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歷史講座 · 秦漢史總論
繆鳳林
自秦王政二十六年至後漢獻帝興平二年(前二二一至後一九五),凡四百一十有六年,為國史第一次統一之時(中間有豪傑亡秦與楚漢紛爭八年,及王莽更始十六年)。秦王政二十六年,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上皇帝尊號議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蓋嬴政稱皇帝之年,實前此二千數百年之結局,亦為後此二千數百年之起點,不可謂非吾國歷史上一大關鍵。惟秦雖有經營統一之功,而未能盡行其規畫一統之策,凡秦之政,皆待漢行之,秦人啟其端,漢人竟其緒,亦有秦啟之而漢未竟之者。」故今以秦漢合論焉。
秦漢之統一,不僅其疆域之廣大,為前史所未有已也。其事可由各方面征之。
(一)吾國舊號,多舉一家一姓之國邑封地為稱,「秦」「漢」雖封建舊名,然古代亞洲東方各國及希臘羅馬稱中國為脂那(Cina梵文)、西尼姆(Sininm希伯來文)、秦斯坦(Cynstan康居國文)、秦(Thin阿拉伯文)、秦尼(Sinae希臘文)、秦那斯坦(Zhinastan敘利亞文)、支那(China波斯文),東西學者多謂由秦國轉音而來。而法顯、玄奘等高僧紀行書中,皆稱其本國為漢土,漢族之稱,亦至今不替。蓋秦漢統一中國,國威遠播,故得以朝代之名,代表國家民族之稱號也。
(二)七國分立時,燕、趙、魏、秦四國境鄰北邊,各築長城以拒匈奴,然不相連續。秦並六國,始皇帝使蒙恬將眾城河上為塞,因前人之功而加廣,其中之不相屬者,則為合之,起甘肅臨洮,至遼東,袤延幾及萬里。世界僅有之萬里長城,隨中國之統一而完成,漢族與北方諸族,遂以長城為絕大之界域,而長城亦為吾國統一之象徵焉。漢武帝遣衛青等擊匈奴,取河南地,築朔方,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為固。自漢以後,亦時有修繕雲。
(三)始皇帝即位後,時巡遊四方,所至立石頌德,蓋以示天下之統一,而己為四海之共主,非秦一國之君也。而東西南北之大道,亦因之次第開闢。史稱「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塹山堙谷千八百里。」「秦為馳道於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築其外,隱以金錐,樹以青松。」其規模之偉大,前古所未有也。漢人繼之,秦時道路所不通者,復隨時興作,如張卯之開褒斜道,唐蒙司馬相如之開西南夷道,鄭弘之開零陵桂陽嶠道,皆著於史策。蓋交通利便為國家統一之要圖,亦惟國家統一,故得輕用民力,一舉而辟國道數百千里也。
(四)秦漢國威澎漲,迥絕古今,皆以統一為之基,其事當讓後論;茲僅就徙民略邊實邊一端言之。如始皇帝發諸嘗逋亡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徐廣曰,五十萬人守五嶺)。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三十四縣,城河上為塞,徙謫實之初縣;漢武帝募民徙朔方十萬口,上郡朔方西河河兩開田官,斥塞卒,六十萬人戍田之,及開河西四郡徙民以實之,發謫戍屯五原之類:皆以全國之發展與安全為目的,通盤籌畫,從事徙謫,而非統一之世,亦不能厲行此種國家政策也。
(五)許慎《說文解字》序言:「七國田疇異畝,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既一天下,法度權量丈尺車軌律歷衣冠文字,皆厲行畫一之制,漢因其舊而時加損益。始皇四方刻石,於琅邪則曰「器械一量,同書文字」;之罘則曰「普施明法,遠邇同度」;會稽則曰「皆遵度軌」。蓋儒家「車同軌書回文」之理想,隨秦之統一而實現矣。而文字之統一,尤有功於後世。初李斯、趙高、胡毋敬等所作之秦文,皆稱小篆,而程邈又作隸書,以趣約易,遂為數千年來中國全境及四裔小國所通用焉。
(六)戰國時諸侯宮室,多以高大相尚,秦滅六國,諸侯宮室之制,悉萃於秦。《始皇本紀》載:「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巔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秦之宮殿,遂極從古未有之大觀。漢代宮室,觀班固《西都賦》所寫未央昭陽建章諸宮,其壯麗亦不下於秦。而新莽之篡,建立宗廟,尤窮極百工之巧。是雖帝王僭竊之侈心,然非其時國家統一,物力充盛,亦不能遂其侈心也。
(七)秦漢統一,政治經濟,皆趨集中,故其時都城,不特為政治之重心,亦為經濟之中心。史稱秦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而漢都長安之壯麗殷闐,見於班固《西都賦》者,尤超越前古。《史記·貨殖列傳》言:「關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然關中巴蜀隴西諸地,不過長安之貿易區域及物品供給地;長安之發達,蓋隨漢之統一為絕對的集中狀態,與近世歐美之大都市類也。
余如疆域之區處,官吏之分職,皆應統一之需要而規畫,學者之思想,文人之辭賦,亦多與統一之國勢相應,即下至帝王之陵墓,其規模亦遠越前古。蓋自列國轉入統一,歷史之中心既變,各方面史實之演化,皆足以表現時代之精神,與前世幾若另一世界矣。
秦始皇
世言專制帝王,必首推秦皇,其事亦緣統一而起。綜秦皇專制之跡,濫用民力,一也。撰定君主專有名稱,如號曰皇帝,命為制,令為詔,印為璽,天子自稱曰朕,臣稱天子曰陛下等,二也。廢除諡法,不欲以子議父,以臣議君,三也。剛戾自用,以刑殺為威,四也。以私學之語多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則燔滅文章,以愚黔首,著於法令者,自秦紀醫學卜筮種樹之書而外,凡非博士官所職者,秘書私篋,無所不燒,方策述作,無所不禁,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五也。以諸生之或為妖言以亂黔首,則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六也。至其開邊征伐,則不欲己之外別有君長,信方士,求仙藥,則因富貴已極,唯望不死以長享此樂,或亦專制一念之所發現也。漢祖除秦苛政,而叔孫通定朝儀,大抵襲秦故,擇其尊君抑臣者存之,於是秦雖亡,而秦之專制,則流毒數千年,且以時而加甚焉。
秦並天下後之政策,影響後世最大者,一曰罷封建之制,以諸侯之地分置郡縣。其所設郡縣,初僅三十有六,後增至四十餘。雖多因各國舊制,然分據險要,形勢釐然,且廣狹各得其中。史稱「蕭何入咸陽,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具知天下阨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是秦時丞相御史規畫地域,必按地圖而定,非漫漫然為因為革也。始皇死而群雄蜂起,各據地自王,至項羽主約霸天下,分王諸將,又復封建之舊。西漢之初,當國者皆無學識,猥欲參用周秦之制,以封建與郡縣並治。其初異姓王者凡七國(楚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燕王盧綰,趙王張耳,韓王信,長沙王吳芮);既患其圖己,則翦除之而廣封同姓,然一再傳而後,小者荒淫越法,大者睽孤橫逆;景武以後,始專務抑損,卒歸於偏用秦法,諸侯王惟得衣食租稅,不與政事,勢與富室無異。惟以秦郡太大,稍復開置,增至倍余;而分郡太多,難於檢察,又並為十三部,部置刺史以相司察。後漢雖有增損,而大致同於前漢。是皆仍秦之法,而稍加變通者也。二曰設官分職,三權鼎立。考秦之制,內官之要職凡三,丞相相天子助理萬機,太尉掌武事,御史大夫掌副丞相,屬丞督外官,領侍御史,受公卿奏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是稱三公,其下有奉常(掌宗廟禮儀)、郎中令(掌宮殿掖門戶)、衛尉(掌宮門衛屯兵)、大仆(掌輿馬)、廷尉(掌刑辟)、典客(掌諸歸義蠻夷)、宗正(掌親屬)、治粟內史(掌國家財政)、少府(掌皇室財政)等九卿,分理庶務。外官之要職亦三,郡守掌治郡,尉掌佐守典武職甲卒,監掌監郡。蓋內外官制同一系統,丞相與守掌民事,太尉與尉掌軍事,而御史與監,則糾察此治民治軍之官者也。官制絕簡,而綱舉目張,軍民分治,監察獨立,厥義尤精;漢亦因之,特名目時有變遷耳。(丞相更名相國、大司徒,太尉更名大司馬,御史大夫更名大司空,奉常更名太常,郎中令更名光祿勛,廷尉嘗更名大理,典客更名大行令、大鴻臚,治粟內史更名大農令、大司農,郡守更名太守)。自周之封建,進而為秦之統一封建時代之法制,遂無不革除,而分郡與設官,尤為改革之最大者。蓋規畫區域,治理軍民,為統一國家之首圖也。後世郡縣多因秦之法,官制雖變化繁賾,而其原理,亦不能出於治民治軍與監察官吏之外者,以漢後皆統一之治,非封建之治,故制度亦皆承秦而不承周也。
秦自始皇稱帝,至二世三年而亡,凡十五年(前二二一至二〇七)。書傳所記,未始有亡天下若斯之亟也。
蓋秦自孝公變法以來,刻薄寡恩,始皇以詐力兼併諸侯,一切以專制為治,又益之以興作,阿房驪山,離宮別館,徒數十百萬,二世繼之,內蔽於私慾,外惑於趙高,繁刑嚴誅,變本加厲。元元之民,內困於賦稅,外脅於威刑,力竭於土木,命盡於甲兵,乃不得不為萬一徼幸之計。二世元年前二〇九,陳勝、劉邦、項梁、項籍等豪傑並起亡秦,三年而劉邦入關,子嬰乞降。善乎賈生之言曰:「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然秦祚雖短,而古人之遺法,無不革除,後世之治術,亦大都創導,甚至專制政體之流弊,亦於始皇崩後數年盡演出之。至其卒代秦而踐帝祚者,則為一泗水亭長毫無憑藉之劉邦。蓋戰國之世,平民已代貴族而執政,草澤之徒,易生覬覦富貴之思。史稱項羽少時,觀秦始皇帝渡浙江,曰,彼可取而代也。劉邦繇咸陽,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矣。而陳勝起事,亦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之言。亦可見時人之心理矣。劉邦以匹夫起事,卒角群雄而定一尊,誠哉司馬遷所謂「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矣。邦既起自布衣,故以收攬人才為急,而蕭何、曹參等掾吏,陳平、王陵、陸賈、酈商、酈食其、夏侯嬰等白徒,下及屠狗之樊噲,吹簫給喪事之周勃,販繒之灌嬰,輓車之婁敬,遂多立功以取將相。齊楚三晉舊族,雖乘時復起,自立為六國後,然皆不數年而敗亡。漢所立之王,惟韓王信出於王族,余皆與漢自庶姓起;周人貴族之遺澤,無復存矣。太史公嘗言「非王侯有土之女士,不可以配人主」。而漢初妃後,高祖薄姬先在魏豹宮者,生男後為文帝,尊為皇太后;武帝母王太后,先嫁為金王孫婦;武帝衛皇后本平陽公主家謳者:皆出自微賤。且多有夫者。漢武三大將,衛青、霍去病、李廣利,皆出自淫賤苟合,或為奴僕,或為倡優,徒以嬖寵進,皆成大功為名將。其韋布之士,自致顯榮者,如公孫弘、卜式、兒寬、司馬相如、東方朔、嚴助、朱買臣、張騫等,尤不可勝紀。武帝以後,仕進之門,自緣外戚恩澤進拔者外,或公府辟召,或郡國薦舉,或由曹掾積累而升,多循資格;而東漢之世,朝廷召用,如鄭玄、荀爽等,猶有以布衣踐台輔之位者。漢之用人,固與前世異矣。然三代世族之制,至漢雖蕩然無存,而人情狃於故見,亦尚以世族為榮。劉邦起自沛澤,既傳神母夜號,以章赤帝之符,而學者復稱其承堯之祚,謂漢為堯後。王莽篡漢,亦自謂黃虞苗裔,姚媯陳田,皆其同族,即學者著述,如太史公自序,遠溯重黎;揚雄自序,「其先出自有周」;《漢書》敘傳,「班氏之先,與楚同姓,令尹子文之後」,亦可證世族之見之未能盡泯矣。自西漢張湯、杜周,並起文墨小吏,致位三公,子孫貴盛,韋賢及子玄成,平當及子晏,則再世為宰相,東漢則弘農楊氏(楊震),汝南袁氏(袁安),皆四世三公。累葉載德,史家稱美,魏晉以降之世族,又萌芽於漢世矣。
秦漢一統四百餘年,其政教學術與夫君民行事,影響於後世者,未可悉數,功罪之間,尤難定論。吾人今日可斷言者,曰其時之人有功於吾國最大者,實在外拓國家之範圍,內開僻壤之文化,使吾民所處炎黃以來之境域,日擴充而日平實焉。秦之外拓,史惟稱其北逐匈奴,南取南越,然當時滇蜀百粵,實多賴中夏謫戌移民為之開化。如趙人卓氏遷臨邛,即鐵山鼓鑄,運籌策,領滇蜀之民,南海尉佗居番禺,南北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治之甚有文理,是其最著者也。漢承其業,竟其未竟之緒,而益猛進,國威澎漲,因亦震鑠今古。茲略述之於下:
(一)東方之開拓。朝鮮自周初箕子立國,已被商周之文化;然中間交通不盛。燕秦築塞至浿水,燕、齊、趙人往者益多。漢初燕人衛滿逐箕准而自王,易箕氏朝鮮為衛氏朝鮮,吾國民力之及於朝鮮者,視周代乃大進。至武帝元封三年(前一〇八),朝鮮相參殺其王滿孫右渠來降,以其地為真番、臨屯、樂浪、玄菟四郡,衛氏朝鮮亡而為漢郡,漢之疆域,遂奄有今日朝鮮京畿江原二道以北之地。昭帝時,罷臨屯、真番二郡,又置樂浪東部都尉,至東漢光武建武六年(三〇),始省都尉官,棄單單大嶺以東之地,然樂浪、玄菟,猶內屬也。以晚近出土樂浪郡漢孝文廟銅鐘及秥蟬縣章帝元和二年平山君祠碑證之,兩漢統治朝鮮郡縣,雖遠在樂浪秥蟬,其奉行詔令,實與河淮郡縣無異,不獨《史記·貨殖列傳》稱燕民東綰穢貉朝鮮真番之利,漢之拓東境,大有益於商業而已。《漢書·地理志》稱「樂浪海中有倭人,分為百餘國,以歲時來獻見。」《後漢書·東夷傳》稱光武「建武中元二年(五七),倭奴國奉貢朝賀,光武賜以印綬,安帝永初元年(一〇七),倭國王師升等獻生口百六十人,願請見。」是漢之聲教,且由朝鮮而及於日本也。
(二)北方之開拓。古代北方諸部族,曰匈奴,曰烏桓,曰鮮卑。秦漢時匈奴最強,雄居北徼,與中國對峙,烏桓鮮卑皆為所屏,自高帝至武帝初,邊境屢被其害。武帝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驅匈奴於漢北,出塞築朔方郡,又收河西地,置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漢之西北境,軼於秦二千餘里,而匈奴或降或徙,烏桓亦為漢用焉。昭宣之世,匈奴內亂,宣帝權時施宜,覆以威德,然後單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稱藩,賓於漢庭,匈奴遂降為屬國,受漢保護。後王莽篡位,始開邊釁焉。東漢時,匈奴分為南北,南匈奴附漢人宅河南,北匈奴和帝時為竇憲所破,漠北以空,而烏桓鮮卑漸以強盛。論者多謂北族徙幾中土,為漢族漸衰之端,然北族之人,實沐漢之文化,如匈奴古無文書,以言語為約束,至東漢時,單于比使人奉地圖求附,是匈奴亦如華夏,有文字圖籍矣。
(三)西方之開拓。秦之西界,不過臨洮,西域之通,始於漢武時張騫之奉使。其後霍去病擊匈奴右地,降渾邪王,乃以河西為郡縣。及李廣利伐大宛,則自敦煌西至鹽澤,皆起亭障,輪台渠犁,皆有漢之田卒。昭宣之世,傅介子、常惠、鄭吉、馮奉世輩,迭建功於西陲。漢之設官西域,亦自宣帝時命鄭吉為西域都護始。天山南北蔥嶺以東諸國,悉屬漢之都護,治烏壘城,實今新疆省之中心也。元帝時,康居驕嫚,庇護匈奴郅支單于,陳湯發兵討伐,逾蔥嶺,徑大宛,破康居,而郅支伏辜,縣首藁街,萬里振旅。及王莽篡漢,四邊擾亂,西域亦遂與中國絕。明帝永平中,匈奴脅服諸國,共寇河西郡縣,城門晝閉,乃命將北征匈奴,取伊吾盧地以屯田,遂通西域于闐諸國;西域自絕六十五載,乃復通焉。和帝永元初,竇憲大破匈奴,班超遂重定西域,五十餘國悉納質內屬。時條支、安息諸國,至於海濱四萬里外,皆重譯貢獻焉。安帝以後,雖罷都護,猶設西域長史,屯柳中,轄蔥嶺以東諸地。雖各國自有君長,實與漢地無異。清記敦煌發現漢簡,除屯戍文牘外,有小學術數方技諸書;而新疆羅布淖爾(漢時名鹽澤),近年除發現漢簡外,復得漢代漆器織品之類甚夥。漢之文物,當時遍傳西域,又可知也;又其時陝甘之地,亦未盡開化,武帝以白馬氐地置武都郡,即今武都臨羌等縣也;宣帝時,先零羌攏河湟,趙充國以屯田之策制之;至王莽時,置西海郡,則闢地至今之青海矣。東漢之世,氐羌諸族,時服時叛,或徙其人,或置屯田,皆勞漢族之力以鎮撫之而開化之焉。
(四)西南及南方之開拓。秦辟揚越,僅置南海、桂林、象郡三郡,至趙佗自立,役屬駱越,其地乃及於安南。佗傳國五世,武帝元鼎六年(前一一一)滅之,增置蒼梧、交趾、合浦、九真、珠崖、儋耳六郡(秦置三郡,南海仍舊,桂林改鬱林,象郡改日南)。其珠崖、儋耳二郡(今海南島),至元帝初元三年(前四六)復罷之。東漢初,馬援平交趾征側之亂,隨山刊道千餘里,立銅柱,為漢之極界。《後漢書·馬援傳》稱:「援所過,輒為郡縣,治城郭,穿渠溉灌,以利其民,條秦越律與漢律駁者十餘事,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又《南蠻傳》曰:「凡交趾所統,雖置郡縣,而言語各異,重譯乃通,人如禽獸,長幼無別,後頗徙中國罪人,使雜居其間,乃稍知言語,漸見禮化。光武中興,錫光為交趾,任延守九真,於是教其耕稼,制為冠履,初設媒娉,始知姻娶,建立學校,導之禮義。」此漢人開化兩廣越南之功也。其時四川雲貴之地,漢初亦因秦舊,除巴蜀置郡外,其西南又有夜郎、滇、邛都、嶲、昆明、莋都、冉駹諸國,總曰西南夷。武帝使唐蒙通南夷,置犍為牂牁諸郡,又使司馬相如通西夷,置越嶲益州諸郡。後漢明帝時,又以哀牢夷地置永昌郡。於是漢郡至今雲南保山縣瀾滄江之南,而徼外之撣人(緬甸)亦歸化焉。《漢書·文翁傳》稱:「景帝末,文翁為蜀郡守,見蜀地僻陋,有蠻夷風,欲誘進之,乃選郡縣小吏,遣詣京師,受業博士,或學律令,數歲,成就還歸,以為右職。又修起學官於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學官弟子。蜀人由是大化,學於京師者,比齊魯焉。」《後漢書·西南夷傳》稱:「章帝時,王追為益州太守,始興起學校,漸遷其俗。」「桓帝時,牂牁人尹珍自以生於荒裔,不知禮義,乃從汝南許慎應奉受經書圖緯,學成,還鄉里教授,於是南域始有學焉。」此四川、雲南、貴州以次開化之證也。至湘、鄂、浙、閩諸省,雖已久立郡縣,其文化實遠遜於江淮以北,經數百年,始漸同於中土。先民勞苦經營,遂開闢今日中華民國大半之土地焉。
漢代開邊,純屬國家之政策。當時斥地遠境,發揚國威,雖多賴朝廷將臣之統率指揮,然亦吾民族身心之康強,遠在四夷之上,又能克盡國民之義務,有以致之。《漢書·地理志》言:「天水、隴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皆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射獵為先。」孝武世征伐匈奴,即以此六郡良家子為基本隊伍,飈銳勇猛,兵行若雷風者也。然觀名將李陵將丹陽楚人五千人,出征絕域,抑匈奴數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是漢人之勇武,實為普遍風尚,不僅邊郡之士為然。故陳湯言外夷兵刃樸鈍,胡兵五當漢兵一,今頗得漢巧,猶三當一也。漢使立功西域者,如傅介子、段會宗、常惠、甘延壽、陳湯、馮奉世,下及東漢班超、班勇父子等,或以單車使者,斬名王定屬國於萬里之外,或用便宜調發屬國兵,以定十數國之亂,其事尤奇於近世歐人之徵略東方諸國。西漢文士,如蜀人司馬相如,會稽郡人嚴助、朱買臣等,亦皆兼有武功,至其文字,如相如之《諭巴蜀檄》《難蜀父老文》,晁錯之《論守邊備塞疏》《論募民徙塞下疏》,趙充國之《屯田奏》,侯應《罷邊備議》,劉向《論甘延壽等疏》,及揚雄《諫不受單于朝書》,班固《封燕然山銘》等,皆代表偉大民族之作品,所謂「振大漢之天聲」者也。漢人身心之康強如是;而其對國家之負擔,尤至足驚人。漢制,民二十始傳為更卒,(顏師古曰,傳著也,言著名籍給公家繇役也)。給事郡縣,歲一月;二十三為正卒,一歲為衛士,一歲為材官騎士,習射御、馳戰陣,水處為樓船士;過此猶服繇戍,歲戍邊三日,至五十六乃免(因不能人人盡行,行者亦往往以一歲為期,以一人兼代百數十人之役,諸不行者,出錢三百入官,由官給代戍者)。此漢人所服之常備兵役也。於時材官騎士,悉為丁壯,戍卒則或屬中年。其因事出非常,如實邊屯田穿渠作城之類,或下令徵募,或以謫遣戍,員額多寡,一視實際需要,眾者至數十萬,且皆不在常限焉。至言納稅,則自田租十五稅一,文景後三十稅一外,民年七歲至十四,出口賦錢,人二十,武帝時又加三錢,以補車騎馬;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則出算賦,人各一算,凡百二十錢,為治庫兵車馬。以漢時米中價石五十錢,合今量約二斗計之,二十三錢,約可購食米今量一斗,百二十錢可購五斗有奇,是不啻人納今法幣數十元至數百元矣。又有貲算,人貲萬錢,收算百二十七,貧民亦以衣履釜鬵為貲而算之。此漢人所納之直接稅也。余如往來繇戍者,道中衣裝飲食,悉由戍者自備。武帝世,師旅大興,國用不足,復「榷酒酤,筦鹽鐵,算至車船,租及六畜」焉。漢代人民對於國家之義務,可謂迥絕古今;四境之拓,實由人民傾無量之血肉資財而來。帝王之厚斂繁役,雖非當時國民所願,然苟視為國家政策,事固未可厚非,今當日所辟,與吾先民積世經營之國土,多為暴敵所侵占,如何竭盡國民之義務,以光復失土,以繼漢人之偉業,則吾炎黃子孫所當常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