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歲時記 · 北京歲時記
蔡省吾
元旦 上御保和殿，起樂受賀。自王公及百官均應進內朝賀。已畢，走謁親友，各道新喜。近者登堂，疏者投刺。俗謂除夕為三十晚，上元旦為大年初一。是日無論貧富，均以麵食作餃而食之。謂之煮餑餑，即水餃也。多茹素者。豪家暗以金銀小錁寶石等置其中，食得者終歲吉。凡御前行走王公大臣侍衛等均賞八寶荷包，懸於胸前。
祭財神 大年初二祭財神，多以公雞、活鯉魚供者。鞭炮晝夜不休。
破五 初五日謂之破五。五日內生米不得為炊，婦女不得出門。初六日，王妃貴主各家堂客，始得冠帔往來互相賀歲。新婦歸寧。鋪肆開張。曙後鞭炮尤多。
人日 東方朔古書歲後八日一雞、二犬、三豕、四羊、五牛、六馬、七人、八谷，其日清明，則所生之物育，陰則災。按，俗傳一雞、二犬、三貓、四鼠、五馬、六羊、七人、八俗、九果、十菜。晴則多，風則少。
順星 初八日祭星，元宵上供，剪燈花紙拈成雞爪樣，蘸油置燈，支碗中燃之。初供四十八盞，繼與家下各人按值年之星盞數形式燃之，謂之順星。然後再散置於門戶、井灶各處，謂之散燈花。或謂之散星，辟除不祥之意。
打春 立春先一日順天府官員至東直門外一里春場迎春。立春日禮部呈進春山寶坐，順天府呈進春牛圖，禮畢回署。引春牛而擊之，曰打春。是日多食春餅，婦女買蘿葡食之，曰咬春，謂可卻春困也。
紫光閣 壁間繪武臣戰功，光緒中曾於此閱王公侍衛馬步射，蓋演武處也。每歲正月初九日開閣，筵宴覲見外藩蒙古王公回王，特賞花翎尺頭，獻樂，看貫跤，撞踏繩諸技，撞高三丈，腰帶弓矢緣，至其巔射之。繩長亦三丈，繩長亦三丈，躍其上行踏往來。閣前兩旁設蒙古包八休息處也。
新谷壇 正月得辛。上親行致祭。祈年殿在天壇內，禮節略同郊祭。
燈節 自十三至十七。惟十五為正節。上御太和殿筵宴各王公大臣，起樂，喜起舞，開國樂也。按八旗八人盔甲弓矢竹馬盤旋以射妖虎，畢則樂部獻樂，凡十六人，瑟箏外皆略似撥阮胡琴類，其制皆異也。繼則高麗跟頭，回回戲法，緬甸曲扯，古魯圓對刀，對鞭，末以披髮童引獅跳舞。則還宮搶宴亦不厲禁，多歸以奉親也。市肆張燈，六街之燈以東四牌樓、地安門外為最盛，次則工兵二部，余亦不無可觀。絹畫頗有高手，玻璃明角之燈，彩畫難佳，但助輝煌耳。道咸間，徐五鮑九兩家絹燈最著名。徐筆超逸，鮑繪精工，徐惟鮑助，他人不敢接也。時人評北新橋兩聚生齋徐畫醉菩提絹燈四十支，傳神處為都門之第一也。次則白雲觀寫真菊花燈，亦儼然逸品也。明時燈市皆在燈市口，今則市歸玻璃廠矣。乾果肆，多結冰為器具，中燃燈栽麥苗為人物諸狀。宛平縣西城隍廟以不灰木堆成火判，受煤數百斤，七孔冒火，凡五日夜。各街鋪肆五夜中放各種花炮者無時不有，各鋪肆間有鑼鼓鈑者，多胡打亂敲相接不斷。早年各街由官廳按段設小燈棚，掛聯懸燈，人家門首亦多懸燈者。都門結近體謎社，近雲北派上元亦有懸燈者，閒人猜落數條，千文、百姓、三經各二也。
筵九 十九日亦曰燕九。上幸西廠子小金殿。筵宴，看玩藝，貫跤。蒙古王公請安告歸。是日翻貂褂換白鋒毛褂，游賞白雲觀。相傳十八日夜內必有真仙下降，或幻遊人、或化乞丐，有緣遇之卻病延年。
開印 十九至二十一擇吉開印。各署照常，各學開館。
打鬼 黃寺十五日。黑寺二十三日。雍和宮三十日。食品要貨雲集，士女遊人蟻聚。
填倉 二十五日糧商米販致祭倉神，鞭炮相接不斷。居民烹治飲食，謂之填倉。
大鐘寺 覺生寺明永樂鑄大鐘，高一丈五重八萬七千斤，內外勒楷字法華經一部。乾隆八年移置於建此，鐘樓高五丈，因名之。自初一開廟十日，遊人坌集，快馬熟車咸來爭賽，黑黃寺打鬼亦然。
曹老公觀 西直門內明璫曹化純興建，自初一開廟半月，有觀倒觀修之謠。
廠甸 昔之海王村，今工部之玻璃廠也。廛市林立，以古玩字畫紙張書帖為正宗。自初一列市半月。童玩在廠甸。紅貨在火神廟。
東西廟 東為隆福寺，明景泰四年建，逢九、十日開廟。西曰護國寺，元之崇國寺，原元相脫克脫之故宅，千佛殿旁尚存其夫婦之立像，逢七、八日開廟，百貨雲集兩廟，花廠尤多，為都內一大市會。
土地廟 宣武門外。逢三日有廟市。花廠、鴿市。
花市 崇文門外逢四有集。一切綾絹、通草、蠟瓣紙花出此，亦發外莊。染花舊用中國顏色。紅藍水色甚不易制。紅則紅花店制膏汁零售，其招牌雲水作花紅。藍則靛之二藍，一廟中制而零售，做花活人家用時以盞往售，至今呼為藍湯老爺廟。今用洋色矣。
藥王廟 小藥王廟，東直門內。北藥王廟，舊鼓樓大街。皆朔望日有廟市。婦女零用之物。
太陽糕 二月初一日，市人以米麵團小餅，上貫寸餘雞式，多售而供之，謂之太陽糕。
龍抬頭 二月二日，古之中和節也。是日食餅為龍鱗餅，食麵為龍鬚麵，閨中停針，恐傷龍目，又以祭餘素燭偏照壁間，有「二月二照房梁，蠍子蜈蚣無處藏」之語。
春分 宮中祠廟皆派大臣，前後致祭。世家致祭宗祠。秋分亦然。
清明 祭掃墳塋前一日寒食，為禁菸節。萬物至此清淨明潔。
貨雞雛 二月底，便有販雞鴨雛者。皆人力育之，或謂置卵糠中以熱炕暖炮出者。
蟠桃宮 即太平宮，東便門外臨護城河。自三月初一開廟三天。記恥庵往游遇味蓴偕飲有詞云：《菩薩蠻》「長堤一線偎春水，喧闐士女人如蟻。隔岸兩三家，牆頭紅杏花。■■旗亭酌綠酒，恰遇同心友，老去強追歡，年年三月三。」
東獄廟 元延祐中建明，正統中，益拓其宇。兩廡設七十二司（按：應為七十六司）。朝陽門外。除朔望外，每至三月自十五日開廟半月，至二十八日為尤盛。俗謂之撢塵會，其實東獄大帝誕辰也。相傳速報司最著靈。後閣有梓潼帝君，其銅騾亦靈異。能愈人病。病耳者，摩其耳者；病目者，拭其目。早年所聞靈顯極多。
潭柘寺渾河石景山西栗園莊。北去京八十餘里。每至三月初一日開廟半月。香火甚繁。在萬山中。九峰環抱中有流泉蜿蜒甚遠。有銀杏，傳為帝王樹高十餘丈。殿前玉蘭、紫荊皆皆茂。有靈蛇二，曰大青小青。所謂柘木者，僅存數尺與元妙嚴公主拜佛磚同為古蹟。寺最古，有晉碑。按潭柘為諸山之中心，晉曰嘉福，唐曰龍泉，康熙間更名岫雲寺。
戒台惟六月六日有晾經會，縱人遊覽而游者卒鮮。在潭柘東南，以松勝。寺名萬壽。按萬壽寺在馬鞍山，唐武德中建，曰慧聚寺，明正統間改今名。游潭柘者多至此。
天台山在京西摩石口。車馬可通，即翠微山之後山也。每歲三月十八日開廟，香火甚繁。寺門在南山之麓，寺在北山之巔，相去幾至里許。沿山流泉三四，涓涓不窮。
換季白鋒毛後換灰鼠袍褂，染銀鼠冠換銀鼠袍褂。氈冠絨領白袖頭換珍珠毛袍褂。骨種羊冠換綿袍褂。縱線冠換夾袍褂。絨冠緞領章絨在綿夾之間，換罩袍褂。呢冠每至三月二十前後，換戴涼帽。由禮部奏請。女眷皆換玉簪。
黃花魚即石首。魚三月初到京，由崇文門監督照例呈進呈。四月來海鯽魚，即大頭魚。味稍遜不進。兒童以大頭魚頭骨插之如羊。
舍緣頭都人向善者四月八日以青黃豆數升，宣佛號而拈之，畢而煮熟行散市人，以結人緣。按《日下舊聞考》京師僧人念佛號以豆記數，至四月八日佛誕，煮熟，邀人於路請食之，以結緣。今尚沿之。
萬壽寺西直門外。四月自初一開廟半月。明萬曆五年建。
西頂在萬壽寺西。亦四月初一開廟半月。明萬曆年建。祀碧霞元君。初號天妃，宋宣和間始著靈異。
妙峰山碧霞元君廟在京城西北八十餘里。山路四十餘里。地屬昌平，每屆四月自初一日開廟半月。香火極盛。開山前後有雨皆謂之淨山雨。廟址在萬山中孤峰矗立，盤旋而上，勢如繞螺，前可踐後者之頂，後可見前者之足。自始迄終，繼晝以夜，人無停趾，香無斷煙。南向山門，後殿有石凸起似是妙峰之巔石，有古柏三四株，進香之路日辟漸多。曰南道者三家店也。曰中道者大覺寺也。曰北道者北安合也。曰老北道者石佛殿也。近日最盛莫如北安合，會于山門前西望甚遙，山勢環抱真似朵朵芙蓉，前人語不虛也。
髻山碧霞元君廟，在京城東北懷柔縣界。每至初一開廟半月，繁盛亞於妙峰而山景過之。都人謂之東山，距京百里。
北頂德勝門外土城東北三里許，每歲四月有廟市，皆日用農具，東頂在東直門外。
榆錢糕榆初錢，采之和以糖面，蒸之，謂之榆錢糕。四月以玫瑰花作餅，繼以藤蘿花復作餅，皆應時之食物也。
蘆筍四月中蘆筍與櫻桃同食最為甘美。古詩云：「蘆筍生時柳絮飛，紫櫻桃熟面風涼。」均合京師時令。
朱櫻蠟櫻方言謂帶把為櫻桃，無把為山豆。立夏見櫻桃，小滿見山豆。豆出十三陵者，色紫，味甜；出北道者色白。穀雨見水杏，次見香椿芽，鮮花椒。
玫瑰來自北山玫瑰溝。畏冬風，故種溝中。種平處，須冬埋之。四月花開沿街喚賣。
芍藥豐臺極多。四月花含苞時拆枝編賣。都中有楊妃、白、紅千葉蓮等。原產東陵，皆單片。即藥中之白芍，人工培養漸成千葉。
雨壇立夏上親行致祭皇穹宇以祈雨，在天壇內。
端陽節方言五月節。初五日，為五月單五。臨節送禮，粽子、櫻桃、黑白桑椹、五毒玫瑰餅餌之類。供佛祀先惟以粽子，櫻桃而已。自初一以雄黃合酒曬之，至節塗於小兒耳鼻及額以避毒蟲。臨節各街有神符攤，尺幅黃紙上蓋朱印天師鎮宅四字，下繪天師鍾馗之像，或毒雷火之形；橫披書鎮宅除邪，蒲龍艾虎等語。多售之粘於門楣。閨閣剪綾羅做成櫻椹、扁豆、小兒騎虎、壺蘆諸狀，以線穿之，繫於小兒女之胸背，街頭亦有繫於橫竿賣者。又有剪紅紙作花壺蘆式粘於屋門水缸者，皆以避毒物也。街巷挑賣多售之，分插各門傍及釵頭兒耳。古詩「玉燕釵頭耳虎輕」是也。
賜葛內廷至端陽賜王大臣葛紗及畫扇。
城隍出巡五月初一日大興縣城隍出巡，八人肩輿舁藤像而行。男女因病還願，有打扇者、扮馬童者、赭衣枷鎖如囚者、臂穿鐵鉤懸燈者、扮一切判官鬼卒者，游觀隨行如堵。繞交道口回署宛平縣（按：應為大興縣）。四月二十二日出巡，亦同換實地紗袍褂，再換芝麻漏紗便章，著兩衫湖色洋縐春羅土色綿綢各下襟襯衣也。
過會京鄉游手排演各當行香走會，耗財買臉，匪豪民不能為此。雖系遊戲，中有武功甚深者強於博奕不必甚禁之，亦與民同樂也。自妙峰山始，凡各廟宇請則至。有中蟠、花鈸、挎鼓、櫃箱、獅子、柜子、花磚、花壇、開路五虎棍、雙石頭、高腳秧歌、什不閒之類，雜要館中亦請，謂之打中台。
都城隍廟宣武門內。元世祖創建。每歲五月初一日，廟市十日。皆兒童玩好。早先各省城隍殿合修，光緒初毀於火，所祀皆同）附緣吳岩《游南頂》詩：「柳映紅亭水映橋，碧霞宮殿郁迢遙。年年五月開香社，大好風光慰寂寥。龍岡委宛似卷阿，披拂者風爽氣多。一帶葦棚臨水岸，酒徒豪飲姣童歌。」
十里河關帝廟在廣渠門外。每歲五月自十一日開廟十日。梨園獻戲。
瑤台即窯台。正陽門外黑窯廠。至五月搭涼棚設茶肆，為遊人登眺之所。
磨刀雨京諺大旱不過五月十三。俗謂是日雨為關帝磨刀雨。
分龍兵俗謂二十三日為龍兵，以後隔轍有雨，各有分域。已見於宋陸佃《埤雅》。
惡五月京諺善正月惡五月。《荊楚歲時記》：俗稱惡月多禁忌，陽過盛而陰生，物最難養之時故耳。
閨詞敦禮臣君著《燕京歲時記》附錄都門夏日閨辭，其佳作也。關諸時序，故志之。夾竹桃開柳線長，卷蓬高覆午陰涼。綺羅著體猶嫌重，鸚鵡催人懶試妝。瓷枕漫添新汲水，筠籠斜顫夜來香。晚風過處偏口坐，月影朦朧上粉牆。碧玉簪花罷晚妝，竹林冰簟院中央。春纖漫把芭蕉扇，鈕扣低垂茉莉囊。瓜果懶嘗防積冷，流蘇不掩為貪涼。更嫌燭焰多塵濁，戲捉飛螢放枕傍。
石榴花有紅白、銀紅、千葉翻心、月季百子。埋條接技，酸甜各類。多作大小論對盆玩。配以夾竹桃、魚缸羅列中庭。缸中養各色金魚游泳其間。
珍珠筍五月玉米初結子沿街吆賣，曰五月鮮，至嫩者名珍珠筍。
鸚鵡嘴芒種見黃杏。夏至多見麥熟桃。惟尖紅謂之鸚鵡嘴。
地壇夏至，上親行致祭地壇。在安定門外。兩日齋戒。禮畢更衣歸。路雍和宮大和齋，少坐還宮。早年亦有往柏林寺拈香者。
甜瓜五月下旬甜瓜已熟，有黃金墜、青皮脆、羊角蜜、哈蜜酥、倭瓜瓤、老頭樂、三白等名。
染指甲鳳仙花又名指甲草。花開時小兒女取而持之，以染指甲鮮紅透骨。
六月六是日抖晾衣物書籍可去蟲蠹。估衣皮貨喜轎等鋪傍晚吹晾一切，犒勞夥友。
洗象象房每歲是日牽象於宣武門外河內浴之。觀者如堵。光緒十年前尚及見之，象壽最長，道光間有老象，牙有銅箍謂唐朝故物，安史輩攜來者。後因象奴剋扣太甚，相繼倒斃。同末光初越南貢象二，次自傷人後不復應差，三四年飢殆盡。
祭馬王凡營伍及武職有馬差者蓄養車馬者，均於二十三日以養祭之。
祭關帝凡公署宦門各營弓房均於二十四日祭之，送聖鞭炮極多。
賜冰都中自初伏日至立秋日，各部署例有賜冰，由工部頒給冰票。
中頂在右安門外十里草橋。每歲六月初一日，有廟市花木甚繁。
換葛紗自初伏日、換萬絲冠，葛紗袍，亮紗褂，凡御前差免褂。
酸梅湯酸梅泡汁和冰糖水，調玫瑰、木樨，冰傍鎮之，以前門外九龍齋及西單邱家為最佳。自四月底便添售者，幌插銅月牙，手敲銅冰盞二個。
掃晴娘六月大雨時行，凡遇陰不止時，閨中剪紙作人物，以線繫於窗間，微風搖動，謂之掃晴娘。
冰核酷熱日貧兒上窖躉冰，沿巷賣之。碩亭詩謂：「正陽門外喊冰核」，方言也。
兩瓜六月初旬西瓜已登，有三白、黑皮、黃紅沙瓤各種，沿街支案切賣零牙。
十剎海地安門外迤西荷花最盛，六月間士女雲集，然皆在前海之北岸。同治中忽設茶棚添各玩藝及人景。曹張叟於翔鳳別墅之謎社中，談及蓮塘即事諸詠，惜稿久失，僅記共少半也。蓮塘即事云：「歲歲荷花嬌不語，無端斗茗亂支棚。斜陽到處人如蟻，誰解芳心似水清。」什不閒云：「作媚莊腔百樣貧，連敲竹板扭腰身。開言就是蓮花落，落了蓮花那有人。」酸梅糕云：「翠幙車前冰盞嗚，碧油桶上月牙橫。梅糕不解何班次，揀選而今也列名。」賣茶叟云：「行步蹣跚肩膀斜，有人一碰就斟茶，翻來復去塵浮碗，染指徒悲公子家。」托偶戲云：「過去場頭雲探母，歸時探母又翻新洋布坎肩洋布褂，青蓮公主特清貧。」炸糕攤云：「老頭小本為生意，緊靠牆根倒把牢。就怕人多車卸滿，炸糕有信要糟糕。」四十年復為臨時市業場，何月得住游，為張叟補作數首以償之耶。
七夕七月七日閨閣以碗水暴日下，投小針浮之水面，徐視水底日影。或散如花，動如雲，細如線角如椎者，以卜巧拙。俗謂之丟針兒。
中元不為節，惟祭掃墳塋。初間街頭便有以彩紙作蓮花及各種花籃鶴鷺之形賣者。至十五日黃昏後，各巷兒童皆以紙蓮荷葉燃燈，其中群行喊之：「荷葉燈荷葉燈，今日點了明日扔。」眾口一詞。又以巨蒿粘香偏垂而燃之如萬點螢。又有好事者糊棺材、屎桶各燈，假鑼鼓行敲之。有哭舅舅者。
燒法船各寺院製法船至夕燒之，唪經以超鬼也。有長至數丈者。
盂籃會釋典始於目蓮救母。乃天竺國語，猶華言解倒懸也。
放河燈運河二閘自端陽後，遊人甚多。至中元例有盂籃會，扮演秧歌、獅子、諸雜技，晚間沿河燃燈。
江南城隍廟正陽門外先農壇西北。每歲清明中元十月一日有廟市。都人迎賽祀孤。
金鐘兒續恥庵有《齊天樂》一詞小序云：金鐘兒，蟲名，出明陵，秋蟲之善嗚者。古無考，僅見劉侗《帝京景物略》。山中人於七八月間，籠取賣於市京師，人家多喜蓄之。購數頭貯以瓷瓶，置屏幾間，長夜幽揚可聽。
菱角雞頭七月中旬菱芡已登，賣菱者以剪夾開，以荷包之。賣芡者但喊老雞頭才上河。
棗葡萄棗類多於葡萄，七月下旬初有熟者。長棗先熟，俗呼尜尜棗，往往同賣。
灶君廟崇文門外八月初一日起，開廟三日。灶君之誕辰也。
中秋臨節街市遍設果攤，雅爾梨、沙果梨、白梨、水梨、蘋果、林擒、沙果、檳子、秋果海棠、歐李、青柿、鮮棗萄葡、晚桃、桃奴，又有帶枝毛豆果藕、紅黃雞冠花、西瓜、月光馬。京俗謂神像、神馬、不敢正言神也。長者七八尺，短者三二尺，上繪月宮及搗藥玉免，頂豎紅綠二小旂。兔兒爺攤。都中善捏泥人者，做各種形式，大至二尺，小則數寸，貼金彩書，各行生意刮打嘴等謂之兔兒爺。大家互送節禮，送館師節敬，放學三日。賞奴僕錢。鋪肆送賬帖，每年如此。九節藕，內廷供月例用。九節藕、蓮瓣瓜供月。西瓜參差切之如蓮瓣。團圓餅，以糖烙餅，供後，合家分食之。月華糕即月餅也。以前門致美齋為最。大者尺餘，上刻月宮蟾兔之形，家家過節中庭供月用前品物，供畢，合家共酌，謂之團圓節。有男不拜月，女不拜灶之俗說。非也，日月並明大受清輝何為不拜也？女主中饋，抱個貓兒、狗子宜拜灶也。何為猶不拜也？附錄魏之秀《兔兒爺詩》：「卯君家世本蟾宮，幻列衣冠氣象雄。卻笑團圓好時節，素娥翻自怨秋風。」附錄保酉山詞謎（當時有討厭者譏之）《西江月》：「本是土包模樣，忽然揖畫張狂。見人不動把臉揚，雜碎未嘗裝上。竟等從旁拉縴，結吧滿口荒唐。兒童戲弄他假忙，梆子腔兒常唱。」猜玩物刮打嘴兔兒爺。其制空膛活，安上唇，中系以線，下扯其線，則唇亂搗故以此名。
花糕有百果花糕，百子花糕，糙細之分。自中秋後，添至重陽日止。
重陽俗謂九月九，都中人士多於是日，提壺攜榼，出城登高遠眺而共酌也。南則天尊寺、陶然亭、龍爪槐等處，北則薊門煙樹、清淨化城等處；遠則西山八剎近則多在土城。如遇風雨則有展重陽之一說。乙巳予於蔭園課讀會有拙記《展重陽》一篇。
釣魚台阜成門外三里許。每屆重陽，長安少年多於此處賽馬，俗稱望海樓。
九花山方言謂菊為九花。豪門以數百盆架庋廣廈中，望之若山，故名。四面堆積者為九花塔。同光間前後都門所見，已不下千種。予自同治末譜真菊至辛亥凡五百餘種。名之閒園菊影。近各得子種法，歲變新奇而無窮矣。糟蟹、良鄉酒、雅兒廣梨、柿子、山里紅，良鄉近歲都中亦能造之，此皆應序之物。又有醃小蟹，而賣者謂之酒醉螃蟹。
財神廟彰儀門外，九月自十五日開廟。三日祈禱相屬，梨園子弟、青樓、校書尤多。
演炮每歲九月間，八旗漢軍炮營在蘆溝橋演放炮位。欽派大臣閱看。
十月一家家祭掃墳塋，加以彩紙作卷，焚之，謂之送寒衣。
添火京師居人例於十月初一日添設煤火，二月初二日撤之。爐多用不灰木者，以其四圍皆暖也。爐中用其小者矮而肥謂之小胖小子。寒家以花盆乘之，小者葺之，省而耐久，近歲有薄鐵做成者輕而便。
仰山窪定安門正北十里。中有將台，每歲十月十五日，八旗各營合操演九進十連環，前鋒護軍跑交沖馬。
賣憲書十月頒歷，在官皆領以後書肆出售。街巷亦有負箱唱賣者。又有賣春牛圖者。牛兒芒兒，一文錢兩張。謂之小黃曆。又逢奇怪事，有賣圖兒者行喊其事。
熅蟲乾隆年，命奉宸苑使取絡緯種育於煖室，蓋如花之能開臘底也。每設宴，則置繡籠中，唧唧之聲不絕，遂以為例。蛐蛐、聒聒、油壺蘆、皆能熅出養於壺蘆內，置懷中煖之，廣座中時聞其鳴。
白薯與山藥同類。由東人呼為紅山藥。都人冬天多擔鍋賣此者。至鍋底帶汁者味佳，近又烤熟賣者亦佳。
糕果中果、南糖、薩齊瑪、芙蓉糕、冰糖壺蘆、溫朴、水烏他、奶烏他、赤雹、斗姑娘、海棠、木瓜、漚朴每至十月市肆之間則見。
時禽梧桐、交嘴、祝頂紅、老西兒、燕巧兒，皆鳥名也。禽鳥之來最關時令，京師十月以後則見此類。
冬筍銀魚十月間初到京，由崇文門監督照例呈進。
月當頭冬月十五月當頭，如遇望塔影無尖，小兒女每不睡，以俟當頭時驗其影也。冬月十五明月當頭，復其影天心之象。人常言之，而常忽之，此不可不一仰而瞻之也。語云，萬事不如懷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謂僅此一宵耳。浮生數十年，衰稚外得此一夕間，皓月雙瞳相輝映者會幾許？況近數年忽歷，二月止當一曷空過耶？
拖床冬至後水澤腹堅。都內外之十剎海、護城河、二閘等處皆有拖床。長約五尺，廣三尺，以木為之，下著條鐵。一人拖之，以跑行甚速。至立春後，乘則有險。光緒中，西苑門內凡王大臣賜坐拖床，華美有如車蓬，可避風雪。春後冰酥，近郭尚有多戒之陷入冰窟者，俗謂之糊棚。明時積水灘常有好事者，聯床攜酒，鋪氍毹，轟飲冰凌中以為樂。
打冰三九冰堅，各處修窖存冰。以鐵錐打冰，廣尺許，長二尺許，謂之一方。《詩》所謂「納於凌陰」者，即收冰入窖也。按舊俗傳聞，臨凍各窖賄囑昆明湖提閘放水，須一元寶五十二兩，冰始能厚。
賜貂每至冬月凡乾清門大門侍衛均領貂褂銀，人各數十金。
臘八粥按傳聞，清初入關值臘日糧竭，乃取雜諸果並之為糜，分軍食之以入關，遂傳為故事（此誤，臘八粥自宋朝時已有）。京俗多用黃米、白米、江米、小米、高糧米、紅江豆、加以菱角米、紅棗、生栗，須燒去皮合水煮熟。外用松仁、瓜子、杏仁、榛穰、花生、胡桃仁、瑣瑣、葡萄等以作點染，又有加青梅、瓜條等絲者。不可用蓮子、扁豆、薏米、桂元等，用則傷味也。每至臘七日，則剝果滌器，終夜經營。天明粥熟祀先供佛外，分饋親友，不得過午。果獅以焦棗象身，胡桃半整仁象首，松仁象足，杏仁象尾。以糖粘成獅形，待碗中粥凝置其上以供。又有制小兒諸狀類如此也。
施粥雍和宮每歲以大銅鍋熬粥，其下十二石雜米豆，小車三十車水。下米須家梯，爐坑大若一間屋，餘粥偏舍鄰里，寒家多往之。昔時供粥亦派大臣監視。大白菜即菘也，鹽醃之名也。凡送粥家必以此為副菜之。美惡卜其家盛衰也。
臘八蒜亦名臘八醋。臘日多以小壇甑醋，剝蒜浸其中封固。正月初間取食之，蒜皆綠，味稍酸頗佳。醋則味辣矣。
狍鹿賞清制每至十二月分，賞王大臣等狍鹿，由內務府知照自行領取，三品不預。
鼠貢榛盛京歲貢。采時遣官前捧旨意，從人攜糧，入山行宣之。則突有鼠前導引至其穴而入，隨掘之。洞見穴中，群鼠旁聚各種轂果，分格而儲，如鋪肆棧然。乃以三斗糧易一斗榛，畢則仍以板支如舊，加土覆之。多取殘毀，來歲則無。故不敢也。歲終特賞不能多也。
封印清制十二月十九至二十二日，欽天監擇吉封印，各署休息。相邀聚飲以酬一歲之勞。乞丐無賴攫貨於市肆毫無顧忌，以為官不辦事，沿成惡俗。拍瘋，封印，乞中無賴以剃刀劃額，向食品各攤索食謂之拍瘋。又有作諸醜婦龜兔狀態，到處索錢。
躥年凡年終應用之物入臘漸次，街市設攤結棚謂之躥年。如臘八日前，菱角米棗栗攤。此則年糕、饅首、乾果、葉菸、麵筋、乾粉、香乾、菜乾、干蔥、瓣蒜、綠盆、糙碗。平鋪、支案、車之與筐，率皆成攤也。祀灶前，關東糖、灶王龍、松木枝、芝麻階、門神、掛錢、字，畫、對聯，又有綾絹、佛花、鞭炮、衛畫、蜜供、元宵、魚蝦、野牲各類皆棚也。琉璃、鐵絲、油彩、轉沙、碰絲、走馬，皆燈名。風箏、脾毛、口琴、紙牌、拈圓棋、升官圖，江米人、太平鼓、響壺蘆、琉璃喇叭，率皆童玩之物也。買辦一切，謂之忙年。畫出楊柳青，屬天津。印板設色，俗呼衛抹子。早年戲劇外，業畫中多有趣者。如雪圓景、圍景、漁家樂、桃花源、鄉村景、慶樂豐年、他騎駿馬我騎驢之類皆是也。光緒中錢慧安至彼為出新裁，多擬故曲及前人詩句。色改淡勻，高古俊逸，惜今皆不存。徒見俗鄙惡劣之一派也。關東貨棚，有鹿、黃羊、野豬、雉、兔、沙雞、海蟹，魚有八九尺長者。鐵雀一串。花炮棚有八角花鐵沖，炮打襄陽城、五鬼鬧判、飛天十響、金盤落月、雙響炮竹、天地燈、地地鼠、手拿花、滴滴金、麻雷、起花、匣炮、小鞭、千頭、大鞭幾層，花盒至五層，大盒煙火杆子，則須預定也。風箏即紙鳶也，常行沙燕，一尺以至丈二。折竹結架作燕飛式，紙糊繪青藍色，中安提線三根大者，背著風琴或太平鑼鼓以索繞籰順風放起。晝系紙條，夜系紅燈兒。童仰首迫逐以泄內之積熱，蓋有所取意也。三尺以上花樣各別，哪咤、劉海、哈哈二聖、兩人鬧戲、蚣蜈、鯰龜、蝴蝶、蜻蜓、三陽開泰、七鵲登梅之類，嘗著雙題詩謎，一則題云：入山訪友巒門外。桃花詩云，寸心許爾三分系，竹外桃花畫本森。仰戲兒童春泄露，攜琴遙往白雲深。猜一玩物，紙鳶也。其最奇者雕與鷹式，一根提線翱翔空中，遙睹之逼真也。
封台早先昆、弋、秦、徽各戲班，於都內外各戲園，皆四日一轉，出箱至歲終，次第集於一園，演唱為八班合演，然後封台。
放年學私塾封印放學至明年開印上學。專館則除夕、上元各放數日而已。
擺對攤塾師學長多賣對聯者預先貼報，書春墨莊。借紙學書，點染年華等語於鋪肆前。高桌、紅氈、炭盆、墨箋，縱筆大書門聯、橫披、抱柱、斗方、春條、佛對一切。大凍十天，未必剩錢。秀遠峰、文興齊之稍有名者，則紙多早送入臘忙起。彼時常見之聯額，如門心：為善最樂、讀書便佳、春蘇萬匯、歡洽全球，有容德乃大、無欺心自安。街門：忠厚留有餘地、和平無限天機，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屋門：如意珠懸仁壽鏡，稱心花靄古祥雲；不可虧心於造化，要留好樣與兒孫。抱柱：晝納清風宵納月，動懷綠水靜懷山。佛堂：擊罄焚香求吉慶，磁杯供水望慈悲。橫披：天澹雲間、人壽年豐、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春條；履端、歲首，財喜皆有日富、日貴、安樂長久、宜入新春、諸事遂心、千祥雲集、百福駢臻。斗方：履中蹈和、登仁壽城。聯紙舊用順紅、梅紅、朱箋、擦油、土箋、木紅、萬年紅紙。內廷白宣鑲邊。廟宇黃紙。
祭灶二十三日夕禁婦女。以糖瓜、南糖、關東、灶供神，以草節料、豆清水供馬。初更後接神像，焚錢糧，燃爆竹送神上天也。癸卯是日夜，歸行見家家院中一亮，送聖也。因有句云：「芻豆才陳爆竹飛，家家庭院弄輝輝。灶王一望攢眉去，又比昨秋糖更稀。」以概風景蕭條也。
看貫跤上於是日臨西廠看善撲營貫跤，升等先期擬定，謂之灶王封。
除夕上升殿受賀。庶僚叩諸本營為拜官年。世家祭宗祠懸影。家家佛前神主上供守夜接香。兒童呼盧斗葉分歲，敘禮飲酒。子時接神。門前貨聲、粥酪、饅首、硬面餑餑、餛飩、慈菇、荸薺蘿蔔、糖壺蘆車、乾果子挑，至交拜年，鋪戶索賬。行人燈籠一夜不斷。予舊居年久，記光緒初季，弟除夕暮夜於鄰里拜年至五十餘家。除夕自戶庭至街門行處，偏撒芝麻秸，踏之有聲，謂之踩歲。年飯用金銀米，置黑磁盆中，上插松枝掛錢，下著年果棗栗龍眼荔枝柿餅之類，供於堂上。破五始撤。
唐花熏治之花。臨年互相贈饋。牡丹、海棠花、碧桃、山鸞枝之類又謂之堂花。
藏香西藏所制，味甚濃厚。
搖錢樹取松柏枝之大者插於瓶中，綴以古錢、元寶、石榴花等，謂之搖錢樹。
壓歲錢以紅繩穿錢作龍形，置於床腳。又凡尊長賜小兒者亦謂之壓歲錢。各錢鋪年終特開紅紙零票以備此用也。
天地桌除夕中庭列案，供百分諸天神聖全圖也。前設蜜供、平果、乾果、饅首、素菜、年糕各一層，謂之全供。上千以通草、八仙及石榴、元寶等謂之供佛花。接神時焚化。百分接遞燒香至燈節止謂之天地桌。
辭歲凡除夕蟒袍補褂走謁親友者，為辭歲。家人叩謁尊長亦然。新婚者必至岳家，否為不恭也。
門神即桃符，以避邪也。或謂神荼、鬱壘，或謂秦瓊、敬德各引一說，但謂之門神可也。古祀門俗以內門文服為魏徵，依小說也。
揖千一作掛錢。吉語。鐫紅紙尺餘門前貼之。上有八仙人物者佛前用也。其黃紙三寸，紅紙寸餘者為小掛子。黃紙倒印酉字者，為倒酉兒。皆市肆用也。
迎喜神接神後即為新年。於初次出屋時，必迎喜神、財神方位拜之。記與文質軒、松友田二君會先後各賦詩事，稿已久佚，惟後三首尚能憶及。丙戍除夕云：寶鼎添香獻綺筵，華燈踏歲滿庭前。堂間喜色臻多福，世上浮名增一年。爆竹遙市差去馬，斑衣學拜客來氈。御階人至歡家宴，意味都新欲曙天。又云：差後焚香叩謝天，平安依樣祝來年。不期歲臘俗偕去，且喜登堂福在先。畫燭高燒分歲酒，錦衣猶帶御爐香。欲知此日更新樂，萬象都因一念遷。元日拜年詩云：分歲昨朝福祝全，翩翩裘馬鬧街前。三時闊別春為敘，一筆書名年並傳。今日堂中談舊好，幾番門首認親聯。家家客去兒童笑，小票鮮紅壓歲錢。念之如昨日。去今已三十六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