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夢錄 · 北夢錄

瞿宣穎 《北夢錄》
京官況味 有清一代,京官俸薄,惟望京察外放道府,可以療貧。明代京官則常受外官贈遺,清季司官則薪津優厚,情形皆不相侔。然惟其窮,始能安心讀書,故此中多出學者。太平時代景象,思之亦足令人低回不置矣。 吳廷棟《拙修集》云:本朝京官之窮,由來已久,今日尤甚,......負債者輕則數千,重則逾萬,竟有煤米無處賒而借印子錢度日者。一有外官進京,則聞風往拜,繼以請酒,不至則送席送菜。其實所希圖者不過數兩別敬,多則十餘金,亦有絕無因由而竟置之不理者。京官有吉凶事則必下帖請分,至於小女于歸小兒完姻小兒彌月無不有帖,......一或丁憂,則又偏游各省,逢人干謁。 戴璐《藤陰雜記》有曲二段,一寫京官之苦,一寫京官之樂,致有深味。 韓春湖朝衡杭州人,丙戍翰林,改吏部。嘗填曲述司官況味,窮形盡相,一時傳誦。其司嘲云:謾道司曹,地位清高,文章收拾簿書勞,上衙門走遭。笑當年指望京官好,到如今低心下氣空愁惱,要解到個中辛苦耐人熬,聲從頭說曉。幾曾見傘扇旗鑼紅黑帽,叫名官從來不坐轎,只一輛破車兒代腿跑,勝有個跟班的夾墊馱包。傍天明將驢套,再休題游翰苑三載清標,只落得進司門一聲短道。辦事費推敲,手不停披目昏眊,那案情律意多用心操,還有滑經承弄筆蹊蹺,與那疲貼寫行文顛倒,細商量坐把精神耗,才得回堂說稿。大人的聰明洞照,中堂的度量容包,單只為一字寬嚴須計較,小司官費盡周旋敢挫撓,從今那復容高傲,免不得改槁時顛頭簸惱,說堂時垂手呵腰。西苑路逕遙,候堂官偏難湊巧。東閣事更饒,抄案件常防欠早,受用些汗流浹背的秋陽照,沙飛撲面的冬風暴,那顧得股顫心搖腸枯舌燥。百忙中錯誤真難保,暗地裡隻眼先瞧,敢只望乞面去捱些臉臊,那知到吃雷回唬得魂銷,若是例難逃律不饒,忙檢舉也半邊兒焦,只怕因公罣誤幾降調,幸得霹歷聲高雨點小,趕辦過平安暫報。公堂事了,拜客去西頭路須先到,約債去東頭路須親造,急歸家柵閉溝開沿路繞,淡飯兒才一飽,破被兒將一覺,奈有個枕邊人卻把家常道。道只道,非絮叨,你清俸無多用度饒,房主的租銀促早,家人的工錢怪少,這一隻空鍋兒等米淘,那一座冷罏兒待炭燒,且莫管小兒索食傍門號,眼看著啞巴牲口無麩草,況明朝幾家分子,典當沒分毫。空煩擾,空煩擾,五旬外頭顱老,休嗟悼,休嗟悼,千里外家山邈。無文貌沒相巧,怪不得辦事徒勞,升官尚早。回頭顧影空堪笑,把平生壯氣半向近年銷,這便是那司官行樂圖兒信手描。司慰云:薄官天涯,首善京華,公餘隨伴散司衙,任逍遙似咱,便無多錢鈔供揮灑,較似他風塵俗吏殊高雅,再休為長安清況輒嗟呀,且銜杯細話。有多少宦海茫茫吁可怕,那風波陡起天來大,單聽得轎兒前喝道喧譁,可知那心兒里歷亂如麻,到頭來空傾軋,霎時間升美缺,錦上添花,驀地里被嚴參,山頭落馬。你我赴官衙,坐道從容盡瀟灑,只照常辦事便不爭差,可有急公文特地行查,與那緊差使橫空派下,所言公案無多寡,將依樣葫蘆便畫。特題的才能俊雅,推升的器識清華,便只要頸上朝珠將就掛,到其間科道挨班分定咱,何須一等夸京察,但盼個學政兒三年稅駕,試差兒一榜通家。頻年俸漸加,添置些綿衣布襪,挨時米不差,彀養個車夫奶媽,一任咱壺冰貯水消炎夏,爐煤聚火煨殘臘,且落得釀酒栽花,題詩品畫。客何來,幾句閒談罷,忙捧上大葉清茶,他待要決勝負,一枰對下,我還與葉宮商,弦管同抓,不用果殽嘉,器皿華,野蔬菜便似山家,盡射覆藏鬮傾巨斝,直到月落參橫更鼓打,且莫去,和衣共榻。回看家下,滿壁的今和右書籤掛,滿院的開和落花枝亞,笑相迎子婦牽衣閒戲耍,奴婢兒多寬假,雞犬兒無驚唬,但博得夜眠時一枕神清暇。雖則久別家,把聖水孤山夢想遐,(足+廣)廠的香車寶馬,趕廟的清歌雜耍,才看了殿春風紅芍藥,又開到傲秋霜黃菊花,你便道茶園戲館太喧譁,試與我窯台攬勝多幽雅,況爭夸燕山八景,風日倍清華。真休暇,真休暇,暗移卻春和夏,無牽掛,無牽掛,漸了卻婚和嫁,忘機詐,絕虛假,受盡老健年華,清高聲價,太平時節恩光大,或京堂幾轉,帽頂變山查,這便是老司官,頭白為郎盡足夸。 甘露旅館之來歷 游香山者,入宮門,循蹬道,始夷而漸峻,流汗喘息,行數百級,始得廣庭,構席棚,列藤椅數十具,侍者先進以浣具,繼進以苦茗,心神為之頓舒。遙望四山蒼翠,近在眉宇,庭中鳥語花香,槐陰匝地,真仙境也。是曰甘露旅館,即甘露寺故址而為之,雖仿西式而不甚俗。甘露遺蹟,僅乾隆御筆詩聯石刻數事,已樹為屏而列於庭中矣。按寺為遼中丞阿勒彌舍宅所造,即金章宗之會景樓,金大定時賜名大永安寺,亦名甘露,見祁雋藻詩集注。 阜康錢店 光緒癸未十一月初六日,京師阜康錢店倒閉,浙人胡光墉所設也。光墉經理左軍西征軍餉,借洋款獲重利,各省皆有分號,出入以千萬計。李慈銘《越漫堂日記》記其事云:都中富者,自王公以下爭寄重資,為奇贏。前日之哺,忽天津電報言其南中有虧折,都人聞之,競往取所寄者,一時無以應,夜半遂潰,劫攘一空。恭邸文協揆等折閱百餘萬,計亦有寒士得數百金,托權子母為生命者,同歸於盡。今日聞內城錢鋪曰四大恆者,京師貨殖之總會也,以阜康故,亦被擠危甚,此亦都市之變故矣。 堂子 皇城東南角南河沿之堂子,據查氏《人海記》直謂為鄧將軍廟。《天咫偶聞》則謂非專為祀鄧而設,滿人請神杆者歲取於是,而補以稚木。按宮史典禮編云:每歲春秋二季,堂子恭立神杆,奉神位於堂子,所謂神位,即坤寧宮之神位也。又云:每歲十二月二十六日恭奉神位至堂子,四月八日佛誕祭祀,是日所司於堂子饗殿陳設如儀。是堂子所祀即坤寧宮所祀,鄧氏蓋以私縱太祖之故而得配享歟? 金梁《清帝外紀》云:堂子歲祀佛,立佛多鄂錫謨瑪瑪之神,遂訛傳為萬曆媽媽。近人筆記多云:清太祖以圍燕京之役被俘,明神宗母后主釋太祖,故以此報之。或即一種傳說之演變也。 舊堂子本在崇文門內,今交民巷畀內,庚子被毀,因移入皇城東南角而改建焉。規模狹小,遠遜於前,民國十七年以後徹皇城,通車馬,遊人皆得往觀。 最古之花木 北都土厚水深,風日清美,故宜種植。又以歷朝名工匠所萃,於種藝之術亦持擅場,於是花事遂甲於南北矣。 《閱微草堂筆記》:記京師花木最古者,首給孤寺呂氏藤花,次則余家之青桐,皆數百年物,呂氏宅後售與高太守兆煌,又轉售程主事振甲,藤今猶在,其架用梁棟之材,始能支柱,其陰覆廳事一院,其蔓旁引,又覆西偏一院。按紀文達曾居珠巢街路東及虎坊橋,皆見《閱微草堂筆記》,又據《淡墨錄》則文達有宅在正陽門外豬市口,不知所指究為何處。 近郭曾炘《匏庵集》有詠京師花木詩凡八種。曰極樂寺海棠,曰增壽寺柰花,曰社稷壇胡桃樹,曰內閣楮樹,曰吏部藤花,曰禮部壽草,曰太學再生槐,曰庶常館老桑。除極樂寺及吏部藤花故實最多,詳別紀外,一一述之如次: 增壽寺柰花見錢載《蘀石齋集》,實即菽婆果之花也。社稷壇胡桃樹亦見《蘀石齋集》,樹在壇之巽隅,近太常齋宿處,壇今為公園,惟古柏數百株無恙,百他皆非舊植。 內閣楮樹陳廷敬有詩,禹之鼎為圖。 禮部壽草詳見紀文達筆記。梁章鉅《南省公餘錄》:曹文恪秀先長禮部時,改名長春草,並屬陳約齊員外為圖,天澤堂榜額及楹聯亦文恪所書,禮都舊址今改設郵政局,一切文物掃地盡矣。 太學再生槐,有刊壁圖及高宗街制詩。 庶常館老桑見張穆□齋詩注,相傳洗眼最效。 按《閱微草堂筆記》以國子監瑞柏,翰林院金槐,禮部壽草,禮部連理槐並舉,其二更不知著落矣。 驛道 清代定製翰林官出使,典試督學,行遵驛道,部給勘合,州縣供張,世俗榮而羨之,以為讀書人之遭遇無過於此。然雖有供張,亦不能減旅宿之苦;若州縣竟置之不理,則更無可如何矣。先人《使閩日記》云:到青駝寺,宿店中,縣役無人,略無供張,幸夫馬均不換,無礙於行。又云:到漁溝店中,破屋數間,湫隘不堪,欲前進則炎威正烈,仆馬不耐,連日疲乏,佗子亦不能到,勉強宿此,大難大難。青駝寺屬山東沂州漁溝屬江蘇桃源縣。青駝寺尤為大鎮,從前南北往來必出之道,乾嘉中人吟詠及此者最多。 明人籌款之法 西山門頭溝一帶,煤藏豐積,其初皆土法挖取,近年集貲用機器開採者亦不少,惟以山路艱難,駝運之費不貲,經理一不得法,輒耗蝕焉。《明史》田大益傳,稱內使王朝嘗言近京採煤歲可獲銀五千,其來舊矣。 舊京之有房捐,自近數年始,以房租之多少為差,警察薪餉全出於此。明人亦有籌及之者,《明史》程國祥傳云:建議借都城賃舍一季租,可得五十萬。 風物品評 李慈銘《越漫堂日記》云:夜與蓮舟數都中風物,戲錄於此:(三惡)臭蟲,老雅,土妓,(三苦多)天苦多疾風,地苦多浮埃,人苦多貴官,(三絕無)好茶絕無,好煙絕無,好詩絕無,(三尚可)書尚可買,花尚可看,戲尚可聽,(三便)火爐,裱房,邸鈔,(三可吃)牛奶蒲桃,煼栗子,大白菜,(三可愛)歌郎,冰桶,蘆席棚,凡所區品,縣於國門,當無能易一字者矣。 余按其所謂三惡者,臭蟲老雅土妓,不惹之皆不為害,三苦多者,浮埃自馬路改良後已漸少,責官則自國都南移後亦不足患,惟春天尚有疾風,誠無如何也。所舉諸條在當時雖甚確實,多以諧謔出之,不足深論。惟書尚可買,花尚可看,戲尚可聽三事,至今猶顛撲不破。凡戀戀故都而不能去者皆為此三事也。 牛奶蒲陶炒栗子大白菜為食物中之翹楚,亦誠然。果中之蘋果梨杏柿亦皆美而且賤,蔬菜亦無物不備,歷數之不能遍。然他物皆可致遠。獨冰糖葫蘆以糖汁漬各種果實,串以竹籤,汁凍作冰,齒齧之甘脆異常,非冬令不可得,此物非他處所能辦。牛奶卷之微含酸味者亦絕美,非西洋式所能及,薩琪馬以蜜和麥粉為之,軟甜適口。此又滿蒙食品中之傑出者也。 漢白玉 宮殿陛闌,定製皆以白石為之,真有玉砌瑤階之觀。若湖沼中亘白石長橋,玉闌蜿蜓,與碧波蒼樹相輝映,尤為絕勝。范石湖《攬轡錄》稱:"燕山城外,過石玉橋,燕石色如玉。上分三道,皆以欄楯隔之,雕刻極工。"又考樓鑰《北行日錄》稱,"龍津橋雄壯特甚,中道及扶欄四行華表柱,皆以燕石為之,其色正白,而鐫鏤精巧如圖畫然。"是皆言燕京宮苑石欄之美,自金已為人貴重矣。 燕石產地,實在北平北山。《宸坦識略》載:"京師北三山大石窩水中,產白石如玉,專以供大內及陵寢階砌欄盾之用,柔而易琢。鏤為龍鳳芝草之形。采盡復生,昔人謂愚父所藏燕石,當即此耶。"云云。是此石產地,幸尚不遠,采盡復生,則妄誕之言。北人俗呼為漢白玉石,今日亦頗不易致矣。 玉堂舊制 翰林院署舊在玉河橋,庚子變後改設西長安街路南。民國八九年後之經濟調查局也。清季玉堂舊制不見於記載者,略述如次! 翰林初釋褐謁座師前輩,均用白帖紅氈,此固盡人所知矣。白帖之式如尋常拜帖而於其後幅黏寸許寬之紅簽,紅氈之位置有橫直二式,見座師則直鋪,為其不答拜也。見前輩則橫鋪為其須答拜也。作書用玫瑰色羅紋無格紙。名剌用大幅巨字,留館則否。余則必俟開坊之日遍拜座師前輩,然後更換。後輩遇前輩雖不識,例不得叩姓字,宴會如無外客,必以科分先後為序。後輩對前輩七科前者自稱晚生,七科後者稱侍生,前輩稱後輩曰同學弟。 此種稱謂,蓋昉於明時,即白帖必亦沿明制。蓋古時名刺書東皆用素箋。趙甌北引皇甫庸《近峰聞略》,劉瑾用事時百官四狀啟禮悉用紅紙以證之,是也 按明人馮夢禎《快雪堂漫錄》有一條云:分宜當國時,有一檢討家居十九年,既至與分宜抗禮上坐,用侍生白單帖,分宜亦不以為異雲。又王(合+廾)州《觚不觚》錄載故事投剌通書於東面皆書一正字,其後書牘以指闊江紙貼其上,間書啟字,皆可證也。 翰林名帖用大字,與白帖適相反,蓋紅箋所以為侈而大字所以為尊,其制蓋起於明中葉,《陔余叢考》考之甚詳。 京師樂府 前人詠京城風物者,蔣士銓有京師新藥府十二首,見忠雅堂集,傳誦最廣,錄其目於左: 弄盆子  堆子兵  畫眉揚  搖鈴卒  象聲  唱估衣  唱檔子  縫窮婦  兔兒耶  唱南詞  潑水卒  雞毛房 梅曾亮《柏梘山房集》有左列各首: 守歲燭  臘八粥  猢猻戲  煙火盒子  冰車  酒車  水車 賈勛《望雲草堂集》有左列各首: 泥美人  錦文馬  小兒車  美女燈  通草花  礬珠蟲  翠鯉魚  紙胡蝶  鏤金鐲  嵌花囊  累絲頂  鏤空珠  繡金鉤  平金袋  燒料器  煉鉛梳  軟胎帽  鵰翎扇  羊皮頁  墨斗  墨匣  界尺  豎筆帽  刮字刀  潮煙管  傢伙筒  火鐮子  拘塵帚 鄭開禧《知守齋集》有左列各首: 涼篷  蝦須簾  火鍋  熱炕  風門  花窖 又玻璃紙則見胡丞洪《求是堂集》冷布則見李宗昉《聞妙香室集》。 城門額 明尹直《蹇齋瑣綴錄》云:南京成賢門門字無鉤。太祖怒詹孟舉書門字有鉤,即以粉塗鉤劃,至今粉跡宛然。 但一說門字無鉤,自宋已然。 褚人獲《堅瓠集》云:《馬氏日鈔》云:門字兩戶相向,本無句踢,宋都臨安,玉牒殿災,延及殿門,宰臣以門字有勾,腳帶火筆,故招火厄,遂撤額投火中,乃息,後書門額者多不勾腳,我朝南京宮城門額皆詹孟舉所書,北京大明門等額皆朱孔陽所書,門字俱無勾腳。 至北都宮殿額書人有可考者: 《四友齋叢說》成祖遷都北平,其宮殿牌額皆朱孔陽筆,孔陽松江人。 今所存大高玄殿之石坊字與北上門額,皆嚴嵩筆,結體謹飭,自然雄秀。蓋當時風尚使然,清代多因而不易,想朱孔陽之書體亦類似耳。 袁世凱稱帝時,以各城門額有清字,磨去而易之。令仁和邵章書焉。邵氏以榜書負盛名以此。聞其自言,並八仙桌四張,粘紙成巨幅,凡數四易稿乃成。乃刻石者誤作下陷之文,既覺其非,復礱去改刻為隆起者,就原石凡磨治二次,今猶不嫌其薄,原石之雄厚可想。邵書溫潤勻秀,較之古人,已以姿媚取勝,然終非俗書所可及也。 乾清宮 乾清宮為明中葉諸帝寢宮,清代則以為召封臣工之內朝正殿,棟宇宏壯,不適於起居,故於殿中構木屋曰東西暖閣,以設几榻。民國十一年,遜帝婚禮於此受賀。十三年,清室善後委員會入內點查物品,余猶及見其中所藏乾隆一朝字畫古玩充韌無數也。 乾清宮建於順治十二年,重建於康熙八年,殿中懸順治帝御書正大光明扁額,自康雍以後,不立太子,即以所欲傳位之皇子名親書密封,藏於匾後,其實亦掩耳盜鈴之技耳。中楹前後,分懸康熙乾隆御書聯,康熙聯曰:表正萬邦慎厥身修思永,弘敷五典無輕民事惟難。乾隆聯曰:克寬克仁皇建其有極,惟精惟一道積於厥躬。此聯在北,前聯在南。其寶座左右所列圖史彝器之屬以及康熙御書黻扆,皆二百餘年垂為規制。民國二十二年以後,並無存矣。 消閒清景 人海一塵蕭然無與,有閒房曲楹之安雅,有永日清風之暢適,而又有異書名卉之珍奇。此情此景,舍燕都外殊未易得。《越漫堂日記》最善寫此。 晚晴坐庭下作字,柳絲拂幾,蕉蔭照檐,竹桃弄花,明艷欲絕,此景不可多得也。又斸新筍二枝入饌,味極佳。 夜雪大作,至二更,積寸許,銀燭炯照,內外皎然,研朱細書,不覺其苦。三更雪霽月出,小庭靚深,竹木如繪,撥鑪淪茗,徘徊久之,自喜清絕如在冰壺中也。 買紅梅兩盆,香色頗佳,庋於窗下書幾之右,時几上水仙盛開,有一叢作花數十,嫩黃艷白,翠葉亭苕,與紅梅相映發,交香扇馥,清而益幽,據幾校戰國策,烹碧螺春茗,時啜對之,亦人生之極樂矣。此等清福,受用不易,況貧士荒年享此,尤為非分。 案頭置磁盤二,中以清泉養小圓石數十枚,本以蓄水仙,水仙萎後,以落梅數朵浮之,香韻清絕,時時嗅之,嘗欲賦一詩紀其事,以為勝於焚香嚼茗也。梅花既漬久,易以杏花,玉白霞紅,別有富艷之色,昨自極樂寺折海棠丁香歸,更取其短枝零藥綴之滿中,濯錦浮珠,暈脂滴粉,雖石崇王濟七寶床中,恐無此麗縟也。當更為一詞寫之,小窗幽寂,以此為清供,可以分告同人為窮愁消遣法矣。 燕京建置規模 燕京建置,自契丹以來,已甚宏壯。蓋契丹入洛,實攜唐代之聲名文物以俱去,於是中原所存,不過糟粕,而契丹反得其精華也。 《三朝北盟會編》卷二十雲,州宅用契丹舊內,壯麗雙絕,城北有三市,陸海百貨萃於其中,僧居佛寺,冠於北方,錦繡組綺,精絕天下,膏腴蔬菰果實稻粱之類,靡不畢出,而桑柘麻麥羊豕雉兔不問可知,水甘土厚,人多技藝云云。此宋人初復燕京時對於燕京建都之感想也。 范成大《攬□錄》云:循東西御廊北行,廊幾二百間,廊分三節,每節一門,將至宮城,廊即東轉,又百許間,其西亦然,亦有三門。(按此即今中華門內之地,自昔有千步廊,東接長安左門,西接長安右門,至有清中葉尚存也。)出門中馳道甚闊,兩旁有溝上植柳,廊脊皆以青琉璃瓦覆,宮闕門皆用之。(按今御道旁無溝亦無柳樹,瓦不以青而以黃,此其異也。)又云:使人由殿下東行上東階卻南轉,由露台北行入殿闕,謂之欄子,(按露台即丹陛,欄子即殿檻也。)金主幞頭紅袍玉帶,坐七實榻,背有龍水大屏風,四壁簾幕皆紅繡龍,拱斗皆有繡衣,兩檻間皆有焚香大金獅蠻,地鋪禮佛毯,可一殿兩旁玉帶金魚或金帶者十四五人,相對引立,遙望前後殿屋崛起甚多云云。而《日下舊聞》引《海陵集》亦稱宮闕壯麗延互阡陌,雖秦阿房漢建章不過如是,(按宋朝殿制甚儉陋,東京內宮止用黑漆窗戶,又止前四殿乃用琉璃瓦,南渡後規模更小,宜其見金宮室而震驚也。)其他宋人使北諸書所記略同,此又宋人奉使入燕時對於燕京之感想也。 武英殿 武英殿在順治初年宮禁未全修復,本為聽政之所。其前殿曰武英,後殿曰敬思,東配殿曰凝道,西曰煥韋,東北曰恆壽齋,西北曰浴德堂。自民國初年輦熱河避暑山莊古物於此陳列,將武英敬思二殿通而為一,以恆壽齋為辦事所,而以浴德堂有土耳其式浴室,遂附會為香妃遺蹟,齊東野語形諸筆墨,殊為笑柄。蓋武英殿為外朝,非宮人足跡所能到,自乾隆以來,以之館詞臣,繕刻書籍。浴德堂即修書處,見於《日下舊聞》考,聚珍版即貯藏於此,殿北為內務府公署,為造辦處,殿西為尚衣監,意者工匠所萃,偶令回回工匠造此浴室以備皇帝齋浴耳。 浴室皆白瓷磚瓷,穹頂圓形,入門為更衣之所二,始逮浴池,牆外引井水,注大鑊,熟引以鐵管,以入浴室,工程堅緻如新。 武英門南為南薰殿,乃藏曆代帝後名臣圖像之所,民國以來,取出隨時陳列,近已悉數南遷,南薰殿遂為遊人所不至。廢院中尚有法帖殘石,聞為康熙中浙撫王稟望家之物。 三貝子花園 西直門農事試驗場建於清末設商部時,雖名農事,而廣蓄珍禽奇獸,點綴亭台,以供游賞。民國十七年以後,改天然博物院,遊人反零落矣。 李慈銘《越漫堂日記》同治壬中云:罷酒更游可園,都中呼三貝子花園,相傳為誠隱親王賜邸,道光間嘗歸寶文莊相國,今為賣花人居矣。繞園有牆如城,外為重門,老樹參天,地廣數十頃,昔時亭榭甚盛,今俱頹廢,佳卉古木亦十九為薪,然曲徑平蕪,高柳疏錯,堂宇之東有曲廊一帶,下臨清池,隨土阜高下為方亭折闌,足令林客宅心,谿叟眷眺。同游諸子謂有水鄉籬落之思。 後數日又云:罷酒復游三貝子園,有戶部司官會飲於此,騶車喧雜。小坐東廊闌上,看水楊柳,偕竹簧至西邊,歷話雲樓,登土山上一空亭,遠見諳湖湖外雲樹,直接西山,亭外松槐,蒙密不見日景,山下有花神廟,此地勝絕,前游所未經。 鄧之誠《骨董瑣記》又舉三貝子花園即環溪別墅為傳恆從子明義之居,則別說也。 箋紙 《履園叢話》云:書箋花樣大約起於唐宋,所謂衍波箋浣花箋,今皆不傳。每見明人書於中有印花砑花,精妙絕倫者,亦有粗俗不堪者,其紙雖奮,花樣總不如近今,自乾隆四十年間,蘇杭嘉興人始為之,愈出愈奇,爭相角勝。 乾隆中怡王府制角花箋,壓花於紙之左下角,套板著色,雅澹精妍,得者寶之。光緒中怡府出數十箱歸琉璃廠,一時京外士大夫爭先分購,不久遂罄,余猶及藏數枚,其紙黯然有古色,而能食墨,近年紙店仿製不能佳,惟福建邵君幼實托清秘閣所制為佳也。 餘生平所及見光緒初年京華老輩作函,除翰林對前輩用粉紅色羅紋箋外,余皆以紅黃紫綠各色紙更迭書之,尺寸甚小,花樣則尚折枝花,間以山水人物,紙質則砑光,其後漸尚寬八行,白紙紅格,畫作迢文竹簡等式。其嗜好殊特者。張之洞喜用白地紅花五雲箋,梁鼎芬喜用小紙不印花,但刻某某齋閣,最精雅,每事寫一紙,從不連幅。光宣之交群尚洋紙,其實光滑不可用也。 凡售高等箋紙之店曰南紙店,萃於琉璃廠,而余處亦偶有之。 上方山 上方山者屬房山縣境,而自北平往也。必道寶店琉璃河,今通汽車不過二三小時。自琉璃河預戒山輿,行約三十里,至孤山口,則上方之郛郭矣。此地為晉處士霍原講學遺址,幽都附近最雄奧之區也。余以庚午九月往禮佛焉。甫近山麓,怪石崢嶸,各具色態,赤若丹砂、黑若鴉群,白若皚雪,黃若堆栗,伏者如虎,偃者如蓋,挺者如菌,削者若斧之劃,疊者若甓之積,不勝名狀,秋樹丹綠,點染其間,日色照遙峰,或向或背,斑駁不一,四野人靜,天空氣涼,肅肅然,蒼蒼然也。入接待庵山勢漸陡,經煤石堂及瀑布,懸峰峻崖,當面而起,石枯樹古,逐步移形。夏日盛雨時,山泉暴注,懸水陡絕,必甚可觀。旋過瓣香庵紅橋庵,山中以庵名者甚多,此其著者也。到兜率寺宿焉。 由兜率寺趨雲水洞,山僧所詫為奇景者也。借寺僧衣夸以入,洞門高丈許,初入門時猶能挺立,而鞠躬,而屈膝,而蛇行,至於僅容一身而止,忽地勢隆起,穹窿如大廈,此為第一重。洞中略分為四重,深約三四里,以第三重為最險,須騰身攀援洞口,探身塞入,徐徐轉身下落,俗稱□子翻身者也。每重皆石鐘乳凝結,觸處皆是,暗中窺之似有各種人物形狀,庵人秉炬導行,口講指劃,曰似某似某,姑妄聽之而已。第二重高處石中空,叩之有作鐘聲者,鼓聲者,磬聲者,箏聲者木魚聲者,則皆宛然絕似,不若象形之惝恍也。惟第四重作羅漢堂,坐立欹正各盡其態,上則幢幡寶蓋亭亭下垂,莊嚴逼似,此則大有可觀,入至第四重後,漸覺沮洳陰濕,不可久留,庵人云:稍進水即沒脛,再進深且莫測,且作種種駭人聽聞之詞。 北平附近岩穴之奇,此與戒壇之化陽洞相頡頏也。 山中果樹饒柿與胡桃,柿尤為山中人戶所倚以為生,柳筐馱負,不絕於路。以幽魯之故,兼蕃花木,牡丹有百年以上物,高至丈許,廢宇荒台中,聽其自生自落,廣慈庵雙松挺立參天,絕少其匹,庵門蠟梅一叢,尤北方所罕見,又產黃精甚多,其根為藥餌,其苗為菜,山僧售以取利,聞近年產已稍殺,蓋不知以人力培種也。 一斗泉僅一勺水,終古不涸,其上絕壁倚天,不似北方景物,翻類陽朔山水,摘星岮或曰齋星岮,尤為險動心魄,峰迴路轉,僅容一夫,其下巉岩俯臨無地,山日荒荒,天風冷冷,令人憬然不敢留。相傳晉王李克用自山後襲劉仁恭,為仁恭所敗,即此處。觀其險要,誠不容潛師之入也。 酒 昔人所述燕都酒事,□述於左,以諗有曲生好者。 周輝《北轅錄》云:燕山酒頗佳,館宴所餉極醉厚,名金瀾,蓋用金瀾水以釀之者。 葛莊分體詩鈔云:村居在京師西山,地名棗林,士人善釀酒,名竹葉青。 周亮工《書影》云:京師之甘露居攔液局荷葉露,名色數變,究只一甘耳,余飲之輒作嘔,二十年前京師酒全非此味。 《燕京雜記》云:大祀福酒光祿寺堂官驗嘗,敬貯龍瓶,名曰灌酒,然後護以龍袱,抬赴祭所,灌後有餘,許攜以歸,亦受福之遺意也,酒味甘色黑,小戶尤宜,良釀三升,至今猶戀。 蔣士銓《忠雅堂文集》,先府□行狀云:入都居虎坊橋黃三郎,三郎故江西人,挾妻子居京師,為長安酒僧,京師酒商不私易,必資僧,蓋酒之賢聖,什伯其品,惟老僧能辨之,俗曰扯花,其法以長勺揚酒激注於缸,就缸面視濺沫而酒之等差豪塵無所溷云云。 《安雅堂集》有黑小子詩序云:酒器也,范砂為之,黝質瓶形,一枚值五六錢,此物今未見矣。 前人記京師之良醞必稱良鄉酒,然良鄉酒究何似,多不得其解。十五年四月二十日晨報有一段,摘述於左,頗可資今昔變遷之考據也。 山東山西涿州良鄉皆有黃酒,山西黃酒名為干支,其味屬甜,北京李鐵拐斜街裕源及齊家胡同晉元汾州營永茂所售者為醇。山東黃酒即名曰山東黃,東珠市口山東館及各山東飯莊均代售,其味稍苦,而涿州黃及良鄉黃則北京售賣者僅前門大街都一處煤市橋百景樓糧食店延年居為正宗也。今將現售價及半年前售價比較如下:山西黃酒原售銅元六十一枚,今增二十五枚,山東黃酒原售四十八枚今增三十四枚,涿州良鄉黃酒原售四十枚今增二十八枚。 白酒多產自京畿,以京南采青鎮馬駒橋潘格莊造者為佳,故京師多稱南路燒酒,京東燕郊西集東壩通縣所造者亦極多,京北清河高麗營,京西冀村三家店所造亦同。 余按北方之白酒燥烈尤甚,盡人皆知矣。良鄉黃酒與山東山西黃酒形色皆相類,大抵深黃而渾濁,飲之甜凝,終不似越釀之清醇雋永也。 史玄《舊京遺事》云:宋內庫酒法自柴世宗破河中,李守貞得匠人至汴苑,循用其法。今京師內庫酒法不傳於外,惟南和刁酒四遠有名,而以酪漿為之者貴,易州酒如江南之三白,泉清味冽,曠代老老春,刑部街以江南造白酒法醞釀酒漿賣青蚨尤數倍,如玉蘭臘白之類,則京師之常品耳。 二十年北晨畫報,有《偶齋館錄》云:京酒鋪所貨者,青酒東酒老酒,近亦有兼及南酒燒酒者,又肆中設有釀具,則名曰糟房,其肆寬暢者多,几案亦整潔,主人皆齊魯產,凡魚肉果蔬客自市於他肆,南酒鋪皆南人所設,所貨者酒則紹興苦露木瓜惠泉,食則火肉糟魚腐乳變蛋而已,其肆不甚修飾,亦任客自購食物。 又云:東直門大街一舊酒肆曰清聖居,敷文坊側一酒樓曰宗聖,燈市口北街西一小酒肆曰高陽樓,西直門新街口之南,有茶酒兼沽之所曰百花深處,安定門成賢街南有十萬家春,今皆不可復尋矣。 夏仁虎《舊京瑣記》云:酒行在崇文門外,向來為二十家,皆領有商帖者,凡京東西燒鍋所出之酒皆集於是,近日凋零不及十家矣。崇關酒稅重,故私酒之販亦伙,百出其技,至有以婦女行之,用豬脬灌滿藏於私處者,其售紹興酒□曰京莊,別有南酒鋪不在酒行之例。 聞京師每日所銷私酒較官酒多至兩三倍不止,京諺有一天能賣十擔假,十天不賣一擔真,又有家家賣私酒不犯是好手之諺也。 西涯 出地安門而北,垂柳覆堤,新稻插水,蟬聲與桔槔聲相和,大似江村景物,所謂十剎海也。聯綿直抵德勝門內之積水潭,皆此一帶水。令人聯想兩事,一為《紅樓夢》本事,明珠舊第所在。一為明李相國東陽遺蹟。《紅樓夢》本屬寓言,不必拘墟求之,若李氏遺蹟,則數百年嘉話也。李本湖南茶陵人,以軍籍戌燕居海子之西涯,年少以神童稱,仕武宗時至宰相,蓋雖為南人而從未歸南者,其賜第在西城,至今稱李閣老胡同,此則其少時居處也。其集中有西涯雜詠十二首,一海子,二西山,三響閘,四慈恩寺,五飲馬池,六楊柳灣,七鐘鼓樓,八桔槔亭,九稻田,十蓮池,十一菜園,十二廣福觀。據納闌容若《淥水亭雜識》考訂,雖所稱諸寺觀名已不存,而猶約略可認。至嘉慶中法式善復尋其故處,繪圖賦詩,以張其事,無錫秦瀛詩最感慨,其詞曰: 一潭積水問西涯,正德年間舊相家,禍起中涓狂似猘,憂深元老淚如麻,溪邊有屋容休沐,門下無人不駐車,國是調停賴公在,子規何事怨長沙。 其在李閣老胡同之賜第,明代亦已拆為民居,據《帝京景物略》雲,嘉靖中麻城耿公贖還為公祠禮公像,有雙履,履二寸許,絆擊之,一粗紵小衫,公舉奇童時著以見景帝者,篋藏於祠。 李公墓在西直門外極樂寺附近,昔名畏吾村今已失其名,往時湖南同鄉每年祭墓,必飲福於極樂寺,改革以還,風流雲散。余嘗從村老訪之,僅而得其處,致敬而還,惟有豐碑大書明李文正公之墓,矗立於野田蔓草中而已。 余姨丈黃再同侍講嘗拳法梧門續西涯十二圖詠,並手錄諸家題詩於冊,丁卯春假諸其家,題一詩以志感雲。 承平清暇人如接,圖書追摹首重回,南望好吟懷麓集,東風已失國花台,迷離坊曲荒煙里,蕭□園林野水隈,多恐昔賢名姓沒,幾人郊墓讀碑來。 元代法物 元代法物有三,今惟存其一矣。一曰劈正斧,元人紀載甚多,王惲《秋澗集》紀之尤詳。蓋斫蒼玉為之,長徑九寸有奇,戚之刃滿六寸,頦上略齟齬之,中堅厚二寸強,龍首呀吻,刃齧於口,作兩段吞答,騮與刃以柯貫之,上以雙蟠螭冒其端,下以玉束琯承其竊,正衙朝會,命冕者執之中立。 一曰水晶宮漏,《元吏》雲,大明殿燈漏之制,高丈有七尺,架以金為之,其曲梁之上,中設雲珠,左日右月,雲珠之下,復懸一珠,梁之兩端飾以龍首,張吻轉目,可以番平水之緩急,中梁之上有戲珠龍二,隨珠俯仰,又可察淮水之均調,燈球雜以金寶為之,內分四層,上環布四神,旋當日月參辰之所在,左轉日一周,次為龍虎鳥龜之象,各居其方,依刻跳躍,鐃鳴以應於內,又次周分百刻,上列十二辰,各執時牌,至其時四門通報,又一人當門內,常以手指其刻數,下四隅鐘鼓鉦鐃各一人,一刻鳴鐘,二刻鼓,三鉦四鐃,初正皆如是,其機發隱於櫃中,以水激之。洪武中明祖飭毀之,於是此唯一之精美機械不復留於人世矣,據《元文類》此燈漏蓋郭守敬所作也。 其一曰玉瓮。據《□耕錄》雲,廣寒殿前架黑玉酒瓮,玉有白章,隨其形刻為魚獸出沒波濤之狀,其大可貯酒三十餘石。元亡以後,淪落西華門外真武廟中,見《金鍪退食筆記》。乾隆十年移置承光殿,覆以石亭,刻詩其上,惟此一物至今完好無恙,蓋其龐大非人力所易取也。 豐臺 豐臺為今北寧平漢平綏三路樞紐,輪車過此,必有喚賣時花蔬果者,為故都點綴生色不少。考其得名之由,乃金代豐宜門故址也。《畿輔通志》引《京城古蹟序》雲,元人園亭皆在此,今每逢春時,為都人游觀之地,自柳村俞家村樂吉橋一帶,有水田,橋東有園,其南有荷花池,牆外俱水田,種稻,至蔣家街為故大學士王熙別業,向時亭台極盛,今亦荒蕪矣,其季家廟張家路口樊家村之西北地畝半種花卉,半種瓜蔬,劉村西南為禮部官地種植禾黍豆麥,京師花賈比比,於此培養花木,四時不絕,而春時芍藥尤甲天下,泉脈從水頭莊來向西北流,約八九里,轉東南入南苑北紅門歸張灣,水清土肥,故種植滋茂,春芳秋實,鮮秀如盡,按豐臺在右安門外八里,居民尚以藝花為業。 方望溪游豐臺記雲,豐臺去京師十里而近,居民以蒔花為業,芍藥尤盛......其地最盛者稱王氏園,扃閉不得入,周覽旁舍,於籬落間見蓓蕾數畦,從者曰止此矣,問之土人初植時平原如掌,千畝相連,五色間廁,所以為異觀也,其後居人漸多,各為垣牆籬落以限隔之,樹木叢生,花雖繁,隱而不見,游者特艷其昔之所聞而紛然來集耳。 王闔運《湘綺樓詩集》記豐臺賞花之事雲,無亭以資流連,藝花者利於剪賣,出十金乃為留一日。故其詩曰,斷香邀價重,回首擲春多。今公園大種芍藥,遊人趨近而惡遠,遂無此擲金買春之笨伯矣。毛西河側室即豐臺賢花翁女,今又誰向葦籬茅舍中討艷者。 會館 京城之有會鋪,由來甚久,即漢代郡國邸之遺意,率由同鄉之顯達富有者、捐貲為經費,每年推值年經理其事,蓄長班以供伺應奔走,為長班者,於同鄉之姓字居址無不瞭然於胸,有達官入京,則鳩眾醵飲,外簡者亦如之,歲首張筵鼓吹,名曰團拜,平居無事,則以之寓來京之謀事者,皆長班之所事也。康熙中有會館之禁, 惠棟《松崖筆記》雲田來側墊錄,每省於京師各有會館,即郡縣間亦有之,凡團拜以及同鄉公事皆於此行禮,所以聯桑梓之情釋羈旅之懷也。團拜於新正三日行之,分曹互拜列坐,三品以上序爵,以下序齒,每科新進士自他處行賀於此,拜禮如之,列坐則推之居上,乃前輩援引後輩之意。康熙中有滿科以群會結黨奏請拆毀,奉旨但行禁革,由是遂廢,山東止一處在潘家河沿名齊魯會館。 其禁蓋不久復馳。至今各省名郡幾無不有會館矣。廣東江西二省方誌中多載各府縣在京會館之來歷,此亦向來治日下掌故者所未及。 國子監 入國子監(即孔廟)大成門,古槐修柏,交柯漢蔭,一種肅穆之氣,警人神宇,心知其非宮殿,非祠觀,非伽藍,非生民師表之孔子無以當之也。其中槐樹一株,相傳為元許衡任祭酒時手植。按《元史》順帝紀亦有甘露降於大成殿前柏木語,知元代已然。又按《元史》王楫傳,及湛然居士集,元初平燕京,楫實創建之也。清沿明制惟乾隆二年易大成殿錄瓦為黃瓦,(萬曆庚子始易錄琉璃瓦見《日下舊聞》)及四十八年增建辟雍耳。 辟雍之制,門外設柵欄屏牆,左右坊座,內為集賢門,又北為太學門,門內左鼓亭右鍾亭,北當甬道,建黃色琉璃坊,又北為御碑亭,又北為圜河,中疊石為方基,其上建辟雍殿七楹,周阿重檐,戶牖洞達,□以崇廊,四出陛六級,河四面皆建橋座,白石闌,其廡列於殿兩旁者,左則率性誠心崇志三堂,右則修道正義廣業三堂,圜河之北即彝倫堂,乾隆末年以蔣衡所書十三經嵌於兩廡。 國子監門外進士題名立碑之例,自永樂二年始元代三碑則清代始山土得之。今所存者自永樂十六年始至光緒三十年止,中缺萬曆八年崇禎十年二科。凡考進士姓名里貫者,皆賴此為據。不可謂非典則之可矜式者也。 大成門下列石鼓十,亦自王楫始移置此,見楫本傳。雖以玻璃覆之、日益浸憑僅存鼓形矣。 光祿寺 民國十七年後,北平孔德學校請於官,撥清室私產光祿寺舊署址為校址。自是新其門閈,猶略存官署規模。聞校內修理房舍,掘地得舊碑。按《春明夢余錄》謂光祿寺署在皇城東華門內,《日下舊聞考》謂署在東安門內橋之右,《夢余錄》謂在東華門內者,蓋東安門俗亦稱外東華門也。 據《日下舊聞》引《明光祿寺志》,署中倉庫之屬有茶葉庫銀庫錢鈔庫黃帳房倉無錫米倉鹽庫尚膳庫內器皿庫鵝倉,房之屬有鮓房坐家房熬凍房雞房煮筍房蒸作房香薰房,署之屬有良醒署掌□署珍羞署,而糟房一種凡七層,其南為御酒房長春房,采四時花釀酒處也,苦酒造貞一酒處也,白酒房嵌長春房內,蓋占地甚不小,似清代之寺署無此宏闊,蓋清宮飲膳不盡取給於此耳。 蚊 舒鐵雲京師寄內詩云,晏菲但有青蠅集,吆喝會無白鳥羞,長日垂簾宵卷帳,憐蚿見蠍又防秋。自注云,都下多蠅而絕無蚊子,惟蠍與蜈蚣入秋甚夥。證以錢泳《履園叢話》所記,余於乾隆壬子始入亦京師,夏間蚊蟲絕少,至嘉慶十三四年六七月內每到垂晚則蚊聲如雷矣。可見嘉慶以前無蚊之說,確然有據。至今土著人夏間皆不用蚊帳,豈非即以其故邪。 近年不但多蚊,而且五六月間有微蟲號白蛉者,頗齧人至腫潰,或反甚於蚊,蓋即元微之所謂漠子邪。 天壇規制 天壇為永樂十八年建,周回九里十三步,初合祀天地,稱天地壇,嘉靖九年,別建地壇於城北,更改建天壇而加崇閎。據《日下舊聞》所載,世宗親定圜丘之制,第一層徑五丈九尺,第二層徑十丈五尺,第三層徑二十二丈,各高九尺及八尺一寸有差。乾隆初年重加改定,其高稍殺而廣大過之,上成石面九重,自一九環甃遞加至九九,二成自九十遞加至百六十有三,三成自百七十有一遞加至二百四十有三,合一三五七九陽數,上成石闌七十有二,二成百有八,三成百八十,合三百六十周天之度。 壇之北在明代為大祀殿,仿古明堂之制,所謂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也。清改為皇穹宇,八柱圓檐,上安金頂,基高九尺,徑五丈九尺九寸,石闌四十有九。 每歲冬至前一日,皇帝出宮詣圜丘視籩豆,還宮致齊,次日未明行禮,備鹵簿韶樂犧牲玉帛,為最隆鉅之典,次則每歲四月行常雲,如不雨則行大雲。 祈年殿之制建於壇,上壇三成上成徑二十一丈,二成徑二十三丈二尺六寸,三成徑二十五丈,面甃金磚,圍以石闌四百二十,殿為圓形,內外柱各十二,中龍共柱四,檐三重,上安金頂,歲以正月上辛為民祈谷於此也。 導從 史玄《舊京遺事》雲,京朝官傳呼之體,五品以下單導四品以上雙導,外郡縣府道駐札衙門有隊馬單導,京師兵部大堂及左右堂馬隊亦雙,然今所見總不如諸大璫簇擁之盛,司禮太監曹代淳督京營前後馬隊幾及千人。 又雲,現外臣張蓋,京朝官張扇,自一品至四品大小卿皆用貼金黑扇,次翰林六科都黑扇,又次六科左右散十三道御史六部屬及中行評博等黃油扇,扇之等三焉。外臣乘轎,京朝三品大臣乘轎,自四品卿寺翰林六科以至御史部屬乘馬,然四品京堂乘馬而祭酒班小九卿之列,自順成街乾石橋以南,造朝堂乘馬。以北進國學乘轎。 又雲,長安中九衢相通出入傳呼,自有體數,如四品以上名卿上街騶卒傳呼諸人下馬,而他卒傳呼人下驢,至如外臣以覲賀入京自藩臬以至郡縣有司概無呼引直素衣服罩引馬避而已。 清制京官儀從亦有扇棍,不知何時並此廢而不用,雖宰相之尊只有頂馬前導,從馬數騎而已。惟閣部長官始乘錄輿,而二三品鄉貳僅得以紅幃車別於庶僚,路上相遇,官卑者停車供俟,亦無傳呼之煩,清末重臣,始偶有攜衛兵自隨者。 民國軍人以衛兵挾立汽車招搖過市,張作霖時代其風最甚。 夕照寺 明以前之壁盡,已絕不可復見,今惟夕照寺中尚有乾隆間陳松盡一堵。 《越縵堂日記》雲,詣夕照寺由三里河而東,複數里,行曠野中,一二里方到寺,已將及左安門矣。(今呼沙鍋門)庭芷逸山獻之皆先至,寺僧僅一二人,皆杭僧也,寺創於明時,為西山浙僧分院,規制頗陝,而廓宇雅潔,窗檻明靚,有江南風。後殿右壁有北人陳松壽山盡松,左壁有王安昆平圃所書沈約高松賦,後有跋,言京師左安門外弘善寺靜觀堂有陳香泉禹之鼎兩君畫壁,觀者雲至,夕照寺恆吉師欣慕之,乾隆乙未夏六月因乞陳壽山畫松,而平圃書此賦。今日寺僧言陳君畫年已將八十,當暑盤薄,頃刻而成,其畫雄深蒼古,腕力絕人,王君謂其筆墨陰森,一堂風雨,洵不虛也,王書作行草,亦婉勁有米襄陽董文敏之風。沈賦見其本集,有雲葉拒禽蹤,枝通猿路,又雲飛蓬下卷,明月孤懸,為一篇之警策矣。東院有挹翠軒,為燕坐處,庭中有竹樹小池,對軒有平台,上設欄檻,牆外環以楊柳,野景蕭廖,女牆掩庭,南望荒亭一,一錯峙榆槐,即馮益都萬柳堂也,麟伯六舟後來,清卿金甫期而不至,蔡梅貪不期而來,是日行廚借庭芷庖人,肴饌精潔,哺後酒畢,夕陽澹然,初月已上,坐平台上,秋煙遠生,疏柳微黃,歸雅萬點,為之徒倚不能去也。 余亦曾屢游其地,壁畫在殿中,扃鐍不恆啟,故免剝蝕之患。然陳君之畫雖工而未超逸,徒以壁畫僅傳,不能不令人流連。至於寺東小園之勝,誠如越縵所述。爾日士大夫尚有載酒尋幽心情,一台一榭,亦無冷落之恨。今則左安門內為貧民窟,為枯骨叢,偶一過之,惟見壽木閒花清泉文石,流年已換,賞音遂殊,憑覽之餘,悽然掩袂矣。 今年春間,溥心畲在極樂寺,為寺僧畫松一堵,縛帶累幾,倉卒而成,溥心畲畫法北宗,絕去恆蹊,他日流傳,當不讓陳君專美於前也。 路政 庚子以後,始漸修馬路,前乎此則衢路中間有甬道,寬約二丈高三四尺,即漢人所謂馳道,唐人所謂沙堤也。本為輦道,其初駕過必鋪以黃土,原與地平,日久則居民爐灰亦均積焉,日久愈甚,至成高隴,陰雨泥滑,車馬越之而過,往往顛覆,惟城外御道以石板橫砌,較為整潔持久。 舊日雖有御史任街道廳,工部任溝渠,多屬具文,行人便溺塗中,豪無顧忌,偶有風厲御史一懲治之仍不足以挽頹風也,相傳大柵欄之同仁堂門前即向為路人聚而便溺之所,主人惑於堪輿家言,謂其地為百鳥朝鳳,生意興隆,全繫於此,竟不以為忤雲。 《燕京雜記》雲,京師溷藩入者必酬以一錢,故當道中人率便溺,婦女輩復傾溺器於當衢,加之牛洩馬勃有增無減,以故重污疊穢,觸處皆聞,余初入都頗覺氣味參商,苦出門者累月,後亦安之,殊不覺矣,古人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具有至理。 便溺於通衢者,即婦女過之,了無怍容,熬是怪事,欲預養廉恥之源者,當議論及此。 人家掃除之物悉傾於門外,灶燼爐灰,瓷碎瓦屑,堆如山積,街道高於屋者,至有丈余,入門則循級而下,如落坑谷。 渡河以北,漸有風沙,京中尤甚,每當風起,塵氛埃影,沖天蔽日,觀面不相識,俗謂之刮黃沙,月必數次或十數次,或竟月皆然,裴說詩曰,日生方見樹,風定始無沙,馬戴詩,風折旗竿曲,沙埋樹杪平,皆滔詩,野燒枯蓬旋,沙風匹馬動,范鎮詩,邊日照人如月色,野風吹草作泉聲,皆善狀燕地風沙之景。 都人謂清明日風作則一月內無日不風,亦無日不沙矣,戊寅清明日風作,余驗之良然。 風沙之起,觸處皆是,重簾疊幕,罩牖籠窗,然鎮隙潛來,莫知其處,故兒席間拂之旋積,古人謂京師軟紅塵土,不其然乎。 京城街道除正陽門外絕不砌石,故天晴時則沙深埋足,塵細撲面,陰雨則污泥滿道,臭氣蒸天,如游沒底之塹,如行積穢之溝,偶一翻車,即三薰三沐莫蠲其臭。 此皆昔人苦京師軟紅塵者,今則遍修馬路又成陳跡矣。 琉璃廠之今昔 琉璃廠以書肆所萃名震海內,然夷考其來歷,在明代尚未大盛,於今文獻可徵者不過自乾隆始。乾隆三十四年,有益都李文藻字南澗者,來京謁選,居五月余,遍觀廠肆諸書,爰於出京後追憶各書肆而為之記,其丈今載潘氏《功順堂業書》中。越百四十年而江陰稷筱山荃孫復為後記一篇,如李氏之體,再越五年,時為民國三年,又加附錄,以明革命後之情狀,觀乎此則百餘年來舊京文物集中之廠肆沿革,幾如數家珍矣。據李氏之言,三里長街,中有廠橋,與琉璃窯相對,橋以東街多狹,參以賣眼鏡煙筒日用雜物者,橋西街闊,書肆外惟古董店及賣法帖裱字畫雕印章包寫書稟刻板鐫碑耳,近橋左右則補牙補唇補眼及售房中藥者。繆氏之記未語及此,今琉璃窯廢,橋亦無存,辟橋址為新華街,街口有海王村公園,雜猥之狀,與李氏之言無以大異,足見其為實錄。縱方向次序稍有舛錯,不足為病。今為參較之便,制表如左以李記為第一闌,繆記為第二闌,繆附錄為第三闌,俾讀者易尋其今昔異同之故焉。|李記繆記   繆附錄|東門外路北  東門外路北 東門外路北|聲堂文光樓石氏 同|東門內路北  東門內路北 東門內路北|嵩口堂唐氏  寶光齋徐氏(主人徐蒼崖及見徐星伯何子貞張晉華書局孔氏(譚正文之戚)|名盛堂李氏  石舟苗仙農諸君)文益書局張氏|宗盛堂曾氏|聖經堂李氏  寶名齋李氏(主人山西李衷山曾裝天錄琳琅之|聚秀堂曾氏  書又曾入御史彈案)|東門內路南  東門內路南 東門內路南|帶草堂鄭氏  善成堂饒氏 宏遠堂趙氏(主人趙聘卿)|同升閣李氏  大文堂劉氏|二酉堂(始自前明)同 二酉齋傅氏|文寶堂曹氏|文錦堂  寶華堂張氏 同|文繪堂  修文堂張氏 修文堂黃氏|寶田堂  翰文齋韓氏(主人韓心源受徐蒼崖之傳) 同|京兆堂|榮錦堂  正文齋譚氏(翰文之徒)|經腴堂(以上皆李氏)|宏文堂鄭氏 文寶堂曹氏|英華堂徐氏 有益堂丁氏|文茂堂傅氏 松筠閣劉氏|聚星堂曾氏  同(不久即收)   槐蔭山房馬氏|瑞雲堂周氏 文盛堂樓氏|   孔群社張氏|   文友堂魏氏|   直隸書局|沙土園北口路西  沙土園口   沙土園口|文粹堂金氏(肆賈謝姓蘇州人)  勤有堂楊氏|正街路南|文華堂徐氏|正街路北|書業堂崔氏|肄雅堂丁氏(主人丁子固)|以上廠橋以東|橋西路南橋西路南   橋西路南|先月樓李氏  萃文堂常氏 同|瑞錦堂周氏  文琳堂馬氏 同|鑑古堂韋氏  益文堂魏氏 宏道堂程氏|煥文堂周氏  酉山堂李氏 來薰閣陳氏|博古堂李氏  會經堂劉氏 同古堂張氏|文貴堂魏氏 會文堂劉氏|寶森堂李氏(主人李雨亭) 九經堂劉氏|   鴻寶閣崔氏|   鑑古堂郭氏|   述古堂于氏|   文煥堂趙氏|橋西路北|寶石堂周氏(本賣仕籍)舊書李 修本堂岳氏|五柳居陶氏(每年購書蘇州)文華堂(曾得彭文勤之書) 文英閣丁氏|延慶堂劉氏(即鑑古堂之韋曾得楝亭曹氏之書)寶珍堂吳氏 玉生堂胡氏|寶經堂魏氏 敬業堂丁氏|同雅堂喬氏|同好堂閻氏 李記又雲,書肆主多江西金穀人,此亦絕少人知之掌故也。又云:內城隆福諸寺遇會期多有賣書者。其後不知何時已改設攤為設肆。繆記云:隆福寺街昔年有三塊堂王氏同立堂喬氏聚珍堂先名天繪閣劉氏寶書堂某氏,至廟會書攤慈仁護國隆福均久無矣。又雲打磨廠興隆店為外來書賈所萃,五更開市,論堆估值,盛伯希嘗補被宿其中得書無數焉。此皆書林雅故也。 往時朝士大夫退食餘閒,欲怡情翰墨,則亦巾車野服,於此恣一日之游,至於績學之士,欲讀異書而力不能購,則坐書肆中亦得恣眼福焉。故肆主多工應對,通書史,以便與名人往還,其在光緒中有劉振卿者,山西太平人,備於德寶齋古玩鋪,書則應酬交易,夜則手一編,專攻金石之學,嘗著化度寺碑圖考,洋洋數千言,幾使翁北平無從置喙。德寶主人李誠甫亦山西太平人,肆始於咸豐季年,資僅千金,後乃逾十萬,誠甫能鑑別古彝器甚精,潘祖蔭王懿榮所蓄大半皆出其手,誠甫卒,其猶子德宣繼其業。書肆則光緒初有寶森堂之李雨亭善成堂之饒某,雨亭卒於光緒六年,越縵堂日記記之雲,此人知書籍源流精惡,為廠中第一。其後又有李蘭甫談篤生諸人言及各朝書板書式箸者刻者歷歷如數家珍。又有袁回子者,江寧人,亦精於鑑別碑帖,某拓本多字某拓本少字背誦如流。又有古泉劉者,父子皆以售古泉為業,其考據錢之種類有出乎諸家著錄以外者,惜文理不通,不能著述,以上皆見於無錫某君之清代野記。 胡思敬《國聞備乘》亦云:京師琉璃廠書賈凡三十餘家,唯翰文齋韓氏席先世舊業,普結納,資本尚充,收藏較他商為富,其能辨古書貴賤者,推正文齋譚篤生(已見前)會文齋何厚甫,厚甫之甥韓在泉亦頗識書,唯貧恣重,予初至京潘祖蔭盛昱王懿榮皆好蓄書,其時錢唐許氏壽陽祁氏之書已有嵩於市者,後數年祖蔭之書歸翰文懿榮之書歸正文雲。 中南海瞬記 南海最南一樓曰寶月樓,袁世凱居此時辟樓下為門,以通車馬,曰新華門,至今仍之。蓋樓俯皇城而瀕太液,入樓即水,幾無迴旋餘地。考乾隆御製記云: 是樓之經始也,擬以三層,既覺太侈,則減其一,延不過七間,袤不過二丈,據岸者十之四,據池者百之一,......憑窗下視,回出皇城,三市五都,隱賑縱橫。又御製詩注云: 牆外西長安街內屬回人,衡宇相望,人稱回子管,新建禮拜寺,正與樓對。 又云: 樓臨長安街,街南□移來西域回部居之,室宇即肖其制。 然則俗雲乾隆帝特構此樓以慰香妃思鄉之念者,不為無因,但是樓寶建於乾隆二十四年,見於御製記也。 寶月樓對岸,空明千頃中有樓台崛起,曰瀛台,台為明趨台陂舊址。順治間始稍加修葺,至乾隆中而益備。諸帝常於此避暑。其正門北向,入門口翔驚閣,閣南曰涵元殿,又南曰香扆殿,即光緒帝幽居之所。由翔驚閣至勤政殿之間,有小木橋,可拆卸,斷□橋則孤懸水中矣。香扆殿南之台即瀛台,斗入液池,可□可釣,凡瀛台前後之殿宇,皆以黃紫青碧諸色瓦參錯覆之,又殿旁皆有延樓,翼以石洞古木,為他處所不及,每當天宇澄清,水波萬頃,臨流縱目,真有瓊樓玉宇之觀。乾隆御製《瀛台記》寫之最為出色。略云: 香扆殿南飛閣環拱,自殿至閣,如履平地,忽緣梯而降,方知為上下樓,樓前有亭臨水曰迎薰亭,東西奇石古木森列如屏,自亭東行過石洞,奇峰峭壁,轇轕蓊蔚,有天然山林之致,蓋瀛台惟北通一堤,其三面皆臨太液,故自下視之,宮室殿宇雜于山林之間,如圖畫所謂海中蓬萊者。 香扆殿中,十年前尚有光緒間遺物,壁間懸光緒帝御書春條尚如新也。李慈銘於光緒初嘗游焉,其《越縵堂日記》云:陳設華麗,有象牙文石雕鏤人物屏風十二扇極精工,外以玻璃隔之云云。 瀛台正北相對者曰仁曜門,門內為勤政殿,光緒中帝後多居西苑,即以此為政廳之所,蓋苑中之正殿,猶頤和園中之仁壽殿矣。袁世凱於此改建大禮堂。 由勤政殿以東,有人字柳流杯亭韻古堂淑清院長春書屋諸勝,亭台高下,水石參差,境若甚幽,近多頹廢矣。更循池岸而南,則為日知閣,閣建石樑上,其下為水閘,太液池水從此出達於織女橋。 由勤政殿以西曰豐澤團,舊有稻畦數畝,康熙帝於此課農,雍乾兩朝每於耕藉之前於此演禮,嗣後幼主當寧,此事遂廢,祖宗勤民之意莫之識矣。囿內有惇敘殿舊為錫宴宗親之處,有頤年堂則後來所建,堂前花樹最繁,又北則遐矚樓,園西有門曰靜谷,內為崇□殿,後為純一齋,引水環之,光緒中為內廷演小戲之所,袁世凱以此為客坐。 純一齋西有水殿曰春耦齋,其結構特異,環殿壁為小閣,戶闥交通,猝不得其端倪,相傳為宮中秘戲處,理或有之。按乾隆御製記,則當日命名固取閱耕之意也。甃地悉以文石,《翁文恭日記》所謂齋以紫緣石鋪地如古錦面也。對岸為廷樓五十七楹曰聽鴻樓,樓前疊山奇峻,翁氏以為仿佛師子林。齋後遷植牡丹,多異種,高大非外間所有,再北則為中海之居仁堂矣。民國八九年間為國務總理辦公廳,臨鴻樓則院之電務處也,夏日入值,清涼如在天上。 春耦齋又西曰有風來儀,植竹無數,蒼翠茂密,京城內外除西山退谷及潭柘寺外,殊鮮此奇觀。國務院在南海時,於此舉行閣議,其前有水亭,周廊交赴,曰□字廊,廊前則袁氏所制之金匱石室也。 以上俗號南海,而以居仁堂至延慶樓為中海,由春□齋後辟便門,可達居仁堂,即仿圓明園海晏堂式所建,猶是二百年前之西洋建築也。樓前銅鑄十二屬像,亦圓明故物移此者。居仁堂迤北入景福門,曰懷仁堂,堂前覆以天蓬,宏敞可容數千人,流蘇宮燈,氍毹花□,富麗過於大內,自袁世凱以來,為演戲款外賓之所。殿後曰福昌殿,又後曰延慶樓,馮玉祥幽曹錕於此凡年余,蓋民國十三年曹氏固以中海為總統府也。 出懷仁堂外東向之寶光門,沿海岸北行,達紫光閣,按《金鰲退食筆記》閣在明武宗時為平台,後廢台為閣,清因之,於此校射,試武進士,乾隆二十五年平伊犁回部,四十一年平兩金川,圖功臣像並藏兵器於此,又常妄外藩諸使焉。 以上為中南海之概觀,皆明代所謂金海也。明人得賜游者以為至榮,試觀嚴嵩詔賜金海乘涼詩序云: 上命中官導五臣,每以已末申前於金海邊乘涼,是日出迎和門登舟,泊水雲榭,觀臨漪亭,入椒園,至崇智殿,畫楝雕瓦,金碧輝煥,蒼松翠柏,盤郁垂蔭,不復知有暑氣,明日由趨台坡陟昭和殿,又經樂成殿觀稼亭,又明日往觀於太素清馥二殿,歷寶月會景秋輝涵碧諸亭社云云。 所謂昭和殿云云,今已不識其處,蓋嘉靖中大修西苑,世宗崩後旋復撤毀,(見《野獲編》)據《日下舊聞考》所載多仍明舊,則其廢而不修者必尚多也。今所謂中海居仁懷仁二堂及福昌殿延慶樓皆不見於舊籍,蓋光緒中葉,慈禧萬壽時所構也。豐澤園西諸殿宇亦多新葺而迤東各處反多頹廢,余簪筆樞府將十年,履跡幾遍,當時冠蓋雲集之地,今日惟見枯榛敗柳,供遊人之憑弔而已,泚筆憮然。 銷暑談 本年全國各處皆苦亢熱,尤以江南為甚。北平固亦不得免焉。然惟入伏前三四日溫度高逾百度,伏中反較涼。立秋之夕,大雨達旦,颯然砭骨,臥覆絮衾,方得安枕,稍一不慎則中寒作嚏,此殆江南人所聞而歆羨不已者。 聞諸故老,北方冬暖夏燠,皆甚於昔年。然視他處猶為福地。蓋每年最熱不過三四日,夜臥可不覆衾;否則中宵以後必覆薄衾,從無熱甚不能入寐之事。 家居遠市,疏柳高槐,蟬鳴永畫,北窗跛足,真可以傲南面,此境凡中等人家皆得有之。故居北平者隨時隨地皆無異於避暑。 北平出冷布,碧色如絺,以之糊窗,可以延風,以之覆食物,可以防蠅蚋。又天篷之制極精,高出屋脊,四周有窗,可隨意舒捲,炎日所不能侵,涼風所不能隔,故為絕勝。然庭院中有嘉樹者亦無須此物也。 每歲冬季取湖中泳塊窖藏之,次年用之不竭,為方數尺,值才銅元十餘耳。往日冰窖皆官營,以供上方之用,有餘則頒諸群僚,民間交易又其次也。七月之詩曰,鑿冰沖沖,曰納於凌陰,蓋此俗相承數千年矣。通衢中火車相屬,轆轆然者,皆運此物也。雖行烈日中,僅覆以蘆席一片,比其運售一空,所溶化者不過點滴,地不愛寶,故不加珍惜乃爾。 燕京雜記云:舊賣冰者以二銅盞疊之作響,以為號,今賣果食亦用冰盞,失其旨矣。其實北人夏日食果多雜冰中食之,舊式筵席中以此為第一味,今會賢堂福全館之類猶如此,此賣果食用水盞之由來也。然永既不潔,食之殊為有害,此俗終須漸除耳。 酸梅湯為銷夏美味,入口甘洌而不膩,實勝於西式之水酪,琉璃廠信遠齋所售最良,其價亦特高,明窗淨几,入室翛然,亦非士大夫階級不往也。有特製入瓶者,可以致遠,則色香味皆遜矣。 夏日珍果,杏李桃而外,蓮藕芰菱皆近產。吾尤愛鮮胡桃,其味清腴。又有似蘋婆果而微小者,曰火刺車,蓋元入移植之物,故名從主人,價廉而味甘芳,西瓜則自德州河間而來,若真西域之瓜則晚熱,彼中人非三冬不食瓜也。蒲陶亦必俟秋深始佳。 蔬瓜如王瓜茄莧,皆夏日絕美之品,以紅莧菜作湯淪飯,色鮮若桃花,飯畢以荷葉煮粥,冷香沁鼻,得此真不覺肥釀之足嗜矣。 土著每逢夏季多喜□十剎海,往時十剎海環岸皆高柳,稻田與荷花各得其半。今柳雖依然而稻田失治,荷亦漸稀,徒供市井百戲麇□,揮汗如雨,不知其樂何在,而嗜痂者猶趨之如騖。 荷花以北海及紫禁城河為最勝,翠蓋朱華,繽紛無際,與瓊樓碧瓦相映發,真畫中妙境也。蓋往時遊蹤所不易到,故不得已而以十剎海為勝賞耳。李慈銘越縵堂日記有云:......沿十剎海而往,荷花盛開,紅碧無際,登樓望隔岸人物屋宇,俱在畫中,都中看荷花以此樓為第一處。陽岸周迥,樓閣四映,景山瓊島,對峙東西,煙水園林,兩擅其勝。若積水潭釣魚台麗曬已減,可園亭檻雖勝,無可遠眺,金鰲玉蝀橋無坐地,秦家花園南河泡子則野趣多矣。......比鄰一樓,晶窗華敞,釵光發影,滿倚朱闌,尤覺池沼增妍,人花兩勝,聞此宅近歸都統榮錄,月以六十金賃之,安得俸過十萬移家其間耶。 名人書額 嚴嵩書六必居及西鶴年堂額,並大高殿石坊諸字,凡稍諳北都掌故者無不知之,此外名人手跡尚不止此。 繼昌左庵瑣語云:西四牌樓南兵馬司胡同有敗殘古廟門三楹橫嵌石額,有大德顯靈宮字徑尺,楷法精渾,與六必居字相似。 周壽昌思益堂日札云:京師騾馬市大街西天香樓四字相傳為董文敏書,一雲王夢樓所書。 野獲編云:元朝宮殿扁額初出李雪庵筆,元世祖大加賞愛,趙松雪因讓之不復書。此尤為異聞。 凶宅 舊京向有凶宅之說,居者輒不利,且有所謂四大凶宅者,人亦不能盡舉其名。其最著者,虎坊橋之湖廣會館也。野獲編云:京師全楚會館,故江陵相第,壯麗不減王侯,特分宜舊第四之一。右一小房為京師富人徐性善所得,後兩他事籍沒,自嚴及張迄徐未三十年,三遭抄沒,其為凶宅可知。 此外諸家筆記所載,復得數事,並錄如右。 俞樾右台仙館筆記云:蕭山湯文端公官京師時,居東單牌樓,其屋相傳為乾隆時大學士和坤舊第,素稱凶宅,及文端居之,了無怪異。 李慈銘越縵堂日記云:鐵門有兵馬司署及文昌歌院,向傳居者不利,予門對司署之鄰宅,自歸安姚文僖居之,後數十易主,近年喬松年河督修葺之,題門額曰千年鐵門限,蓋欲為久居識也。然不兩年河督由倉場侍郎外授,胡家玉左都繼之,一年即貶官。同里如徐壽蘅侍郎,馬恩溥閣學,皆居,此甫逾年,徐丁憂,馬出為江蘇學政,即卒。 湯用中翼駉稗編云:京師有四凶宅相傳多怪異,人不敢居。南城外粉坊琉璃街一宅尤凶,終年扃閉無過問者。有山東賈利其值廉僦之以開酒館,初時車馬填門無甚異。一日有貴官攜兩小伶來猜枚行令,飲興極豪,忽聞後院清歌婉轉,響遏行雲,非精於音律者不能,徐起探之,遙望燈燭輝煌,似有十餘客分一席坐,趨近逼視,客皆無首,大驚仆地,兩伶繼至亦仆,家人踵至,灌救移時始蘇。從此酒肆收歇,宅仍封閉矣。又西河沿一宅亦四凶宅之一,京官某自詡膽氣,辟居之,方就枕,壁廚忽開,有一騎躍下,人長三寸許,戎裝腰弓矢,執戈環地而馳,須臾連躍下數一騎,裝東皆同,末後一人紅袍騎馬出,狀稍偉,似領隊者,指揮眾騎攢射某,矢長寸許;著股痛入心腑,急蒙被以枕投之,家人聞聲奔集,諸騎皆杳,啟視射處一箭洞入,拔之小鐵針也。某遂移去。 揆其所以,固由偶然之事附會以成。然北都經變亂將千年,死於兵革橫屍牆壁者,何可紀極。街談巷議,指點怪異,亦不盡無因也。 金元宮殿額 日下舊聞引金□經:宮殿額為故禮部尚書王兢所書。野獲編稱元朝宮殿扁額初出李雪庵筆,元世祖大加賞愛,趙松雪因讓之不復書,此二事皆足廣異聞。 秋佳 四時莫佳於秋日,而秋日尤莫佳於中秋前後以至重陽。此際多晴而少風雨,日色暄妍,空氣燥潔,無論游息,皆得其宜。每於辰午之間把卷坐廊間,草樹之芬,沁人心脾,俗塵五斗為之盡滌。一過重陽,則風高寒厲,將為御冬計矣。庚午寒候尤早,重陽已飛雪,亦罕遇之奇也。往時習俗以孟冬朔日升火,次年仲春朔日撤爐。近人習於奢靡,多自季秋下旬至次年仲春下旬,約五閱月,熾炭不息。隆冬家家有爐火,轉不覺冷,雖不裘亦可。 鐘鼓樓 元之中心閣以適當都城之中故名,蓋即今鼓樓之地。折津志云:其台方幅一畝,以牆繚繞。與今鼓樓亦相似。鼓樓在元時名齊政,上置銅刻漏,相傳為宋時故物,日下舊聞考已雲不可考。今惟置大鼓一面。甲子以後,改為明恥樓。其北有鐘樓,皆累朝偉大之建置,惜不能善利用之。 廣和居 近百年來宣南士大夫宴集多喜在北半截胡同之廣和居,聞肆中曾存何子貞所欠帳單,其上有貞翁親筆數字。不知為何人謀去。詢肆中最古之史料,僅出倒字一紙。(北方所謂出倒即今南方所謂招盤也)其字云: 道光十一年十月初二日立倒字人盛蓮英今在北半截胡同路東開設隆盛軒酒鋪門平房二間一處因無力成作情願倒與申廣泰開設廣和居生理言明出備倒價京平足銀四十六兩正...... 又據肆中人云,庖人孫姓自同治四年起,入股一成四厘五,自此營業漸盛,蓋亦其經營得法之一端。道光中葉,正文恬武嬉之時,京朝士夫盛以飲食徵逐為事,張之洞食陶菜詩云:"都官留卿為嘉賓,作繪傳方洗浴塵,今日街南詢柳嫂,只緣曾識舊京人。"注云:陶鳧香宗伯以西湖五柳居烹魚之法授酒家,名曰陶菜。此即廣和居之典故也。其後又有所謂"總理"者,據樊山續集詩注云:當譯署初設時,宣南廣和酒肆以雜菜豕肉臠切為美名曰"總理。"近有江豆腐一品,則余忘其出典矣。 肆頗風雅至近年猶遍懸詩人墨客名跡,無一俗筆。卒以住宅多移入內城,無法以振其業,開肆正及百年,而戛然止矣。悲夫! 市肆 折津志所記元時諸市有米麵羊馬牛駝驢以及鵝鴨鵓鴿段子皮帽等市,皆在鼓樓前後。菜市珠子市文籍市紙札市等則在城南。其遺蹟已不可尋。今街巷名稱,猶有燈市馬市豬市米市皮市珠寶市花市等,蓋皆明以後之制。至今豬市猶賣豬,花市猶賣紙花,古昔遺風,分曹列肆,猶有存者。 至鋪家專賣之物,春明夢余錄嘗列舉之:如勾闌胡同何關門家布,前門橋陳內官家首飾,雙塔寺李家冠帽,東江米苊党家鞋,大柵欄宋家靴,雙塔寺趙家薏苡酒,順承門大街劉家冷淘面,本司院劉鶴香,帝王廟街刁家丸藥。至抄手胡同華家專煮豬,內而宮禁外而勛戚皆知其名,薊鎮將帥置走馬傳致;想見當時風俗物力,亦如宋人小說所監稱之舊京玉樓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餅等物矣。然無一在外城,可知明代外城寶甚蕭索也。 北海小記 團城之北,駕石樑,南北樹坊二,南曰積翠,北曰堆雲,橋作蜿蜒形,過橋即瓊華島矣。島周二百七十四丈,(日下舊聞考所載如是)舊有廣寒殿,相傳金章宗時李妃妝檯遺址,元改名萬壽山,又稱萬歲山者,蓋金人遷汴京艮岳石,即累成此山。台榭點綴,林樹隱映,象海上蓬壺。非數百年固不辦也。 自順治八年立塔建剎,始易椒蘭之殿,為蓓萄之寮。據乾隆御製白塔山總記,稱塔後列剎竿五,其下為藏信炮之所,八旗軍校輪流守之。蓋國初始定燕京設以防急變者,雍正年間,復中明其令,載在史策,其發信炮金牌則藏之大內。是白塔為瞭望台之說信而有徵。竊疑其下或尚有窖藏軍器以備非常者。 寺之下曰悅心殿,為諸帝臨幸之所。殿西為慶宵樓,據高臨下,磴道蟠折,昔國立北平圖書館未成時,借用斯處藏書焉,樓西石嚴旋曲,曰一房山,曰蟠青室。 由悅心殿循山西行,過橋,曰琳光殿,甘露殿,閱古樓,則藏法帖之所也。其後有古井一,乾隆御製記云:"工人于山之西麓掘地得廢井一,磚甃木盤,層累鱗(礻+成),尋丈以深,轆轤綆汲,可致山顛,乃知輟耕錄所稱引金水河于山後轉機運(大+目+目+斗)至山頂者妄也。"然此井亦必金元時物,歷數百年而如新,且山半鑿地及泉,其工程之艱偉亦可驚矣。 閱古樓之北則漪瀾堂,臨湖一望,天光雲影,豁然爛然,石欄數十丈,波聲直拍檻底,蓋仿金山之勝。近歲北海闢為公園公私畫舫均於此放棹。 由白塔之東,過陟山門,循湖岸北行,入山徑,曲折高下,有軒臨池曰濠濮間。又北有別殿曰春雨林塘,更北曰畫舫齋,更北曰古柯庭。畫舫齋前,方塘一畝,荇藻浮香,波平若鏡,加以門外花樹隱映,曲徑通幽,使人有悠然塵外之想。古柯庭中槐樹一株,千年物也。垂陰滿地,頗似古寺中別院。游北海者當以此處為最愜心,今為董事會所據云。 循湖岸北行,過蠶壇,轉而西,則北海之北岸。有巨剎曰西天梵境,琉璃坊建於其南,五色交錯,備極精嚴,其後有九龍壁,龍各一形,之而浮動,極意匠之能。凡欲觀琉璃匠術者,於此嘆觀止矣。 更西曰浴蘭軒,軒後曰快雪堂,迥廊嵌石刻,今為松坡圖書館,以祀蔡公。 更西臨湖有亭五,中曰龍澤,左曰澄祥滋香,右曰涌瑞浮翠,金鰲退食筆記云:"後有錫殿,錫為之,不施磚甓,每歲盛夏,太皇太后避暑於此,"想其結構必有可觀,今無存矣。 北海為遼金故苑,明代於此增置台榭,清代同光間猶偶供游幸,庚子之役,頓遭兵燹,迴鑾以後,即絕意於此地。民國六年有闢為公園之議,荏苒多時,至十三年始實行開放。以團城東首之承光左門為其正門,並於西石壓橋之南辟一新門為其北門,其南面之桑園門暨東西之陟山陽澤二門迄未開啟。園中臨流面山之處,多招商設茶坐,駔儈喧闐,飲食狼籍,已失雅致。其實市政當局若稍具遠識,宜洞辟北海南北東西各門,使市中車馬得以通行馳道,既可疏通南北交通之阻隔,復可使市民得恣遨遊,庶符與民同樂之旨。其亭館坐落,別售入覽券,仍可略增收入也。 金魚池白紙坊 燕都以所業名其地者且沿數百年不改者有二,曰金魚池。 帝京景物略云:金故有魚藻池,舊志雲,池上有殿,榜以瑤池,殿之址今不可尋矣,居人界池為塘,植柳覆之,歲種金魚,以為業,池陰一帶園亭甚多,南抵天壇,一望空闊,每端午日走馬於此。 燕都遊覽志云:魚藻池在崇文門外西南,俗呼曰金魚池、蓄養朱魚以供市易,部人入夏至端午,結篷列肆,狂歌轟飲於穢流之上,以為愉快。 白紙坊亦然。日下舊聞云:"元於此設稅副使,今其地居民猶多以造紙為業。"財政部印刷局亦設於此,可謂得其地矣。 貧婦沿街收買廢紙,以火柴相易,運往白紙坊,造為迥龍紙,亦惠貧之一道也。然居家者偶一不慎,要件易為仆嫗盜賣。 佛寺 朱竹詫云:自遼金以至於元,靡歲不建佛寺,明則大蟠無人不建佛寺。成化中京城內外敕賜寺觀已至六百三十九所。王廷湘詩云:西山三百七十寺,正德年中內臣作,則所建可類推矣。 明人建寺雖多,而古寺之毀亦莫甚於此時。析津日記云:內官營建,欲侈已功,輒去故碣,既更新額,並毀舊碑,使考古者無足征,真可憾也。 燕京雜記 無名氏燕京雜記云:京城內外以及郊坰邊地僧寺約千餘所,半是前明太監所建,覽其碑碣,或以為退後香火,或以為代君後資冥福,觀此可知勝朝寵任宦官之過。今內城諸寺多改住喇嘛,而喇嘛之居,窮奢極侈,逾於漢僧之蘭若。 京師竹枝詞 昔人詩中描寫時世風俗之作,最為社會史料珍品,獨惜散漫未經整理耳。有清一代詩人集中尤多此種作品,即以北京風俗而論,蔣士銓忠雅堂集中有京師樂府十八首,而杜浚變雅堂集中竹枝詞十八首,寫明季北京社會狀態尤真實有味,惜於今已有不甚可解者,在當時固白話詩而且富於幽默者也。 其寫紈絝子弟不識字者云: 馬上誰家白面郎,如何衣錦不還鄉,點金扇底烏紗帽,歸去聽人講報章。(原注時傳瀨水一錦衣不識朝報,特延一西席講解,此蓋記實事。) 其寫寡婦再醮者云: 誰家少婦一身新,著錦穿紅嫁比鄰,女伴不須相健羨,早間初是未亡人。 又云: 死卻村郎就好婚,有緣嫁得四衙門,高燒銀蠟從君看,脂粉能遮假哭痕。 其寫北妓之著皮褲並嗜大蒜者云: 茅檐灰壁掛琵琶,皮褲高盤炕上撾,卻說客來休見怪,竟無新蒜點香茶。 其寫賣婢者云: 札花衣服著來多,打扮丫鬟付賣婆,急向街頭呼太太,快同鍋上烙波波。(波波餅也。) 其嘲買帽者云: 老店馳名劉鶴家,三錢買得好烏紗,昨來誤怪稱呼別,乞丐相逢總呼爺。(劉鶴家蓋京中著名帽店,猶後來之內聯升也。戴上新帽則乞丐亦尊之為爺,嘲官派也。) 其嘲戲班云: 青紅五色舊衣裳,唱價身高老弋陽,客子忍寒無不可,十分難忍這般腔。(極言其難聽也。) 釣魚台 近郊可游處最古且最雅者,無過阜成門外之釣魚台。宮牆環翠,曲沼回漪,從深深苔徑中行,頗似身入江南名園也。十餘年前為閩縣陳叟所得賜莊,近歸北平大學農學院矣。余讀越縵堂一記,最愛其寫景自然,錄於左: 釣魚台地屬玉河鄉之池水村,亦曰花園村,去三里河西北里許相近有圓通觀,為金主游幸處,金人王飛伯(郁)嘗隱於此,見元遺山詩。乾隆三十八年浚治成湖,以受香山諸水,於湖之東口置閘以蓄泄之,其下流由三里河達阜城門之護城河,至東便門入通惠河矣。湖中有泉,湧出堤岸,周圍約二里,中悉種蓮,較十剎海多幾倍之。近水為稻田,堤外積土,隆然成山,迤邐相屬,西山修黛,橫翠可接。湖中有船,方篷施幔,仿佛吳制。偕雲門敦夫招棹人,攜茗具,緩泛其中,山水清暉,怡然心曠。惜花時已過,荷葉亦大半摘去,枯筒萬柄,偶見田田,一二晚花,紅鮮艷絕而已。買蓮子食之,甘脆殊絕。夕景銜崦,遂爾回舟,榜人采菱角一包以獻。循堤至釣魚台行宮,列聖詣西陵駐蹕進茶處也。宮牆周里許,下有水柵,以通湖流,宮門面南,入門過橋為養元齊,東向正廳五間,迴廊四幣。又西為瀟碧齋,中為品字形,窗格玲瓏,波黎四照。又西過橋,登石山為澄漪亭。亭中懸高宗御製詩云:"牆外為湖牆內池,一般憑檻有澄漪,剔疏意在修渠政,何必瓶罍細較斯。"亭後下山過橋,以橋已斷,仍由來徑,曲磴逶迤,老樹夾峙,水泉(氵+捋右部+虎)(氵+捋右部+虎),略約相望。宮後為堵牆如城,下臨湖焉。由後門出觀湖閘,漸已斷裂,尚可行人,時夕陽適開,循湖再過橋登車而回。 庚辰八月初七日 小南城 明之南內,為景泰時錮英宗處,所謂小南城也。日下舊聞考云:沿河尚有城牆舊址。蓋自天順復辟以後,乃大增離宮別殿。涌幢小品云:每殿後一小池,跨以橋,池之前後為石壇者四,補以栝松,最後一殿供佛甚奇古,左右迴廊,與後殿相接,蓋仿大內式為之。又景帝建隆福寺,曾取其中翔鳳殿之石闌干。今寺雖已頹毀,而石陛甚壯麗,當猶是南內故物也。 可齋筆記云:天順三年七月賜游南城,中有宮殿樓閣十餘所,橋皆白石,雕水族於其上。南北有飛雲戴鰲兩牌坊,東西有天光雲影二亭。又北疊石為山曰秀岩,最後有圓亭,引流水繞之曰環碧,移植花木,青翠蔚然;如夙藝者。觀此則宮館之麗可想。今南池子西南俗名飛龍橋,蓋即飛虹二字之訛耳。 南內包地甚廣,今南北池子皆是。北池子北頭之騎河樓,相傳當日以有樓跨玉河得名。日下舊聞考因以所謂橋上有亭曰涵碧者當之。此外尤有可記者,明南內有洪慶宮,為供番佛之所,疑即今之瑪噶喇廟。廟在康熙間即睿府改建,然仍沿舊稱。乾隆間改錫普度寺名,中仍供黑護法佛,有睿親王所遺鎧甲弓矢。天咫偶聞云:普度寺殿宇極宏,佛像極奇,皆西天變像,手執戈戟,騎獅象,陳設多寶物,沉香長及丈,雕鏤花紋,明成化中番僧板的達所供七寶佛坐,即仿其規式造。五塔寺者,今尚供寺中,完好無恙,乃木雕加漆者。疑涌憧小品記所云南內最後一殿供佛甚奇古者或即指此而言。 南池子之門神庫,在明代為玉芝宮,即嘉靖中所建,世廟以祀興獻帝者。四十四年廟柱產芝,故名。清代用為門神庫,實貯內用木器,今屋宇漸傾頹,有大鐵鍋數日仆於地,不知何用也。其旁有門通太廟,今改為政治學會會所。 普勝寺今名石達子廟,順治八年敕建,有內翰林國史院大學士寧完我碑,乾隆九年修。有工部侍郎勵宗萬碑,四十一年復修。即日下舊聞考所謂有城牆舊址之處,今為歐美同學會會址。 袁中郎遊記 近人忽喜公安袁氏宏道之文,此乃三百年來學士所鄙棄,以為野狐禪者,文章之顯晦,亦有命存焉耶!袁氏有滿井遊記,此處為談燕京掌故者素所不道,賴袁氏之文,以存佚聞。亟錄於左: 燕地寒,花朝節後,余寒猶厲,凍風時作。作則飛沙走礫,侷促一室之內,欲出不得,每冒風馳行,未百步輒返。二十二日,天稍和,偕數友出東直,至滿井,高柳夾堤,土膏微潤,一望空闊,若脫籠之鵠。於時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鱗浪層層,清流見底,晶晶然如鏡之新開,而冷光之乍出於匣也。山巒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鮮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條將舒未舒,柔稍披風,麥田淺鬣寸許,遊人雖未勝,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紅裝而蹇者,亦時時有。風力雖尚勁,然徒步則汗出浹背,凡曝沙之鳥,呷浪之鱗,悠然自得,毛羽鱗鬣之間,皆有喜氣。始知郊田之外未始無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夫能不以游墜事而瀟然于山石草木之間,惟此?也,而此地適與余近,余之游將自此始,惡能無紀,已亥之二月也。 明人文集中記京師遊蹤者殊不多,蓋爾時出郊非易易也。袁氏又有游極樂寺記一篇云: 高梁橋在西直門外,京師最盛地也。兩水夾堤,垂楊十餘里。流急而清,魚之沉水底者,鱗鬣皆見。精藍棋置,丹樓珠塔,窈窕綠樹中,而西山之在凡席者,朝夕設色以娛遊人。當春盛時,城中士女雲集,縉紳士大夫非甚不暇,未有不一至其地者也。三月一日,偕王生章甫僧寂子出遊。時柳稍新翠,山色微嵐,水與堤平,絲竹夾岸。跌坐古根上,茗飲以為灑,浪紋樹影以為侑,魚鳥之飛沉人物之往來以為戲具。堤上遊人見三人枯坐樹下,若痴禪者,皆相視以為笑。而予等亦竊謂彼筵中人,喧囂怒詬,山情水意了不相屬,於樂何有也。少頃遇同年黃昭質拜客出,呼而下,與之語,步至極樂寺觀梅花而返。 高梁橋為燕郊之具有煙波景物者,慈禧置倚虹堂於岸側,每幸頤和園於此登御舟焉。袁氏寫景誠工,試取越縵堂日記與之對照。 同治壬申記云:進正陽門出西直門,至極樂寺。道中見河流清抱,平野綠縟,西山映帶,垂陽夾畦,大有江南春意。河即高梁河,水經所謂高梁水也。發原玉泉山,山亦以泉名也。寺明成化時建,與崇教坊元時所建之極樂寺同名,彼寺在內城東北隅,近國子監。寺中海棠紅萼未放,雜花亂開,伯寅香濤及逸山秦宜亭吳清卿編修(大澄)許鶴巢(賡揚)雇輯廷(肇熙)舍兩人已俱至。偏游寺院,海棠梨花雀梅尤盛。設飲於國花堂。堂本以牡丹名,明時甚盛,今連畦皆雜卉矣。堂後廣亭有池,疊石為山,渡以小橋。橋南為台,屋三間,顏曰雨花庭。庭當為亭,見方應祥青來閣集。後軒老杏一樹,當窗敷雪,以外皆寺圃也。 又記云:早起再詣極樂寺,......旋坐於西院國花堂,堂有一樹以海棠合接之,紅白相半,彌可愛玩。山門之西有偏院,雜蒔樹石,中累石數級,覆以方亭一間,顏曰勺亭,四眺野綠,高下如繢。西有五塔寺,喇麻寺也。(即真覺寺建於明永樂時,)五塔寺攢竦殊有光氣,前後多王公冢墓。......如明之茶陵李文正,(文正墓在畏吾村,去極樂寺里許,今湖南人歲以三月祭之,其父墓亦在此間。)國朝之宛平王文靖,皆葬於此。 北方極少梅,野梅尤不能活。不知袁氏所謂極樂寺看梅者何也?果爾,則又是春明掌故中一重公案矣。 澄懷園 雍正三年駐蹕暢春園,以戚畹舊園賜諸臣之侍直者,張文和廷玉與焉。廷玉紀之曰:"園在御苑之東半里許,奇石如林,清溪若帶,蘭橈桂楫,宛轉皆通,而曲榭長廊,涼台燠館,位置結構。極天然之趣,蒼藤嘉木皆種植於數十年前,輪囷扶疏饒有古致,尤負郭諸名園所未有也。"廷玉以曾蒙康熙御筆澄懷二字之賜,爰以澄懷名園。其澄懷園紀事詩注有云:京師梅花皆藏暖屋中,惟此地緣萼一株植庭院,每歲開花與桃李同時乃僅見也,園中景物,宛然如畫。 北地絕少篔營,亦惟澄懷園富有之,錢塘沈文忠兆霖有題鮑花潭太史補竹圖詩云:"兕筍莫成竹,出自涪翁詩。涪翁有苗裔,齋以食筍題。(澄懷園食筍齋為黃左田先生所題)我欲進一解,無竹安得筍。孫登擬補栽,一麾遽遠引。(孫琴西寓此時擬補種竹嗣以出守安慶未果)綠玉無一竿,虛此鳴窗秋。君來憩此齋,聞望鄉邦續。(君為左田先生鄉人)同抱渭川饞,未睹連昌束。製圖肖己像,布□兼蕉衫。玲瓏萬個動,鉏鍤身親監。願君勤溉盥,色味儲兩用。詎必赦籜龍,終須養雛鳳。" 沈文忠公文集又有葉亭記亦狀澄懷園之勝景云:"澄懷園當圓明園之東南,自乾隆迄今為直內廷翰林止宿之所。昆明湖水穴園西南隅入,註上下池,其支流環東北折而西出。葉棣如宮詹所居池南館直水入之口,西卓小阜,大可十數弓。宮詹陟其頂,曰是宜為亭。揆厥形勝,適扼園之上游,且四無障礙。園以外山容水色雨皆可攬而有也。乃伐材鳩工,不一旬而亭成,牖宇四敞,洞來八風,繚以闌檻,可坐可倚,西山之僅見其髻者,踴躍奮迅而出,夕陽繪空,嵐氣在楯,宮詹退值之暇,則單衫角巾,鏡清流,覽新竹,煮茶於鐺,爇香於鼎,簾影盪翠,吟聲指雲,由亭下過者望之以為仙也。 白塔 北京有兩白塔。其一為北海之白塔,即明以前俗稱遼後梳妝樓故址也。(見西河詩話)遼後妝樓之說,常見明人詩詞,其實金章宗李宸妃之妝檯說較可信。清初仿西番式建塔,蓋禁中祈福之所。寶瓶瓔珞,自堊,粲然,游北海者可遙見之。 其一為妙應寺之白塔,年代反在北海白塔之前。日下舊聞考雲蓋遼壽昌二年所創,(應作壽隆)內儲舍利戒珠二十粒,香泥小塔二千無垢淨光等陀羅尼經五部,每於靜夜現光焉。元至元八年世祖發視,果有香泥小塔,石函銅瓶,香水滿儲,色如玉漿,舍利堅圖,爛若金粟,前二龍王跪守之,案上五經,宛然無損,金珠七寶異果十種,列為供養,瓶底獲一銅錢,上鑄至元通寶四字,帝後以此驚異之,益崇飾其塔。碔玞下盤,瓊瑤上釦,角垂玉杵,階布石欄,檐拖華鬘,身絡珠網珍鐸鳴風,金頂曜日,儀制之巧,極人工矣。明天順元年賜今額,成化元年於塔周遭磚造燈籠一百八座,燃油其中,金彩四射,遙映紫宮,夜景稱絕勝雲,事見白茅堂集。 遊冶 明時遊冶之地在今東城本司演樂各胡同,內務部街舊名句闌胡同,即其名而可知也。日本人所刊唐土名勝圖薈有青樓圖,在燈市之東,正即其地。繡簾紅燭,粉面翠翿,猶想見中古風俗,其書刊於嘉慶中也。 同光以來,內城妓院在口袋底,而外城尤盛,蓋以列肆之區宴遊之所皆在外城也。 夏仁虎舊京瑣記云:西城磚塔胡同之口袋底,昔為內城藏嬌之所。一家不過二三人,門無雜賓,王公貴人不能出城作狎邪游者趨焉。此中養女必教以貴家伺應之節,豪門妾勝,多取材於此,向無留髡之例。屋中多有密室,鏡檻迷春,劉阮不易入也。光緒辛卯間,淵公管步軍,奏令驅除,多輟叢者。庚子後多移而樹幟城外,曰一善堂,曰云香班,皆其變象。 又雲,外城曲院多集於石頭胡同王廣福斜街小李紗帽胡同,分大中小三級,其上者月有大鼓書影戲二次,客例須設宴,曰擺酒,其實僅果四盤瓜子二碟,酒一壺,而價二金,犒十千,飛箋召妓曰叫條子,妓應招曰應條子,來但默坐,取盤中瓜子剝之,拋於棹子而已。少頃即去,曰告假。客有所歡,雖日數往不予以貲,惟至有大鼓或影戲時,須舉行擺酒之典禮耳。院中備紙燈,客去必畀以一枚,客之至而命酒也,則高呼曰拿紙片,為寫條子也,其去也則呼燈籠。故自昔有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之語。庚子後遊客流品漸雜,院中規制亦變,用天津例,廢賣酒而曰上盤,客每至必擲銀一圓,曰盤子錢。 又云:南妓昔不多見,戊戌前惟口袋底有一人曰素闌,廣陵產也,頗負時名,貴遊子弟趨之若鶩。厥後賽金花北來,寓刑部後某街,暗招遊客,陸鳳石相國惡之,命逐去,然庚子亂時又復大張艷幟,為南妓班頭,於是謝珊凌桂蓀輩相踵而至。 嚴氏父子之傳說 嚴嵩父子遺蹟甚多,見於紀載者,有西長安街石大人胡同虎坊橋繩匠胡同南半截胡同等數處。而燈市口之佟府夾道亦傳為嚴氏賜第。茲匯錄於左: 嚴嵩鈐山堂集有新治長安街西屋詩,注云,謝公木齊費公鵝湖,毛公礪庵皆居此。此宅蓋其所自置者,非賜第也。按其文集中翔鶴記雲,予寓居都城西四里許,使者宣召旁午,每與隸弗及,則單騎疾馳,因始貫居西長安之衢,方營構之初云云,明二自建屋而雲貫居,亦欺人之甚矣。 野獲編雲,分宜舊第已三度籍沒,其在東城大街者如石大人相同,亦闤闠鬧處,英宗時為忠國公石亨賜第,亨敗後無人敢居,後咸寧侯仇鸞得之,仇勢張甚,不下石氏,其身後正法梟斬見籍,慘禍更甚於亨。此第今為鑄冶開爐之所,其旁一大宅,即石氏偏旁廳事,亦宏敞過他第數倍,今為甯遠伯李成梁賜第,成梁罷鎮還京居之,父子六人俱為大帥,成梁老病死牖下,長子如松戰沒,松子名世忠當襲爵而頑囂無賴,貲產盪盡,今惟正寢停乃祖靈柩,(萬曆中葉)十年不葬,他屋悉質於人,信乎形家之說不誣。 王瑋慶藕唐詩集卷二七間樓在橫街南半截胡同,相傳為嚴嵩別墅,其北半截胡同有聽雨樓,則世蕃別業,今歸查氏。 吳清鵬笏庵詩鈔卷二:嚴氏有墓在京師永定門外,明嘉靖間葬。 骨董瑣記卷四云:嚴介溪聽五樓別墅在神匠,"今名繩匠亦曰丞相"胡同,清初徐健庵尚書居之,繼歸溧陽史文靖。其後分為數處,畢秋帆官翰林時得之,為燕會觴詠之地。後歸嶍峨周立崖於禮,立崖好法書,藏棄頗富,泐褚顏蔡蘇黃米六家書於壁,後輦歸於家廟,今樓不可考,或曰聽雨樓在北半截,其南即吳興會館樓之餘屋也。健庵所居碧山堂即休甯會館。 藤陰雜記云:北半節胡同有聽雨樓,相傳為嚴分宜東樓,前後即其故第。汪荇洲侍郎曾寓,見王樓村集,近韋約軒中丞自四松亭移居,有醉經堂古藤書屋得石軒松石間精舍槐蔭館綠天小舫桐華書塾,九日同人送吳白華司空使楚,分體賦詩,今歸查氏,其南為吳興會館。自是樓旁余屋紀太僕復亨以清遠名其堂,公車賴以樓止。先是吳少司馬應棻寓順承門街東井書屋,舍宅為館,不遂,孫宮允人龍另覓地工未及完假歸,詩轉為枌榆籌未了草堂花徑幾時新。嗣又闢地擴館,吳比部嚴植藤,今已滿院。王觀察鑾植槐,余題句雲,初白槐簃問有無,槐街更憶小長蘆,風流二老前型續,消夏聊將種樹娛。館近不戒於火,癸丑修整復完,東井書屋吳眉庵司馬宴客示嶺北集,杭大宗詩,官因右部論兵偉,詩比東坡過海奇,常以秋日召客,名曰秋盤,酒具曰犀槎,徐觀察以升詩,每羨秋盤嘉,醇醪泛犀槎,張太史映斗有犀槎歌,又得墨紗蕉幅張之甭牖,因名蕉窗,賦詩亦極一時觴詠,後歸紀太僕費學士南英,今屋已成墟,東井亦枯。 骨董瑣記:分宜故第,相傳在繩匠胡同,以為丞相之訛,又以為在燈市,按野獲編雲,京師全楚會館故江陵相第,壯麗不減王侯,特分宜舊第四分之一,右一小房為京師富人徐性善所得,後坐他事籍沒,自嚴及張迄徐,未三十年,三遭抄沒,其為凶宅可知,嘉萬相去不遠,景倩且曾親見,親居之,則分宜舊第不在燈市明矣,聽雨乃東樓之居,或因此訛為繩匠耳,今湖廣會館猶為四大凶宅之一。 竹 北方不宜竹,惟有泉水處可種。洪北江為法式善題移竹圖雲,雖然竹性北不宜,干葉縱具青蒽稀,先生愛竹識竹性,先引活水周階畦,是也。故西山壇柘寺及孫承澤之退谷皆以竹勝,雖無干霄蔽日之觀,而置之長松怪石之間,甚具瀟灑(女+便)娟之致。至若人家庭院,但須有牆可蔽北風之處亦可種數叢也。 筆 野堂軒摭言云:乾隆時一筆,南書房視如珍寶,吳縣陸相國言其筆已無鋒。歲終寫福壽字時,先浸水中七八日,便揮灑如意,頃刻可書百餘幅,故寶之也。 竹葉亭雜記云:御用筆向皆選取紫豪之最硬者,方得奏進,上以其不合用,令英協揆以外間習用者進試之,取純羊豪兼豪二種。可見道光以後用羊豪之風始盛。 余所見前朝進御之筆,進自湖州,皆極窳劣,不能作一字。每歲頒賜近臣,皆此物也。惟近見故宮博物院尚有萬曆筆若干管,其穎作棗形,以其狀卜之必圓健耐用,雖不能取而試之,然此間有筆工李福壽者,能得古法,可以仿製,近來制筆反有勝於昔者。 北都昔日所用之筆,衙署辦公則有所謂稿筆,商店記帳則有謂水筆,皆非兔非羊,使轉如意,價廉工省,甚可提倡也。 滿人衣服 邵懿辰半嚴曆日記云:前聞宗滌樓言,今時衣裘侈費,若明時官員,無冬夏戴漆紗帽,著緋藍諸色袍,冬時裘在袍內,毛不向外,故可不論皮毛之佳惡,或中被絮襖而外以袍罩之即可蒞官入朝,紗帽遇冬時或中實以絮或駱毛護項領如今高麗人所服,無絨氈種羊貂鼠諸沿及涼冠竹胎羅胎之分也。考明史與服志序言,明興車服尚質,而志中言冠服極悉,無一言及於裘飾,則滁翁之說信然。今官衣有小毛中毛大毛之分,色狀高下,窮極工巧,無慮數十種,即如三品以上及侍從許服貂裘,而翰詹諸臣中有極寠者,一貂裘值數十金,品制所關,不能不極力購而服之云云。此言有清服制之奢靡為歷代所無,論極允當。蓋滿人起自東陲,珍裘明珠之飾皆所自有,故不覺其費也。洎其後裔,養尊處優,習於奢縱,彼此相尚,益無紀極,當其季年,一人之身,合貂狐珊珠翠管及玉佩之屬,可值萬金,相傳榮錄每年冬裘日易一貂桂,立山每年三百六十日所佩朝珠無一相同者。至於衣飾質料色地隨時令而轉移者,更無論。大臣章服同於閨閣之爭奇鬥麗,真古今罕有之奇聞矣。 正陽門關帝廟 正陽門月城中之右側,有關帝廟,由來已久,疑亦明代諸閹人所為。開國之初,當陽之地,似不宜有此。相傳天啟時宮中塑關像二尊,一大一小,有術士推算謂小者福壽綿長,香火百倍,大者不及。熹宗遂以小者棄置正陽門小廟,而供大像於後宮,增其祭品,以窮日者之言。未幾李自成入宮毀像,而其言始驗。說見藤陰雜記,民國初年改造正陽門樓,而眾議堅持不得毀此廟,反葺而新之,至今愚民香火不絕。 王漁洋年譜已雲正陽門關廟祈簽靈驗,有清一代文人學士稱道者極眾焉。 民居侵占官街 正陽門為當陽之地,觀瞻所系,而正陽牌樓以外塵肆喧器駢闐,道為之塞,近始有拆讓之舉。然亦止能疏通街口而已,其顯然侵占官街之處,固未能一一毀去也。考其積弊相沿,蓋始於明末。 下舊聞已云:"正陽門前搭蓋棚房,居之為肆,其來久矣。崇禎七年,成國公朱純臣家燈棚被火,於是司城毀民居之侵占官街,搭造棚房,擁塞衢路者,金侍御光辰慮,其擾民,上言京師窮民僦舍無資,藉片席以樓身,假貿易以餬口,其業甚薄,其情可哀,皇城原因火變,恐延燒以傷民,今所司奉行之過,概行拆卸,是未罹焚烈之慘而先受離析之苦也,且棚房半設中塗,非盡接棟連楹,若以火延棚房即毀棚房,則火延內室亦將並毀內室乎,疏入有旨停止。"此君所言可謂不務其大。明季言官之識不過如是也。 又嘗考諸台規,乾隆十九年諭旨,京師為萬方輻湊之地,街衢廬舍理應整齊周密以肅觀瞻。乃近來京城內外多有拆售房屋者,行戶等亦藉以居奇射利,此陋習也。著工部步軍統領順天府尹五城御史出示嚴行禁止。閱此可見建國之始街衢廬舍必皆官力經營,整齊畫一,一成之後不容復改,故拆賣房屋著于禁令。雖似不近人情,然以國家權力定久遠規模,於勢亦不得不爾。此又清制之差強人意者也。 雕漆 故都手工業之精雅者,景泰藍而外,則雕漆也。雕漆以剔紅為上,細入豪芒,艷如火齊。今其術未亡,而藝終遜於曩日矣。高士奇金鰲退食筆記。記之最詳。云:"果園廠在欞星門之西,明永樂年制漆器,以金銀錫木為胎,有剔紅填漆二種。剔紅合有蔗段蒸餅河西三撞兩撞等式,蔗段人物為上,蒸餅花草為次,盤有圓方八角絛環四角牡丹辦等式,匣有長方二撞三撞四式,其法朱漆三十六次,鏤以細錦底漆黑光,針刻大明永樂年制,比元時張成楊茂劍環香草之式似為過之。填漆刻成花鳥,填彩稠漆,磨平如畫,久而愈新,其合制貴小,深者五色靈芝邊,淺者回文戧金邊,價數倍於剔紅二種,皆廠制也。 藤花 吏部藤花為明中葉吳文定寬所手植,王漁洋宋牧仲湯西崖諸公迭相唱和,及劉文定綸作冢宰,更與同官倡和成一集。都門卉木近在禁城,流傳盛事最廣者,無如此藤矣。吏部舊址今為公安局,植藤之處號曰藤花廳,繁茂依然,老年吏役猶能道其故曲,余嘗過而憑弔焉,花而有知,其感慨當何如矣。 工部亦有藤花,康熙中陳文簡元龍為司空,曾有詩云:不知移植自何年,蔓曲根蟠百丈牽,曾向銓曹嗟樹老,又來水部結花緣是也。見藤陰雜記,今不能指實其處。 楊梅竹斜街梁文莊公第清勤堂前藤花,汪文端有詩,戴菔塘雲,今久改旅店藤花尚茂。 朱竹垞之古藤書屋在海波寺街金文通之俊第亦有古藤書屋,亦在海波寺街。未知是一是二,藤陰雜記。未詳言之。 又屠倬有雙藤書屋,在米市胡同,見是程齊集中。 北方紫藤不假培壅,自易長大。春深先花而後葉,色既穠艷,香尤馥郁,紫雲垂垂,一院皆成仙境矣。然以其易長,年老反致枯瘦,又花葉太繁,則架不勝重,常致傾圯,皆足以損之。 藥鋪 京師藥鋪之著名者為同仁堂,堂主樂姓,明代已開設,逾三百年矣。外省之入都者無不購其磠砂膏萬應錠以為歸里之贈品。東安門內有買靈寶如意丹者,定價不一,先與銀乃付丹,每以紋銀之重量若干易丹,如其數錢,則每百易丹一錢,治病神效,故人爭市之,屋僅一厘,懸額為青囊一卷,其人以此起家,傳數代矣。由是爭相仿效,或書清囊一卷,或誠囊一卷,或青囊一卷,或精囊一卷,以此相混攘利,而不知其意義不通也。一巷之中,殆有數十家,門面宏敞,點綴鮮明,客至殷勤延坐,奉茶奉煙,先與丹而後付銀,銀不必紋,錢不必足,而丹不甚佳,青囊之門客仍滿焉。其對客也亦落落不為禮,惟關東豬販至主人出櫃迎揖如不及,其人皆履關東履,俗所謂踢殺虎者,不襪而纏邪幅,泥漬沒脛,衣藍布大袖之衫,首戴鴨尾氈帽,腰纏整幅大布袋,面深黑,聲如牛如鵝,手指如木魚槌,握煙筒長不盈尺而粗如棍,斗大如酒杯,迎入櫃延上座,主人執禮甚恭,手棒茶自吸菸,一一遍已,客乃各解其腰纏,頃之則皆累累大白鏹,內外櫃皆布滿,目為眩,蓋豬服丹而不病,故爭購之也。 右為清稗類鈔所記甚詭異。東安門之藥肆曰東安堂以百效膏得名,每年限以四月二十八日售此膏,他日來者則謝絕焉,其業反盛。他肆則不限日,反不及也。 至樂氏所設之同仁堂,近已分設數處,皆以仁為號,營業遍于海內。積貲之雄可敵國矣。 崇文門 史玄舊京遺事云:京師九門皆有稅課,而統於崇文一司原額歲九萬餘兩,今加至十萬餘兩,例加也。各門課錢俱有小內使經莞收納,凡男子囊補騎驢,例須有課,輪車則計囊補多少以為算榷,至於菜茄入成,鄉民亦須於鬢邊插錢二文以憑經稅小內使徑行摘之,彼此不須相問,甚可粲也。雞豚必察,不知何年經始厲階,今遂為司農正賦耳,又長安大城內宰豬例於諸門外屠割入城,每豬稅錢二十五文,終朝之入,坊巷間民暗計用豬多少以占市事,壟斷之用術不在商而在朝也。 燕京雜記云:京師稅廠設於崇文門外,載貨入都者,到此輸之,謂之上務。監督者慮有漏稅,設門役於各門以檢之。遇有貨者則道之上務,無者則縱之使入,法甚善也。今之門役,不論貨之有無,需索甚奢,謂之討飯食錢,羈留竟日,必飽其囊橐然後縱去。其在數入都門者,或不敢稽□。若初至者,土音是操,不諳規制,其勒索更不可言矣。甚有陰竊明奪,滋擾生端,朝廷重懲,亦復不悛,故入都者親友候問,必先問入門易否,甚矣都門之難入也。 此明清兩代崇文門稅關之秕政也。清制稅差用內務府旗官,所屬胥役,狐假虎威,無惡不作,尤為明代所無。入觀官吏及會試士子,受其害者不可勝言,而負販小民更無論矣。試檢東華錄,自雍正乾隆以來,言官抗疏及朝旨申飭,幾無虛歲。然城狐社鼠,盤踞甚深,空言整頓,曾有何補。其實歲入不過數十萬,不解何以留此秕政終不肯去。民國以來諸總統且仍留此以充私囊。惟火車四通此輩之伎倆,亦稍戢矣。直至民國十七年以後,始得摧陷廓清焉。 天春園 舊家中之最饒史意者,無過鐵獅子胡同之天春園。天咫偶聞云:"吳梅村有田家鐵獅歌,疑即鐵獅子胡同。雙獅在一狹巷中,已破碎巷口另有二石臥獅製作極工,梅村歌有鑄就銘詞鐫日月語,今獅半埋土中銘詞有無不可見。"今其地名麒麟碑胡同,委巷頹垣,星移物換,蓋已析為民居。 惟麒麟碑胡同之東尚有大宅一區,為田宅舊址之一部,此宅昔屬宜興任公振采,繼歸嘉定顧公少川,孫中山先生最後入京,假館於是,旋易簀焉。余初客於任繼客於顧,於是宅尤有緣焉。其客坐中有舊主滿洲某君所作增舊園記,曾錄入筆記,其略曰: 增舊園舊名天春園,在安定門街東鐵獅子胡同,乃康熙間靖逆侯張勇之故宅也。當明季之世宅為田貴妃母家,名姬陳圓圓者曾歌舞於此。道光末年,先考竹溪公由鴨兒胡同析居後,購以萬金,因其基而修葺之,故更名增舊園雲。園有八景,其正廳東向者曰停琴館。取停琴佇月之意,對面有亭曰山色四園亭。亭之北有台曰舒嘯台。蓋嘗登東皋以舒嘯焉,台之西有廳南向者曰松岫廬。廬之南有修垣焉,長三十餘丈,蒼苔掩映,薜荔纏之,曰古莓堞。垣之曲折處有石洞,上鐫有凌雲志,可以暗通前宅者,曰凌雲洞。停琴館之西有曲房曰井梧秋月軒。軒之北由長廊而斜度者曰妙香閣。乃昔年拜佛處也,此增舊園之八景也。 鐵獅子胡同巨宅最多,其最東者為乾隆中之和親王府,漢末為陸海軍部,袁世凱於此設臨時總統府,而段祺瑞於此設執政府,槍殺學生多人於門首焉,今為衛戍司令部。 天咫偶聞又云:明嘉定伯周奎第國朝三等伯穆赫林居之,子孫不能守,惟門堂僅存,聽事後雜樹扶疏,亂石簇擁,中間似有亭址,自此以後皆別售之於人矣。而其門前宏敞如故,石獅二尚存,今稱博家大門。 酒事 前記故都酒事茲又得數則以慰酒人饞吻。 宋詩記事四七引海陵集:予憩燕京會同館,有梁大使者,先朝內侍官也。入館傳旨賜金瀾酒二瓶,古樂府雲,月穆穆以金波,金瀾之名,其取諸此乎?又燕中暑月於冰窖造御酒甚清洌,使至常被賜,女真人多釀糜為酒,醉則殺人。 遁園居士客坐贅語云:余性不善飲,乃見酒則喜。計生平所嘗如大內之滿殿香,大官之內法酒,京師之黃米酒,薊州之薏苡酒,永平之桑落酒,易州之易酒,滄州之滄酒,大名之刁酒焦酒。 藤陰雜記云:大祀福酒光祿寺堂官驗嘗,敬貯龍瓶,名曰灌酒,然後護以龍袱,抬赴祭所,灌後有餘,許攜以歸,亦受福之遺意也。酒味甘色黑,小戶尤宜,良釀三升,至今猶戀。 毛西河詩話:御酒坊後牆有街曰長連,又一街曰短連,總曰廊下家,長隨答應多住此賣酒,京師稱廊下內酒家。故查嗣瑮詩:長連遙接短連牆,紫禁滄洲列兩廂,催取四時花釀酒,七層吹過竹風香。其時或尚存數竿耳。 黃左田壹齋集有米窩兒詩云:京師市中白酒鋪,每歲冬初以白布長丈余為簾,大書徽州米窩兒酒,其實他郡皆善釀,不必徽州也。近亦只書江米窩兒酒。 毛西河詩話:宣武門竹林寺傍有酒家名頂泉居酒名薊酒。嘗騎馬詣益都相公第必造飲,同官張文鴻烈往酤,詩云,竹林寺畔頂泉居,井冽香甘新榨余。今寺已無存,何問酒肆。西河又謂長安宴會方小徹,長班即燃提燈滿前除以促之,今無此習。 順天府志引帝京歲時紀勝:至於酒品之多,京師為最,煮東煮雪醅出江元竹葉飛清梨花湛白窩兒米釀瓮底春濃,藥酒則史國公狀元紅黃連液蓮花白茵陳綠橘豆青保元固本益壽延齡,外製則外鄉販南路燒酒,張家灣之灣酒,淶水縣之淶酒,易州之易酒,滄州之滄酒,更有清河干榨潞水思源,南來之木瓜惠泉,紹興苦露桂酒橘酒一包四瓶,三白五加皮,雖品味各殊,然皆不及內府之玉泉醴醇酒且厚也。 八大處 流俗有所謂西山八大處者,乃西山八寺,八寺皆聚於一處,殊不足以概西山全景也。然八寺之名,多為人所忽,茲略述其概以為好游者導。所謂八大處者,一曰寶珠洞,二曰香界寺,三曰龍王堂,四曰大悲寺,五曰三山庵,六曰秘魔崖,七曰重興寺即靈光寺,八曰長安寺。自獅子窩至翠微山登寶珠洞,洞甚黝暗,旋至香界寺,前後越數山嶺,無往不陂,無陂不斜,或臨壁而進,寺在翠微山麓,舊為平坡寺,創於唐,明仁宗賜名圓通,康熙戊午葺之賜名聖感寺,乾隆己巳改名。入門老松一,蔭全院,西側有鍾亭更進為天王殿,為佛殿,後進為高樓,凡七楹,兩旁皆有屋,丹朱剝落矣。 自香界寺至虎頭山麓之龍王堂甚近,龍王堂一名海泉庵,又名慧雲禪林,康熙辛丑重建,入門即至聽泉小榭,下有二泉,一在石階下,鑿龍口出水,瀦為方池,深約四五尺,中蓄金魚,此處之泉名龍泉,鋤月老人有龍泉甜水歌,書一小方懸於小榭,窗懸一聯雲,當戶老松生夕籟滿山紅葉入新詩。小榭之左為丹楓染翠軒,殆以院落多植松楓兩木故也。 自龍王堂至大悲寺甚近,亦稱大悲庵,至此已在翠微山左麓矣。雍正甲辰,慧澄禪師重修,入門有竹林,蒼翠庇牆,前為藥師殿,殿前有銀杏二株,姿態奇古,後進歷十餘級而登,為大悲殿,明嘉靖丁未所建。 自大悲寺至重興寺亦近,入門可憩于歸來庵,端方嘗卜居於此,有屋五楹,四壁懸聯額,端方自書一聯雲,篋有三山記,心藏五嶽圖。是其罷官時所居也。門臨小池,左倚峭壁,壁上有二洞,院頗荒落,惟樹木蔥鬱,山色湖光兼而有之。池右有石磴數十級,曲折而上,至韜光庵,更上有八角亭,無題名,前有菩薩殿三間。 自靈光寺至秘魔崖約里許,崖上證果禪寺明成化間建,相傳秘魔祖師居之。崖在盧師山半,大石嵌空,幾二丈,色黝,是名秘魔崖,洞內有石磴一,相傳為盧師晏坐處,其後復有真武洞甚小,洞旁有軒三間,面對翠微高峰,樹木頗多,東行百餘步,有大石側立道旁,一池瀦焉,即大小青龍所蟄處。在秘魔崖右,望平田一片渾河在其前,渾河即桑乾河下流,自此向張家口而去焉,舊屋甚多大半傾圯,山門內鐘鼓樓遺址尚存。 此八大處者以高者為佳,而秘魔崖每值秋冬之間紅樹如張錦屏,尤為勝觀也。 棚匠 北都糊匠之藝,特以精緻見長:猶未為大觀也。若夫瑰瑋壯麗,則無逾棚匠。凡宮廷邸第,院落恆廣至盈畝,夏日求陰,則必搭天棚,高出檐上,四面平正,朝舒暮卷,疏不漏日,密不妨風,永書閒庭,能增幽靜之致者,皆天棚之為力也。棚以席為之,其曳棚之索,在宮廷則為黃色,在邸第則為紫色,常人之家則不染色。今既無等威之辨,則盡人可用黃紫色。惟價奇昂,近人已漸罕用,獨家有婚喪之事,則不得不搭棚,以便於中庭肆筵席款賓客,終較別賃禮堂為廉也。豪富之家,結玻璃彩棚,可以勝風雨,至累月不壞。其脊純仿殿宇之制,遙望之,榱桷鴟吻儼然悉具,不知其為贗也。天咫偶聞記光緒庚寅大婚,適值太和門災,不及修建,乃以札彩為之,高卑廣狹無少差,至榱桷之花紋,鴟吻之雕鏤,瓦溝之廣狹,無不克肖,雖久執事內廷者,不能辨其真偽,而且高逾十丈,慄冽之風不少動搖,此非身至北都,目睹太和門之宏麗,且熟知棚匠之藝能者,不能深會此語也。民國以來,屢行慶典,天安門新華門及東西單牌樓各處必結彩棚,歲糜巨費,遷都以後,遠遜於前矣。棚之為物,可咄嗟立辦。議價既定,以大車一二輛捆載用具而來,其頭目一再審量,指揮數語,但見各司其事,趨走無紊,而鷹架已立矣。匠人升屋布席而縫之,唯須一針,其針粗巨而曲若鐮,別無長物也。天咫偶聞述其狀雲,"搭棚之工雖高至十丈,寬至十丈,無不平地立起,而且中間絕無一柱,令入者只見洞然一宇,無支木寸椽之見,而尤奇於大工之腳手架,光緒二十年重修鼓樓,其架自地至樓脊高三十丈,寬十餘丈,層層庋木,凡數十層百許根,高可入雲,數丈之材,渺如釵股,自下望之目眩。竟不知其何從結構也。" 冷攤 往日京師士大夫,常於冷攤中得珍物,冷攤多在慈仁寺。王漁洋池北偶談云:於慈仁市上見"客氏拜"三字敝刺,朱克生以三錢得之,賦客氏行。又買正德錢二枚背有螭虎形。古夫於亭雜錄云:昔有士欲謁余不見,以告崑山徐司寇,司寇教以每月三五於慈仁書攤候之,已而果然。宋牧仲集有上元過慈仁寺買得崔鴻十六國春秋天下名山記詩。 今惟頭髮胡同小書肆中尚偶可搜得冷僻而價廉之物。否則俟新正廠肆設攤時亦可,然價必稍昂矣。 又姜學在於慈仁市上買得宣德窯青花脂粉箱,陳迦陵為賦滿庭芳詞:所謂"今日天家故物,門攤賣冷市間坊,摩挲怯,內人紅袖,慟哭話昭陽"是也。 往時可於冷攤上得珍物,然亦極易受欺,若黑市尤甚。黑市者,夜未盡數刻,乘暗為交易,多鼠竊輩為之,今崇文門外尚有之,亦不如往時之盛矣。茲匯錄前人所記佚聞數則於左。 隆福寺逢九十日有廟會,有王翁抱幼孫,年方十歲,往游。見一紫檀界尺,甚愛之,王翁買歸玩弄。偶系几上,豁然一小抽履脫出,中藏東珠十枚。翁狂喜,驟獲珠售價,加以營殖,遂成巨室,人呼為珠子王家。 又一士人偶游東華門,見骨董肆中懸小皮簟,時夏月思襯腕作書頗涼爽,以二百餘錢得之。數日皮縫裂中,藏東坡行楷十幅,倪迂山水十幅,皆真跡也。售之得二十金。 黑市大抵皆鼠竊輩,詐偽百出,貪錢購覓,往往被紿,亦間有獲厚利者。桐城方某乘夜往市,一人以袱里一裘求售,捫之袱頗光滑,裘亦輕軟,以賤值得之。迨曉起視,則錦袱里貂裘一襲,不覺狂喜,展裘墜地有聲,又得珊瑚數珠一串,鬻之陡獲千金。 杭州張某游京師數年無所遇,困極欲歸,苦難就道:聞多棋竿廟神甚靈,凡人命注財祿皆可預借,驗後酬以棋竿或二或四,久而成林。張因往禱,夜夢神教其往神武門以俟;醒而異之,如言往,竟日杳然,如是月余,寢倦矣。一日候至日中,飢甚,姑向餅師謀果腹。見壁間荒貨店有鐵象棋一合,漆光黝然。張素嗜此,出數百文買之,持合回寓;進門蹉跌,合碎子拋滿地。有一二子略致墮損,微露黃質,細視皆渾金而外塗火漆者,秤之得百四十餘兩,遂擁貲歸。 半畝園 世家大族,擁園林鐘鼓之盛者,何代蔑有。然不旋踵而易主至不可蹤跡者,往往而是。瘐子山所謂月榭風台池平樹古,古今有同慨焉。舊京名園歷史最長者,莫如牛排子胡同之半畝園,自清初至今無恙,然亦數四易主矣。考天咫偶聞及鴻雲因緣,園本賈中丞漢復宅,李笠翁客賈幕時,為葺新園,壘石成山,引水作沼。後改為會館,又改為戲園。乾隆初楊韓庵員外得之,又歸春馥園觀察,道光辛丑始歸於麟見亭河督慶。(會館戲園之說據天咫偶聞。)麟慶之子即崇厚光緒初以伊犁交涉誤國,幾至伏誅者也。乾嘉官兩河者,皆席膏腴,宜其力能窮園林之勝事。然園實不大,純以結構曲折鋪陳古雅見長,富麗而有書氣,故不易得,每處專陳一物,如永保尊彝之室專藏鼎彝,琅環妙境專藏書,退思齋專收古琴,拜石軒專陳怪石,供大理石屏有極精者,端研印章累累,甚至楹聯亦磨石為之,佛寮所供亦唐銅魏石。正室為雲蔭堂,中設流雲槎,為康對山物,乃木根天然臥榻,寬長皆及丈,儼然一朵紫雲垂地,左方有趙寒山草篆流雲二字,思翁眉公皆有題字。雲蔭堂南大池盈畝,池中水亭雙橋通之,是名流波華館,又有近光樓曝畫廊先月榭,知止軒水木清華之館伽藍瓶室諸名。此皆天咫偶聞所記今其古物已散斥殆盡矣。 據麟慶自記則雲,正堂曰云蔭,其旁軒曰拜石廊,曰曝畫閣,曰近光齋,曰退思亭,曰賞春室,曰凝香,此外有嫏嬽妙境海棠吟社玲瓏池館瀟湘小影靈容石態罨秀山房諸額。其靈蔭堂楹帖雲,源溯白山幸相承七葉金貂那敢問清風明月,居鄰紫禁好位置廿年琴鶴願常依舜日堯天。近人著故都秘錄小說即取是聯為裝點,蓋麟慶姓完顏氏為金源後裔,而地近東華門,為內城諸園之傑出者,宜其語氣之自豪也。 半畝園限於地勢,結構實無甚可稱,徒以麟氏鴻雪因緣一書善於夸敘,近數十年遍傳南北,幾於家有其書,又震於李笠翁之名,故恆為人所稱道。余居鄰是園,前後幾二十年,履綦偶過,則見夫蔓草平池,頹瞻倚樹,雲蔭堂之水既枯康對山之榻亦破,近年且為後裔折而鬻之,七葉金貂之聯亦不復懸矣。 小秀野堂 康熙中顧俠君嗣立葺秀野草堂於蘇州,時年甫二十三,越十年入都,寓宣武門外上斜街,因署其居曰小秀野。禹之鼎為作圖,查嗣瑮為書額,自作四絕。其後入都修書,則移寓雙井書屋,其詩云:賃得茅齋八九椽,轆轤雙井在門邊。是也。未幾又移宣武門外,庭中有棗樹一株,因名其詩曰棗下集。其第三次入都,則寓米市胡同,旋移北半截胡同,顏其居曰宣南一鏖。又移南半截胡同。入翰林後,又移教場四條胡同。俠君風流文采照映一時,惟上斜街之小秀野膾炙人口,余多不甚著。 書院 今西華門外有胡同,榜曰靈境,靈境乃靈清宮之訛,而靈清宮又靈濟宮之訛也。靈濟宮乃永樂中建以祀南唐徐知證知諤兄弟,本為閩人所祀,宋高宗賜祠額曰靈濟,不知何以感夢於成祖為之立廟京師,號曰玉闕金闕二真人。帝京景物略云:其像機胎木體,撼之欲動,福州原像也。明代朝臣於此習儀,屢有議其非祀典者,不能革也。然嘉靖間此地講學之會盛極一時,則雖淫祀而極有關史乘焉。日下舊聞引世廟識余錄云: 京師靈濟宮講學莫盛於癸丑甲寅間,是時大學士徐階禮部尚書歐陽德兵部尚書吏部侍郎程文德皆有氣勢,縉紳可扳附得顯官,故學徒雲集至千人,丙辰而後,諸公或歿或去,惟階尚在,而講壇為一空矣。戊午歲太僕少卿何遷自南京來,復推階為主盟,仍為靈濟宮之會,然遷名位未可恃,號召諸少年多無應者。 後來東林之講學,移於首善書院,即今宣武門外之天主堂也。帝京景物略述之甚詳。其言曰: 都御史吉水鄒元標,副都御史三原馮從吾萬曆初各以建言予杖去,里居講學四十年。泰昌初征入掌憲,公暇輒會講城隍廟,僉議建書院宣武門內城下,御史周宗建董之。講堂三楹,後堂三楹,供先聖,陳經史典律,以天啟二年十一月開講,至四年六月罷講。御史倪文煥等詆為偽學,疏曰,聚不三不四之人,說不痛不癢之話,作不深不淺之揖,啖不冷不熱之餅。 又據春明夢余錄云:書院之設莫盛於元,其在京師者有太極書院,明初各省俱有書院,至張江陵當國始行嚴禁。 又葉名灃橋西雜記云: 自首善廢七八十年,京師無復立有書院,康熙庚辰六京兆錢公晉錫設大興宛平二義學教士,宛平宣武門外長椿寺,而大興僦屋於洪莊。洪莊者文襄公承疇賜園也,在崇文門外金魚池上。嗣是宛平之學並歸大興,延王昆繩源主其事,從游日眾。京兆欲市莊內隙地構堂,文襄孫奕沔不可乃止,疏託言奕沔欲割其地以建學,聖祖嘉其請,書廣育群材額以賜奕沔。奕沔聞之大驚而無如何,王昆繩為之記,備述其經營之始,乾隆十五年庚午改名曰金台書院,至今肄業生徒甚眾而籍他省者亦附焉。 兔兒山 明西苑有兔園山,(或作兔兒山)據金鰲退食筆記云:"在瀛台之西,由大光明殿南行,疊石為山,穴山為洞。東西分徑,紆折至頂,殿曰清虛,砌下暗設銅瓮,灌水注池。池前玉盆內作盤龍,昂首而起,激水從盆底一竅轉出龍吻,分入小洞,由殿側九曲注池中。......架石通東西兩池南北二梁之間,曰旋磨台,相傳世宗禮斗於此。台下周以深塹,樑上玉石闌柱,御道鑿團龍,至今堅完如故。"觀此則康熙中尚有遺蹟可尋,至乾隆時修日下舊聞考則已雲俱毀矣。近日東莞張江裁君云:今有圖樣山,適當光明殿右,乃司所謂兔兒山者不知何時划去,今所謂圖樣山即此山也。周覽近地,無他寺觀,無二百年以上之古樹,而廢地甚多,有巨石,若杵,若甑,若象鼻,若龍之半身,皆委置榛莽間,蓋當時山上物無可疑。 婦女風俗 史玄舊京遺事云:京都婦人不治女紅中饋,家家御夫嚴整,夫出婦人坐火坑上,煤爐邊,弓足盤盤,便可竟日。爐邊置牛肉饃饃等諸食饌,助以果物,依食下飧,興闌稍弄脂粉針線,或料理行纏,以此成俗,兵民之家內無甔石之儲而出有綾綺之服。 燕京雜記云:京中婦人不知織紝,日事調脂里足,多買肉麵生果等物,隨意饕餮,家徒四壁,一出門珠翠滿頭,時裝衣服長短合宜,居然大家風範。舊京遺事雲內無擔石之櫧出有綺綾之服,於此可見,女子十三輒嫁,三十則形容枯槁,蕣花艷發,易開易落。 古稱燕趙多佳人,故今宦遊京師者輒以娶京妾為美談,然其奢淫成性,已為結習,稍不如意,變出意外,黃陶庵有燕姬歡,結云:北邙蕭瑟白楊風,一半春宵酬秘嚴。 右兩則一述明代婦女風俗,一述清代婦女風俗,直至於今猶有存者。滿洲婦女尤甚,蓋習於優縱故也。若輩口齒皆極伶俐,禮數皆極精嫻,應對進退,秩然彬然無不曲當人意。而究其實則不能操作,且極奸詐之能事,居家而雇土著之僕婦,則私竊主家物以濟其家者,視為故常,且絕無忠貞之意,鮮肯事一主者。 凡廟會及下等遊戲場,若天橋,十剎海之類,多若輩蹤跡。塗脂抹粉,譁笑於人叢中者,雖非必有招蜂惹蝶之意,固足厭矣。 許周生之配梁德繩著古春軒詩草:中有北地佳人行雲,北地佳人少小時,養成性格含嬌凝,閨中行樂隨年挽,世上閒愁百不知,......無限豪華雖具陳,酣眠薄醉過青春,寒門不少傾城色,翠袖空悲薄命人。是亦描摹嘉道中風俗者。 旗俗尤重未嫁之女,宴居會食,翁姑上坐,小姑側坐,兒婦則侍立於旁,進盤匜奉巾櫛惟謹,故能不受拘檢,行動自恣。諺曰,雞不啼,狗不咬,十八歲大姑娘滿街跑。旗族舊風俗如此。 帝王樹 潭柘寺殿庭之左有銀杏一株,參天合抱,以坊表其前。相傳出一皇帝則茁一枝。號曰帝王樹。自光緒以後,其語遂無靈。端木國瑚太鶴山人集詩有云:殿側鴨腳樹,通天垂華鬘,應真列圖籙,葉葉狀青鸞。注云:此樹生長無窮,設石坊香燈供養,大木應聖人,生一代長一株,有石記。 水角子 北人好食麥,通於古今,聞於中外矣,中下人家常饌,止是烙餅里蔥醬食之,餅既枯硬,蔥復辛烈,南人殆所不堪。若歲時令節則具水角。北音讀角若交,故字誤為餃。試讀宋人筆記,方知其字元為角也。揆其初意,殆以其形似角而有此稱。每歲正月元日以至五日,人家多不舉火,唯於隔年預製水角子儲之,北人呼為煮餑餑,自巨室以至閭闔無不如此。其中所實亦止韭菜之屬,非必珍品也。民國十年以後,北都窮困日甚,聞有一嫗以元日不能具韭菜水角子,自痛暮年遘此苦境,竟懸樑而絕。習俗縛人,一至如此,故都淪敗之慘,亦從可想矣。 歲尾年頭別有一物足資談助,則祀神所用之蜜供也。其法以油麵作莢,砌作浮圖式,中空玲瓏,高二三尺,五具為一堂,元日神前必用之,甘芳可口。 滿洲食品中有一種曰薩奇馬者,炒米脂麻和蜜為之,點以有各色山查青梅之類,入口酥化,不獨悅目也,牽連記之。近日南中亦有仿製者矣。 太液秋風 秋風起兮,木葉黃落,是故都九月以後之景矣。宜此景者莫如萬善殿前之水亭,亭突入水中,四面虛明,玄石穹然,大書深刻太液秋風四字,乾隆御筆也。太液秋風為燕山八景之一,此處久為禁地,民國以來遊人足跡所未至,今年甫修葺而啟開之。每當秋月臨空,衰楊弄影,近聽游魚之瀺□,遠聞蘆葉之蕭疏,使人忘其身在城市。若夫初秋久晴,陌塵不起,於此負暄,直如挾繽,亦佳境也。 燈市 明代燈市集於東華門外,即今之燈市口也,不獨張燈且為百貨麇集之地,蓋教坊勾闡相去甚近,故侈靡繁華冠於全城,談往一書已少傳本,錄其一段以證遺聞。 明朝京師燈市廟市即西北中原等處俗說趕集東南閩粵等處趁墟是也。燈市向設於五鳳樓前,後徙東華門外。廟市則起自刑部街之東弼教坊下,繞北延至都城隍廟,綿互十里。其期燈市則每月之初五初十與廿,廟市則月之朔望與二十五。燈市先為燈設也。正月起於初八至十八,再過晚始散。燈賈大小以幾千計,燈本多寡以幾萬計。自大內兩宮與東西二宮及秉刑司禮世動現□文武百寮莫不挾重貲往以買之,多寡角勝負,百兩一架廿兩一對者比比。燈之貴重華美人工天致必極塵世所未有,時年所未經目的。大抵閩粵技巧,蘇杭錦繡,洋海物料,選集而成。若稍稍隨俗無奇不敢出也。玉珠寶古玩香綢磁錦等貨貿易售市動經千百,豪華局面,富貴氣象,人欽帝都如此。自世道變古,將三厘銀置一盞梅花紙燈,堂前清供,家無優宴,夜不設席,自以為道心不亂,冰操可掬,燈賈由是解體,燈本逢此虧折。皇店酒樓氣索神冷,止舞大頭和尚以鬧街遣興。此非朴茂,乃衰薄也。所謂金吾不禁徹夜遊行之事無有矣。燈市窮,京師遂愀然無色。廟市乃為天下人備器用御群華而設也。珊瑚樹走盤珠,祖母碌貓兒眼,盈架懸陳,盈箱疊貯。紫金脂玉,厙角伽(亻+南),商彝周鼎,秦鏡漢匜,晉書唐畫,宋元以下物不足貴,又外國奇珍內府秘藏扇墨箋香幢盆釗劍柴汝官哥(犭+溫右部)貀氆氌洋緞蜀錦宮妝禁繡,世不常有,目不易見,諸物件應接不暇。維彼碧眼胡商,飄洋番客,腰纏百萬,列肆高談,日至無期,官為給假,使為留車,行行觀看,列列指陳,後必隨之以扶手,掩之以箱匣,率之以紀綱戚友,新到之物必買,適用之物必買,奇異之物必買,布帛之物必買,可以奉上之物必買,可貽後人為鎮必買,妾腇燕婉之好必買,仙佛供奉之用必買,兒女婚嫁之備必買,公姑壽誕之需必買,冬夏著身之要必買,南北異宜具必買,職官之所宜有必買,衙門之所宜備必買,朱提稱兌不避人見,置辦山積,無人敢議。 然燈市口清初已無燈,而燈市移於靈佑宮,查慎行新年詞所謂才了歌場來買燈,三條五劇一層層,東華舊市名空在,靈佑宮前又結棚也。 日下舊聞考引燕都遊覽志云:燈市在東華門王府街東,崇文街西,亘二里許,南北兩廛幾珠玉寶器以逮日用微物,無不悉具,衢中列市棋置,數行相對,俱高樓,樓設氍毹簾幕,為宴飲地,一樓每日賃直至有數百緡者,夜則燃燈於上,望如星衢。市自正月初八日起至十八日始罷,鬻燈在市西南,有冰燈,細翦百彩,澆水成之。按宋時燈市乃從九月菊燈始,今止正月內數日耳。 此與談往所載大致相同。今燈市口尚有德昌洋行一屋為庚子後洋貨集中地,略如百貨商店,兼營旅館酒店,趨時士女,咸樂就之,與二百年前之高樓氍毹相映成趣。 再記酒事 天咫偶聞云:京師酒肆有三種,酒品亦最繁。一種為南酒店,所售者女貞花雕紹興竹葉清之屬,餚品則火腿糟魚蟹松花蛋蜜糕之屬。一種為京酒店,則山左人所設,所售則雪酒冬酒淶酒木瓜乾榨之屬,而又各分清濁,清者鄭康成所謂一夕酒也。又有良鄉酒,出良鄉縣,都中亦能造,止冬月有之,入春則酸,即煮為乾榨矣。其餚品則煮鹼栗肉乾落花生核桃榛仁密棗山查鴨蛋酥魚兔脯之屬,夏則鮮蓮藕榛菱杏仁核桃,佐以冰,謂之冰碗。別有一種藥酒店,則為燒酒,以花蒸成,其名極繁,如玫瑰露茵陳露蘋果露山查露葡萄露五加皮蓮花白之屬,凡有花果皆可名露,售此者並無餚核,又須自買於肆,而諸市向不賣菜,飲畢亦須向他食肆另買也。凡京酒店飲酒以半碗為程而實四兩,若一碗則半斤矣,疑宋人所謂一角者即此。又宋酒庫四月造酒九月出賣謂之開清,今猶沿此稱,蓋此等酒店其初必是金人由汴遷至者。余嘗曰於京酒店飲酒,自謂置身唐宋以上,以其伺應規例彷佛夢華錄所云也。此一段紀載當為酒人所艷說者。 又昔酒為今所無者又有薏酒。五雜組,京師有薏酒,用薏苡實釀之淡而有風致,然不足快酒人之吸也。易州酒勝之,而淡愈甚。又鳳洲筆記:薊州薏苡仁酒,周氏第一,成氏次之,三屯瑩所造更勝。清洌秀美,有出色香味之表者。 太常仙蝶 往時士大夫好風雅者,莫不喜談太常仙蝶事。太常仙蝶者,一種關於蝶之傳說也。莫知其所自始。昔人記其來歷者,有滿洲斌良抱沖齋詩集注云:"乾隆戊甲冬,有黃蝶飛於太常寺中樂工,工以帚撲之,頃刻化黃蝶數百,飛繞庭宇,時大宗伯德明管太常寺事,後一日召對,奏之高廟,命取蝶進呈,宗伯虔心致禱,倏有蝶降於寺,因以黃袱藉盤,進呈御覽,時值隆冬,忽睹肖□仙質,上大悅,賜名吉祥仙蝶,並御製五律一首,刊諸寺壁,偏賜諸臣,命送蝶至方澤靜室,作香籠供奉,每逢上祀壇日仙蝶輒至。"其說最詳而未及其形狀也。揆考功光隙亭雜識云:太常寺公署垂花門之上有蛺蝶子二枚,黃質而黑章,鬚之末有如珠者二,常以夏至來集,每祭方澤,各宮齊戒,蝶輒先至其所,祭峰則翩翩而逝,或以帛及扇承之。呼曰老道,便飛而下集,似有知者。"若吳振棫以為始見嘉靖間,(見養吉齋□錄)他書或傳會為某某之神,似尤誇誕。清末長沙徐樹銘繪圖征詩,鋪張尤盛,自是以後闃無嗣響矣。其實黃質黑章冬暖偶出,不過蝶之一種,余即曾見之。承平士大夫悠遊無事弄此狡獪耳。今日追紀之,亦夢華錄中一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