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擄紀略 · 被擄紀略

趙雨村 《被擄紀略》
刀口餘生 咸豐十一年,歲次辛酉,七月廿四日,有白雀園彭姓,差人送信來我家,雲有長毛賊至光山,勢向東走,可早躲避。聞者,覺得承平已久,人皆不信,外省雖亂,吾邑未經過也。 細詢亦無的信,遂將家眷送往蛟龍寨麓。至夜半,又無動靜。天將明時候,跑反者,如山崩水涌,人哭牛鳴,不堪言狀。轉瞬間,果然大隊馬隊步隊紅黑旗,由余門首經過。余出門東走,即遇賊撈住。晚間行至鍾鋪街打館,各行店飯店,飯皆煮未吃。夜間賊內皆用酒洗腳,見一人甚文雅,亦洗足,不用酒。他即與我曰:「你怎麼不早跑?這是大劫,不怕當今皇帝,遇著也是無法。」未到半夜,賊又煮飯吃,豬皆剝皮,同雞鴨合煮而食。吃飯時,頗有規矩。飯熟叫我吃,真是吃不進。賊云:「爾不吃,爾想變妖。」賊吃飯後,即將新擄之人,用一大竹筒,將節打通,髮辮接一長繩,貫入竹筒,抵到髮辮根,手足皆捆綁,蚊聲如雷,真是生來未受之罪。老河口進士亦自安頓睡處,遂與我言曰,伊姓戴名鶴齡,號松喬,伊因出京到四川至湖南被天朝所擄。並云:「這裡規矩要知道,不要著急,急死亦是無益。」 我問戴先生這往何處去,答云:「此因安徽被妖(妖即官兵)圍困,甚是緊急,英王陳調小左隊馬大人名融和、亶天義王宗名陳玉龍、亮天義藍得功三人,一守德安府,一守棗陽,一守隨州,俱退出,奔救安徽,三隊共兩萬餘人。」 我問戴先生:「英王是何人?」遂大為驚訝:「這樣人爾猶不知道?爾亦知湖北省會,安徽省會,浙江、江蘇省會,誰破乎?皆系此人。威名震天地,是天朝第一個好腳色。」 次日至金岡台腳下住宿。走得足跛腿疼,真是不能受。戴先生再三慰勸。賊內與戴先生結交甚多,俱是賊首好號的。 行至楊桃嶺見新擄之人不能走,殺者甚眾。予自默曰:「不久必為刀下之鬼矣。」日日見殺人,總是百餘之譜。 至麻埠,觀其河水細流,竹樹密茂,即在街上打館。各行店飯皆煮熟未吃,賊來皆跑了。沿路衣包挑擔,遍地皆是,婦女過多,有呼曰:「年幼娘們,即在大路邊坐著,萬不要緊。」賊內規矩,大隊不敢行奸,凡犯奸皆是邊隊。未經過者,何從得知。在麻埠將晚,見館內五十餘人,皆有驚惶之色,不知何事。忽頭目曹大人(賊內稱大人不准稱老爺,)與戴先生咬耳片刻。予問戴何事,小聲答云:「有土匪。」賊雲土匪,即清朝之團練也。 曹大人每晚到馬王藍三位大人處聽令,回館呼聽差云:「爾趕緊吩咐眾弟兄,精隊扯出街,牌尾(老弱殘兵曰牌尾)不出街。若遇土匪來,東頭為誘兵,不許對敵(長毛用兵即此小事亦知頗有道理,)南邊埋伏,西北兩面抄,切切勿違。」 至夜半炮聲震天,喊聲遍地,過一時只聞「殺呀!」天明傳雲,曹大人敗了。 次日牌尾前行,大隊俱在後。自此日夜戒嚴。至舒城縣(縣內賊已安官多年)南,見有營壘三個,賊離半里許,忽叫勿走,聽令,云:「大人有令,我們走此,妖不放槍,不必煩他;若放槍豎旗,定將營盤搓了他。」賊云:「此系張得勝部下,何足算也」(帶兵是要有先聲奪人。) 至營外,果然放槍。牌尾皆撤在東,而大隊齊至,不動聲色,轉瞬三營被圍,嚴密不漏。只聽營內放槍,人亦不淨,相持兩個時辰之譜。營內忽放連珠槍三次,賊之大隊一喊,至營濠溝外埂伏之。又放一排槍,賊即大喊到營垛,連放火蛋,將營燒毀,殺人大半,余皆被裹。聞賊內罵云:「妖魔鬼,敢與老子抗衡!全不知兵,他亦說他是帶家;妖朝之敗,皆由於此。」又云:「若多妖頭(多隆阿)鮑妖頭(鮑超)真是令人佩服;勝小孩(即乎勝宮保(勝保)名色)亦此類也。」 行至三河,各鄉董辦差,各莊村安排甚有條理。賊眾皆守規矩,絕不亂事。士人與賊云:「現有畢成天已投妖了,手下有人五萬餘,所以他也不來接大人駕。」 是夕賊目二十餘人,皆到館內,長噓短嘆。聞雲安徽失守,雖無明文,信總不假,只好在此候信。何也,英王文書叫到三河聽信。 諸頭目走後,交半夜,忽聞喊聲連天,愈聞愈近,館內人皆越牆而走。余由門出,只見長錨,向餘數十桿,雲「殺!殺!殺!」身被刀傷貳拾叄處,錨傷十六處,刀傷皆見骨,昏死不知人事。隱隱聞人云:「爾著土匪砍了,再要回馬槍,即無爾命了。」余睜目仰視,一女老人家,左手攜筐,右手拄杖,立於面前云:「快起!與我一路。」忽見遍身皆血,也不覺疼。隨女老人家匍匐而行,至一小路,二面皆有豆科,走盡,水中一土墩,葦草甚深。女老人家用杖指曰:「爾就在此,可以不死。」 予昏沉一睡,次日醒來,日已過午。聞賊到處尋人,云:「有一新傢伙,全無蹤跡。」有人云:「總是殺了滾到圍溝去了。」又有云:「圍溝亦該漂出。」說著就有數人來至葦墩,見余受傷,只是搖頭,云:「爾想變妖,他殺爾呵!起來,我送爾回去。」一人扯余走,一人執刀後跟。遇曹大人倚馬而立,云:「爾就是會殺這樣的人,那土匪爾怎不殺?可惡。」轉即與我云:「爾也是好人家子弟,看傷養得好否?傷如不好,也是命定了;如能養好,豈不是一條性命。」 戴先生見我受傷,嘆曰:「斯文同骨肉。我屢次勸爾自家保重,自古及今,幾見大器,不受磨折,如不能受,皆棄材也。」言罷與曹大人云:「此人若死,可惜可惜。」遂將我負至館內。一死四日,僅有游氣。戴君加意調養,即至親骨肉,不是過也。 一日英王調隊往桐城青草隔駐紮。曹大人戴先生與我曰:「爾傷雖有半月,未知好歹如何。我們大隊一走,爾可往買賣街上去,有人問爾傷,爾即雲土匪偷營斫的,必有人收留你,因隊內正要用讀書人。」與我行李一床,叫我背著。我思傷如不好,再無地安置,生不如死。大隊拔後,即往買賣街。值下微雨,坐在石磴上。忽見騎馬八人,揚鞭疾行,一人在馬上指我曰:「爾是讀書的否?」答云:然。回頭與眾人曰:「叫他到我館內去。」不移時出城回來,叫我與他一路,至一公館,見官銜條書「順天福黃公館」。 予到公館,人見遍身血痕,腥臭不堪,個個皆云:「大人那找這個死傢伙來。」正在說著,有三個婦人亦出來看,甚是妖嬈。一望我形骸,即詈云:「活活的地下夾壞了,趕緊送出去。」有人云:「此系大人叫來的。」命送在馬棚內。問此三婦何人,雲皆是黃大人真人。 向晚黃大人回館,門口報到「朱大人拜會」。頃見朱大人聲勢烜赫,跟隨十餘人。黃大人迎至院中,笑曰:「病傢伙有救了。」客廳坐片時,有人來呼我曰:「大人叫爾。」遇馬夫名小立,與我曰:「朱大人是妖朝道台,醫道絕高,在天朝一派行好,爾好好求求他,爾傷不患不好。」至客廳,黃大人說:「就是這個。」朱大人問其籍貫,一一告知。轉而嘆曰:「商城系河南絕好地方,文風甚好。爾何一砍至此?」隨看手股傷云:「怕不能好,骨頭皆砍碎了。」黃大人云:「好在年幼,朱大人行番好罷。」 朱大人即令燒水一鍋,用細茶泡透,半溫,將衣脫去,傷處皆洗,先將爛肉洗淨,以出血為度。予始知痛,痛則幾死。洗過將包內藥瓶取出,約有廿余瓶,隨即按傷上藥,藥已上完,傷猶有未上到者。臨行云:「爾要該好,藥上即發癢;否則難治。」藥上後,過一時果然癢甚。 第三日朱大人復來,一見傷痕喜曰:「可以不死矣。」又帶藥數十瓶,遂與予曰:「爾若不遇我,爛也爛死了。我這藥皆是各省會上好藥鋪揀選出來,加以炮製,真是萬金難買。只要有命,無不起死回生。」又將受傷處皆上藥,藥之香氣,合公館皆聞之,雖馬糞堆積亦不聞其臭矣。 朱大人一日與黃大人云:「爾武館子全不知敬重讀書的人,爾那個受傷的,何能甘居人下,爾又無人伺候,不如叫到我館內,與他調治好了,也是救一性命。好了,再送與你。」黃大人大喜過望,命予到朱館內。隨將衣服都換,尋一剃頭梳辮,終日未梳開,發為血結,發內又受有傷,到底不能梳好。每念及此,不知如何也活了。 朱大人起居不凡,心境與眾不同。一日與余曰,他系江蘇吳縣人,亦是世家。廿一歲點翰林,放兩任學使,一任主考。後放廣西潯州府知府,任滿,即過班道,請假回籍修墓,被擄。一家殺三十餘口,弟兄三人,僅餘他一人未殺,下輩皆無人。嘆曰:「做官本宜盡忠,至於血食俱斷,未免傷心,故留身以待。」勸予曰:「爾記我的話,人生一世,功名富貴,皆屬身外;窮通壽夭,亦有分定。有君子,有小人。若是君子,不怕他窮困無聊,須以君子待之;若是小人,不怕他是公侯將相,須以小人待之。然此又宜皮裹春秋,處之不宜,又易招禍,人總宜無虧心,(第一要把利看開)生死不必問。我的話,雖迂闊,改朝換地,不能易也。」余覘其品學心術,待我之高厚,真再生之父母也。 每日傷處上藥,又熬膏藥一料,貼於患處。至十月初旬,黃大人調往廬州府,叫我與他同行。斯時傷已大愈,僅有腿上矛傷數處,扎之過深,未愈。臨別,予跪謝。云:「不必不必,此不過行其心之所安而已。」並云:「我的相法甚高,看爾亦不在劫中,萬不至玉石俱焚,乘機應變可也。」 隨黃大人至丙子鋪,雲英王到廬州府,見大隊直過七日,始見英王到。河內炮船塞河,上下十里許,如履平地;陸路數十里跪道。見英王騎一白馬,遍身皆黃。萬馬營中,餘一見問眾曰:「彼騎馬是何人?」眾答云:「英王。」始知英雄自有真也。晚問黃大人:「英王帶有多少人?」答云:「一百廿四萬,未算新擄之數。」隨云:「破湖北,破九江,破江西各府州縣,破江蘇、安徽,合計州縣一百五十餘處。生平有三樣好處:第一愛讀書的人,第二愛百姓,第三不好色。」 黃大人一日自廬州回館,與我云:「今日有英殿工部尚書(凡封王皆有六部)汪大人,托我薦掌書令,(辦筆墨稱掌書令)我已薦爾到他館內。他那文館子,比我這武館子強之百倍。」 一日隨黃大人到汪館內。見其金璧[碧]輝煌,堂上一呼,堂下百諾,頗有勢利氣。走至第四層,明三暗五,字畫擺列,甚是不俗。坐片刻,有人大聲:「大人下來了。」一見舉止頗儒雅,問我系何處人,何日進營,從何到黃大人館內,一一告知。與黃大人曰:「不死有天幸焉。」正談間,忽來一老先生,鶴髮童顏,貿然問曰:「爾系商城人麼?爾商城我到過,我與黃秋江友善,黃秋江坐商城,我去看他,好地方。你怎麼著這些妻孫龜種裹來了?」汪大人云:「老先生請進去!」他也不聽,總是說他的。並雲他是李欽差鶴人奏摺師爺,「李欽差被擒,我亦裹來了。你不曉得長發者,一寸頭髮一寸金,爾新來不怕是王孫公子,他都欺爾。爾在這館,有我不怕的。」說完方進去。 朱大人送黃大人走後,即喊當差,將我安置與老先生同屋。竊思老先生慷慨直爽,其人必可親可近。一談言語投機,性情契合,諸事照應,無微不至。 見架上各營冊結,始知成此大事,良非易易,雖雲天意,亦由人事之能盡。天朝稱太平天國。官銜正途,由天燕升天侯,由天侯升天遇[豫],天遇升天福,天福升天安,天安升天義,天義升朝將,朝將升天將,天將封王。凡王位皆有六部、九卿、同檢、指揮、檢點、丞相、聖糧,各典司。 英王官銜:欽命文衡正總裁天朝九門御林忠勇羽林軍英王祿千歲陳玉成,統帶一百廿四萬。 英王自帶中隊中,十萬。中隊左、中隊右、中隊前、中隊後,各隊五萬,皆系上將管帶。 前營八大隊,後營八大隊,左營八大隊,右營八大隊,中營八大隊,無一不立功者。前營護將,後營護將,左營護將,右營護將,中營護將,中隊,前隊,後隊,左隊,右隊,每隊無日不操練,無一不精壯。最可懼者,英王自帶中隊中,長龍隊壹千,先五人一排,退十人一排,退十五人一排,退二十人一排,有進無退,必至一千而止。打仗時,將此長龍隊,伏在後面,俟要收兵時,方套上長龍隊,焉得不勝。宜其得城,勢如破竹,活擒大欽差四位。 後多帥鮑帥,全不與他敵面,總是由後抄,或左右橫衝,方有轉機。此亦天心厭亂,多鮑誠清朝之柱石也。 李欽差鶴人,雖雲被擒,賊內無人不佩服,即英王亦常稱讚云:「忠肝義膽,不易才也。惜用人未免疏忽耳。」 賊內稱勝宮保,名「小孩」,蓋以帶兵為兒戲。最怪者,與英王見一仗,敗一仗,共見四十餘仗,皆敗北。英王之猖獗由此,清朝之挫銳氣亦由此。朝廷用人,非易易矣。 老先生姓葛,名能達,號仙舟,原籍紹興,寄居北徐州。每回提起李欽差,潸然淚下。云:「欽差待人,厚道已極。先前本是看不起勝宮保,自安徽失守,勝宮保權勢日盛,欽差之帶兵官,若李益全等,多不認真。欽差被困時,雞毛文與勝宮保九道,相隔不遠,絕不救援。英王大隊到時,如泰山壓卵,花旗隊營官先投,其餘皆投。僅有欽差自帶一營,先令獻槍炮,次獻長矛短刀,再獻旗幟號衣,獻畢,大呼云:『欽差自走可也。』欽差騎在馬上,出營門,又大呼曰:『不必他往,與我們一路。』欽差即一路,至賊營,英王始終未面。有廬州府佐將,官銜功天安,姓陳名得材,系英王之叔,英王令此人勸欽差降。欽差答云:『勝敗軍家之常,勢已至此,夫復何言!上是青天,下是黃土,中間是良心,務必要說實話。譬如我若將英王活擒,能甘心降我乎?彼能甘心降我,我即降他,萬不宜作違心之論。』功天安回英王如此,英王拍案曰:『從此不要勸他了。』賊內供給,周到已極,先云:『我已被擒,我有胞弟孟平,務必送歸。』英王即查送回固始。飲差作絕命詞一百首,傳出僅數首耳。英王至南京見天王,(原批:凡述賊黨官爵宜加一偽字,著書體裁應如是)天王雲,李欽差有用之才。英王回奏云:『忠臣也,亦節士也,宜全其節。』於是天王下詔正法。詔到,有僕射捧詔到欽差前云:『聽詔旨!』問誰詔旨,云:『天王詔旨。』遂乃大罵,罵畢云:『何事?』曰:『請欽差歸天。』大笑曰:『好極。』猶吸鴉片煙三口,吸罷,命舀水來洗臉。未洗臉,先穿襪復穿大衫,方洗臉。洗畢,大聲曰:『走!』出門四人大轎預備停當,不坐;信步緩行。觀者十餘萬人。行至廬州得勝門內,就是畢命之處。問那是北方,向北方叩頭三個;又雲那是西方,向西方叩頭四個。叩畢,坐在地呼云:『快些!』完節畢,功天安買一絕好棺木,並將首級聯綴一堆,後棺亦到固始。」此系葛老先生目見實事,毫不誣也。 冬月十一日,工部尚書汪文炳,奉英王札飭到天京(即南京,)與干王算[?],交代汪令我與同行。由和州過江,全是水路,到南京,雖經蹂躪之後,而光景亦有可觀。至南京工部尚書晉城,我們駐在水西門外。有時進城看看,惟天王府奢侈靡麗,無以復加,其餘亦有可觀。後皆為灰燼,天道惡盈,信然。工部尚書過五日即出京,由太平府回廬州。及抵廬州,多帥已將廬州圍得水泄不通。 聞英王救安徽時,大兵雲集,尚有九十餘萬。一日著人送信與多帥云:「人各有母,太皇后數年未面,如有人心,能令我母子一面否?」送此信者,因多帥營盤從江中紮起,是要穿營,方抵城牆。多帥回云:「大丈夫絕不暗地傷人。」英王遂坐只炮船,逕穿營而過。多帥並令將旗免掛。英王至城,守安徽系葉雲萊,開口問太皇后安否。葉在城牆上痛哭曰:「英王怎麼開恩來了。多妖頭屢次詐空,裝扮英王,未中其計。太皇后皮箱已煮吃完矣,草根亦無有了。」英王大放恨聲,回頭即開船。至七星關,坐中軍帳大叫曰:「今日無論文臣武將都要前進,安徽要定了。」那知多帥看得來勢兇猛,著弱兵誘之,而勁旅銳意攻城。英王正在進兵,而省會失矣。後聞亦是無口,活埋數萬,加之瘟疫大作,死者十有八九。又加與清兵開仗,有敗無勝。賊內諸人云:「英王走運時,想怎樣就怎樣;倒運時,想一著錯一著。」 王筱亭,浙江錢塘人,甚有才。其父號禮亭,坐池州府知府,伊到池省親,城即攻破,伊父盡節,遂被擄。天朝之事,無一不通。與我閒譚云:「此次廬州府,真是一大觀也。清朝翰林亦算稀物,廬州翰林,一百四十餘人。」我不信,他即雲某人「系爾熟人,再來,爾細細問他,看是真偽。」一問果然不錯,遂指若某若某皆是。 多帥圍至同治元年二月,愈來愈緊。英王著人往東鄉調徽戲二班進城,對台角勝。王筱亭云:「爾看此戲一唱,多妖頭必要退地紮營。」繼而果然。即問何故,他云:「英王詭計多端,令人不測。多妖頭恐有別故,遂退扎以觀動靜。」 三月,大兵不到,城內柴草不給,人心惶惶。糧食吃得二年,火藥足極「七件事」柴居其一,有由來也。 王筱亭、繆植甫、閻海山、程鵬雲等閒談云:英王自帶兵以來一帆風順,大張旗鼓,所到之處,不破則降。最失機者,二狼河之戰。彼時孫魁新、張羅刑(張洛行)、龔瞎子(龔得樹)、苗沛霖、三老萬、二老萬、黃麾、黑麾、牛老洪諸位捻頭,皆投英王。英王皆奏明天王刻印封王,合計人數約有五百餘萬。 多帥鮑帥杜帥三軍,扎在二狼河,共五十五營。英王驕氣過甚,直期將營踏平。抑知三軍皆節制之師,進可以戰,退可以守。先出令,著孫魁新先鋒,的是能打,戰未一時,敗下來了。又命張羅刑之侄張小閻王迎敵,一戰亦敗了。要之無論怎樣精銳,全不能當此三軍。英王怒髮衝冠,自帶中隊中出隊,進兵頗有道理,戰有三個時辰,隊全站不住了。鮑帥見英王坐在高處,命準頭槍二百杆對英王直打,包中皆燒,未有打著。其不死者,有天幸焉。於是鳴金收兵。二更時,令各營點名清數,共少人七十餘萬[?],殺傷炮擊死者居多,投降者亦不少。英王從此短氣矣。苗沛霖官銜兵部正夏僚頂天扶朝綱,掃北奏王。系英王送印親封。苗沛霖奉敬英王,百般周到;及看英王勢退,安徽省失守,未一月退出十餘州縣,僅落一廬州府,則又投勝保。 多帥圍至四月初旬,北門一條生路,又扎二營;將紮成,英王著精兵全行挖平,各營皆戒嚴矣。 苗沛霖著一乞丐執竹杖,節皆打通,下留二節,用黃緞一方上皆蠅頭小楷,其諂諛英王之話,至極無以復加。內求英王到壽州,他幫四旗人,一旗三十萬人,攻打汴京。且雲孤城獨守,兵家大忌。以英王蓋世英雄,何必為這股殘妖所困。英王常雲,如得汴京,黃河以南大江以北,實可獨當一面。苗來此信,恰合心思。遂請左輔施大人、右弼殷大人,二人皆奇才,商議此事。並云:「苗雨三真有韜略,非到壽州不可。」殷燮卿答曰:「聞苗雨三已投勝妖,此人反覆無常,誠小人之尤者。依愚見,萬不宜去。」英王沉吟半時,雲再談。 次日又請六部及各同檢商議到壽州,皆雲不相宜。戶部孫大人云:「與其到壽州,不如回天京見天王后,重整旗鼓,何患殘妖不除也。」英王大聲曰:「本總裁自用兵一來,戰必勝,攻必取。雖虛心聽受善言,此次爾等所言,大拂吾意。」於是絕不複議。 四月十三日定更時,英王有令,出北門,銜枚疾走,至多帥所扎新營,攻破二座,亦未多傷人。王小亭私與余曰:「怕英王有去志,今日所以破營者,正為他日地步也。」 十四日二更時,果然退城,出北門。余與葛老先生、王小亭、范雲階,皆騎馬北走。至北門,小亭叫下馬,見人擁擠,固結不解。有人見騎馬者,即拿刀將馬斫倒,從馬身翻向前去。余雲萬不宜動,一動即是踩死。三人坐有一時,見人馬踩死者,堆積皆是。小亭雲不走亦是不了,遂擠至城門。進門洞內,腳下人馬熱氣,勝如火燒,余腳又入睡馬嘴中咬住,疼不可忍。前有大辮人,抓住他辮,將余帶出。見王葛二人已在門外,皆雲又死一回。 四顧各營盤炮聲不絕,只謂英王又出兵破營,絕不從退城上想。此時大隊已走二十餘里矣。 予三人隨尾隊走四五里許,見路上殺長毛,衣皆剝盡,膚白如銀,都是無頭。此皆鄉下百姓所殺。 前走遇有數十人,大呼站住,忽放連槍,子從耳旁過,如鳥飛疾聲。有人云:「爾也不打先鋒了,爾也不燒房屋了,爾也不擄婦女了。日丫頭的,殺了他罷!」小亭云:「爾等所說,一點不錯。但說是長毛,有幾等的長毛,譬如爾此處之人,被長毛所擄,讀書的替他寫字,長毛未殺,土匪未殺,官兵未殺,皆被百姓殺了。死者固屬在劫,而家內生者聞之,傷心否乎?」又有人云:「把他剝了,等後來人殺他。」如是者數十次。腳腳踩的,都是死人,都是熱身。哀哉痛哉,人已至此,不如螻蟻。 走有十餘里,回望火光照地如白晝,知是廬州府放火。人聲呼號,如天崩地裂。 至四十里舖,見濠溝內,男女淹死,不計其數。有人撈婦人至水邊石上,斫手取金鐲。世道至此,人猶為利,可嘆可嘆。 行至寨門一大廠,官兵追賊,皆盪馬。步兵大叫云:「三個賊不要走。」老先生云:「咱是著賊裹來的。咱保舉知府,藍頂花翎,被這些妻孫龜種剝著光個腚。」官兵云:「老賊猶敢罵人。」一兵向前執箭搭弓,對余身射。旁有人云:「系老賊說的。」遂射數箭,一箭射在肚上,一上一下,又用火槍打兩槍,死矣。最慘者,射箭時,老先生呼余曰:「爾若能活,可燒點紙與我。」 一人云:「爾的箭也射了,槍也放了,我可把我這快刀嘗嘗血。」遂將予辮子住,手已舉刀,予曰:「爾殺我也可,爾們是打行營的,若至商城西鄉,爾雲趙某,被爾殺了,免得家內懸望。」忽寨門出來一人,戴大帽紅頂花翎,指曰:「此人不能殺。昨日雷欽差有信與我,退城之賊,十六歲以上,概不准殺,此人未必有十六歲。」又問我姓名,又望砍我之官兵腰牌,並云:「後查無此人,惟爾營官是問。」真是人不該死終有救。 寨主姓謝名福池,地方素有威望。觀我通身赤條,叫人拿一黑布褲、黑綢小衫,皆是半濕;給我名片,叫拿到買賣街剃頭。正在剃頭,本地胡姓孫姓在官兵營內當勇,見予大驚,遂安置藥鋪居住,當給錢陸百。患難中鄉誼有此,總算厚道。 胡姓系帶忠字七營曹大人名克忠之戈什,回營與曹大人云我被擄。曹大人即令進營,問話。走至營門外,見眾人飛走凶勇,拉二人,頭方新剃,出營門外數步,俱殺了。我想我這此去必亦不免。走見曹大人坐一馬墊在地,二面站班,整齊已極,皆云:「見老大人,如何不跪?」我終不跪。曹大人即問曰:「爾何時著賊裹來的?爾身如何多傷?」皆告知。又問:「爾在商城西鄉,離九丈石梅府不遠。爾是東趙家灣?西趙家灣?」予云:「東趙家灣。」乃云:「爾們家是好人家,爾府上我到過。」我才放心不至於死了。移時又云:「梅楓亭太荒唐。我與他招費,叫他招勇,全無音信。無奈我與他父親交情過厚。」曹克忠不得志時,會扎竿子,梅府好接武朋友,他在梅府住年余,亦到我家住過。遂細問英王到往何處,予云:「往壽州苗沛霖處。」曹大人云:「多將軍派我前敵追賊,此路各寨與英王皆通聲氣,故不敢唐突。」又問:「我們圍城時,他在城內如何布置,如何屢屢見仗。我們雖是得勝之兵,而與英王處處不能不加以小心。」即著勇飛馬回多帥云:「已得的信,英王定往壽州,走五顯廟,一路跟追。」 曹大人叫當差的與我買衣服鞋襪。並雲還要與我一路追賊。飲食起居,即與曹大人一處。有胡延齡保舉總兵,先祖時雇他興菜園,他聞信即來,請我到他營內,並謝曹大人收留不殺之恩。每天必送供給,無不周到。曹大人著人對說,大可不必,亦是多情之人。曹大人有馬師爺告假,與余商在營;胡君知之,一意勸我回家讀書。 隨曹大人至莊夢橋,聞英王到壽州,苗天慶將所帶之人安在城外駐紮。出廬州十餘萬人,至壽州僅二千餘人。請英王進城,英王所居宮殿,華麗已極。苗沛霖未敢與面,至晚候飯換第三酌面時,苗天慶戴著藍頂花翎出來行禮,跪稟英王云:「叔父看清朝洪福過大,祈英王同享大清洪福。」英王即將酌子扯了,指云:「爾叔真是無賴小人!牆頭一棵草,風吹二面倒;龍勝幫龍,虎勝幫虎。將來連一賊名也落不著。本總裁只可殺,不可辱。勢已至此,看你如何發落!」所帶僕射及六部各丞相皆欲動手,英王云:「可以不必。」 第三日,苗將英王送與勝保。宮保坐中軍帳,旗幟槍炮排列森嚴,凡帶兵營官皆要站班,耀武揚威。升坐,叫英王陳玉成上來。英王上去,左右叫跪,大罵雲(指著勝保)「爾勝小孩,在妖朝第一誤國庸臣。本總裁在天朝是開國元勛,本總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爾見仗即跑。在白石山塌爾貳拾伍營,全軍覆沒,爾帶十餘匹馬抱頭而竄。我叫饒爾一條性命。我怎配跪你?好不自重的物件!」罵罷鋪墊而坐。此系英王口供單,傳於曹大人,送與多帥。多帥當云:「勝克齋真是無講究,平白受霉,亦是自取。若是我們處此,絕不見面,以賓禮待之,聽聖旨分解。」 勝宮保奏明活擒英王,上諭沿途妥為照料,解送京都。行至河南延津縣,僧王作主正法,將頭級解進京。僧王奏稱有「果解到京,必然大傷國體」等語。人服僧王識見之高。英王十五歲破武昌省,死時廿八歲。人身體不高,面黃白色,聲音出林,兩眼下各長一紫痣,故號「四眼狗」。曾文正奏摺有云:「自漢唐以來,未有如此賊之悍者」。 曹大人叫我在營住下,俟事已定奪,送我回籍。上諭多帥往陝西打回匪。曹大人與胡總兵共送川資五十兩,肩輿至商城,真是九死一生。 長發起事,規條甚好。攻城掠地,凡安民後,深加體恤,所以江南半壁全為所有。自與捻匪合隊,生靈塗炭,不堪言狀,故又有此一敗。 賊內諸友閒談雲,凡攻破城池,硬打開者十無一二。或聞風而逃;或到城下即降。至於捻匪起手,多系州縣所逼;至逼已成功,卻又全無主意。古今治亂,多在牧令,督撫之放官,豈易易哉。 霍邱縣殷公,黃毛獸破霍邱時,卻已活捉,印已拿去。殷公費資頗巨,即命到李家圍子去,俟大兵到時,李家圍系練總,幫殷公同大兵合擊得勝,開復原官,後至巡撫,此實錄也。 余到賊內,觀其古董字畫、珠寶玉器、金銀貨物,真是見所未見。始知功名富貴夢幻也,時而人時而鬼,血流成河,骨堆如山,絲毫不假。細思孰非名利客乎?人生在世,只要於心無愧,諸事不必認真。 聞破城時,撫帥及牧令,有求生搖尾乞憐、醜態百出者,不一而足。遇有節義者,亦加深讚羨慕,惜乎百不得一。遇有卑污苟活者,笑後,並罵不絕口,足見天地正氣,不能沒也。 捻頭張龍,妻劉氏,名張虎,共轄賊十二萬人。勝宮保著人勸降,已許投降,總是不來。又著人催問,張虎云:「與我們同甘共苦者十二萬,宮保只准投兩萬人,其餘大眾,叫我怎樣開銷?」回稟宮保,宮保云:「叫張虎親來見我,自然有法。」一日張虎來見宮保,升中軍帳。張虎廿望歲,打扮甚是俏麗,梳一圓頭,上穿黃緞緊身,下束紅緞裙,就是武小旦的樣子。見宮保一安,旁設一坐,宮保大加獎勵,夸一回,請一回安,總請十餘回。惟營官黃開榜大罵云:「娘賣馬屄的,甚麼臊婆娘,宮保竟升中軍帳見他!」宮保賜張虎珠寶多多,後果降。黃開榜又將張龍殺了。即此一殺,各捻頭髮指眥裂,與大清誓不兩立。汪洋大劫,良為浩嘆。大人先生,舉止何可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