造萬物),而北歐神話,則謂神奧定(Odin)殺伊密爾後以其屍造為天地,而奧定自己則用木片造成了人。
正和希臘人以為神和替丹原是同族一樣,北歐人也說冰巨人伊密爾和神蒲利(Buri)同是冰山內生出來的。[11]前者又謂曾為世界主宰的神克羅諾司(Cronus)本是一個替丹,而後來永久為世界主宰的神宙斯則為克羅諾司的兒子;又說,當克羅諾司的寶座被兒子所奪後,他又仍為替丹而聯合其餘的替丹與宙斯戰。所以在希臘神話內,巨人替丹族差不多就是失敗的神們的代名詞。北歐神話就不然;除了蒲里與伊密爾同出於冰這一點血統關係外,以後他們就是永遠的敵人,各自產生他們的後代,永遠成為兩族。
就神們的系統而言,希臘的要比北歐的複雜得多。比較神話論者曾經把那些本無意義的希臘神名,在梵文中找求其相似者,因而「復活了那些久失意義的希臘的神名」,以為Chaos(天地未開闢前唯一之神)義為「混沌」,其子 Erebus則義為「黑暗」,Erebus逐父妻母而生二子,Aether義為「光」,而Hemera義為「晝」。此種解釋,使希臘神話蒙上了粗淺宇宙論的象徵主義的外衣,果然是很美麗高明了,但是創造這些神話的原始希臘人怕未必是如此設想的。較複雜的希臘民族的生活,是複雜的希臘神系的背景,正與生活簡單的北人只有簡單的神系一樣。可是當他們說到永久主宰這世界的神們時,希臘人和北人的觀念又到了相同的一點。他們都以為這廣大的宇宙不像是一個人所能統治的,他們都把宇宙區分為陸(包括天上)、海、冥三界,由三位尊神分治。在希臘神話中,宙斯治陸與天上,普西東(Poseidon)治海,而蒲魯土(Pluto)治冥界及放逐的替丹族所居的大谷塔塔羅司(Tartarus);在北歐神話中,我們也看見奧定,費利(Vili),凡(Ve)分治著同樣的陸、海、冥三界。[12]希臘人把奧林帕斯山(Olympus)作為神的永久的宮室;北歐神話也說神們聚族而居於阿司加爾特(Asgard)。
三 宇宙觀
北歐人的宇宙觀,也和希臘人的相同,以為此世界乃陸地居中,而瀛海四面環之。但是北海的兇惡的風濤,又使得北歐人想像那海底下該有一條大蛇所謂密特茄爾特(Midgard)蛇;也像海水繞地一般,這大蛇蟠繞大地,自齧其尾;而海中的風浪就是這苦悶的密特茄爾特掀弄起來的。希臘人則常見晴明可愛的海,自然不需要那樣吃自己尾巴的怪物,卻把環繞大地的大海奧息亞諾司(Oceanus)[13]的河神說成是很可親的好人兒了。
希臘人又以為在他們所居地的北方有些更幸福的人類住著,名為赫潑保利亞人(Hyperboreans)[14]。這些人們過得非常快樂,沒有病、老、死的痛苦;這裡是終歲在春天(我們不要忘記,希臘人本以為他們自己那裡也是春天常在的,後來宙斯把春縮短了,不讓希臘人太快活),神們也時常下來和這些赫潑保利亞的有福的人類遊玩。可是這福地非世人所能到的;從水路或陸路,都不能達到這「世外桃源」。在南方,也是旁著大河奧息亞諾司的,希臘人以為也有一個幸福的民族名為愛西屋皮亞人(Ethiopians)[15],也和赫潑保利亞人同樣地受神所優待。更遠些,也在那奇怪的大河的邊岸,有一群福島,自有日月星辰,而尖厲的北風也永遠不能吹到這些島上;正直有道德的人們,為神所喜者,就可以不經過死而直接引到福島,享受無窮的福佑。
北歐人卻沒有這種樣的極樂世界的美麗的憧憬。他們的生活很艱苦,他們是無休止的和風、雪、冰搏戰而後僅能生存;因此他們宇宙觀也是嚴肅的現實的。他們覺得自己住的地方,究竟還有短促的夏天,是有福的;他們想像北方有一處終年被層冰雲霧籠罩的地方,簡直非活人所能住的;這地方,就是不盡的冰泉赫夫格爾米爾所從出,名為尼夫爾赫姆(Nifl-eheim);他們以為惡神和伊密爾的後代霜巨人,才被神們放逐到那邊。
希臘人又以為自己住的地方,是天下之正中,而奧林帕斯山實為正中之正中。北歐人沒有這種觀念。他們說神奧定全族所住的地方,很遠很遠,大概在環海的彼岸,並且是唯一四時皆春的所在。現實刻苦的北歐人是多想著自己,少幻想著自己以外或和自己沒有多大關係的事物的。
四 自然界的現象
北歐人和希臘人一樣,也以為大地是先被創造,然後穹形的天覆蓋在上面。[16]他們又同以為太陽和月亮每天駕著光輝的車子巡行天空。[17]可是希臘人以為太陽神是男子的希力奧斯(Helios)[18],在北歐卻成了女性的叔爾(Sol)。而美麗的月亮,在北歐神話反是男子曼尼(Mani)。這或者正如文字學派所說,因為北歐文法上很奇特地把太陽屬於女性而月亮屬於男性,故而神話上的太陽和月亮亦成了奇怪的顛倒的現象。又在希臘神話內,太陽和月亮不但是神之血統,[19]並且成了神話中的重要人物;北歐的太陽和月亮卻沒有這麼多的幸福。[20]這自然是因為希臘民族不但常常領享了太陽的熙和,亦能體認清涼的明月的美麗,所以能夠發揮他們的奇瑰的想像,而在北歐看來,太陽和月亮不過等於神的臣僕而已。
對於雲,北歐的原始文學家也有壯麗的想像,以為這些馳逐於天空的白塊乃是戰之女神們凡爾凱爾(Valkyrs)所乘的白馬,他們和他們的美麗的處女騎著,正要到下界的戰場上接引那些勇敢就死的戰士到神奧定那裡去受福賜。[21]希臘人也把雲看作灰白的披毛朋友,可是永遠沒有擔任北歐人所想像的那樣偉大使命;南歐的雲,不過是阿博洛的一群白羊,為飛都薩(Phaethusa)和蘭帕的亞(Lamptia)所牧養,並且曾因被飢餓的攸力棲茲(UIysses, Odyssus)的英雄同伴們殺了幾隻,神降了災罰到那群回航的戰士們身上。[22]
北歐人又以為露是戰之女神們的坐騎的白鬣毛中落下來的東西,以為這也是神之福佑,能使收穫較好。但在希臘,露也失了它的功利主義的性質,而成為美麗的達夫妮(Daphne)的戀愛的悲劇,[23]或是普洛克利司(Procris)被她的親愛的丈夫所誤殺的故事了。[24]
地,在南北歐神話,都視為女性。是地上生物(特別是草木禾稼果蔬)的慈惠的母親。僅因氣候不同之故,北歐人所見的「地母」是林達(Rinda)那樣的嚴肅冷酷的女子;[25]我們若想起北歐人民必須於艱苦地戰勝自然之後方乃僅得生存,便覺得他們把「地母」看成不很慈惠是當然的。反之,希臘民族眼中的「地母」自然應該是慈祥溫和的棲里茲(Ceres)[26]了。
希臘民族又以為冷風是從北方的冰天吹來的;北歐民族則更加以說明,以為這些刺人的冷風是大鷹赫拉司凡爾格兒(Hraesvelgr)的翼子扇成的。
北歐神話中的黑侏儒,從冰巨人伊密爾死後的肉中生出來的,就差不多等於希臘神話中冥王蒲魯土的僕人;他們都是住在地下,不許到地面來的。並且他們都是在地下搜覓珍貴的寶石和金屬;並且他們都能製造精巧的飾物,像發爾坎(Valcan)[27]送給神們的,或是奇怪的無人能敵的兵器。[28]至於那些白侏儒,稱為伊爾夫司(Elves)的,在北歐神話中也擔任了一部分的工作;他們通常是照顧花草的生長,自由地飛來飛去;[29]宛然就等於希臘神話里的最動人愛憐的水泉女神,稱為「新婦」或寧福司(Nymphs)[30]的。
五 宙斯和奧定
宙斯和奧定一樣,是眾神之父及主,是勝利之神,並且是宇宙之人格化。奧定坐在海列特茲克亞爾夫(Hlidskialf)這寶座上,能夠矚見全世界的事,正和高踞奧林帕斯山巔的神宮內的宙斯一樣。奧定的不可見形的利矛,又與宙斯的雷錘一般,是所向無敵的利器,巨人或神,都會死在這兩種兵器之下。
北歐的神們常是喝羊乳吃狼肉,正和北歐的活人一樣;[31]但是希臘的神們只喜歡喝甜酒和芳香的脂膏,那又和一個舒服的希臘人差不多同其嗜好了。
十二個亞息爾(Aesir——北歐神的總稱,差不多就是那些神們的族名;歷史派的神話學者因此附會,說有一個民族名亞息爾者始來北歐,建立了北歐那些國家),坐在奧定的宮裡,常常會議,研究著治理世界和人類的最好的方法;而在希臘的奧林帕斯的多雲的山頂,據說也有十二位神在那裡留心著同樣的事。
供給北歐神們以神聖的乳酪的山羊赫特洛姆(Heidrun),差不多就等於宙斯的乳母。[32]擾亂考洛尼司(Coronis)的美麗的戀愛生活的多嘴的雪白的鴉,[33]也叫我們聯想到那饒舌的拉塔托司克(Ratatosk)[34]。而宙斯的鷹也等於常在奧定左右的大鴉(Raven)和狼。[35]希臘民族又以為從前有一時,人們更要快活些;所謂「黃金時代」,實在是一個狂歡的無憂慮無生活恐慌的太好的夢。[36]北歐民族也說有過一個「幸福的時代」,那時候,和平與真誠,充滿在地上,罪惡這怪物,尚未出世。
六 人的創造
希臘人利用手邊很多的材料——黃泥,捏成他們的第一個造像;所以他們很自然地有了伯羅米修士為人的故事。在北歐呢,大木材供給了雕刻神像的最好原料,所以他們說是奧定用木片造成了人。
在北歐神話里,說造成了人乃是奧定、費利、凡三位尊神的通力合作;奧定給新造成的一男一女以靈魂,費利給他們動作和感覺,凡給他們血和好看的面孔(也有些古詩人說是奧定、海尼爾、洛陀爾三神)。於是能說,能想,能戀愛,能希望,能工作,有生又有死的一對人兒造成了,在奧定們所造的大地上開始生活傳種了。在希臘神話,也說伯羅米修士既把黃土捏成了和他自己一樣的小東西後,伊羅(Eros)[37]把生活的精神吹進那小東西的鼻孔,密涅發(Minerva)[38]給它以靈魂,然後人乃完成。伯羅米修士又偷給了天上獨有的神聖的火,於是人乃過著最幸福的生活了。伯羅米修士因此受宙斯的重罰,做了為人類謀幸福的第一個犧牲者。
北歐以為奧定同時創造了一男一女,為人類始祖,並且奧定很愛他的創作品,常常給以福佑。但是希臘人以為宙斯並不能如此大量。他因為人們有了火,很幸福,因而極為妒恨;他特創造了第一個女子判多拉(Pandora),遣到地上,和一個封口的瓶,算是她的嫁妝;並且由這美麗天真的判多拉揭開了這瓶,放出宙斯所收藏的一切惡的精神,破壞了人類的幸福生涯。〔判多拉的故事,另有最普通一說,即宙斯嫁她與普羅米修士的兄弟厄匹米修士(Epimetheus),而瓶為小盒。〕
七 命運之神和諾兒痕司(Norns)[39]
北歐和希臘,都有命運之神;他們的命令,便是宙斯和奧定,也不能違背。而尤其巧合的希臘的運命之神是三姊妹,正和她們的北歐的同類一樣。
希臘的命運神[40]都坐在冥王普魯土座右。三姊妹中間最小的一個名克洛叔(Clotho),司織生命之線,在這線里,光明和黑暗的絲是交錯著的。第二個,拉希息司(Lachesis)搓扭生命之線,而在她的手指下搓成的生命線,有時強些,有時弱些。還有一個,阿忒魯帕司(Atropos)拿一把大剪,很忍心地剪斷那些生命之線;這就是說,一個活人的靈魂不久又要到冥土來了。
北歐的命運神,所謂諾兒痕司的,卻不像希臘的同類似的專管人間的事;她們是更多地留心著神們的運命。據說她們是巨人諾爾尾(Norvi)的女兒,在幸福時代過去了,罪惡偷走進了天上的阿司茄爾特(神們的家)以後,這三姊妹就出現在伊格特萊息爾(Yggdrasill)大槐樹下,[41]住在烏爾達爾(Urdar)泉的旁邊,這三姊妹,叫烏爾特(Urd),浮爾騰第(Verdandi),斯古爾特(Skuld),是過去、現在、未來的人格化。神們常到她們那裡聽受關於過去的教訓,現在的如何努力,和將來的隱憂。她們的職務是織造運命之網,從烏爾達爾泉中汲水灌溉那生命之樹伊格特拉息爾。或說她們也兼管掛在生命之樹上的金蘋果(這是返老還童的青春的蘋果),只許神們摘取它們。
她們又飼養一對白鵝,有時她們披上鵝毛,到人間遊戲,給人們以防備未來的災禍的好警告。
希臘的運命神,顯然是同一面目;北歐的卻有三個性格。烏爾特是衰老的,常常回顧,戀戀於過去的人和事。泛兒騰第這二姊,是年輕,活潑,勇敢,直視前面;司考爾特,最小的妹子,卻是常常遮著面紗,看的方向正與烏爾特相反。
八 四季的神話
原始人以為「春」是神之恩賜,「冬」是神之責罰;他們對於四時循環也有神話來作解釋。他們大都是說明何以「春」暫時離開人間而「冬」來統治這世界。希臘人的美麗的想像,在這裡,便造成了普洛色賓納(Prosepine)的故事;以為這是冥王蒲魯土把美麗的春之女神普洛色賓納搶去閉藏在地下的冥國里了,所以地面上沒有了融和的春氣,山川失卻了艷麗,蟲鳥亦不再奏樂,而慈愛的地母棲里茲(就是普洛色賓納的母親)也憂愁地躲著,無心再履行她的職務,因此禾稼焦槁,百草都凋落了。北歐也有同樣的,雖然較為不美麗些的故事。他們說奧定因為他的金像被毀,[42]惱怒到離開了神宮,浪遊去了;跟著他去的,是一切他所給與世界的福佑。佛利格(Frigg),奧定的妻,自然很悲傷。但是奧定的兄弟費利和凡,卻乘這機會冒充了奧定,占有他的寶座和他的妻了。但是他們雖然很像奧定的狀貌,可沒有他的神通,世界上仍是荒荒涼涼的不能回復原狀。最壞的是冰巨人們(或是約丹)竟侵入到地上來了,大地被他們的冷氣凍僵了。這些冰巨人把草木的葉子都打掉,把雪蓋在地面,把雲霧充滿空中。直到七個月之後,浪遊的奧定回到他的故居,方才把僭竊者趕走,將冰巨人逐回北荒,給大地以依舊的陽光和生氣。
在希臘的普洛色賓納的故事裡,又說到棲里茲雖然終於知道了她的女兒的去向,並且由麥邱立(Mercury)從冥王蒲魯土的宮裡帶了春之女神出來,但是棲里茲立刻知道她的女兒曾在冥王處吃了六顆石榴子,這使得春之女神每年須有六個月要住在蒲魯土宮裡,在這時間,棲里茲還是要躲在家裡哀悼她的失去的女兒,任憑地上草木的葉都黃落,她非得普洛色賓納再出來時,是不肯履行她的職務了。
北歐神話戀愛女神佛利夏(Freya) 失戀的故事,也是說明春之去而復來的。在這裡,這位金黑頭髮明藍眼睛的女神是當作「大地」看的,而她的戀人或丈夫奧度爾(Odur)便是春季的太陽的象徵。
九 佛利茄與朱諾(Juno)
在佛利茄和朱諾(宙斯之妻)這兩位女神身上,南北歐的神話,又有了很顯著的相似。這兩位都是大氣之人格化,都是婚姻的主司者,都是母愛的代表,並且都是管理天空的雲氣的。朱諾只要用手一指,就可命令一朵雲飛到她所指定的地點;佛利茄,依北歐神話,則是紡織雲氣的女神,又在兩邊的神話里,都把她們說是美麗尊貴的女人,酷愛妝飾品。並且佛利茄的侍臣蓋娜(Gna)也像朱諾的愛立斯(Iris)一樣,能夠極迅速地執行他們的女主人們的命令。[43]我們在希臘神話里看見許多故事都是說朱諾如何以智巧勝了她的全能的丈夫。同樣的故事,在北歐神話里也不是沒有的。朱諾使她的丈夫不得不捨棄可愛的愛奧(Io),[44]佛利茄也很巧妙地使溫亥勒茲(Winilers)得了勝利。[45]奧定因為他的金像被毀而怒及佛利茄,也和宙斯的屢次被朱諾妒忌他的浪漫的戀愛而不高興有些相像;在這裡,兩位大神被說成怕老婆的敢怒而不敢言的常人了。
希臘人說朱諾原是宙斯的妹子,而北歐神話也有一說謂奧定和佛利茄本為兄妹;這一點相似無非因為血族結婚在原始人中間原是極平常的事。
十 音樂和文藝的神話
北歐神話的奧定到哈梅林(Hamelin)為吹笛者的故事,[46]和希臘人的奧爾菲司(Orpheus)故事[47]或是恩菲洪(Amphion)故事[48]相像;這些神們的音樂都能引動一切生物的。並且正像阿博洛在希臘是文藝之神,奧定在北歐也有主宰文藝的光榮。奧定和巨人伐爾叔魯特尼爾(Valthrudnir)賽智的故事,[49]也令人想起阿博洛和牧羊人瑪兒息亞司(Marsyas)比賽音樂[50]或者是密涅發與阿拉克尼(Arachne)比賽技巧[51]的故事。
希臘神話說麥邱立發明了字母賜給人類。北歐人卻把這光榮也歸之於奧定。哈梅林的吹笛者故事裡的奧定帶了死人的靈魂走,是象徵風,又和那在希臘神話中常被視作風的麥邱立有一個對照。
十一 叨爾(Thor)和希臘諸神
在北歐神話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叨爾,有許多處是和希臘的神們相像,他所用的兵器,大錘米奧爾尼兒,是雷霆的象徵,和宙斯的雷錘是同樣的威力無上,給擾亂世界的巨人們以致命的創傷。他的生長之快,極像希臘神話的麥邱立;這位希臘的大神出世第二日就偷了阿博洛的牛,但叨爾出世不過數小時就會撕碎幾層牛皮(一說是拋擲十大捆的熊皮為戲)。說到他們的體力的偉大又有幾分像是希臘的赫剌克利(Heracles) 。[52]
叨爾的妻,喜芙(Sif)又是象徵「地」的,她的多而且美的金黃色頭髮,便比喻地之富饒的農藝品。洛克(Loki)偷了這些美麗的頭髮的故事,[53]是北歐人對於春之忽去的又一解釋,和普洛色賓納被掠的故事亦有幾分相像。叨爾和赫郎格尼爾(Hrungnir)的決鬥,[54]正和赫剌克利戰勝揆卡斯(Cacus)差不多。[55]叨爾的兒子瑪格尼(Magni)出世三小時後就能舉起赫龍格尼爾的腿,也使我們想起在搖籃里的赫剌克利的神勇來。而叨爾的食量之大,也和希臘神話所說麥邱立第一頓就吃了兩個全牛成了很好的對照。
在北歐,太陽是人類的救主,所以那專以攻擊冰巨人為事的叨爾,成為他們最惠愛的神;在這裡,叨爾又是太陽神,和希臘的阿博洛相等。
十二 星月和獵神
北歐的夏之海神的女兒司喀第(Skadi)是女獵神,所以和希臘的岱雅那(Diana)相當。在希臘,美麗的岱雅那固然又是月神,但當視為獵神的阿提密斯(Artemis)時,和北歐的司喀第幾乎同是一個人了;她們都帶了弓箭,她們的箭都是百發百中的;她們都帶有一頭犬。
台亞司西(Thiassi)的眼睛變成了星的故事,使我們聯想到希臘神話里許多星的故事。特別是在朱諾妒忌愛奧的活劇中擔任偵探的阿爾古司(Argus)的眼睛,據有些神話學者的解釋,就是希臘的月明之夜的繁星的象徵。這裡,美麗的河神之女愛奧又成了月亮的化身;因為阿爾古司灼灼的眼睛凝視著愛奧,仿佛就是滿天的閃閃的星眼窺伺著月亮的神情。
阿爾古司的好眼睛,在北歐神話里還有一個好同伴,那就是神宮阿息茄特的守望者赫姆達爾(Heimdall)[56]。他站著溝通天地的虹橋上,據說能夠看見地上小草的生長,羊背上一根毛的顫動,並且和阿爾古司一樣日夜不用睡眠的。他還有一個報警的角,吹的時候,空、地、冥三界都能聽到;據說這角又是新月的象徵,所以有時是掛在天空,有時被收藏起來,沉在密密爾神井裡。
十三 佛利(Frey)和阿博洛
佛利也是北歐的一位要神,他的象徵是太陽的金色光線和暖和的夏季的急雨;所以他也被視為夏季的。在北歐人看來,夏季是他們最有福的一季,當然這代表夏季的佛利也是最好的一位神了。他和希臘民族最喜歡的代表太陽的阿博洛,有許多相似點。北歐人把他們所喜歡的神大都說成女性,但佛利卻是男子,是愛神弗利耶的兄弟。他是年青,美麗,勇敢,正和阿博洛一樣;他的坐騎金毛野豬(那是象徵夏季的日光的),或是載著他巡行天空的金車子,都相當於阿博洛的有名的金車子。
希臘神話說阿博洛的馬配茄蘇司能夠涉水入火,同樣的,佛利在他的金毛野豬而外,也有這麼一匹古怪的牲口,名為勃洛特格霍非。
佛利也不是沒有戀愛的喜劇的,並且也像阿博洛,很費了些手腳然後戀愛成功。我們記得那象徵朝露的女神達夫妮如何被阿博洛的熱情(那是象徵太陽的熱烈的光線)所追逐而化去了的故事,我們又看見北歐的炎炎的夏日(佛利),也曾經被他所愛的女子所畏避。[57]佛利的忠實的求婚使者把寶貴的金蘋果(神們所吃的延年的蘋果)和戒指獻給美麗的葛爾達(Gerda),不能得到她的愛的回報;可怕的寶刀也不能使她屈伏;直到發咒將來她會永無快樂,美麗的吉爾達方才首肯了,然而還有九日的延宕。在這裡,吉爾達成了冰凍的大地的化身(也有說她是北地極光的化身),在冷酷地拒絕了夏日的擁抱後,終於融化,而接收了夏日的富饒的賜予。
吉爾達在希臘神話中也有相似者;她像那難以動情的捷足女郎阿塔蘭塔(Atalanta)[58],但也同樣地終於被愛上,做了快樂的妻。
十四 弗利耶和維那[59]
在愛與美的女神身上,我們又看見了南北歐神話的驚人的相似。南歐的維那(Venus)和北歐的弗利耶,同是海的女兒,同是司愛的女神,並且同是喜歡贈與美花和鮮果。希臘神話說維那被強迫著嫁給不可愛的發爾坎,覺醒了她的處女的春夢;北歐神話也說神們曾經想把弗利耶嫁給霜巨人的首領叔列姆(Thrym),[60]僅因美神的堅決反對而作罷。
維那的車子,駕以鴿子,弗利耶的車子卻用貓;鴿子是象徵最溫柔的愛,貓卻是象徵肉感的愛。弗利耶常常裝扮成凡爾凱爾(戰之女神)的模樣,到地上參加人類的戰鬥,並且帶了被殺的勇士們到她宮裡饗宴;維那也把戰神馬茲(Mars)作為她的第一個情人(在她從發爾坎處逃走以後),又秘密戀愛勇士樣的托洛(Troy)王子安開棲茲(Anchises)。
弗利耶和希臘的密涅發一樣,喜歡戴盔和胸甲;這也顯示著北方好戰民族是把戰與愛看得很密切的。
維那有很多的戀人,弗利耶卻只有一個丈夫奧杜爾;[61]這是南北歐的愛神所不同的地方。可是在弗利耶和奧杜爾的關係中,我們又看見很有些和維那與阿多尼斯(Adonis)的愛史[62]相似的地方。雖然做了美神的丈夫,野性的奧杜爾還是喜歡到山野里浪遊,正像維那雖然是熱烈的愛了阿多尼斯,可是這獵者還以為打獵更快樂。弗利耶失去了奧杜爾以後,流了無數的眼淚,落在陸地的都變為金子,落在海里的變成琥珀;同樣的,維那悲傷她的已死的阿多尼斯,她的眼淚也化成了秋牡丹。後來,奧杜爾果然回來,使得美麗的弗利耶重見笑容(大地又到了融和生長的春季),而冥王蒲魯土也放還了阿多尼斯的靈魂,大自然同情於維那的怏樂而歡笑(春之象徵),雖然蒲魯土許給阿多尼斯回到維那懷抱的時間是每年六個月。春的故事,在這裡也有了象徵;原始人自然很容易而且當然地把許多戀愛神話來解釋他們對於春的去而復來的好奇心。[63]
十五 林達和丹內伊(Danae)
奧定對於林達的求愛,使我們聯想到宙斯的私通丹內伊;[64]在這希臘故事裡,丹內伊又是「大地」的象徵。當這好色的大神從奧林帕斯到丹內伊所住的銅塔上時,他是化為黃金的雨點去的,這金雨又是日光的象徵。同樣的在北歐神話中,奧定最後一次得林達的戀愛是先將林達的腳洗一下;這洗腳是冬末春初的陣雨的象徵,那冷酷的大地(林達)惟有在受溫熱的陣雨的洗浴後,方能接受太陽的擁抱,成就了豐饒的發育。
宙斯和丹內伊所生的百爾修(Perseus),又有許多點和奧定與林達所生的伐利(Vali)相像。百爾修比起伐利的一天內就長成,自然要算是發育得慢了,但是他一經成人,便是個出色的戰士,殺了逼奸他的母親的棲里福司國王,正像伐列報了波爾特(Balder)的仇一樣。
十六 發爾坎和浮龍特
在希臘的冶神發爾坎,相當於北歐的浮龍特(Volund);雖然浮龍特不及發爾坎那樣是神種,並且視為奧林帕斯的一位神,[65]可是他的技巧,亦不下於發爾坎。兩個都是會製造精奇的飾物和魔法的兵器;宙斯的雷錘,發爾坎曾經幫著鑄造,浮龍特的魔法的大刀(那亦是沒有兵器可與敵對的),在北歐的「Sagas」里也很有名。
發爾坎曾經製造了一個奇怪的寶座,報復他的母親朱諾對於他的薄待,[66]並且反倒因此又被升入奧林帕斯神宮;浮龍特亦會運用他的智巧,報復了瑞典王尼杜特(Nidud)加以他的虐待,並且脫了他的羈囚。[67]浮龍特的報復,或者是太野蠻了些,但是說他把尼杜特的兒子的頭顱製成了酒杯,把眼睛和齒製成了美麗的珠寶,獻給死者的父母姊妹玩賞,卻也表見了北歐民族的奇特的幻想。
發爾坎的醜陋和跛足,是著名的,他永久得不到戀愛,他終久不能得到宙斯強硬地配給他的愛神維那的戀愛。但是浮龍特似乎也不是怎樣好看可愛的人,所以他的妻(一個戰之女神)終究背他逃走了。雖然北歐古代的詩人又說他終於找到了她。
十七 海和冥土的神話
希臘人以為海上風暴是普西東發怒的結果,北歐人亦然,以為險惡的波浪是纏繞大地的怪蛇忿怒的掙扎,或是那脾氣不好的愛吉爾(Aegir)差遣他的孩子們——波浪的神,出來惡作劇。[68]伊吉耳果然就是希臘的普西東的對比,他們都戴著海藻的冕,都住在珊瑚礁的洞裡(普西東住在優卑亞島——Island of Euboea左近的珊瑚礁,伊吉耳住在喀德加特——Cattegat左近的珊瑚礁);便是伊吉耳的孩子們的波浪之神,也相當於希臘的泥里易德女神們(Nereides)和奧棲安尼德女神們(Oceanides) 。[69]在他的珊瑚礁的宮裡,伊吉耳有那些女人魚(Mer maids),半神的人身魚尾男女水怪[70]伺候著,正像希臘的普西東的「寧福司」了。
來因(Rhine),易北(Elbe),涅卡(Neckar),這些河神,都是伊吉耳的臣僚,正和希臘的亞勒腓(Alpheus),拍泥亞斯(peneus)[71]做了普西東的下屬一樣。
北海里太多的船隻遇險,使得那些北人設想有一位貪婪無厭的瀾(Ran)伸開她的大網,要把所有碰在網上的東西都拖到她的水底的宮殿。蘭又顯然是希臘的海女神安菲特賴提(Amphitrite)的對照。[72]北歐的羅萊呂(Lorelei)又和希臘的賽棱(Sirens)相當;這兩種的惡意的女神,都能歌唱迷人的歌曲,引誘航海者自向死地。[73]
對於幽冥世界的觀念,南北歐神話也有極顯著的相似。北人設想,在極北有一個終年瀰漫雲霧不見日光的地方,名為尼夫爾赫姆(Niflheim),就是冥王的治界;在希臘的相當者,便是嘿達斯(Hades),希臘人想像冥王蒲魯土是一個獰惡的男子,北歐人卻以為是一位女子,就是那惡神洛克的女兒赫爾(Hel),奉了奧定的命令專管理冥界的九個世界的。
冥王或冥後,主管的是死者;但是正像蒲魯土要兼管負罪的替丹族一樣,赫爾也要兼管霜巨人(冰巨人伊密爾的後代)和那可怕的想吞食日月的惡狼芬列司(Fenris)。
尼非赫姆和嘿達斯都說成是在遼遠的北方的地下的,然而又都有一條死之河作為冥土的邊界;在希臘的,就是那有名的急水的阿刻綸(Acheroh),在北歐的叫做吉烏爾河(Gioll),骷髏似的老婦人摩特古特(Mödgud)守在這喬耳河的金橋上,非要得一些血做通行費,決不肯讓每一個新死的鬼走入冥界;急水的阿刻綸河邊既沒有橋,所以有一個老年舟子哈隆(Charon)撐一隻破爛的渡船,渡過那些新來的鬼魂,他也要一個小錢做渡費,正和摩特古特是一樣的貪黷。
看守赫爾的宮門的惡狗加爾姆(Garm)[74]也相當於希臘的守望地獄門的三頭怪獸棲勃魯斯(Cerberus),據說也是一條狗。
十八 洪水的故事及其他
零碎的小相似,在希臘與北歐的神話中,幾乎到處皆是。這兩大民族的神們中間,都流行著血族結婚的制度,宙斯和奧定都是正直而又昏淫,威權無上而又不免為活人所窘。希力奧斯可說是希臘正式的太陽神,但是又有其他許多神都曾暫時地被認為太陽;同樣的情形亦見於北歐神話。阿息耳們既把叔爾作為太陽神,但是巴爾特爾(Balder)[75]又是太陽光的神,和夏神因為把太陽本體,太陽的光熱,以及太陽的金車的駕駛者,分別認為各別的神,也是南北歐民族觀念相同的一端。
希臘神話里有洪水的故事,說現在的人類已經是洪水後僅存的一夫(雕揆力溫)一婦(匹剌)的後代(說是他們擲石化為人)。北歐的神話里沒有顯著的洪水的故事,但是孽火燒了陸、海、冥三界的故事,可以說就是北歐的洪水的故事;因為雖然是說火,不是水,然而以為人類曾經過一度毀滅,由其孑遺再傳出第二代來(即現在的人類),卻是一個相同的根本觀念。[76]
希臘之公平神,在北歐的相當者是福爾賽底(Forseti);希臘人以為夜間的噩夢是索謨那斯(Somnus)那裡逃出來的惡的夢神的惡作劇,北歐人以為是那女的黑侏儒的把戲;在奧林帕斯有獻爵的女侍希俾(Hebe)[77],可是北歐的凡爾凱爾也盡了同樣的職務。
十九 結論
這些,就是南北歐神話中可以比較的最顯著的幾點。我們可以看出來,在大的輪廓上,這兩個民族的幻想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希臘的各色各樣的神,在北歐有相當者,並且甚至他們的性格和行動也有極顯然的相似,如上文所舉。這足夠證明他們的神話時代的心理狀況正復相同。而所有的一些相異的地方,又很明白地是受了地形氣候的影響;至於生活經驗不同所起的神話上的歧異,在希臘與北歐反倒不及其他民族那樣較著了。
* * *
[1]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八年八月十日《小說月報》第十九卷第八號,署名沈玄英。
[2] 《吉爾茄麥西》,通譯《吉爾伽美什》,古美索不達米亞神話性史詩。
[3] 希臘神話謂宙斯與女神賴多戀愛,為妻朱諾所知,逐賴多出天國,並不許任何陸地容納賴多,海神普西東乃從水中湧出一島以居賴多,於此生一子一女,即阿博洛與岱雅那,賴多與其子女漂流地上,渴欲得飲,見一水潭,將往取飲,而在旁數農夫忽躍入潭水,攪翻潭底的泥,使水混濁,不堪作飲,賴多乃乞神降罰此數農夫,神因使變為蛙,永久住在渾水的淺潭裡。澳洲土人的蛙的神話與此同似,謂昔有一婦人攜二子出覓水泉為二子洗浴,見一井,但農夫止之,謂井水將飲彼等之牛。婦人乃去,得狼引導,至一小河邊,為二孩浴訖,復回至前井邊,則前數農夫正取井水自浴;於是婦人咒詛,化此數農夫為蛙,並以石擲擊之,逐至河畔。由是蛙永久居於河畔水淺處。
[4] 喜馬拉雅的神話謂月亮本為活人之婿,因調戲岳母(他們以為調戲岳母是最大的罪),被岳母以灰撒其面;婿逃天上為月,仍有灰在其面,是故月面有黑。伊士企摩神話謂日月原為活人,日為妹而月為兄,在黑暗中兄奸其妹,妹因取泥塗其面,以便有光時辨識為誰何,及妹知黑暗中戲彼者為其兄時,羞怒而逃至天上,是為日;其兄亦上天追逐之,是為月,面上塗灰尚在,故月面有黑。
[5] 克勒特,通譯凱爾特。
[6] 不合理質素是指神話內粗野的蠻性的部分。例如宙斯為希臘至高無上的神,言其正直聰明,乃理所當然,但又言宙斯常常不公平,好色,又怕老婆,便是不合理了。
[7] 印度神話謂旱魃以肥田之水深藏山谷,以致世界亢旱,地上生物大半枯死;後雷神音陀羅殺旱魃,放出被藏之水,農民乃得播種。巴比倫神話謂水怪第亞麥跑入幼發拉底河,使水泛濫,後為墨洛達西所殺,水復歸河中,農人方可下種。埃及神話謂尊神萊殺水怪,收回尼羅河內泛濫的水,使人們能從事耕稼。
[8] Ovid,奧維德,古羅馬詩人。
[9] 希臘神話謂神烏蘭那(Uranus)——義為「天」,生子女十二,恐其篡己之位,逐閉於北荒之塔塔羅司地下谷,名為替丹,是為巨人族,常與神爭權,擾亂世界,北歐神話謂天地未有前深黑無底的大谷(後來即於此安放了地)中有冰雪的巨山,由此產生冰巨人伊密爾,時冰山中又產生一極大的母牛,給伊密爾以牛乳,伊密爾睡時生一子一女(自腋下出),又自腳上產生一子,子又即生孫,即巨人勃吉爾米爾(Bergelmir),是為寒霜巨人之祖先,同時冰山中又產生第一代神蒲里。
[10] 烏蘭那禁閉其最初之六子六女於塔塔羅司後,續又將新生的七個孩子送去禁閉,最幼子克羅諾司後來與其兄輩反抗,逐去烏蘭那而為世界之子,與其諸兄均為神。克羅諾司恐其子亦篡其位,因吞食所生之子,惟宙斯(最後一子)因其母用計得不被食,養于山中,長後即逐父而代其位。克羅諾司因聯合諸替丹爭權,大戰後卒為宙斯所敗,仍禁閉於塔塔羅司。北歐神話謂冰巨人及其後代見神蒲里及其子蒲耳(Borr)即與戰,神初不能勝,及後蒲耳以女冰巨人勃司忒拉(Bestla)為妻,生子奧定(精神),費利(意志),凡(神聖),乃戰勝冰巨人,殺伊密爾;凡冰巨人之族皆為伊密爾之血潮所淹死,僅勃吉爾米爾駕舟逃去,至北荒傳種,不敢再與神爭世界。於是冰巨人絕種,僅有霜巨人,不再為神及後來之人類的絕對的大患。
[11] 參看注①。惟有須補充者,供給伊密爾以乳之巨母牛,亦以冰山為食料,食山過半,冰中出現神蒲里。
[12] 希臘神話謂宙斯既勝其父,迫其吐出前所吞食之諸兄,其中有普西東與蒲魯土,宙斯以海冥二界歸二人治理。奧定,費利,凡為兄弟,惟海神另有伊吉耳,死之神另有赫爾。
[13] 奧息亞諾司,通譯俄刻阿諾斯,大洋之神。
[14] 赫潑保利亞人,又譯極北人。
[15] 愛西屋皮亞人,通譯衣索比亞人。
[16] 北歐神話謂奧定等三人將冰巨人伊密爾的頭顱骨造為天,覆蓋在大地上,並使四侏儒立於地之四角,以為天柱,故天不下墜。希臘僅謂天地開闢後,天自然而然地覆蓋地面。
[17] 希臘神話謂日月神駕車巡行天空,日神之金車,駕以四紅馬;每晨將出,晨曦女神奧洛剌(Aarora)大開日神東宮之門。月神之車駕以乳白色之馬。北歐神話謂神既創造天地,要給大地以光亮,乃從南方末司配爾司赫姆(火之家)取火星裝飾天上,是為星,其最大之火星則用造為日與月,皆置於美麗的金車中。載日之車,駕以二馬,一名Arvakr(義為「早醒者」),一名 Alsvin(義為「迅行者」),神又恐日球之熱力傷及二馬,乃在它們的肩骨布以大皮,中實空氣,又制盾名Svdlin(義為「冷卻」),置於車前,以障避日光直射馬身以及地面。載月球之車,僅用一馬名Alsvider(義為「常快」)駕之,別無障隔之物,因月球不很熱,可以毋須也。叔爾與曼尼分馭此二車,是為日月神。
[18] 希力奧斯乃阿博洛為日神時之名。
[19] 神宙斯與神賴多生一子一女,男名阿博洛,是為日神,女名岱雅那,是為月神。
[20] 北歐神話謂日神叔爾與月神曼尼乃巨人蒙迪爾發利(Mundilfari)之子女,受神拔擢為日月車之御者。
[21] 北歐神話謂凡爾凱爾乃奧定之女侍者,或為他的女兒,或為地上國王之女,為神選拔者。此等女神皆處女身,一俟出嫁即卸除其職務;大都年青貌美,有紛光耀眼的白臂與金黃色頭髮。她們戴金或銀的盔,大紅緊身的上衣,有槍及盾。
[22] 希臘軍攻克托洛(Troy)後,攸力棲茲率其戰士歸國,中途遇風,至日神阿博洛養羊之島特立納克利亞(Trinacria),攸力棲茲的同伴誤殺島上日神之羊,阿博洛降罰,使諸人皆死,獨攸力棲茲以未食神聖的羊肉得免。飛都薩與蘭帕的亞為阿博洛與人間女子所生之女,為神牧羊。托洛,通譯特洛伊。
[23] 達夫妮為河神柏泥亞斯(Peneus)的美麗的女兒,為阿博洛所愛,思與之語;他先是輕輕地走上前去,但達夫妮驚逸,阿博洛乃急追之,及河邊,阿博洛已撫達夫妮在懷,但是,沒有了美麗的女神,只有一枝桂樹。此故事象徵日光追逐露珠,但近前時則日之熱力已融化了露珠為烏有。
[24] 普洛克利司的故事亦為日光曬乾了露珠的象徵。女神普洛克利司為月神岱雅那的一個女侍,與獵者塞法拉斯(Cephalus)相愛甚歡。但為晨曦女神奧洛剌所妒,因奧洛剌亦愛塞法拉斯而未得回報也。夏日中午,塞法拉斯不復行獵,在林中午睡,臨睡時必呼涼風來;奧洛剌因詭對普洛克利司言其夫日間另有所愛,幽會於林中。普洛克利司因自往覘之,果聞其夫呼曰:「可愛的,快來!」以為奧洛剌之言屬實,呻而倒於小樹叢中。塞法拉斯聞之,誤以為一獸伏匿該處,抽鏢槍擲之,正中愛妻之胸。然普洛克利司悉塞法拉斯並無他愛,則含笑而死。塞法拉斯的鏢槍又是太陽的光線的象徵。
[25] 北歐神話謂林達是羅塞納司國王別林的女兒;羅忒納司國有外患,奧定依預言所指,變形為將軍往為國王靖難,而請林達為妻,林達不肯。奧定第二次變形為銀匠,獻最佳之飾物,仍不能得林達之歡心。第三次變形為美勇之戰士,林達仍不肯。奧定乃以符語使林達病,而第四次變形為老婦人往醫其病。先謂須將林達之腳洗一次,而林達仍不愈,乃謂當與林達共閉一室內徐徐治之。於是乃得林達為妻,生一子。依此故事,林達為北方凍地的象徵,驟不能受日光之過暖的擁抱而生長草木禾稼。參看本文第十五節。
[26] 棲里茲為神克羅諾司與里亞(Rhea)所生之女,為「地母」,為稼穡之女神。希臘神話謂棲里茲失其女時,海神普西東愛上了她,追隨弗肯去;棲里茲厭之,變形為牝馬,思逸去,然普西東立即變為牡馬,因而得棲里茲為情人,此不名譽的結合,使棲里茲生亞里翁(Arion),一有翼能言之馬,後駕海神之車。參看本文第八節棲里茲失其女的故事。
[27] 發爾坎為宙斯與朱諾所生之子,貌丑,善製造,曾精製飾物獻朱諾,思得其歡心;然朱諾仍不甚喜之。
[28] 發爾坎為宙斯制無敵的雷錘,而黑侏儒亦為叨爾制無敵之大錘。
[29] 伊爾夫司居於阿爾夫赫姆(Alf-heim),位在天地之間,他們常在月夜水泉花草間跳舞遊戲。
[30] 寧福司乃總名,分述之,則水泉的女神為Naiades,山的女神為 Preades,谷的女神為Napaeae,蔬果女神為Dryades,樹木女神為Hamadryad;這些都是希臘的一些較小的神。
[31] 北歐神話謂神羊赫特洛姆(Heidrun)供給全神族以甜乳;羊所食者為生命之樹的葉子。
[32] 宙斯生後,里亞既以計愚其夫而得保存,復恐其夫知之,乃將宙斯寄養於伊達(Ide)山之一洞內,山羊阿麥爾忒亞(Amalthea)擔任乳母的職務。
[33] 考洛尼司為日神阿博洛之第一情人,然考洛尼司同時又別有所私,為阿博洛之白羽鴉(希臘人以為鴉本白羽)所見,急告其主,阿博洛怒,取箭射殺考洛尼司;然旋即自悔,因遷怒及饒舌之鴉,罰其居住於冥土,並變白羽為黑。
[34] 拉塔托司克為生命之樹上的松鼠,常多嘴挑撥樹上之神鷹與樹下之毒龍,思造成二者之鬥爭。
[35] 希臘人以為宙斯常隨一鷹,此為威權與勇力之象徵,北歐神話謂奧定肩頭各立一大鴉,一名Hugin(義為思想),一為Munin(義為記憶);又在奧定足邊,常伏二狼,一說為獵犬,是為彼所特愛之獸。
[36] 希臘神話謂世界最初不分四季,常時和暖如春,人性熙和,相安無事,百果自生,不勞而獲,河水甘芳如乳,是為黃金時代。
[37] 伊羅,通譯埃羅斯,愛神。
[38] 密涅發,通譯彌涅爾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
[39] 諾兒痕司,又譯諾恩氏。
[40] 希臘的命運神稱為摩爾賴(Moirae)。
[41] 此神聖的樹亦奧定所創造,為生命之樹,布滿於全宇宙,它的最高枝直達奧定之宮。樹下有毒龍尼特霍格(Nidhug)常齧樹根,根斷樹死時,即為全宇宙之毀滅與神之滅亡。
[42] 奧定之妻佛利格私偷奧定所有一金像之金,以鑄一頸練。後奧定發見偷金之事,嚴查何人所為,佛利格甚懼,乃密毀金像,蓋恐奧定以魔術使金像自言何人偷金也。
[43] 格娜為佛利茄女侍者,坐騎名Hofvarpnir,能馳行於水火空陸。格娜常為佛利茄出外辦事,乃清風之象徵,愛立斯相當于格娜,惟系象徵虹。
[44] 愛奧為河神印那卡斯(Inachus)之女,為宙斯所愛,防為朱諾所覺,宙斯必乘朱諾睡後與愛奧幽會於河畔,並以一片黑云為障蔽。一日,宙斯正照例與愛奧幽會,朱諾在奧林帕斯宮中忽然覺醒,見下界河邊之一片黑雲可疑,即以手撥去之,宙斯倉猝無處可藏其情人,乃將愛奧化為牝犢。朱諾帶牝犢去,使阿爾古司看守,勿使逃逸。阿爾古司有千眼,睡時只閉其半,故愛奧所變之牝犢,無法脫逃。後因麥邱立設計,對阿爾古司說故事,伺其沉悶將睡時,急取刀斬之,救愛奧還之宙斯。然朱諾已知其事,放無數牛蠅刺愛奧。痛甚狂奔,愛奧終入于海,避至埃及,始由宙斯復以術使還為女身;在埃及生子,是為埃及第一代皇,門菲斯(Memphis)之建立者。
[45] 溫亥勒茲族與文達爾族(Vandals)戰;文達爾族祈奧定之佑護,溫亥勒茲族則祈佛利茄。奧定謂翌日晨醒時第一為他所見之族即得勝利。蓋奧定臥榻正對文達爾族,翌晨必先見之也。佛利茄因於夜間潛移奧定之榻使向溫亥勒茲族,並令溫亥勒茲族次晨以婦女出戰,咸披長發於頰際胸前。次晨,奧定開眼,即見此古怪之戰士,不禁呼曰:「何來此Lanogbarden(長髯)耶?」佛利茄聞聲,即謂奧定已賜此族以新名,應為勝者。於是溫亥勒茲族勝,並用新名,即後來之龍巴第國(Lombardy)。龍巴第國,即今義大利之倫巴第。
[46] 據中世紀傳說,哈梅林地方患鼠,重酬募能除鼠者。奧定化為吹笛者往,在市中吹笛巡行一過,人家之鼠聞聲皆尾隨奧定而行,奧定至河邊,鼠即自投河中。然哈梅林人靳不與酬,吹笛者第二次在各街吹笛,則聞聲而出尾隨其後者乃全市人家之小孩,哈梅林人不能止,奧定率小孩入一山洞而沒。
[47] 奧爾菲司為阿博洛與女神卡來奧皮(Calliope,文藝女神九人之一)所生之子,有音樂詩歌天才。曾往冥土要求復活其已死之愛妻,在冥王宮前為三頭之獰犬棲勃魯斯(參看本文第十七節最末一段)所阻;奧爾菲司乃彈七弦琴,音調之美,使棲勃魯斯帖伏,竟放他進了冥宮。
[48] 恩菲洪亦為希臘神話中之大音樂家,實為宙斯與Antiope所生之子。希臘神話謂彼為底比斯(Thebes)國王,彈琴使石起行,自行累疊,以成都城。希臘神話又謂托洛城建築時,阿博洛亦曾有同樣的奇蹟。Antiope,通譯安提佩珀。
[49] 伐夫叔羅特尼耳是巨人中最智者。奧定變形往與賽智。巨人發問,奧定一一回答無訛;奧定發問時,巨人亦能答。惟最後,奧定問巨人,波爾特臨死時,天父附耳密語者為何言?巨人始知對面之人即天父奧定,大驚而自殺。北歐神話中未明言奧定對將死之波爾特究作何語,或以為當是「復活」一語。
[50] 瑪兒息亞司得女神密涅發所棄之笛,因成絕技,自謂其音樂才勝於阿博洛。阿博洛乃往與比賽,文藝女神九人為評判員。第一賽後,文藝女神謂兩人都佳;請複賽。第二賽後,勝利終屬於阿博洛,而瑪兒息亞司喪其生命。
[51] 希臘神話謂宙斯一日頭痛,眾神皆束手,醫神阿博洛亦無術療之,發爾坎因以斧辟開宙斯之頭,則跳出一女神,即密涅發,是為針織之神。阿拉克尼為希臘女子之善針織者,技巧為世人所驚。阿拉克尼自謂能勝密涅發。於是此女神乃與賽織,結果,阿拉克尼敗,化為蜘蛛。
[52] 赫剌克利為宙斯與阿爾克米尼(Alcmene,一個地上的國王之女)所生之子,為有名之大力士,後成神。——赫剌克利通譯赫拉克勒斯。
[53] 洛克為北歐一神,代表惡與狡猾,為火神。
[54] 赫郎格尼爾乃一巨人,叨爾至巨人住所與決鬥,殺之,然自己亦受傷。是一場惡鬥。
[55] 赫揆卡斯亦巨人,偷赫剌克利的牲口,赫亦至巨人之洞,與斗而勝之。
[56] 北歐神話謂奧定一日在海邊見波浪女神九人,盡取以為妻,九女共生一子,即亨達爾。
[57] 佛利看見北方冰天雪地中有一美女子,乃巨人吉密爾(Gymir)之女吉爾達,因遣使者求婚,初被峻拒,後使者發咒,謂吉爾達若不嫁佛利,將嫁一可憎之霜巨人,終生不得快歡,吉爾達乃許肯。
[58] 阿塔蘭塔為阿卡底亞王之女,以善走著名。
[59] 維那,即維納斯。
[60] 北歐神話謂叨爾的大錘(神宮的鎮宮之寶)被霜巨人的首領索列姆所竊,索列姆謂惟有以美神弗利耶嫁彼,方能還錘。神們因思以弗利耶為媾和的工具。
[61] 北歐神話亦有謂弗利耶的情人甚多,幾乎天上諸神皆與她有戀愛關係;在把她當作「大地」的象徵時,北歐神話說她做過奧定的妻、佛利的妻。
[62] 阿多尼斯為獵人,據說是維那的第三任丈夫,後因打獵為野獸反噬而死。
[63] 參看本文第八節。
[64] 丹內伊為阿爾古斯王阿克力息亞(Acrisius)之獨女,因預言謂阿克力息亞將來為其孫所殺,故阿克力息亞禁閉其女於銅塔,以破預言。宙斯悅丹內伊,與在銅塔內通姦,生子百爾修,後果應預言。
[65] 浮龍特為地上鐵匠,本三兄弟,得戰之女神凡爾凱爾三人為妻,後俱逃去。發爾坎為宙斯與朱諾所生之子。
[66] 希臘神話謂發爾坎因救母而觸怒其父,被擲出天宮,跛其一足;然朱諾不愛此子如故。發爾坎怨母,因制一美麗之寶座,中有魔法之機關,坐其上者即不復能起。朱諾不知,就被禁於上,後神們召發爾坎解其禁,並為母子言和,許發爾坎復入天宮。
[67] 浮龍特因尋覓其逃走之妻,為尼杜特所囚,命鑄造各種飾物及兵器。浮龍特後私鑄大翼,又計殺尼杜特的子女,披翼逃去。
[68] 北歐神話有大洋之神(Niod)與近海水神(Mimir),此伊吉耳又為一海神,據言亦第一代之神,與火神洛克為兄弟。伊吉耳有九女,為波浪之神。——作者原注
[69] 泥里易德及奧棲安尼德皆為海中小女神,乃海神普西東之侍者,普西東出巡,二者必隨行。
[70] 人魚有男有女。北歐傳說,謂女人魚至岸邊卸其鵝毛衣或魚皮衣時,人若得之,即可強迫女人魚久居陸上為得者之妻。半神性的水怪,大都人身魚尾,男者稱為Stromkarls,Nixies,Neckar等名,女者稱為Undines。此等水怪,通常皆為可愛者,女的尤為美麗可愛,北歐傳說謂中世紀時,此等水怪常參加村人跳舞會。——作者原注。
[71] 兩者都是同名的河的神。
[72] 蘭是伊吉耳的妻,安菲特賴提是普西東的情人或外婦,本為一個寧福司。安菲特賴提生數子,其中即有半人半魚之Triton為普西東侍者。
[73] 羅萊呂據說為萊茵河神之女,貌美善歌,每於夜間坐礁石上,見舟來即唱迷人之歌,使舟子忘其所事,觸礁碎舟。賽棱與羅萊呂相當,據希臘神話,乃住於Circe島相近之礁石上。賽棱通譯塞壬,Circe,喀耳刻。
[74] 據北歐神話,加爾姆的兇惡也只要用一個赫爾餅就可以賄通的;北歐死人大都先已預備了這種餅。
[75] 巴爾特爾為奧定與佛利茄所生的一對孿生子的一個,貌美,是為太陽光的神,或為「光明」之象徵;其又一孿生子霍杜爾(Hodur)則完全不類,貌丑,目盲,是為黑暗之神。後巴爾特爾為霍杜爾所誤殺。
[76] 北歐神話謂神曾經一度「魔劫」,其時地獄中的惡狼逃了出來,吞食了日和月,看守地獄門的獰狗加爾姆也起反抗,毒龍尼特霍格已齧斷生命樹之根,蟠繞地的大蛇猛激起最可怕的波浪,於是亨達爾(見本文第十二節末)乃吹報警之角。神與魔惡鬥之後(在魔的一邊是死神赫爾、惡神洛克、火焰巨人蘇爾體爾、一切霜巨人、天狼、地獄獰狗等等),神皆死,蘇爾體爾的魔火燒了天空陸地和幽冥九界。一切惡神也都燒死。地上也成了一片焦黑。後又經若干時,叔爾的女兒繼母志驅日車行天,地上漸有生意,大火災時僅存之一男一女Lifthrasir與Lif再傳第二代人類。神亦由第二代來重整天宮。Lifthrasir,利夫思拉瑟,Lif,利夫。
[77] 希俾為朱諾的女兒,後嫁赫剌克利,即解除其在神宮之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