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檔案 · 馬雷街 21
一八四八年二月,里爾的革命以省府的一個舞會開始了。帶來巴黎起義消息的那份電報到得太遲,來不及通知取消舞會,但我祖父肯定地說,跳舞的人一個個都哭喪著臉。省長召來了一個正規營保護省府大院,他們剛一來,就招來剛走下馬車的盛裝男女們的噓聲和吼聲。第二天,當人們聽到路易-菲利普退位和逃走時,愁苦的神情更加加劇:那位衣冠不整但卻背著一隻裝滿金子的錢袋的老有產者化名奔向駛往翁弗勒爾的驛站。
第三天,被巴黎傳來的消息所鼓舞的一伙人衝進省府大院。這群烏合之眾可能是來自臭名昭著的「里爾地窖」,那是一些潮濕而骯髒的地下室,一些工人家庭好幾代人都一直住在那兒,這些地下室可沒少肥了房主們。米歇爾-夏爾逆向地穿過人群逃向柵欄門,他驚奇地發現一個穿著舊衣服戴頂舊帽子的男人,那人正是省長D.德·G,他並不知道自己正在仿效法國那位國王的所作所為。看見自己被年輕的參議認出來之後,D.德·G先生便央求他悄悄地領他到內格里埃街的司令部去,他在那兒會受到軍隊的保護,將安然無恙。米歇爾-夏爾滿腦子全是古羅馬元老院議員們坐在自己的象牙椅上等著蠻族人到來的念頭,他暗自吃驚,但卻急切要求跑了短短一段路後已恢復常態的上司保護他尚留在省府內的妻子女兒的安全。
回到原地之後,米歇爾-夏爾看到人潮已越過台階,其中的一股人流已擁進一樓和二樓。一位老僕站在省長夫人的房門前叫道:「裡面住著女人,不許入內。」米歇爾-夏爾在寫東西時有時很拘謹,但說起話來卻是很激烈的,他後來說,這個僕人在關鍵時刻夠有種的。
在院子裡,有個人在宣講,他提到巴黎的人行道上躺著無數的屍體,怒斥那些有錢有勢的人「聽著我們兄弟們的鮮血的滴答聲」在跳舞。他的話讓習慣於把自己的比喻修飾得高雅的米歇爾-夏爾覺得好笑。舉著紅旗的人群大聲地要求把節日大廳里的三色裝飾物拆下來點起歡快的火堆,於是,大家七手八腳地把裝飾物拆下來,以便忘了這個倒霉的舞會;但沒有人知道或沒有人想知道它們應放在哪兒。沒有辦法,騷亂的人群只好把一樓的漂亮窗簾弄到大廣場去燒。這真是太浪費了,讓有錢人簡直氣瘋了。一尊路易-菲利普的半身像被抬走,連同吊簾帷幔等一起扔到了火堆里,但卻沒有像燒漂亮窗簾那麼引人注意。
幾天後,臨時政府的特派員,一個名叫安東尼·圖雷的杜埃人來到里爾組織共和國。他「很髒,肥胖,庸俗」,而且極其熱情地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甚至吹噓自己穿著衣服和靴子睡了四天。由此可見,這人也太夠嗆了。他召集省議會議員開會,想知道他們是否同意與新政權合作。會議廳里鴉雀無聲,讓人感到很尷尬。米歇爾-夏爾挪到第一排去,好讓特派員看到自己並聽清他的發言。
「我同意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但我保留自己的政治觀點。」
這個打破了寂靜的聲音令新秩序的代表者勃然大怒。叛徒!反叛者!於是,他猛吹噓了一通共和國。這個可憐的傢伙的陳詞濫調和誇誇其談讓年輕的參議很惱怒,他馬上就要進行反駁。他的鄰座,讓利斯的一位先生是個成熟穩重之人,悄悄地用手按住他的肩頭:
「謹慎點,年輕人!您要記住他們在大革命時期是怎麼對待我們的人的。」
這句話猶如一道命令,使米歇爾-夏爾平靜下來,他任由特派員繼續說下去,沒有再打斷他。聽眾們走出會議廳,大家或爭相與這個年輕的克萊伊昂古爾說話,或儘量地離他遠遠的。單槍匹馬地干並不好。
第二天,他收到了解職書,是由特派員和省議會副議長一個姓T的男爵簽署的,後者在保守黨里聲望極高。男爵第一次在一份官方文件上沒有寫上自己的貴族頭銜。對懦弱的發現本身就是一種啟蒙。米歇爾-夏爾一生中將受到三次解職,這一次他受到了教育,只好回巴約勒去了。
當他來到父親面前時,夏爾-奧古斯坦對他的歡迎熱情是出人意料的。在這個正統派的眼裡,被拉下馬來的米歇爾-夏爾洗刷了一個污跡。
「我總算又得到你了。」他擁抱著自己的兒子說。
但是,資產階級的恐怖名正言順地在繼續著:作為拯救者的卡芬雅克已無足輕重;尚加尼耶只是一把缺了口的舊馬刀。路易-拿破崙的上台讓大家都放下心來,即使一個波拿巴分子(哪怕是冒充的)也不怎麼能激起嚴肅的人的熱情來。不管怎麼說,反正鎮壓是開始了。在里爾,在因飢餓而引發的一八四九年五月的動亂之後,由阿馬布爾·迪弗雷納任庭長的輕罪法庭審判了四十三個人,總共判處了四十五年的監禁和七十四年的軟禁。大部分被判刑者還都是孩子,一個偷麵包的少年被重罰入獄兩年;一個鰥夫每天只能掙一法郎二十蘇,卻要養活四口之家,聽到宣布自己也受到一個類似的判決時,已泣不成聲;另一個窮苦人在審判過程中揚言要自殺,一個名叫拉迪羅的里爾律師為這個「賤民」作了辯護,很遺憾地讓他免遭更加嚴厲的懲罰。大家一致認為不久將升任里爾民事法庭庭長的阿馬布爾·迪弗雷納是新秩序的人。
米歇爾-夏爾自己說過,這混亂的一年對他來說是一段假期,他忙於把筆記分類和整理旅行中的回憶。如果說要美化他的形象的話,我倒是想說他對不公正更加憤怒——當時的右翼是不公正的。然而,在一個大家都在撒謊或胡說八道的年代,在一個人們只能在兩方面進行選擇的年代,要麼成為在其炫耀殘酷無情的道德中強化了的秩序的捍衛者,要麼成為通過蠢話蠢事而引來專制的觀念派,要麼成為吃飽喝足的狼,要麼成為憤怒的羊。以用一些古代大理石碎塊做鎮尺為樂的米歇爾-夏爾也許是個現實主義者。
一八四九年十二月,他重又擔任原職,這令他非常高興。他父親這一次什麼也沒說,他已病得很重了。大約就在這一時期,有人提議米歇爾-夏爾就任阿茲布魯克專區區長,他拒絕了,因為他覺得里爾是最好的舞台,還因為他正一門心思在追求諾埃米小姐。他於一八五一年九月娶了她,那時,夏爾-奧古斯坦已去世一年多了。
✑系古羅馬高級行政官員所坐的象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