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宿命 43

尤瑟納爾 《北方檔案》
我在別處說過,貝爾特的死極大地刺激了米歇爾,但並未使他一蹶不振,在仔細地重新研究了我所知道的有關的很少事實之後,我至少認為他是頗為煩亂不安的。不管怎麼說,他好像是懷著乾脆在那兒長住下來的心思回到了黑山,這在他來說似乎是在承認一次失敗。至少他是在位於公園下方的一個名為聖讓-卡佩爾的小村子裡住下了。在我出生時,他仍住在那兒,甚至更晚,直到一九一二年,把黑山別墅賣掉為止;當時諾埃米剛死不久,他把他可能從未喜歡過的這些地方倒賣一空了。(我很抱歉,我像是在記流水賬,但是,這些流水賬幾乎是唯一能夠幫我確定這些動盪年代中一個日期或明確其中一個背景的材料。)冬季來臨,他陪伴著他的母親回到里爾的老屋。 我倒是很想更多地知曉有關這個茫然不知所措的男人勉強活下去的那寒冷而灰暗的幾個月的情況,他在讀些什麼書,他在想些什麼(還是什麼也不去想),他徒步還是騎馬散步?也許他不時地去里爾博物館參觀參觀,因為他喜歡那兒的那個《陌生女人》的半身蠟像,當時還以為是一個年輕的古羅馬女子的遺像,但今天看來,更像是文藝復興時的一件傑作。這無疑是那年冬天出現在他面前的唯一的女性風姿的化身。蹊蹺的是,諾埃米太太幾乎立即就在張羅著為這個鰥夫操辦與一個因殘酷而聞名的國民公會議員的後代、一個有錢的女繼承人的婚事。總之,似乎她是在竭力地在隔了一代人之後,大事張揚地重現她與米歇爾-夏爾的婚事。她兒子堅決地說不。很多年以後,在巴黎的呂泰蒂亞旅館餐廳里,他以目光示意我,讓我看一扇窗框裡的一位像是富裕寡婦的夫人,她正在領班的小心伺候下用餐。米歇爾慶幸自己頭腦冷靜,沒有屈從於他的母親,他與費爾南德一起生活得更美好。 三月份,他收到V男爵夫人的請柬,邀他去奧斯坦德過復活節。老夫人主動提議要他見一見她的一個年輕女友,是比利時人,良家女子,二十七歲,其文化修養和氣質都讓她感到滿意。憂傷了那五個月之後,米歇爾有所心動,便同意了。我很驚訝他會同意,似乎這座城市及其堤岸對於他來說本該是一些噩夢之地。但是,他並不是一個放不下和信神信鬼的男人,我不相信他曾勉為其難地在俄羅斯街的人行道上踱來踱去,以便在某一幢大樓的窗下去回憶也許是不明不白地就離去了的兩個飄忽的影子。那幾天是在男爵夫人的別墅里或尚空蕩無人的海灘上度過的,身邊有一個年輕女子陪伴著,她的婀娜多姿令他心醉。米歇爾和費爾南德相約去德國做一次訂婚旅行後便分別了,他倆於一九〇〇年十一月八日結婚。 在那幾個知道一八九九年十月那些艱難時日的詳情、那些情感震動與事實真相的人中間,應該把我母親算上。米歇爾肯定幾乎立即把那一切都講給她聽了,除非男爵夫人事先已經告訴她了。我在別的書中刊印了費爾南德於一九〇〇年十月二十一日寫給她未婚夫的一封信,那是在給貝爾特做祭年彌撒的前夕,米歇爾前去黑山參加了這個追思彌撒。也許有必要在此引述這封信中的某些話語。費爾南德有她的缺點,這我並未隱瞞,但她最感人的東西也在這裡表達出來了。當你想要追尋在那艱難的一年中的米歇爾時,你就會看到她對一個她知曉其所經受苦痛的男人的親切關懷躍然紙上,就像是在顯影液中把隱形字跡顯現出來一樣。 我親愛的米歇爾: 我想讓你明天收到我的這封信。這一天對你來說將是極其憂傷的一天,你將是那麼的孤獨…… 你瞧,禮儀是多麼的愚蠢……對於我來說,完全不可能陪著你,可是當人們相愛時,互相依偎、互相幫助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呀……從這十月的最後幾天起,把過去的一切全都忘掉吧,我親愛的米歇爾。你該知道那個善良的富耶先生關於時間的概念所說的話:對於我們來說,過去只有在被我們忘記之後才真正地成為過去。 也請你要對未來的許諾和我有信心。我認為這個陰鬱而灰暗的十月只不過是夾在兩角青天——我們去德國的甜蜜之旅和我們未來的生活——之間的一片陰雲而已……在那裡,在旅行之中,在一片更加晴朗的天空下面,我們將重新找到我們全部無憂無慮的快樂,找到那種愛和親密,找到對我們來說極其溫馨的沒有矛盾和衝突的愛。 我真高興,再有不到三個星期了……而在這兩天裡,我將不說「你別憂傷」,而要說「你別太憂傷了」。你星期二回來時,我晚上等著你…… 一個弱女子對另一個傷痛尚未平復的人的這番安慰和許諾確實有點感人至深。費爾南德在要信守諾言時,這些諾言一直是被信守著的。如果把訂婚旅行也算上的話,她所說的未來持續了三年多一點。一個穿越歐洲的「慢三步華爾茲」的三年,這一次是往返於博物館、皇家花園、林間小徑和山中小道之間,是交談和閱讀,是包括愛情和幸福的三年,但這種幸福當然少不了摻雜著這個很快就不耐煩了的男人和這個很快便受到傷害的女人之間的誤解和爭執。但是,他們畢竟是幸福的,米歇爾在費爾南德遺像背面讓人寫上:不要為煙消雲散而哭泣;應該為曾經存在而微笑。他還補充道,她「從始到終,都試圖盡心盡力」(這是個更不可信的讚揚)。費爾南德在貝爾特祭年彌撒前夕所寫的那封信表明她確實是曾盡力在做得更好。如果說過去不是被忘卻(它從未被忘卻過),那至少也是暫時地被抹去過。對於一個歷經滄桑、飽經風霜的四十六歲男人來說,幾乎天天生活在幸福之中,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年輕女子相伴,沉浸於似乎充滿舒曼的音樂的親密氛圍之中,這樣的三個年頭並非小事一樁。 ✑據作者注,系指當時十分有名而今天已被人忘卻的哲學教授阿爾弗雷德·富耶(Alfred Fouillée)。這說明費爾南德知識面很廣,讀書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