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宿命 41

尤瑟納爾 《北方檔案》
到此為止了嗎?沒有誰比我對這之前的那些事情之虛空看得更加清楚了。很可能我與那些人年代相距的遙遠,以及我在寫這些事時的年歲都使我過分地忘卻了交織在所有這些喧鬧和所有這些罪孽中的快活、大膽、身體與肉慾快樂、自由放任以及活著的簡單快樂那些要素,但剩下的是,我二十年之後將要了解的那個米歇爾身上幾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反映出那些瘋狂年代的米歇爾的情況來。 我認為了解全部真相的最大障礙在這裡就是那種禮儀規矩,它並不總是存在於你所認為的那種地方。普魯斯特筆下的那個斯旺談論自己也覺得不合適,除非輕描淡寫或略帶一絲嘻嘻哈哈,而且還要小心地避免在自己的敘述中大談自己的優點;同樣,米歇爾有時也提及其生活中的一些幾乎是騙子無賴的片斷,或者也要談到自己去過一些怪誕或滑稽的去處,他這個喜愛上流社會演出的人是很高興提這些事情的,雖津津樂道卻又不誇誇其談、忘乎所以。他曾經經歷過的、思考過的、承受過的或者喜愛過的,全都深埋在心底,那十三年是一個幾乎全無配角的舞台,而且我們也不了解它的後台。我猜想,那兩個女人在讀威利的書時,他則在讀雷斯或聖西蒙的書,或者把貝爾特及其妹妹託付給加萊,讓後者帶她們去「奧林匹亞」玩,自己則去看兩位女士不感興趣的呂涅·波演的《海達·高布樂》。他自己沒提這事。他更沒有試圖明確說明他與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的關係,或者挖掘他對加萊深感興趣的緣由。一些長期相互聯繫在一起的人最後幾乎總是相互採取所有可能的立場,如同一組四人舞的舞者經常變換位置一樣。我們來作一個不像人們所想像的野心那麼大的比較,因為我們大家都是用與星球相同的材料構成的:這些人在時空中移動,變換著自己的位置,如同夜晚出現的拱極星,或者如同黃道十二宮的星座,表面上在沿著一個黃道移動;相對我們而言,他們是孤立的或集合在一起的,與我們想像的並不一樣,但是,就星體至少是表面上的運動而言,天文學家或星相學家已事先畫出了它們的軌跡,而即使在事後,也沒有什麼能讓我們列出這些人在其一生中的這些年月中應該發生的變化的圖表來。 對於與壞人為伍的興趣在米歇爾身上表現得十分明顯,或者說至少是自甘墮落的習性,也許這是因為他或錯或對地以為在這方面比在其他方面要少虛偽得多;當然,也有荒淫的種種裝腔作勢和怪相存在,但米歇爾在放蕩不羈中還陷得不深,不熟悉這些東西,他從本質上來說,是屬於那種不陷進去的人。他有著那種無辜的地方,相信沒有什麼蹊蹺的事可以損害到他,也不會觸及與他親近的那些人。即使發現自己錯了,他也會帶著點天真感到驚訝的。他跟我說,他曾跟一位女伴生活過較長一段時期,他認為她在輕浮社會的荒唐事方面是一塵不染的。「當然,我們也上賭場;我們在賭場總是分開來賭,免得給對方帶來損害。賭完之後,她前來找我,坤包里裝滿了贏來的金路易。後來,我知道她離開賭場之後,就同一個陌生人去附近的一家旅館開房間去了,當然是那個男的付的房錢。」他接著按照自己的習慣以一概十地又說:「所有的女人都在撒謊,根本無法從她們的眼睛裡看出她們在想些什麼。」 關於貝爾特和加布里埃爾(他只是在她們出現在我前面收集到的一件軼事中時才提到她們),他只是說她們天生高貴(他很少用「美麗」一詞),舉止灑脫,騎馬勇敢,僅此而已。關於我母親,米歇爾本會更想在我面前講講她的音容笑貌的,可他幾乎同樣沒有多說什麼,緬懷死去的人並非他的習慣。只有一個女人,在我兒時他正要去愛她,可又失去了她,他對這個女人保留了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她對於我來說,簡直是一個生活的楷模。我們先按下不表。 我也許是出於竭力要使他的形象鮮活起來的一種小說家的下意識考慮,力圖在這個一九〇〇年之前的米歇爾的行為舉止中突出不知是一些什麼樣的不安因素或什麼陰暗的部分,我這樣做也許錯了。在這個尋歡作樂的人身上,初看上去,似乎不存在什麼陰暗的東西,然而,有某些跡象在朝這個方向上引。面對隱隱約約看到的俄羅斯的激情類似於數年后里爾克參觀斯拉夫大地時的驚愕。這種激情使人聯想到一種不滿足,而他本身也只是在離開了他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的平庸地方之後才發現了這種不滿足的。有一個更進一步的跡象就是滿足他出海巡遊需要的遊艇的名字。第一艘遊艇取名「佩里」,靈感似乎只是來源於當時的那些音樂家如馬斯奈或萊奧·德利勃等的虛假的東方風格,或者是年輕雨果的一首頌歌,正如後來為他母親買的那艘遊艇命名為「瓦爾基里」,不過是體現了那些年代的瓦格納體系一樣。但是,第二艘載著他同貝爾特、加布里埃爾在北海上漫遊的遊艇班什號則令人浮想聯翩了:米歇爾肯定在英國聽說過這些類似於老妖精似的仙女,她們坐在將會死人的愛爾蘭人家的門檻上哭泣;奇怪的是,他竟然給遊艇這樣的始終受到威脅的脆弱物體取了這麼個報喪女人的名字。 不過,在這些蛛絲馬跡中,像通常一樣,最無可辯駁的就是那些照片。我只有那些年代的兩張照片,它們充當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辛辣和粗俗的解毒劑,這種辛辣和粗俗是美好年代的風雅之士所具有的,而且令人惱火地反映在柯萊特頭幾部小說的那些女人身上以及普魯斯特的那些矯揉造作的少女身上。這個男人和那兩個如此大膽的女人大概或多或少地讓那種時代的空氣吹拂在他們的身上,但是照片卻沒有留下這種痕跡。我沒有加布里埃爾的照片,據說她綻放出迷人的風采和歡快。貝爾特的照片大約是三十歲時照的,穿著一條不袒胸露背的連衫裙,像光滑的果皮似的緊貼在身上,使身體顯得筆直、苗條,不像是一八九〇年的美女,而像教堂大門上的王后;美麗而堅定的手是那種緊攥著韁繩的手;一頭當時流行的鬈髮罩著她的臉,一雙憂鬱的眼睛看著前面,或者也許並沒有在看,而是在思考;肉乎乎的嘴宛如一朵玫瑰,但未露笑容。那張背面寫著「米歇爾,三十七歲」的照片也頗令人驚訝:這個長相年輕的人沒有給人以他後來的那種成熟之人的照片上的精力充沛而活潑的印象,他仍處於軟弱的階段,這種軟弱在許多青年人身上是不知不覺地在先導和積蓄力量。那也不是一張沉溺於時髦場所的尋歡作樂之人的照片。他的眼睛在幻想著,那隻手指長長、戴著一隻鐫有姓氏字母的戒指的手漫不經心地夾著一支香菸,似乎也在幻想,一種莫名的憂傷和猶疑浮現在他的臉上和身上。 我原以為對這些年月的那個米歇爾,我沒有看到過任何可以告訴我們有關他本人情況的東西。我弄錯了。他專門請人為自己在左胳膊上刺了六個字母,那大概是在與貝爾特結婚之前的事,那六個字母是\'ANÁΓKH,意為「宿命」。 這個詞的選擇幾乎與文身這件事本身一樣令人驚奇。至少,在我認識他的那個時代,宿命的古老概念在我父親身上尚無任何回應,僅僅是置於這個詞之下的普遍而模糊的概念。他自身的命運似乎倒是被賭神——運氣神——及其所連帶的多變與偶然的東西所控制。再說,這個灰暗而悽慘的詞與一個一向注重及時行樂的人的性格很不匹配。我所看到的所有一切都證實,在米歇爾身上有著一種可以說是天生的福分,即使是在焦慮與憂愁明顯地把它淹沒的時候,這種福分仍然存在著,如同在一個遭受水災的地方,你仍然感到臨時的水患下面那塊堅實的土地一樣。然而,絕望是否深入在其心底里呢?年邁時的米歇爾的深邃的超脫和平靜的醒悟可能讓人去這麼認為,而且,必要之時,也可以以此來加以闡釋。 但是,如果情況果真如此的話,那他是在什麼時期而且是因為什麼才感到不可避免的事重壓在自己身上的呢?\'ANÁΓKH,宿命。我們可以假設里爾或盧萬的那個大學生在讀了《巴黎聖母院》之後,事先給自己製造了一種悲慘的命運,讓人為自己刺下了克洛德·弗羅洛珍愛的這六個字母;在同一時期,喬治·杜·莫里耶也把他幾乎是自傳式的人物彼得·艾伯特遜表現成是受到這個被雨果掛在其壞神甫嘴邊的悽慘希臘詞語困擾的人。但是,除了慣犯和海員專用的這種文身在一八七三年的大學生中間不可能常見而外,這種過於簡單的解釋無法澄清什麼。相反,喜愛並且在成熟時期尤為喜愛雨果的偉大詩篇的米歇爾(年輕時的米歇爾更沉湎於繆塞)不僅蔑視雨果的小說到了不公正的程度,而且,如果那只是一個學生的怪念頭的話,他本會很容易地含笑承認這一點的。可他卻從未這麼承認過。但我也沒有問過他對這六個模模糊糊地含著威脅的字母有多麼看重。我倆之間的坦率是有一些界限的。這個詞語對於他來說明顯地屬於一個也許是過去了但仍保留著的激動的領域,而且,試圖涉足這一領域,是既不謹慎又不知趣的。 我更多的是想像他是在第二次入伍,在凡爾賽加入第七重騎兵團時刺上這個詞語的。當時他主動要求歸隊,即使受到降職處分也要重歸部隊;但是,他很快便發現他不能沒有莫德,所以又拋棄一切去找她了。然而,我不知道文身專家是否到過凡爾賽的兵營,也不知道這種裝飾是不是屬於陸軍鄙夷不屑地留給海軍的裝飾。 我也可以描繪出後來在利物浦的水手酒吧的米歇爾,或者更晚一些時候,在阿姆斯特丹一處碼頭的一家小酒館盡頭的米歇爾,當時,班什號載著他和貝爾特、加布里埃爾在北海暢遊,他正仔細地把這六個希臘字母寫在一片紙上,讓一個文身者依樣文到他伸開的左胳膊上。\'ANÁΓKH……在一個普通之人選擇來讓人文上一朵花、一隻鳥、一面三色旗、一個臨時喜歡上的名字或一個可愛的女人的地方,米歇爾卻讓人刺上了這六個宛如一個苦役犯的號碼的字母。如果我們知道這六個字母與他對自己的一生有何判斷之間的關係的話,我們就會更好地了解他。但我不是在寫一部小說。\'ANÁΓKH:宿命。 ✑指19世紀末至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的那段時期。​✑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小說《巴黎聖母院》中聖母院的副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