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宿命 34

尤瑟納爾 《北方檔案》
郵輪剛一靠碼頭,從頭等艙甲板走下一位老人。他身材高高的,有點發胖,一隻手拎著旅行箱,另一隻手拿著卷得很仔細並用綁帶系好的寬大的旅行外套,一把雨傘從外套兩頭露出來。在火車上,父子二人隨便地聊起來。從加來到多佛爾的航行很順利,但米歇爾-夏爾的身體不太好,好了將近三十年的胃潰瘍又犯了,里爾的潮濕氣候又一個冬天一個冬天地在加重他的風濕病。列車服務員給他送來一杯冒著熱氣的熱茶,他非常高興。車到坎特伯雷車站時,他探頭窗外,努力地在尋找那座大教堂;他以一個回到自己那些無傷大雅的怪癖上來的人的腔調告訴自己的兒子說,從前,家族中的好幾個成員都曾用過托馬斯·貝克特的名字,這或許是因為這位殉難的高級教士在中世紀的全歐洲所享有的民心,或許是一些緊密的聯繫把某些佛蘭德家族與英國重新聯繫在了一起。車稍許再往前行時,他欣賞著啤酒花田裡的綠色花環狀植物,它們就像長在黑山腳下那樣給大路飾以花彩。 在倫敦,米歇爾-夏爾下榻在一家正經的上等旅館,沒有那種炫耀的豪華,服務員也像在他家鄉一樣規範。他在隔壁替他兒子訂了一個房間,並叫侍者送來一頓精美的晚餐,那些英式菜餚是他渴望品嘗的。侍者替他把餐桌放在壁爐旁,房間裡的紅色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倫敦的噪音。這個良宵將全部用於文學尚很少涉獵的一種感情,而當這種感情偶然存在時,它就是最強烈、最完整的一種感情,那就是父子之間的愛。 米歇爾-夏爾循循善誘地讓米歇爾吐露自己的心扉。米歇爾很久以來都沒有一個說話的人了,他雖然已很好地掌握了英語,但那也無濟於事,有一些想法和感情人們只能向親人訴說的,而且要向一個善解人意的人訴說。這天晚上,他深埋在心底里的一部分心思重新浮現出來,他甚至用一種玩笑的口吻(免得顯出太把這事放在心上)講述了自己勇闖大洋彼岸的事,但是,關於斷指,他卻說是意外所致,其間,還把細節大加渲染了一番。然而,這七年來的樁樁件件說起來讓他自己也覺得好像一個夢似的互不連貫,他一解釋起來,就連自己也給弄糊塗了。關於莫德,他找不到什麼話可以說,也許是因為儘管二人在一起已很長一段時間了,但這個年輕女子對於他來說仍是神秘莫測的,也許是因為她付與他的那些情感不好用言辭來表達,同時也許還因為談起她時,他隱約感到在內心深處他已不再愛她了。他把他女友的照片拿給父親看,但沒忘了像通常那樣指出,這張照片沒很好地照出她的美貌來。米歇爾-夏爾看到這個美貌女子後變得嚴肅起來,他久久地看著這張照片,然後把它還給兒子,—句話也沒說。 抽雪茄的時候,父親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 「你都看見了,我身體不很好……我只希望在時間太遲之前能看到你成家立業,並住得離我別太遠了……我曾經反覆地考慮過你的婚姻大事,當然,你在軍隊里的情況使這件事變得複雜了,有些人家對你的這一情況有所顧忌。我考慮的那個女孩是阿圖瓦從前一個大家族的,實話實說,現在沒什麼錢。我們正在與她的父母商談。我見過她一次:褐發姑娘,很美,說不出的美——很迷人,二十三歲,敢闖敢幹——至少在這一點上你們能談得來的。再者,從譜系上來看,她家與我們家在十八世紀時就聯姻了。」 米歇爾沒有說出他對這一細節不怎麼感興趣,他只是說除非遇上大赦,否則他只有等十五年之後才能返回法國。 「那是,那是,」父親低下頭來說道,「不過也別誇大困難。黑山離邊境咫尺之遙,海關人員與其他人全都認識我們,過去待幾個小時,大家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L家差不多也是這種情況,他們在阿圖瓦的田產離圖爾奈不遠。我將想法替你們在比利時國土上找個住所。」 這些在父親看來合情合理的計劃,在米歇爾的心中卻重又激活了他對這些富裕而正統的人家舊有的那種厭惡之感,在這類人家中,什麼事情都是安排就緒的。這正是他投筆從戎,然後又逃往英國的緣由。但是,當米歇爾把一個一本正經的服務員剛送來的一杯摻熱糖水的烈酒遞給米歇爾-夏爾時,只見後者的手有點顫抖,他先是從背心小口袋裡掏出一張疊成四折的薄紙,然後將紙貼在嘴邊,把一種消化藥粉倒進喉嚨里。 「這事你一下子決定不了的,」他用勺攪和著熱飲料說道,「我覺得你艷遇的甜美已成過去了,我不希望你越陷越深……你畢竟已是三十歲的人了……如果我想親眼看到你的第一個孩子的話,我已是沒有時間可以浪費的了。」 米歇爾本想說結婚也一樣讓人越陷越深,但是,潛意識在告訴他,同莫德一起的生活也同樣是沒有出路的。不過,米歇爾-夏爾沒有再堅持,他說起別的事來。兒子幫助父親收拾了一下,然後回到隔壁的房間。 第二天談及的都是倫敦的名勝和消遣娛樂。米歇爾-夏爾首先關心的是找一個有名的服裝師給自己量好尺寸做一套衣服,米歇爾領他去了邦德街。父親趁機也替兒子做了幾套行頭。米歇爾-夏爾一直有個心愿就是擁有一隻英國名牌秒表,經過反覆猶豫之後,他選中了最貴的那一隻:超薄的雙殼表,首先打開的一個錶盤,中間是一根細小的秒針;喜歡賀拉斯作品的米歇爾-夏爾很喜歡那句箴言:「時光一去不回頭。」第二個盤是個金盤,比第一個盤還要薄,按彈簧打開,露出在運轉的全部複雜報時機件來。年老的米歇爾-夏爾久久地看著它,心裡想必在思忖,這些齒輪還能為他運轉幾天、幾月或幾年。這隻表雖然買遲了,但也許是一種挑戰或贖罪的形式。 在米歇爾-夏爾想去的那家典型的英國小酒館裡,兒子微笑著把一張五英鎊的鈔票放在桌子上,那是珠寶店主偷偷塞給他的回扣,以為他是帶外國富翁前來購物的導遊。米歇爾-夏爾友善地把這個外快推給兒子。他還得買一隻質量好的手提箱,好裝上帶回去的新衣服,這自然又有回扣。當米歇爾-夏爾在皮卡迪利一家商店的櫥窗里為太太諾埃米選中了一條鑲有煤玉的披巾時,米歇爾因羅爾夫而掌握的對倫敦商人的知識就有用武之地了,他知道,在櫥窗里展出的物品要比店家在屋裡昏暗的光線下拿給顧客看的好,但店家卻口口聲聲說是質量完全一樣。米歇爾毫不妥協,最後,圍在諾埃米硬挺的胸脯前的就是商店櫥窗里展示的那一條披巾。 餘下的一周時間就是參觀倫敦。米歇爾擔心父親參觀倫敦塔太累,可是,爬螺旋式樓梯也好,參觀主要院子也好,這個對安妮·博林和托馬斯·莫爾非常感興趣的旅遊者都一點也不覺得累。父子二人一起觀賞漢普頓宮的花壇,一起在泰晤士河畔的一家茶舍品嘗抹了黃油的薄麵包圈和黃瓜片。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米歇爾-夏爾在每一個死者臥像前都要駐足凝思,而他兒子則對其父對安茹王朝和都鐸王朝的淵博知識感到很興奮。在大英博物館,老人懷著崇敬的心情在瞻仰帕特農神廟的存留物,但他特別在那些勾起他青年時代在義大利和盧浮宮的激情的希臘-羅馬古物前駐足良久。在繪畫方面,除了十八世紀的幾位肖像畫家而外,他只對荷蘭畫派和佛蘭德畫派感到著迷,而米歇爾則又回想起從前參觀阿姆斯特丹博物館的情景,父親攙著他的手,儘量地在向他講解《夜巡》。儘管父子倆誰都不是音樂迷,但米歇爾-夏爾仍堅持去科文特加登參加了一個音樂晚會,一些義大利歌唱家在那裡演唱了《諾爾瑪》。 動身回國時,天下雨了,米歇爾-夏爾有點擔心嶄新的漂亮手提箱。父子二人在站台上擁抱告別。父親提起一回到里爾,就寫信告訴兒子二人都知道的那個計劃,在這一期間,米歇爾無需做出任何決定,只要好好考慮。其間,他也許需要錢用? 米歇爾是需要錢,但難以啟齒。米歇爾-夏爾有點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年輕女人……如果事情像你父母親希望的那樣處理的話……也許可以給她一個補償……」 「不,」米歇爾有點冷漠地回答道,「我認為這樣不合適。」 米歇爾-夏爾感覺出他在那個不在場的女人的問題上傷害了自己的兒子,因為米歇爾藉口照看行李來掩飾自己的不悅。老父親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又出現,他敲擊著頭等車餐車的一扇車窗以示告別。他年紀大了,又身患疾病,這兩種狀況是兒子此前沒怎麼想過的。 在把他載回莫德身邊的郊區小火車上,米歇爾發現自己甚至都未曾多去想那個古老的大家族的褐發美人兒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但是如何讓莫德有思想準備呢?她是這樣的一種女人:你可以同她一起歡笑、哭泣、做愛,但卻無法與之交換意見。當他走近那個小屋時,小屋沒有燈光,只有雷德在走廊的黑暗處等著他。莫德的衣櫃打開著,裡面空空的。她留下一封信,放在枕頭上。她很清楚米歇爾父親此次到來這麼久意味著什麼,她回到羅爾夫身邊去了,後者正求之不得呢。他倆曾共同擁有過一些美好時光,不過,凡事都有一個終結。如果米歇爾不能立刻歸來的話,女傭將照顧雷德。而且她像慣常那樣,在自己的簽名下面吻出幾個紅圓圈。 第二天一整天米歇爾都在忙於付賬,忙著付清欠的兩個月房租,肉鋪、水果店、魚檔、雜貨店的欠債,女傭的工資。莫德從來不記賬的,所以沒有辦法核實到底欠了多少。錢的問題解決了,他感到很輕鬆,尤其是他讓倫敦的一家花店往帕特尼寄送了兩打玫瑰花。米歇爾在城裡租住了一個房間,等著父親的回音。因為考慮節省,他吃點用報紙包裹的煎炸魚——那是從這個貧窮街區的猶太人店鋪里買來的,或者在為小房間照明的微弱的煤氣燈火上煎一隻雞蛋充充飢。但愛犬雷德吃的食物比他自己吃的花費得要多。 信遲了三個星期才到;米歇爾-夏爾一回里爾便病倒了,未能早一點寫信;他肯定是在倫敦玩得太累了,不過他說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之一。為迎接回頭浪子,一切都準備就緒了。他得先乘郵輪到奧斯坦德,再從那兒坐車到伊普爾,當地有可靠的人幫他越過邊境。米歇爾-夏爾隨信寄了一大筆錢,以應旅途所需。 最後一晚米歇爾禁不住去帕特尼那座房子周圍轉了轉。窗簾遮得很嚴實,穿得很整齊的羅爾夫從屋裡出來去寄一封信,他看到了年輕的法國人,友好地走上前來。米歇爾告訴他說明天就要離開英國了。羅爾夫忍不住提議道,三個人一起到里士滿的一家小酒館晚餐,那兒的牡蠣很鮮美。米歇爾雖覺得應該謝絕,但還是同意了。羅爾夫上樓去換衣服,讓米歇爾在客廳等了好長一段時間;莫德終於出現了,她打扮得像是去參加一次高級派對。吃飯時她說話很少,而米歇爾也不怎麼能說,不過羅爾夫倒是又吃又說的,挺快活的樣子。他從一八八四年一月一日起將晉升為副經理了,也就是說,從現在起,再過三個月多一點。他講述了一些辦公室里的軼聞趣事,說得眼淚都笑出來了,甚至還做了個有趣的比喻,影射米歇爾和莫德的美國之行的慘敗。米歇爾緊攥著拳頭,莫德本不該把這一切講給羅爾夫聽的。不過,羅爾夫也沒再說下去,他那兩隻大眼睛的善良目光友好地輪番看著他妻子,看著米歇爾,看著鄰桌的用餐者們,看著圍著白圍裙的侍者,看著一位雙頰緋紅正在窺探的年輕女子。飯桌上,莫德撩起了她帽子上的短面紗。我想像她(因為米歇爾沒有告訴過我有關她的這最後形象的情況)穿著一身綠,那是英國女子始終喜愛的顏色,兩隻指頭夾著牡蠣硬殼放在唇邊,仿佛夾著一隻海神的號角似的。 米歇爾隱約感到上當了,羅爾夫牽動了兩個木偶的線:他是不是也弄了個情婦,很高興自己暫時擺脫了一下年輕的妻子?他是不是以一種幾乎是慈父般的激情在愛莫德(他比她大十五歲),而且成功地嘗試了那種危險的經驗,亦即一勞永逸地給予一個女人全部的激情與浪漫,因為他知道她是那種長遠來說始終偏愛在帕特尼有座房子和一個當副經理的丈夫的女人?米歇爾想起了在德文郡收到的匯票以及莫德去倫敦看望她的姨媽。也許就是羅爾夫建議去照管利物浦的香水生意,而不是什麼去了愛爾蘭的朋友?米歇爾越想越遠,想到的是一個無底深淵,但自己還沒完全深知其害,其實那已是如同氣味很重的硫質噴氣孔?一樣在冒氣,十分的危險。是不是多少有點性無能的羅爾夫自一開始起就覺得最好是讓莫德在一個外國青年陪伴下過一段無傷大雅的消遣日子呢?是不是在他的內心深處或者有一種劣根,或者有那種他的那個被迫害的種族的受虐狂?在這些其實說明不了什麼的解釋之中,米歇爾並沒有停留在最罕見也是最簡單的那種解釋上面:一種巨大的和無法改變的善良。 在付賬時客氣地推讓了一番之後,兩位男士分擔了賬單,大家為羅爾夫的升遷和米歇爾的一路順風乾了杯。在一處街燈下,三人告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