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反對南方 · 第六章 傑克遜維爾
總管一邊從自己心愛的坐騎上跨下來,一邊嘴裡說道:「是的,澤爾瑪,是的,您天生就是來做奴隸的!是的,奴隸!您壓根兒就不是來做自由人的。」
澤爾瑪語氣平淡地回答道:「我可不是這麼想的。」她每次與康特萊斯灣的總管爭辯,總是這麼心平氣和。
「隨您怎麼想,澤爾瑪!無論如何,您不得不接受這樣的說法,在白人與黑人之間,不可能建立一丁點兒公平合理的平等關係。」
「這種平等早就存在了,佩里先生,平等關係是大自然本身與生俱來的。」
「您搞錯了,澤爾瑪,證據明擺著,在地球上,白人的數量比黑人多十倍,二十倍,叫我怎麼說呢?甚至上百倍!」
「正因為如此,白人才強迫黑人當了奴隸,」澤爾瑪回答道,「白人勢力強大,於是濫用自己的強權。但是,假如這個世界上黑人的數量占了多數,就該輪到白人去給黑人當奴隸了!……或者,不僅如此!黑人肯定會表現得更公正,特別是,不會那麼殘酷無情!」
千萬不要以為,這樣毫無意義的爭論可能妨礙澤爾瑪和總管之間的和諧共處。此刻,他們兩人閒來無事,正在聊天。只不過,平心而論,他們本來可以聊一些更切實際的話題,之所以聊到這個話題,全是因為總管有個怪癖,喜歡沒完沒了地爭論奴隸制問題。
他們兩人坐在康特萊斯灣的一條小船後部,小船由種植園的四名內河船員駕駛。他們乘船順著退潮的河水,斜穿過河面,一直駛往傑克遜維爾城。總管要去為詹姆斯·伯班克處理幾件事情,澤爾瑪卻是去為小姑娘蒂採購各種盥洗用品。
今天是2月10日。聖奧古斯丁城的事兒了結之後,詹姆斯·伯班克回到城堡屋已經三天了,與此同時,德克薩也已回到黑水灣。
不用說,第二天,斯坦納德先生和他的女兒就收到了來自康特萊斯灣的簡短來信,信中扼要介紹了吉爾伯特最新來信的內容。這些新消息來得非常及時,正好可以安慰艾麗絲小姐,自從美國的南北雙方陷入激烈廝殺以來,艾麗絲小姐無時無刻不在憂心忡忡。
這艘小船配備了拉丁帆[拉丁帆是一種三角形的輕便帆具。],行駛速度很快。用不了多長時間,小船已經靠近了傑克遜維爾的碼頭。這樣一來,總管只有不多的時間喋喋不休,闡述自己偏愛的話題。
他接著說道:「不是的,澤爾瑪,不對!即使讓黑人占了多數,也還是改變不了這件事情。我甚至可以認定,無論這場戰爭的結局如何,奴隸制終將還會延續下去,因為種植園裡的活計必須由奴隸們去干。」
澤爾瑪回答道:「這可不符合伯班克先生的意願,您很清楚這一點。」
「這點我知道,儘管我對伯班克先生充滿敬意,但是我敢說,他的想法是錯誤的。一個黑人就應該與牲畜,或者農具一樣,在特定的領域內恪盡職守。如果一匹馬可以隨心所欲地放任自流,如果一把犁可以隨心所欲,有權投奔主人以外的旁人,那麼種植園的經營就沒辦法維持。假如伯班克先生解放了自己的奴隸,康特萊斯灣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澤爾瑪回答道:「如果情況允許,他早就這樣做了。對此,佩里先生您應該是知道的。如果所有的奴隸都獲得解放,您想知道康特萊斯灣將發生什麼事情嗎?沒有一個黑人會離開種植園,一切都將不會改變,唯一改變的就是像對待牲畜一樣對待奴隸的權利。而且,既然您從來沒有濫用過這項權利,那麼,奴隸獲得解放之後,康特萊斯灣還將一如既往,不會變樣。」
總管問道:「澤爾瑪,您覺得,我有可能被您的想法說服嗎?」
「絕無半點兒可能,先生。另一方面,要想說服您是徒勞無功的,理由十分簡單。」
「什麼理由?」
「因為從根本上說,您在這個問題上的想法與伯班克先生、卡洛爾先生、斯坦納德先生並無二致,您與他們一樣,宅心仁厚,心存正義。」
「瞎說,澤爾瑪,瞎說!我必須強調,本人一貫認為,奴隸制完全符合黑人的利益!如果任由黑人隨心所欲,他們必然日趨消亡,這個種族將因此萬劫不復。」
「佩里先生,儘管您言之鑿鑿,可我卻根本不相信。無論如何,即便這個種族就此沉淪,也不應該讓他們在奴隸制度下,陷入永久退化的境地!」
總管還想繼續反駁,不用說,他還有一大堆論據需要闡述。然而,此時船帆剛剛收起,小船已經靠近了柵狀突堤,它將要停靠在這裡,直到澤爾瑪和總管返回。他們兩個人趕緊下船登岸,各自去辦自己的事情。
傑克遜維爾城坐落於聖約翰河的左岸,位於一大片地勢低洼的平原邊緣,周圍分布著景色秀麗的森林,使這座城市永遠處於青翠屏障環繞之中。在這片土地上,特別是在沿河岸的田野里,到處生長著玉米、甘蔗和水稻。
大約十年前,傑克遜維爾還只是一座頗具規模的村莊,村莊的郊區散布著泥巴或者蘆葦搭建的茅屋,裡面棲息著黑人居民。現如今,村莊開始演變為城市,不僅有了居住舒適的房屋,街道也規劃得更為齊整,更加清潔,不僅如此,這裡的居民日益增多,人口翻番。明年,杜瓦爾縣首府連接佛羅里達州首府塔拉哈西的鐵路將開通,這座城市還將繼續膨脹。
總管和澤爾瑪都發現,這座城市充斥著躁動的氣氛。好幾百名居民麇集在那裡,其中一部分人是美國本土的南方佬,還有一些是黑白混血,或者是西班牙後裔的混血,他們都在那裡等待一艘蒸汽輪船的到來,在聖約翰河的下遊方向,一處低矮的河灣岬頭的上方,已經望得到那艘船冒出的濃煙。甚至,有些人為了更快地與這條蒸汽船接觸,紛紛跳上港口裡的小艇,還有一些人登上了平時經常游弋在傑克遜維爾附近河面上的獨桅帆船。
事實上,早些時候,已經傳來了關於這場戰爭進展的最新消息。吉爾伯特·伯班克在信中描述的進軍方案,已經在部分人群中散播開來。人們已經知道,杜邦司令的艦隊正在整裝待發,謝爾曼將軍也將率領登陸部隊隨同前來。儘管種種跡象表明,這次遠征的目標是聖約翰河,以及佛羅里達濱海地區,但是兵鋒將指向哪裡?人們還無法確切知曉。繼喬治亞州之後,無疑,佛羅里達州將面臨聯邦軍隊的直接威脅。
這條蒸汽輪船來自費爾南迪納,當它停靠到傑克遜維爾港的柵狀突堤時,船上的旅客僅僅是對上述傳聞予以了確認。他們甚至還補充說,杜邦司令的艦隊將非常可能停泊到聖安德魯斯海灣,在那裡等待合適的時機,以便隨後對艾米利亞島的航道,以及聖約翰河口發起攻擊。
很快,這些人群分散湧入城裡,嘈雜的喧鬧聲把街道上清理殘渣垃圾的黑禿鷲驚得紛紛騰空而起,人們東奔西跑,口裡呼喊著:「抗擊北方佬!處死北方佬!」那些帶頭鬧事兒的人都是德克薩的追隨者,他們把兇殘的煽動口號散播到情緒激動的人群當中。在大廣場、法院駐地的大樓,甚至主教派教會的附近,到處都在舉行示威集會,雖然至少在奴隸制的問題上,傑克遜維爾的居民們的看法並不一致,但是,地方政府已經很難平息這場騷亂。然而,在這個動亂時期,那些火氣最旺盛,喊叫最凶的人,往往產生的影響力也最大,與此同時,溫文爾雅的人們則不可避免地遭到前者的壓制。
在小酒館和小商店裡,這些大嗓門的傢伙在烈性酒的刺激下,聲嘶力竭地吼叫著。那些躲藏在密室里的謀劃者,則正在制訂方案,準備對入侵者進行頑強不屈的抵抗。
其中一個人說道:「必須發動民兵向費爾南迪納進軍!」
另一個人回答道:「必須在聖約翰河的河道里放置一些沉船!」
「必須在城市周圍修築土堡要塞,並且把每個射擊孔都武裝起來!」
「必須利用費爾南迪納到基斯的鐵路,徵集援軍!」
「必須熄滅巴勃羅燈塔的燈火,以阻止艦隊乘黑夜闖進河口!」
「必須在河流裡面設置魚雷!」
這玩意差不多就是在南北戰爭期間才出現的新式武器,大家都聽說過它,但是卻不大明白應該如何使用,顯然,值得拿來試一試。
在托里洛小酒館裡,那些最狂熱的演說家中的一個說道:「首先,必須把城裡面的北方佬,還有那些與北方佬沆瀣一氣的南方佬統統關進監獄!」
令人感到驚訝的是,迄今為止,居然還沒有人想到要發出這樣的提議,在任何國家裡,這種做法都屬於宗教極端派的終極手段。然而,這個提議得到一片歡呼讚許。幸運的是,在傑克遜維爾的正直市民面前,法院的法官們還是猶豫了,沒有立刻屈服於民眾的這個意願。
澤爾瑪快步穿過城裡的街道,目睹了這一切,她的主人將受到這場騷亂的直接威脅,必須讓他知道這些。既然這場騷亂已經演變為暴力行為,那麼,暴力行為就不會僅僅局限於城裡,必然向四周蔓延,直至席捲本縣的各個種植園。可以肯定,康特萊斯灣將成為首批被攻擊的目標之一。因為這個緣故,混血女僕向位於郊區外圍的斯坦納德家的住宅走去,希望獲得更多更準確的信息。
這是一幢溫馨舒適的住宅,在平原的角落裡,墾荒者的利斧手下留情,保留了一片翠綠的叢林,掩映著這棟房屋。在艾麗絲小姐的精心照料下,這棟房屋從裡到外都被收拾得美輪美奐。由於母親早逝,艾麗絲年紀輕輕就學會了如何指揮瓦爾特·斯坦納德家的僕人,從這個年輕姑娘的身上,已經可以看到一位聰明大方的家庭主婦的身影。
澤爾瑪受到年輕姑娘的熱情接待。艾麗絲小姐首先和她談起吉爾伯特的來信。澤爾瑪向她基本準確地複述了信件的內容。
艾麗絲小姐說道:「是的,現在,他終於不再那麼遙遠!然而,他將怎樣返回佛羅里達?在這次遠徵結束之前,他還將經歷怎樣的風險?」
斯坦納德先生回答道:「艾麗絲,放心吧!這些風險,吉爾伯特早在參加喬治亞州沿海巡航,特別是在攻打羅亞爾港的時候就經歷過,那些比這還要危險。在我看來,佛羅里達人的抵抗既不會持久,也不會有多激烈。聖約翰河能讓北軍的炮艦逆流而上,一直深入到各縣的腹地,而南軍依靠這條河能做什麼?在我看來,任何抵抗都是徒勞無益,甚至是不可能的。」
艾麗絲說道:「但願您說的都對,父親!讓我們祈禱上帝,希望這場血腥的戰爭早日結束吧!」
斯坦納德先生反駁道:「這場戰爭的結局,只能是南方的最終失敗,不過,這還需要很長時間。我覺得,傑弗遜·戴維斯和他的那些將軍,包括李、約翰斯頓,還有博勒加德,他們在中部各州恐怕抵抗不了多長時間。當然!北方聯邦軍隊不可能輕易戰勝南方聯盟。至於佛羅里達,北軍攻占起來不會遭遇多少困難。很不幸,即使攻取了佛羅里達,北軍還是無法確保獲得最終勝利。」
艾麗絲小姐不禁雙手合十,說道:「如果吉爾伯特知道自己距離母親這麼近,克制不住思親之情,跑回家待上幾個小時……但願他不要莽撞行事!」
澤爾瑪回答道:「他思念母親,也思念您,艾麗絲小姐,因為,難道您不是已經成為伯班克家的一員了嗎?」
「是的,澤爾瑪,我從內心已經是其中一員。」
斯坦納德先生說道:「不,艾麗絲,不要擔心。吉爾伯特十分理智,不會走這步險棋,特別是現在,只需再等幾天,杜邦司令就會攻占佛羅里達。在聯邦軍隊還沒有成為這裡的主人之前,冒險進入這個地區是一個不可饒恕的莽撞之舉……」
澤爾瑪回答道:「特別是這個時候,人們的情緒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暴力傾向!」
斯坦納德先生接著說道:「實際上,今天早晨,這座城市已經爆發騷亂。我看到了那些煽動者,也聽見他們的喧囂!最近的8到10天裡,德克薩一直都和他們在一起。德克薩挑逗、煽動他們,這些惡棍最終將把底層老百姓全都忽悠起來,他們的目標不僅針對政府官員,也針對那些與之看法相左的居民。」
於是,澤爾瑪說道:「斯坦納德先生,您不覺得還是躲開傑克遜維爾城,哪怕至少躲開一段時間為好?最謹慎的做法,就是等待聯邦軍隊占領佛羅里達以後再返回城裡。伯班克先生讓我向您轉告,如果艾麗絲小姐和您能光臨城堡屋,他將倍感榮幸。」
斯坦納德先生回答道:「是的……我知道……伯班克先生的盛情美意我絲毫不曾忘記……但實際上,城堡屋就一定比待在傑克遜維爾城裡更安全?如果這些陰謀家,無賴之徒,或者說這些瘋子變成了這裡的主人,難道他們不會向農村擴張?那些種植園難保不會遭到他們的蹂躪。」
澤爾瑪強調說道:「斯坦納德先生,當危險降臨的時刻,我覺得還是抱團取暖比較穩妥……」
「父親,澤爾瑪說得有道理。我們最好還是聚集到康特萊斯灣。」
斯坦納德先生回答道:「毫無疑問,艾麗絲,我不會拒絕伯班克的建議。只不過,我還沒有覺得危險已經如此迫近。澤爾瑪可以告訴我們的朋友們,我還需要幾天時間收拾行李,然後呢,我們就將前往城堡屋暫避一時……」
澤爾瑪說道:「這樣,當吉爾伯特回來的時候,至少,他能見到自己所熱愛的人們歡聚一堂!」
澤爾瑪告別了瓦爾特·斯坦納德和他的女兒。隨後,她穿過不斷聚攏、越來越多的騷動的人群,重新回到港口附近的街區,來到碼頭上,總管已經等候在那裡。他們兩人登上小船,橫穿河面,一路上,佩里先生重新拾起剛才中斷的話題,再次開始喋喋不休。
儘管斯坦納德認為巨大的危險還沒有降臨,但也許他的估計是錯誤的?事態的發展正在加速,傑克遜維爾城很快就將感受到騷亂帶來的後果。
然而,為了照顧南方的利益,聯邦政府在採取行動的時候,總是表現得格外謹慎小心。它寧願穩紮穩打,步步為營。戰爭爆發兩年以後,亞伯拉罕·林肯還沒有簽署在美國全境廢除奴隸制度的法令。好幾個月過去了,總統總算發出了一個信息,建議通過贖買,以及逐步釋放黑奴的方式來解決奴隸制問題。最後,終於在宣布廢除奴隸制之前,通過了一項總額為500萬法郎的撥款,該法案允許按照每名獲釋奴隸1500法郎的數額,對奴隸主予以補償。如果說,有幾名黑人軍團的將軍們擅自在自己軍隊占領的幾個州宣布廢除了奴隸身份,但迄今為止,他們的命令還沒有得到承認。這是因為,社會輿論在這個問題上還沒有取得一致意見,有人指出,屬於聯邦黨人[聯邦黨是美國歷史上最早出現的政黨之一,曾經是南部種植園奴隸主利益的捍衛者。]的一些軍官就認為,這項措施既不合理,也不恰當。
在此期間,戰爭產生的影響不斷擴大,特別是,戰事的進展越來越不利於南方聯盟。2月12日,普萊斯將軍被迫率領密蘇里的民兵隊伍撤離了阿肯色州。人們眼看著亨利要塞落入聯邦軍隊之手。現在,聯邦軍隊又開始進攻多納爾森要塞,保衛要塞的是一支強大的炮兵部隊,炮火覆蓋周圍方圓4公里的範圍,包括那個名叫多佛的小城。然而,儘管天氣寒冷,大雪繽紛,這座要塞依然受到來自陸上與水上兩方面的夾攻,陸上進攻來自格蘭特將軍指揮的15000名士兵,水上進攻來自富特司令麾下的若干艘炮艇。截至2月14日,這座要塞終於落入聯邦軍隊之手,隨同陷落的還包括一個師的聯盟守軍,包括人員和裝備。
這次失利對聯盟軍隊造成重大打擊。失敗產生的影響十分深遠。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導致了約翰斯頓將軍的敗退,迫使他不得不放棄坎伯蘭河畔的重鎮納什維爾[納什維爾是田納西州首府,位於該州中部坎伯蘭河畔,也是該州僅次於孟菲斯的第二大城市。]。城裡的居民驚慌失措,紛紛隨著南軍逃離該城,僅僅數天之後,同樣的命運降臨到哥倫布市[哥倫布市是俄亥俄州政府所在地,也是該州最大和人口最多的城市。]。緊接著,整個肯塔基州都被置於聯邦政府的統治之下。
不難想像,上述戰事消息傳到佛羅里達州的時候,引起了怎樣的憤怒情緒和報復心理。地方政府已經無力平息騷亂,這場騷亂已經波及了各縣最偏遠的村莊。對於那些與南方佬看法相左的人,以及不願意參與抵抗聯邦軍隊的人來說,危險日益迫近,甚至可以說,危險每時每刻都在增加。在塔拉哈西和聖奧古斯丁都發生了騷亂,不過比較容易就被平息了。規模最大的騷亂發生在傑克遜維爾,社會下層的群氓揭竿而起,騷亂很可能演變為最卑鄙無恥的暴行。
不難理解,面臨這樣的局勢,康特萊斯灣的處境變得越來越令人擔憂。不過,種植園的全體人員忠心耿耿,憑藉這一點,詹姆斯·伯班克也許還能抵擋住外敵入侵,至少,可以擋住針對種植園的第一波攻擊,雖然在這個時候,已經很難籌集到足夠數量的武器和彈藥。然而,在傑克遜維爾城,斯坦納德先生已經受到直接威脅,他有足夠的理由對自己的女兒、自己的住宅、家人,乃至他本人的安全而憂心忡忡。
詹姆斯·伯班克十分清楚當前局勢可能產生的危險,連續給斯坦納德寫信,多次派去信使,懇請他不要遲疑,立刻到城堡屋來與自己會合。在城堡屋,他們的處境會相對安全一些,而且,為了堅持到聯邦軍隊的到來,等待安全形勢好轉,如果需要向其他地方退卻,或者向內陸地區轉移,從城堡屋出發也相對容易一些。
在伯班克的勸說下,瓦爾特·斯坦納德終於決定暫時離開傑克遜維爾,前往康特萊斯灣躲避一時。2月23日早晨,神不知鬼不覺,斯坦納德一行儘量悄無聲息地動身啟程。在距離傑克遜維爾一英里,聖約翰河上游的一個小水灣深處,一艘小船等著他們。艾麗絲小姐和斯坦納德先生登上小船,快速駛過河面,停靠在種植園的小碼頭旁,在那裡,他們與伯班克一家會合。
不難想像,他們受到了怎樣熱情的迎接。難道艾麗絲小姐不是已經被看作伯班克夫人的女兒嗎?現在,大家終於團聚到一起。在這樣環境險惡的日子裡,大家將一起共度時艱,不僅安全感增加了幾分,內心的恐懼也減少了許多。
確實,斯坦納德一家離開傑克遜維爾的時間非常及時。就在第二天,他的住宅受到了一夥歹徒的襲擊,他們打著狹隘的愛國主義幌子,濫施暴行。地方政府費了好大力氣阻止搶劫行為,同時防止他們襲擊另外幾戶住宅,那幾戶人家都是正派的公民,不贊成分離主義。顯然,這些地方官員已經黔驢技窮,他們即將被騷亂分子的頭頭們取而代之。這些頭頭兒根本不會抑制暴力行為,相反,他們只會煽動蠱惑。
事實上,正如斯坦納德先生對澤爾瑪說過的那樣,近幾天來,德克薩已經決定從自己鮮為人知的藏身之地現身,來到了傑克遜維爾。在這裡,他與自己的親密夥伴們會合,這些人來自聖約翰河兩岸的各個種植園,都是佛羅里達社會上最臭名昭著的宗派分子。這些狂熱分子宣稱,要把他們的意志強加給各個城市和鄉村。他們的同夥分布在佛羅里達的各個縣治,其中的絕大多數與他們保持密切聯繫。他們把奴隸制問題當作旗幟,其勢力一天比一天膨脹。無論是在傑克遜維爾還是在聖奧古斯丁,各式各樣的流浪漢、冒險家,以及專門做印第安人生意的投機商人麇集起來,這些人在佛羅里達數量眾多,不久之後,他們就將成為城市的主人,掌握政權,並且把軍隊和民兵的武裝控制在自己手中。在動亂的年月,暴力行為已經司空見慣,因此,用不了多久,民兵和正規軍也將與暴亂分子沆瀣一氣。
對外面發生的一切,詹姆斯·伯班克了如指掌。他有很多值得信任的線人,因此,對於傑克遜維爾城裡正在醞釀發生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伯班克知道,德克薩已經在城裡現身,他的惡劣影響正在社會底層民眾當中蔓延,這些人與德克薩一樣,都是西班牙後裔。如果這樣一個人物成為傑克遜維爾城的頭頭兒,必然對康特萊斯灣構成直接威脅。因此,詹姆斯·伯班克必須準備應付任何險情,或者進行殊死抵抗——假如可能的話,或者實施撤退——在發生縱火和搶劫的情況下,不得不放棄城堡屋。他必須確保家人和朋友們的安全,這是最優先的考慮,也是確切無疑的第一要務。
最近幾天裡,澤爾瑪表現出了無限的忠誠。她無時無刻不在注意觀察種植園的周圍,特別是河岸附近的狀況。她特意挑選了一些最優秀和最聰明的奴隸,把他們分配到指定地點,負責日夜監守。任何針對種植園的不良企圖都會被及時發現。伯班克一家可以避免遭到意外襲擊,並且有足夠的時間躲避進城堡屋。
不過,詹姆斯·伯班克首先需要擔心的,並不是直接的武力攻擊。只要城裡的政權還沒有落入德克薩和他的同夥手中,他們就總得公事公辦。但是,在公眾輿論的壓力下,地方官員很可能被迫採取某種措施,以便在某種程度上滿足那些反對北方佬,一心擁護奴隸制的民眾的要求。
詹姆斯·伯班克是佛羅里達州移殖民當中最重要的人物,也是眾所周知喜歡發表自由言論的人物里最有錢的一個。因此,他必然首當其衝,被要求對自己的廢奴主義觀點做出解釋,因為,佛羅里達州實行的恰恰就是奴隸制。
2月26日,夜幕降臨之後,從傑克遜維爾來了一個傳令兵,他來到康特萊斯灣,遞交了一封致詹姆斯·伯班克的信件。
下面就是這封信件的內容:
「茲命令詹姆斯·伯班克先生於明日,2月27日,上午11點鐘抵達法院,接受傑克遜維爾政府的質詢。」
信上再無多寫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