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三卷 污泥,卻是靈魂

雨果 《悲慘世界》
一、下水道及其令人驚訝的事 讓·瓦爾讓正呆在巴黎的下水道中。 這是巴黎和大海又一相似之處。像在大洋中一樣,潛水者也能在下水道中消失。 這種轉換聞所未聞。讓·瓦爾讓就在市區中心,卻離開了城市;一眨眼間,掀起蓋子又關上的時間,他已從大白天轉到漆黑中,從中午轉到午夜,從喧囂轉到寂靜,從雷霆的滾動轉到墳墓的停滯,而且比波龍索街那次劇變更要神奇,從極端的危險轉到絕對的安全。 突然落入地道;消失在巴黎的地牢里;離開遍布死亡的這條街,來到有生命的墳墓里;這是奇特的時刻。他一時仿佛茫然無措;傾聽,呆住了。救命的陷阱在他身下猝然打開。可以說,上天的仁慈通過誘騙抓住了他。上蒼的埋伏值得讚嘆! 只是受傷的青年紋絲不動,讓·瓦爾讓不曉得他扛到溝里來的人是死是活。 他的第一個感覺是失明。突然之間他什麼也看不到了。他還感到自己耳聾了一分鐘。他什麼也聽不見。他頭頂上離開幾步路的地方,肆虐的殘殺風暴傳不到他這裡,上文說過,這是由於相隔的地面很厚,消失和聽不清了,如同喧譁聲落到深淵中。他感到,腳下地面堅實;如此而已;但這已足夠。他伸出一條手臂,然後是另一條,摸到兩邊的牆壁,發覺通道狹窄;他有點打滑,又發覺石板潮濕。他小心跨出一步,生怕有洞,有排污水滲井和深淵;他證實石板往前伸延。一股臭氣提醒他身在何處。 過了一會兒,他不再看不見東西了。一絲亮光從他滑到那裡的通氣口落下來,在這個地道里,他的目力恢復了。他開始辨別出一些東西。他藏身(沒有別的詞能更好地表達他的處境了)的通道,在他身後是堵牆。這是一條專業詞彙稱之為支道的死巷。他前面有另外一堵牆,是黑夜的牆。通氣口的光在離讓·瓦爾讓十至十二步的地方消失了,在下水道幾米長的濕牆上,僅僅投下慘白的光。再往前便黑咕隆咚;往裡走顯得很可怕,入口好似能吞噬人。但這片霧蒙蒙的牆是可以進去的,也必須進去。甚至要快一點。讓·瓦爾讓心想,他看見這個鐵柵蓋埋在石堆下,也可能被士兵發現,一切都繫於這種偶然。他們也可以下到這個窨井來搜索他。不能再丟失一分鐘了。他已把馬里於斯放在地上,這時又撿起來(這個詞是屬實的),又扛在肩上往前走。他毅然地走進這黑暗中。 讓·瓦爾讓以為他們得救了,事實並非如此。另一種並非不大的危險也許在等待他們。在火光閃閃的戰鬥風暴之後,是疫氣和陷阱的洞穴;在混戰之後,是下水道。讓·瓦爾讓從地獄的一層落入另一層。 他走了五十步,不得不停住。他想到一個問題。走道通到另一條橫陳的管道。兩條道路擺在面前。走哪一條道呢?要向左轉還是向右轉?我們已經指出過,這個迷宮有一條引線,就是它的斜坡。沿著斜坡走,就來到河邊。 讓·瓦爾讓馬上明白過來。 他思忖,他可能在菜市場的下水道中;如果他選擇左邊,沿著斜坡走,不到一刻鐘,他就會來到兌換橋和新橋之間的塞納河段某個出口,就是說,在大白天出現在巴黎人口最密集的地區。也許他會來到十字路口聚集閒人的地方。行人看到兩個血跡斑斑的人從腳下的地底冒出來,會驚詫莫名。警察突然而至,附近的保安警察也會出動。洞口未出,就會被抓住。不如鑽進迷宮裡,信賴這黑暗,至於出路,那就聽天由命了。 他往上坡走,向右拐。 他轉過長廊的拐角時,遠處通氣口的光消失了,黑暗的幕布重又落在他身上,他又看不見了。他仍然往前走,而且儘可能快。馬里於斯的兩條胳臂搭在他脖子周圍,雙腳盪在他身後。他用一隻手抓住兩條手臂,另一隻手摸索牆壁。馬里於斯的面頰觸到他的面頰,貼在一起,血淋淋的。他感到從馬里於斯身上流下來溫熱的血水,落在他身上,滲進他的衣服。但受傷者的嘴在他的耳畔呼出一股濕熱的氣,表明在呼吸,因此還活著。讓·瓦爾讓如今踏上的通道,不如第一條狹窄。讓·瓦爾讓走得相當吃力。昨天的雨水還沒有流光,在溝底中央形成一條小小的急流,他不得不緊靠牆壁,避免雙腳踩到水裡。他這樣在黑暗中走著。他像黑夜生物在看不見的地方摸索,失落在地下黑暗的坑道里。 然而,要麼遠處的通氣口逐漸將一點浮動的光送到這濃黑的霧中,要麼他的眼睛習慣了黑暗,他又恢復了某些朦朧的視力,他重新開始隱約地時而意識到他觸摸的牆,時而意識到他經過的拱頂。瞳孔在黑暗中放大,終於找到了亮光,同靈魂在不幸中擴張,終於找到了天主一樣。 往前走很困難。 下水道的走向,可以說與上面街道的走向相應。在當時的巴黎,有兩千兩百條街。請想像一下所謂下水道這黑暗的管道網吧。當時存在的下水道系統,連接起來,長達十一法里。上文說過,由於近三十年的特殊工程,目前的管道網不下六十法里。 讓·瓦爾讓開始時搞錯了。他以為是在聖德尼街下面,遺憾的是並不在那裡。聖德尼街下面有一條石砌的舊下水道,始於路易十三時代,直通所謂主管道的污水干管,在右邊與舊奇蹟宮廷在同一水平線上只有一個拐角,也只有一條支道,即聖馬丁下水道,它的四條分支交叉成十字形。但小丐幫街的管道入口離科林斯小酒店很近,從來不跟聖德尼街的地道相連;它通到蒙馬特爾下水道,讓·瓦爾讓就走到那裡。很容易迷路。蒙馬特爾下水道是舊管道網中最錯綜複雜的。幸虧讓·瓦爾讓將菜市場下水道拋在身後,它的實測平面圖呈現出一叢複雜的鸚鵡架;但是他前面有不止一個令他犯難的會合處,不止一個街道拐角——因為這是街道——在黑暗中好似一個問號顯現出來:首先,在他的左面,寬闊的石膏窯下水道就像七巧板一樣,把T字形和Z字形的管道攪得更亂,從郵政大樓和小麥市場圓形大樓下面,直到塞納河,末端呈Y字形;其次,在他右面,鐘面街的弧形通道有三個分叉,都是死巷;第三,在他的左面,槌球場支道很複雜,幾乎在入口處形成叉杆形,斗折蛇行,通到盧浮宮巨大的排水池,池水分段向四面八方泄出;最後,在右面,守齋者街的下水道是條死巷,還不算在到達環城管道之前各處的小管道,惟有環城管道能夠把他引導到遠處的出口,以便安全脫身。 如果讓·瓦爾讓意識到上述的路徑,只要摸一摸牆壁,就會很快發覺,他不在聖德尼街的地下長廊里。他摸到的不是古老的方石,不是連下水道也很傲慢、豪華的舊建築,溝底和地基由花崗岩和肥石灰漿砌成,一圖瓦茲要花費八百利弗爾,他會感到手下是現代的便宜貨,辦法經濟,是混凝土地基,磨石粗砂岩加水磨灰漿砌成,每米花費兩百法郎,所謂用「小料」的平民泥水工程;可是他對此一無所知。 他往前走,不安而平靜,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完全碰運氣,就是說聽天由命。 應該說,恐懼越來越襲上身來。包裹著他的黑暗,進入他的頭腦。他走路像猜謎。這條下水道可怕得很;錯綜複雜得令人頭昏目眩。落入這黑暗的巴黎是可悲的事。讓·瓦爾讓不得不找到他的路,即使看不見,幾乎要闖出他的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冒險邁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他怎麼走出去呢?他會找到一個出口嗎?他會及時找到嗎?這塊巨大的地下海綿像石頭蜂窩,能讓人進來,又穿出去嗎?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黑暗交叉點嗎?會通到無法脫身和不可逾越的地方嗎?馬里於斯會出血過多而死嗎?他會餓死嗎?他們兩個最終會迷路,在這黑暗之角變成兩具屍骨嗎?他不知道。他自問這一切,無法回答。巴黎的肚腸是危險的處所。他像先知一樣,呆在魔鬼的肚子裡。 他突然吃了一驚。他不停地筆直往前,在最料想不到的時刻,他發覺不是往上走;水流拍打他的腳踵,而不是沖向他的腳尖。現在下水道往下降。為什麼?他出其不意地來到塞納河嗎?危險很大,但後退的危險更大。他繼續前進。 他不是往塞納河走去。巴黎的地面在右岸的空地形成驢背形,一面斜坡在塞納河,另一面在主管道。驢背的尖脊決定水的流向,路線隨意不定。最高點是分流所在地,就在過了米歇爾伯爵街的聖阿伏瓦下水道、大馬路附近的盧浮宮下水道、菜市場附近的蒙馬特爾下水道一帶。讓·瓦爾讓正來到這個最高點。他朝環城管道走去;他走對了路。但他一點兒不知道。 每當他遇到一條支道,他就摸一摸拐角,要是他感到入口不如他所在的通道寬,他便不走進去,繼續往前走,判斷正確:凡是更窄的路要通向死巷,只會使他遠離目標,也就是出口。這樣,他避免了上文列舉的四個迷宮在黑暗中張開的四重陷阱。 他一時發覺,他已經走出暴動驚擾的巴黎那一區,街壘斷絕了那裡的交通,他回到了活躍的、正常的巴黎的下面。突然,他感到頭頂上仿佛有打雷聲,從遠處傳來,但持續不斷。這是馬車的轔轔聲。 他走了半小時左右,至少他內心這樣估算,卻還沒有想到休息;只不過他換了扶住馬里於斯的手。通道比以前更黑,但這種深沉使他安心。 驟然間,他看到自己前面的身影。它映在幾乎辨別不清的微弱紅光上,這光亮朦朧地染紅了他腳下的溝底和頭上的拱頂,並在通道粘糊糊的左右兩壁上搖曳。他吃驚地回過身來。 他身後,在他剛走過的通道里,他覺得離開他很遠的地方,有一種可怕的星星,閃閃發光,劃破重重黑暗,好像在注視著他。 這是在下水道里升起的警察的暗星。 在這顆星星後面,模糊地晃動著八至十個挺直、朦朧、可怕的黑影。 二、說明 六月六日的白天,有命令要在下水道搜捕。當局擔心戰敗者躲在裡面,警察廳長吉斯蓋在布若將軍掃蕩地面上的巴黎時,不得不探索隱秘的巴黎;這雙重行動是相關的,要求上面由軍隊,下面由警察所代表的武裝力量採取雙重戰略。三隊警察和下水道工搜查巴黎的下水道,第一隊在右岸,第二隊在左岸,第三隊在舊城。 警察裝備的是短槍、棍棒、劍和匕首。 此刻向讓·瓦爾讓射來的光,是右岸巡邏隊的燈籠。 這支巡邏隊剛搜查過隆起的長廊和三條在鐘面街底下的死巷。正當巡邏隊在死巷深處提著燈籠照看時,讓·瓦爾讓半路遇上長廊的入口,發現比主要通道狹窄,便沒有進去。他走了過去。警察從鐘面街長廊出來時,似乎聽到了環城下水道方向有腳步聲。這確實是讓·瓦爾讓的腳步聲。巡邏隊長舉起燈籠,小隊的人朝聲音傳來方向的霧氣中凝望。 對讓·瓦爾讓來說,這一刻難以描述。 幸虧他看清了燈籠,而燈籠卻照不見他。燈籠是光,而他是黑影。他離開很遠,混在下水道的黑暗中。他緊貼牆壁站住。 再說,他沒有意識到身後活動著的是什麼。沒有睡覺,沒吃東西,激動,已使他也進入幻覺狀態。他看到一片光亮,光亮四周是一些惡鬼。這是什麼?他不明白。 讓·瓦爾讓站住了,腳步聲已經中止。 巡邏隊的人在傾聽,卻聽不見什麼,他們在凝望,卻看不到什麼。他們商量起來。 這時期,在蒙馬特爾下水道這個點上,有一個名叫「服務處」的十字路口,後來由於暴雨,水流匯聚其間,形成了一個小水塘,因此被當局取消了。巡邏隊可能龜縮在這個十字路口中。 讓·瓦爾讓看到這些惡鬼圍成一圈。這些狗頭互相湊近,低聲細語。 這些警犬商議的結果是,他們搞錯了,剛才並沒有腳步聲,那裡沒有人,踏入環城下水道沒有用,這是浪費時間,必須趕快朝聖梅麗那邊走去,如果有什麼事要做,有「鼓吹民主的青年」要追蹤,應是在那個區里。 各黨派不時給舊的罵人話換上新詞彙。一八三二年,「鼓吹民主的青年」這個詞填補空缺,「雅各賓」這個詞已經過時,「煽動家」這個詞曾經流行一時,當時幾乎不用了。 中士下令偏左朝塞納河的斜坡走去。如果他們想到分成兩隊,朝兩個方向走去,讓·瓦爾讓就被抓住了。這是千鈞一髮的時刻。很可能警察廳預見到會有戰鬥,起義者人數多,因此指示巡邏隊不許分散。巡邏隊又開始往前走,把讓·瓦爾讓拋在身後。讓·瓦爾讓摸不透這一行動,只看到燈籠猛一轉身,消失了。 中士臨走之前,為了盡到警察的責任心,朝丟下的那邊,讓·瓦爾讓的那個方向開了一槍。槍聲在這地下墓穴里滾動著回聲,仿佛泰坦巨人的腸鳴。一塊灰泥落在水溝里,將水濺到離讓·瓦爾讓幾步遠的地方,告訴他子彈打到他頭上的拱頂。 有節奏而緩慢的腳步,在溝底迴響了一會兒,逐漸因越來越遠而消失了。那群黑影往縱深走去,光亮搖曳和飄忽不定,將拱頂照成淡紅色,減弱然後消失了,寂靜重新變得深沉,黑暗重新瀰漫一切,失明和失聰重新占有黑暗;讓·瓦爾讓還不敢動彈,長久靠在牆上,尖起耳朵,睜大眼睛,凝望這幽靈似的巡邏隊銷聲匿跡。 三、受到跟蹤的人 應該公道對待當時的警察,即使在最嚴重的情勢下,警察還是沉著地完成維持交通和監視的職責。在警察看來,暴動不能用作藉口,讓壞人為非作歹,因政府處在危急中而忽視社會治安。日常勤務通過特殊勤務準確地執行,不能打亂。在一場難以預料的政治事件中,在可能發生革命的壓力下,不能被起義和街壘分心,一個警察仍然要「跟蹤」一個竊賊。 在六月六日午後,塞納河陡峭的右堤岸上,越過殘老軍人院橋一點,正發生了這樣的事。 今天已經不再有陡峭的河岸。河邊面貌已經改變。 在這河岸上,有兩個人隔開一段距離,好像互相觀察,一個在迴避另一個。在前面走的人竭力遠去,跟蹤在後的人盡力靠近。 這有如一盤象棋,在遠處默然無聲地下著。兩個彼此都似乎不慌不忙,慢慢走路,仿佛每個人都生怕過急會讓對手加快步子。 好像一隻飢餓的猛獸跟蹤一隻獵物,又故意不在跟蹤那樣。獵物很狡猾,保持警惕。 被追逐的石貂和追捕的獵犬之間,可以觀察到理想的比例。竭力逃遁的身材瘦小,盡力抓捕的人高馬大,外貌凶蠻,一定不好對付。 前面那個感到力量懸殊,要擺脫後面那個;但顯得氣急敗壞;誰觀察到他,會看到他雖然逃跑,眼睛裡卻有惡狠狠的敵意,恐懼中含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河灘十分空曠;沒有行人;幾艘停泊的平底駁船上,甚至沒有船夫,也沒有裝卸工人。 只能從對面沿河大街清楚地看到這兩個人,對於隔岸觀察的人來說,前面那個人顯得很暴躁,罩衫破爛,身子歪斜,忐忑不安,瑟瑟發抖,而另一個人像是正式的公安人員,身穿官方禮服,紐扣一直扣到下巴。 如果就近看的話,讀者也許認出了這兩個人。 後者有什麼目的呢?或許要讓前面那個人穿得更暖和一些。 一個身穿國家制服的人,追逐一個衣衫破爛的人,這是為了讓他也穿上國家發給的制服。只不過問題在於顏色。穿藍色制服是光榮的;穿紅色制服則令人不快。 有一種下等的紫紅衣服。 前面那個人可能要避免這類不快和這類紫紅衣服。 另外一個讓他走在前面,還不抓住他,從表面看來,是希望看到他到達某個重要的碰頭地點,來個一網打盡。這種巧妙的行動叫做「放長線釣大魚」。 這個猜測之所以完全可能,是因為紐扣全扣上那個人,從河岸上看到沿河大街駛過來一輛空出租馬車,便向車夫示意;車夫明白了,顯然認出在跟誰打交道,於是轉過籠頭,開始在沿河大街的高處慢慢地跟隨這兩個人。這一點前面那個衣衫襤褸而可疑的人並未發覺。 出租馬車沿著香榭麗舍的樹木行駛。從護牆上方可以看到車夫的胸部在移動,他手裡握著馬鞭。 警察局給警察下達的秘密指示之一,包含了這一條:「有情況時,始終掌握一輛出租馬車。」 這兩個人各自運用無懈可擊的策略,接近沿河大街的一道斜坡,斜坡通到河灘,當時這裡能讓來自帕西的出租馬車夫給馬在河裡飲水。後來,出於對稱的緣故,這道斜坡取消了;馬渴得要命,但做到美觀悅目。 穿罩衣的人可能要從這道斜坡上去,想逃往香榭麗舍,那裡樹木茂密,可是反過來很容易遇上警察,另外那個人輕而易舉找到幫手。 這裡離布拉克上校一八二四年從莫雷搬來安居的住宅不遠,即所謂弗朗索瓦一世之家。附近有一個哨所。 令觀察他的人大吃一驚的是,受追逐的人根本沒有走飲馬的斜坡。他繼續沿著河濱路的河灘往前走。 他的處境明顯變得嚴峻。 除非投到塞納河裡,他要幹什麼呢? 以後再也沒有辦法爬上河濱路了;再沒有斜坡和台階;這裡靠近塞納河彎,快到耶拿橋,河灘越來越縮小,最後成長舌形,沒入水中。他不可避免被封鎖了,右邊是陡直的牆,左邊和對面是河流,而警方窮追不捨。 不錯,河灘末端有一堆六七尺高的瓦礫擋住了目光,瓦礫不知從什麼地方拆下來。這個人期待繞到這堆瓦礫後面,就能藏身嗎?辦法未免幼稚。他當然不是這樣想。竊賊決不會無知到這一步。 瓦礫堆在河邊像小丘一樣,成岬角狀延伸至岸牆。 被跟蹤的人來到這小丘旁,繞了過去,另一個人看不到他了。 後面的人看不見對方,對方也看不見他;他趁機拋開一切掩飾,快步趕上來。轉眼間他來到瓦礫堆,繞了過去。他一下子呆住了。他追逐的人不見了。 穿罩衣的人無影無蹤。 從瓦礫堆起,河灘只剩下三十來步一段,然後沒入拍打著岸牆的水中。 逃跑的人不可能投入塞納河,也不可能爬上沿河路而不被追趕的人看見。他到哪裡去了? 扣好禮服的人一直走到河灘盡頭,在那兒沉思了一會兒,雙拳痙攣,目光在搜索。突然他拍拍額角。在地面消失、河水開始的地方,他剛看到一道低而寬的拱形鐵柵門,安了一把大鎖和三個大鉸鏈。這道鐵柵是一種開在沿河路下端的門,既對著河,又對著河灘。一條發黑的溝水從底部流過。這溝水流入塞納河。 越過生鏽的粗鐵條,可以辨別出一條拱頂的幽暗通道。 那個人交抱起手臂,以自責的目光望著鐵柵門。 看還不夠,他想推開它;他搖了搖,鐵柵巋然不動。很可能鐵柵門剛被打開過,儘管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一道銹跡斑斑的鐵柵門會這樣真是咄咄怪事;但肯定的是它又重新鎖上了。這表明,開這道鐵柵門的人用的不是撬鎖鉤,而是鑰匙。 竭力搖鐵柵的人馬上明白過來,不由得發出這憤怒的感嘆: 「真厲害啊!有一把政府的鑰匙!」 然後他立刻平靜下來,用一連串幾乎是譏諷的單音節字,表達內心的一大堆想法: 「絕!絕!絕!絕!」 說完,不知期待什麼,要麼想看到那個人出來,要麼想看到其他人進去,他守在瓦礫堆後面埋伏著,帶著獵犬的惱怒和耐心。 至於出租馬車,按他的一舉一動行事,停在他頭頂的護牆旁邊。車夫預見到要停很長時間,便把馬嘴套在下面裝著濕燕麥的口袋裡,巴黎人都很熟悉這種口袋;順便說說,歷屆政府有時也把巴黎人的嘴套在口袋裡。耶拿橋寥寥無幾的行人離開之前,回過頭來看看這兩樣不動的景物:河灘上的人,沿河路上的出租馬車。 四、他也背負十字架 讓·瓦爾讓繼續往前走,不再停下。 路越走越吃力。拱廊的水平線在變化;平均高度約五尺六寸,按人的身高計算;讓·瓦爾讓不得不彎著腰,免得馬里於斯碰到拱頂;他時刻彎下腰,又挺起身來,不斷摸牆。濕漉漉的石頭和粘糊糊的溝底使他手撐不住,腳站不穩。他在城市難聞的糞水中跌跌撞撞。通氣口斷斷續續透進來的光,要隔很長一段距離才出現,非常暗淡,以致白日的陽光顯得像月光;其餘一切是霧、疫氣、昏暗、漆黑。讓·瓦爾讓又餓又渴;尤其口渴;這裡像海一樣,到處是水,卻不能喝。讀者知道,他的力氣驚人,由於生活聖潔、簡樸,年紀大了也減少不多,眼下卻開始挺不住。他感到疲乏,力氣遞減使重負增加。馬里於斯也許死了,像死屍那樣沉甸甸的。讓·瓦爾讓托住他,不讓他的胸脯難受,使呼吸儘可能暢通。他感到胯下老鼠迅速躥過去。有一隻受驚,甚至咬了他。從下水道口不時吹來一股新鮮空氣,令他振作。 當他來到環城下水道時,大約是下午三點鐘。 他先是對通道擴大感到驚奇。他驟然來到一個長廊里,他的手摸不到兩邊的牆壁,他的頭碰不到拱頂。主管道確實寬八尺,高七尺。 在蒙馬特爾下水道和主管道相連之處,另外兩條下水道,即普羅旺斯街下水道和屠宰場下水道匯合成十字路口。在這四條管道之間,不那麼明智的人就會舉棋不定。讓·瓦爾讓選擇了最寬的一條,就是說環城下水道。但問題又來了:往下走還是往上走?他想,形勢緊迫,他必須不顧一切危險,來到塞納河邊。換句話說,往下走。他向左拐。 他選得好。因為以為環城下水道有兩個出口,一個往貝爾西去,另一個往帕西去,顧名思義,那是環繞巴黎右岸的下水道,那就錯了。應該記得,主管道就是梅尼蒙唐舊水溝,如果往上走,會通到一條死巷,就是說它以前的起點、源頭,在梅尼蒙唐小丘腳下。沒有直接通連從波潘庫爾區開始匯集巴黎污水的支道,這條支道通過以前的盧維埃島上面的阿姆洛下水道,流入塞納河。它補充污水幹道,又與之分開,就在梅尼蒙唐街下面,有一塊高地分流為上游和下游。要是讓·瓦爾讓沿長廊而上,他千辛萬苦,精疲力竭,奄奄一息,會在黑暗中遇到一堵牆壁。他就完了。 迫不得已時,可以返回來一點,走進髑髏地修女下水道,只要不在布希拉十字路口鵝掌形道口遲疑不決,踏上聖路易通道,然後往左踏上聖吉爾管道,再然後往右拐,避開聖塞巴斯蒂安長廊,就能到達阿姆洛下水道,從那裡開始,只要不在巴士底廣場下面F形的地方迷路,就會在軍工廠附近的塞納河找到出口。但是,要做到這一點,必須熟諳巨大珊瑚狀的下水道所有的支道和所有的出口。應該強調,他對自己所走的可怕道路一無所知;如果要問他在什麼地方,他會回答:「在黑暗中。」 他的本能幫了他的大忙。往下走,這確實可能得救。 他把右面這兩條通道丟在一邊:它們在拉菲特街、聖喬治街和昂丹街有支管的長廊下面,形成爪形分支。 越過確實是瑪德蘭街支道的水溝一點,他停住了。他非常疲憊。一個相當寬的通氣口,可能是安茹街的洞眼,射進來相當強烈的光。讓·瓦爾讓像對受傷的兄弟那樣,輕輕地將馬里於斯放在下水道的溝坡上。馬里於斯血淋淋的臉,顯現在通氣口的白光下,像在墳墓的深處一樣。他雙眼緊閉,粘在鬢角的頭髮,好像蘸了紅顏料風乾的畫筆,雙手下垂,一動不動,四肢冰冷,嘴角凝結血塊。領結上也凝聚了一個血塊;襯衫插進傷口,外套的呢子擦著翻開來的鮮肉。讓·瓦爾讓用手指撥開他的衣服,將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心臟還在跳動。讓·瓦爾讓撕開襯衫,儘可能包紮傷口,止住流血;然後,在這半明半暗中,他俯向始終失去知覺,幾乎沒有呼吸的馬里於斯,懷著難以形容的仇恨注視他。 馬里於斯血淋淋的臉,顯現在通氣口的白光下,像在墳墓的深處一樣 他弄亂馬里於斯的衣服時,在口袋裡找到兩樣東西,一是昨天忘在那裡的麵包,一是馬里於斯的活頁夾。他吃了麵包,打開活頁夾。在第一頁上,他看到馬里於斯寫下的幾行字。讀者記得: 「我叫馬里於斯·蓬梅西。把我的屍體送到我的外祖父吉爾諾曼先生家裡:瑪雷區髑髏地修女街六號。」 讓·瓦爾讓借著通氣口的光,看了這幾行字,沉吟了一會兒,小聲重複:髑髏地修女街六號,吉爾諾曼先生。他把活頁夾放回馬里於斯的口袋裡。他吃過麵包,恢復了力氣;他重新把馬里於斯扛在背上,小心地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右肩上,又開始往下水道走。 主管道按梅尼蒙唐山谷的谷底線往前,長約兩法里。很長一段溝道鋪了石塊。 我們把巴黎街名當作火炬,為讀者照亮讓·瓦爾讓在地下行走的路線,而讓·瓦爾讓並沒有這支火炬。沒有什麼告訴他,他穿過什麼城區,他走的是什麼路線。只不過,他不時遇到投下來的光越來越暗淡,表明太陽正離開街面,白日將盡;他頭頂上馬車的轔轔聲變得時斷時續,然後幾乎停止,他得出結論,他已不再在巴黎的中心,接近了偏僻地區,靠近外環路或沿河路的盡頭。房子和街道越少的地方,下水道的通氣口也越少。讓·瓦爾讓的周圍黑暗越來越濃。他仍然往前走,在黑暗中摸索。 這片黑暗突然變得可怕。 五、流沙狡猾無情似女人 他感到踏入水中,腳下不再是石塊,而是污泥。 在布列塔尼或蘇格蘭的海岸,有時,一個人,一個旅行者或一個漁夫,落潮時走到離岸邊很遠的海灘,突然發覺已有好幾分鐘他走得有點吃力。他腳下的海灘好似瀝青;鞋底粘在上面;這不再是細沙,而是膠泥。海灘完全是乾的,但抬起腳每走一步,留下的腳印積滿了水。再說目力看不出任何變化;無邊的海灘單調、平靜,沙子看來是一樣的,分不清實地和軟乎乎的地;小群歡快的海蚜蟲繼續在行人的腳上亂跳。這個人在走路,朝著陸地一直往前走,力圖靠近岸邊。他沒有驚慌不安。不安什麼?他不過感到有點異樣,仿佛每走一步,腳步越來越沉重。驟然間他陷了下去。陷下兩三寸深。他肯定走錯了路;他站住了,想辨清方向。突然他往腳下看。他的腳消失了。沙子覆蓋住腳。他從沙中拔出腳來,他想按原路回去,他轉身朝後退;他陷得更深。沙子沒到腳踝,他拔出腳來,撲向左邊,沙子埋到膝蓋,他撲向右邊,沙子埋到腿彎。於是他恐懼萬分地看到,自己陷入流沙中,他腳下是個可怕的地方,人無法行走,魚無法遊動。如果他拿著重東西,他會扔掉,像遇難的船要減輕負荷一樣;他已經來不及了,沙子埋到他的膝蓋之上。 他叫喚,揮動帽子或手帕,沙子埋得越來越深;如果海灘不見人影,陸地很遠,沙灘臭名昭著,附近又沒有好漢,那就完了,他就註定要陷入流沙了。這種令人魂飛魄散的埋葬時間長,無法擺脫,殘酷無情,不慢不快,持續好幾小時,沒完沒了,讓你站在那裡,自由而健康,拉住你的腳,你一使勁,發出一聲呼喊,就把你往下拖一點,好像用加倍拽你來懲罰你的抵抗,徐徐地把人拉回地里,同時讓他有時間觀看地平線、樹木、綠色的田野、平原上村莊的炊煙、海上的船帆、飛翔歡叫的海鳥、太陽、天空。埋進沙里,這是墳墓化為海潮從地底升向一個活人。每分鐘都要忍受這無情的埋葬。可憐的人想坐下來,躺下來,往前爬;他每做一個動作都把他埋得更深;他挺起身,卻往下陷;他感到被吞沒了;他嚎叫,哀求,向雲彩呼喊,扭動雙臂,感到絕望。現在沙子埋到肚子;沙子達到胸部;他只剩下上半身。他舉起雙手,發出憤怒的呻吟,指甲痙攣地插入沙中,想抓住這灰泥,用雙肘撐住,以便從這軟套子中拔出來,號啕大哭;沙子在上升。沒到了肩膀,沒到了脖子;現在只有臉露在外面。嘴在叫,沙子灌滿了嘴;緘默無聲。眼睛還在看,沙子把眼睛封上;黑夜。然後額頭逐漸消失,有一點頭髮在沙上顫動;一隻手伸出來,洞穿沙灘表面,抖動、搖晃,然後消失了。一個人悲慘地吞沒了。 有時,騎手同坐騎一起陷入沙中;有時車老闆同大車一起陷進去;全部葬在海灘之下。這是在水中之外的沉沒。這是陸地淹沒了人。陸地浸透了海洋,變成了陷阱。它像原野一樣平展展,像波濤一樣張開大口。深淵是這樣無情無義的。 這類慘劇在海灘上司空見慣,三十年前,在巴黎的下水道里也可能發生。 在一八三三年的重大工程動工之前,巴黎的下水道會突然下陷。 水滲入某些特別容易碎的隱蔽地層;溝底無論是像舊下水道鋪石板,還是像新下水道鋪混凝土水石灰,如果沒有任何支撐點,就會折斷。這種溝底出現折斷,就是一道裂縫;一道裂縫,就是崩塌。溝底塌陷一段。這種裂縫是泥潭的口,在專門術語中稱為「沉陷」。沉陷是什麼?這是在海邊突然遇到的下沉的流沙;這是下水道中聖米歇爾山的海灘。土壤浸透了水,就像溶解在裡面;所有的分子都懸浮在軟綿綿的質地中;這不是土壤,這也不是水。有時這一層很深。沒有什麼比這樣的遭遇更可怕的了。如果水占多數,死得就快,一下子吞沒了;如果土占的比例大,死得就慢,是沉陷下去。 能想像這樣一種死亡嗎?倘若海灘上的沉陷是可怕的,在下水道會怎樣呢?不是在露天、陽光燦爛、大白天、天宇寥廓、塵囂陣陣、悠閒的雲彩下生機勃勃、望得見的遠帆、各種各樣的希望、可能出現的路人、直到最後一刻可能獲救,不是這一切,而是耳聾、失明、黑洞洞的拱頂、現成的墳墓、死在污泥中、蓋頂下!被污穢窒息,像在一口石槨里,窒息在污泥中張開利爪,抓住你的咽喉;惡臭滲入咽氣中;不是海灘,而是污泥,不是風暴,而是硫化氫,不是海洋,而是污穢!叫喊,咬牙,扭動,掙扎,慢慢咽氣,在你頭頂之上,這巨大的城市卻一無所知。 這樣死真是難以描繪地駭人!死亡有時以某種可怕的崇高贖回它的殘酷。在火刑堆上,在海難中,人可以顯得偉大;在火中和水中,有可能表現出高風亮節;在死難時容貌升華。這裡卻根本不是。死亡時不乾不淨。咽氣使人丟臉。最後浮動的影像是污穢的。爛泥是恥辱的同義詞。渺小、醜陋、卑污。像克拉朗斯[1]一樣在瑪爾伏瓦茲葡萄酒桶中死去,那還可以;像埃斯庫布洛一樣在爛泥溝里死去,那就可怕了。在裡面掙扎不堪入目;臨死時還在亂踩。黑得像地獄一樣,爛泥多得像泥潭一樣,垂死者不知道要變成幽靈還是癩蛤蟆。 別處的墳墓都是陰森的,這裡的墳墓是醜惡的。 沉陷的深度、長度和密度,根據土質的惡劣程度而變化。有時沉陷三四尺,有時八至十尺;有時深不見底。這裡的泥幾乎是堅實的,那裡則幾乎是稀泥。在呂尼埃爾沉陷地帶,一個人消失要用一天,而菲利波泥潭只消五分鐘就吞噬掉人。爛泥的承載力按密度大小而定。一個孩子能獲救的地方,一個大人卻要完蛋。獲救的要則,是擺脫一切負載。扔掉工具袋或背簍、石灰槽,凡是感到腳下土地下陷的下水道工,都是這樣做的。 沉陷有各種原因:土質鬆脆;人難以了解的深層崩塌;夏天暴雨;冬天的連續陣雨;連綿細雨。有時,灰泥層或沙土層附近的樓房重負,壓迫下水道的拱頂,使之變形,或者溝底在推壓下會崩裂。一百年前,先賢祠就這樣下沉堵塞了聖熱納維埃夫山的一部分下水道。當一條下水道在樓房的重壓下崩塌時,有些時候,上面街道便反映出這種變動,石塊呈齒狀裂縫;這條裂縫蜿蜒伸展,與龜裂的拱頂相應,毛病反映出來,搶修便十分迅速。有時,裡面的損壞沒有一點痕跡反映到外面。在這種情況下,下水道工就倒霉了。他們進入毀壞的下水道時不加小心,就可能完蛋。舊檔案提到好幾名污水井工人就這樣埋在沉陷地層。寫出了名字,其中有一個名叫布萊茲·普特蘭,這個下水道工埋在卡雷姆-普勒南街空地下面的塌層里;他是尼古拉·普特蘭的兄弟,普特蘭是一七八五年取消的聖嬰公墓最後一個掘墓工。 還有我們上文剛提到的年輕而可愛的德·埃斯庫布洛子爵,圍攻萊里達的一個英雄,他們攻城時穿著絲襪,用小提琴開路。一天夜裡,德·埃斯庫布洛,在他的表妹德·蘇爾迪斯公爵夫人家裡被人發現,他為了躲避公爵,藏在博特雷伊下水道的泥坑裡淹死了。德·蘇爾迪斯夫人在聽人敘述死訊時,要嗅鹽瓶,由於聞嗅鹽,顧不上哭了。在類似情況下,談不上堅貞的愛情;下水道撲滅了愛情。赫羅拒絕洗淨勒安得耳的屍體。[2]提斯柏從皮拉摩斯面前經過,捂上鼻子說:「呸!」[3] 六、沉陷 讓·瓦爾讓來到沉陷地段。 這類崩塌當時在香榭麗舍地下經常發生,下水道工程很難施工,由於泥沙流動性太大,地下建築難以保存。這種流動性超過聖喬治區流沙的不穩定性,只能用混凝土澆灌的石基才能克服,也超過殉教者區散發沼氣惡臭的粘土層的流動性,這粘土層十分稀薄,只能用鑄鐵管來接通。一八三六年,拆毀和重建聖奧諾雷街區下面的石砌舊下水道,讓·瓦爾讓眼下就踏入這裡;香榭麗舍的地下流沙直通到塞納河,妨礙工程進展,以致延續了六個月,河岸居民,尤其有公館和華麗馬車的河岸居民嘖有煩言。施工非常困難,十分危險。塞納河下了四個半月的雨,三次漲水,這倒是真的。 讓·瓦爾讓遇到的沉陷原因在於昨天下過暴雨。地下流沙支撐不住石塊下陷,積存雨水。經過滲透,繼而便發生崩塌。溝底裂開,下沉到爛泥中。有多長?說不準。黑暗比別的地方更濃重。這是黑夜洞穴中的一個泥坑。 讓·瓦爾讓感到腳下的石塊下陷。他走進了泥濘地。表面是水,底下是泥漿。必須走過去。原路返回不可能了。馬里於斯奄奄一息,讓·瓦爾讓精疲力竭。再說怎麼走呢?讓·瓦爾讓往前走。況且開頭幾步泥坑並不深。但隨著他往前,他的腳陷下去。不久,泥漿沒到小腿肚子,水高過膝蓋。他邁著步,雙臂儘量把馬里於斯抬高到水面上。現在泥漿到達腿彎,而水到達腰部。他已經不能後退。他越陷越深。這泥漿還很稠,能承載一個人的重量,卻顯然不能承受兩個人。馬里於斯和讓·瓦爾讓單獨走倒有機會脫險。讓·瓦爾讓繼續往前走,把穩這個垂死的人,這也許是一具死屍了。 水到達腋窩下;他感到往下沉;在這樣深的爛泥中,他很難行動。泥漿稠是支撐,也是障礙。他始終抬起馬里於斯,消耗了大量體力,往前走著;但他在往下陷。只有頭露出水面,他的雙臂舉起馬里於斯。在表現大洪水的古畫中,一位母親就是這樣舉起孩子的。 他還在往下陷,他向後仰起頭,避開水,以便呼吸;誰看到他在這黑暗中,會以為看到一副面具飄浮在黑暗之上;他朦朧地看見自己頭頂上馬里於斯耷拉的頭和刷白的臉;他拚命使勁向前跨出一步;他的腳碰到說不清的硬東西。一個支撐點。恰是時候。 他挺直身子,扭動著,猛地一下站穩在這個支撐點上。他覺得這是踏上重返生命階梯的第一級。 這個支撐點,九死一生時在泥漿中遇到,是溝底另一面斜坡的開端,下陷而未斷裂,在水下像木板一樣彎曲,是完整的一塊。砌得好的石溝像拱頂一樣,十分堅固。這一段溝底,部分淹沒但仍很堅實,是一道真正的斜坡,一旦來到這斜坡上,就得救了。讓·瓦爾讓爬上這道斜面,到達泥坑的另一面。 他邁出泥水,絆到一塊石頭,跪倒在地。他感到這是公道的,在地上呆了一會兒,靈魂沉浸在對天主說不清的祈禱中。 他又站起來,瑟瑟顫抖,渾身冰冷,發出惡臭,在背上垂死者的重壓下彎腰弓背,泥漿直往下淌,而心靈充滿了奇異的光輝。 七、有時以為到岸卻擱淺 他又開始上路。 如果他沒有在沉陷地區丟掉性命,看來他卻用盡了力氣。這拚命掙扎使他精疲力竭。現在,疲憊到極點,每走三四步,他就不得不歇口氣,靠在牆上。有一次,他不得已坐在斜坡上,改變一下馬里於斯的位置,他以為要這樣呆下去了。可是,他的精力是用盡了,他的毅力卻沒有。他又站了起來。 他不顧一切地往前走,幾乎走得很快,這樣走了百來步,沒有抬頭,差不多沒有喘息,突然撞在牆上。他來到下水道的拐彎處,低著頭撞上拐角,碰到牆上。他抬起頭,在地道盡頭,前面遠處,很遠的地方,他瞥見一道光。這回,不是可怕的光了;這是美好的白光。這是亮光。 讓·瓦爾讓看到了出口。 一顆地獄中的靈魂,在爐火中突然看到地獄的出口,會有讓·瓦爾讓的感受。它會扇動燒殘的翅膀,拚命地飛向光燦燦的大門。讓·瓦爾讓不再感到疲倦,不再覺得馬里於斯很重,他恢復了鋼筋鐵骨的腿力,與其說走不如說跑。隨著接近,出口越來越清晰地顯現出來。這是一道圓拱門,比逐漸降低的拱頂要低,也比同時縮小的拱廊要寬。隧道收口成漏斗形;這樣收緊有缺陷,模仿監獄的邊門,在監獄裡是合乎邏輯的,在下水道卻是不合乎邏輯的,後來改掉了。 讓·瓦爾讓來到出口。 他在那裡站住。 這確是出口,卻不能出去。 圓拱口有一扇粗鐵柵門關閉,從外表看來,鐵柵門鉸鏈生鏽,難得開關,一把厚重的鎖銹成紅色,好似一塊大紅磚,把鐵柵門鎖定在石頭門框上。看得見鎖孔,還有深深插入鎖橫頭的粗鎖舌。鎖明顯鎖了兩道。這是監獄用的一種鎖,老巴黎常常濫用。 鐵柵門之外,是露天,河流,日光,狹窄的河灘,但可以通行,遠處的堤岸,巴黎,這容易藏身的深淵,寬闊的天際,自由。右邊下游處是耶拿橋,左邊上游處是殘老軍人院橋;這個地方有利於等待黑夜來臨再逃走。這是巴黎的偏僻地區之一;河灘對面是大礫石教堂。蒼蠅穿過鐵柵進進出出。 可能是傍晚八點半。落日西沉。 讓·瓦爾讓將馬里於斯放在沿牆溝底乾燥的地方,然後走到鐵柵,雙手攥住鐵條;使勁搖晃,但動搖不了。鐵柵紋絲不動。讓·瓦爾讓逐根抓住鐵條,希望能找到最不結實的一根,用作槓桿,把門撬開,或者砸碎鐵鎖。任何鐵條都搖動不了。虎牙也不如插槽那樣結實。沒有撬棍;不可能撬開。這個障礙無法克服。沒有辦法打開門。 只得在這兒了結嗎?怎麼辦?會有什麼結果?退回去,再走經過的可怕路線;他沒有這樣做的力氣了。再說,出於奇蹟才死裡逃生,怎麼重新穿越這個泥坑呢?過了泥坑,就沒有巡邏隊了嗎?不能逃脫兩次吧?況且,往哪裡走呢?走哪個方向?沿著斜坡走,根本到不了目的地。即令到達另一個出口,也會碰到蓋子或鐵柵門堵住。所有出口都無庸置疑這樣關閉。進來那道鐵柵碰巧打開,但顯然,其他所有的下水道口都關閉了。他只有越獄的本事。 完了。讓·瓦爾讓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天主作出拒絕。 他們兩人落在死亡陰暗的巨網中,讓·瓦爾讓感到,黑暗中可怖的蜘蛛在顫動的黑網上奔過來。 他轉過去背對鐵柵,跌坐在石塊上,不是坐在那裡,而是癱倒了,靠近始終一動不動的馬里於斯,他的頭撲在兩膝之間。沒有出路。這是極度的焦慮。 在深深的沮喪中,他想到誰呢?既不是他自己,也不是馬里於斯。他想到柯賽特。 八、撕下的一塊衣襟 在沮喪萬分的時候,有隻手按在他的肩上,有個聲音輕輕地對他說: 「對半分。」 這黑暗中有人?絕望比什麼都更像夢境。讓·瓦爾讓以為在做夢。他根本沒有聽到腳步聲。可能嗎?他抬起眼睛。 一個人站在他面前。 這個人身穿一件罩衣;他赤著腳;他的左手拿著鞋子;顯然他脫下鞋子,走到讓·瓦爾讓旁邊,才能不讓人聽到他走過來。 讓·瓦爾讓沒有猶豫。儘管相遇出乎意料,他還是認識這個人。這個人是泰納迪埃。 可以說,雖然他像驚醒過來一樣,讓·瓦爾讓習慣戒備,久經必須迅速應付意外打擊的鍛煉,他馬上恢復了清醒。況且,局面不可能更惡化,困境到達一定程度就不可能再加強,連泰納迪埃也不能使黑夜更黑。 等待了一會兒。 泰納迪埃把右手舉到額角,手搭涼篷,然後蹙眉眨眼,輕輕抿緊嘴巴,這表明想認人時集中鬼精靈的注意力。他認不出來。上文說過,讓·瓦爾讓背對著光,再說他面容大變,滿是泥污和血跡,即使大白天也很難認出他。相反,泰納迪埃被鐵柵那邊的光照個正著,這地道的光確實很蒼白,不過照得很清晰,正如平凡而有力的比喻所說的,馬上跳到讓·瓦爾讓的眼睛裡。在兩種情勢和兩個人之間,即將展開的、不可思議的決鬥中,情況不同足以使讓·瓦爾讓占了幾分優勢。面目不清的讓·瓦爾讓和暴露無遺的泰納迪埃,在這裡狹路相逢。 讓·瓦爾讓隨即發覺,泰納迪埃沒有認出他。 他們在這半明半暗中互相注視了一會兒,仿佛在彼此衡量。泰納迪埃首先打破沉默。 「你打算怎麼出去?」 讓·瓦爾讓沒有吭聲。 泰納迪埃繼續說: 「不可能撬開門。而你必須從這兒出去。」 「不錯,」讓·瓦爾讓說。 「那麼,對半分。」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殺了人;好呀。我呢,我有鑰匙。」 泰納迪埃用手指著馬里於斯。他繼續說: 「我不認識你,但我想幫助你。你得講交情。」 讓·瓦爾讓開始明白了。泰納迪埃把他當作一個殺人犯。 泰納迪埃又說: 「聽著,夥計。你殺死這個人,不會不看他口袋裡有什麼。分一半給我。我給你打開門。」 於是他從滿是窟窿的罩衣下面半掏出一把大鑰匙,加上說: 「你想看看田野的鑰匙[4]是什麼樣子嗎?在這兒。」 讓·瓦爾讓「傻眼」了,這個詞是老高乃依的;他甚至懷疑眼前的事是不是真的。這是老天爺在泰納迪埃身上化為可惡的形象,又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天使。 泰納迪埃把手塞進藏在罩衣下的一隻大口袋裡,掏出一根繩子,遞給讓·瓦爾讓。 「拿著,」他說,「我附加給你這根繩子。」 「要繩子幹什麼?」 「你還需要一塊石頭,你在外邊可以找到。那邊有一堆瓦礫。」 「要一塊石頭幹什麼?」 「傻瓜,既然你要把這短命鬼扔到河裡,你就需要一塊石頭和一根繩子,要不然會漂在河上。」 讓·瓦爾讓接過繩子。人人都會這樣機械地接受。 泰納迪埃打了個響指,仿佛突然有個想法: 「啊,夥計,你是怎麼從泥坑那邊脫身的?我可不敢冒險。呸!你身上真難聞。」 歇了半晌,他又說: 「我向你提問題,而你有理由不回答。這是學會對付預審法官盤問那討厭的一刻鐘。再說,一聲不響,就不會盛氣凌人。沒關係,因為我看不出你的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想幹什麼,那就錯了。這是明擺著的事。你擺平了這位先生;眼下你想把他藏到一個地方。你要找到河流,這是掩蓋蠢事的好地方。我讓你擺脫困境。幫助一個有難處的好夥計,正合我的意。」 他一面贊成讓·瓦爾讓沉默,一面顯然竭力讓他說話。他推讓·瓦爾讓的肩膀,想看看側面,提高了聲音,但不超出他保持的中等音量: 「至於泥坑,你這傢伙真了不起。幹嗎你不把這人扔在那裡?」 讓·瓦爾讓保持沉默。 泰納迪埃把當作領帶的破布條提到喉結,這個動作補足了講話認真、敢作敢為的神態;他接著說: 「說實話,你也許幹得聰明。明天工人來填坑,準定會發現扔在那裡的死屍,警方會順藤摸瓜找到你的蹤跡,追到你跟前。有人通過下水道。誰?他從哪兒出來?有人看到他出來嗎?警察可機靈了。下水道靠不住,把你暴露出來。找到這兒的人很少,這就引人注目,很少人利用下水道干好事,而河流是屬於大家的。河流,這是真正的墓坑。一個月以後,會在聖克盧的網裡撈到你那個人。嗨,這有什麼用呢?這是一具腐屍罷了!誰殺死這個人?巴黎。法院甚至不調查。你做得對。」 泰納迪埃越是喋喋不休,讓·瓦爾讓越是沉默不語。泰納迪埃重新搖他的肩膀。 「現在,咱們談妥了吧。平分。你看到了我的鑰匙,你的錢也給我看看。」 泰納迪埃驚惶不定,像頭野獸,鬼鬼祟祟,有點虛張聲勢,但保持友好。 有一點很古怪;泰納迪埃的舉止不自然,神態不自在;儘管沒有裝出神秘的樣子,但他低聲說話;他不時將手指按在嘴上,輕聲說:「噓!」很難猜出究竟。除了他們兩人,那裡沒有人。讓·瓦爾讓尋思,其他匪徒也許藏在哪個旮旯里,泰納迪埃不想與他們分享。 泰納迪埃又說: 「咱們了結吧。短命鬼兜里有多少錢?」 讓·瓦爾讓在身上摸索。 讀者記得,身上總是帶著錢是他的習慣。他註定的淒涼生活要應付意外,使他把身上帶錢當成一條要則。但這次他卻措手不及。昨天晚上,他穿上國民自衛軍的制服時,沉浸在沮喪中,忘了帶皮夾子。他的背心口袋裡有點零錢。總共三十來法郎。他翻開浸透泥水的衣兜,把一個金路易、兩枚五法郎的錢幣和五六個銅錢放在溝底的斜坡上。 泰納迪埃將下嘴唇往前努一下,又意味深長地扭扭脖子,說道: 「你殺人就為這麼一點錢呀。」 他非常隨便地開始摸讓·瓦爾讓的口袋和馬里於斯的口袋。讓·瓦爾讓一心一意背對著亮光,任憑他去做。泰納迪埃在擺弄馬里於斯的衣服時,以扒手的靈巧,設法撕下一塊衣襟,藏在自己的罩衣下,不給讓·瓦爾讓發覺,他可能以為今後這塊布能讓他認出被謀殺的人和兇手。再說,除了三十法郎,他什麼也找不到。 「不錯,」他說,「一個扛著另一個,你們卻只有這麼一點兒。」 他忘了自己的話:「對半分,」統統拿走了。 他對幾個銅錢有點猶豫。經過考慮,也拿走了,咕嚕著說: 「沒關係!捅死人太隨便了。」 完事以後,他從罩衣底下又掏出鑰匙。 「現在,朋友,你該出去了。這裡同市集上一樣,付了錢就出去。你付了錢,出去吧。」 他笑了起來。 他用這把鑰匙幫一個陌生人,讓別人而不是自己從這道門出去,是出於要救出一個兇手的純粹而無私的願望嗎?這是令人懷疑的。 泰納迪埃幫讓·瓦爾讓把馬里於斯重新扛到肩上,然後踮起光腳尖,朝鐵柵門走去,一面示意讓·瓦爾讓跟著他。他朝外邊張望,將手指按在嘴上,停了幾秒鐘,仿佛懸而未決;察看過以後,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鎖舌滑動,門打開了。沒有發出吱吱啞啞的聲音。做得非常輕。顯而易見,這道鐵柵門和鉸鏈仔細加過油,比人們想像的更經常打開。這種悄然無聲令人膽寒;讓人感到夜間出沒的人悄悄地來來去去,無聲地進進出出,踩著像狼一樣犯罪的腳步。下水道顯然是秘密團伙的同謀。這道默默無聲的鐵柵門是個窩主。 泰納迪埃打開一點鐵柵門,剛好讓讓·瓦爾讓通過,便重新關上鐵柵,在鎖孔里轉了兩圈,又消失在黑暗中,像氣息一樣悄無聲息。他仿佛用老虎毛茸茸的爪子走路。 轉眼間,這個可惡的天主又無影無蹤了。 讓·瓦爾讓來到外面。 九、在行家看來,馬里於斯好像已死去 他讓馬里於斯滑落在河灘上。 他們已在外面! 疫氣、黑暗、恐懼,丟在了身後。衛生、純潔、活躍、歡快、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氣,充溢他身心。他周圍一片寂靜,這是藍天下落日後的迷人寂靜。暮色蒼茫;黑夜來臨,黑夜是所有需要以黑暗為大衣,擺脫惶恐不安的人的大救星和朋友。天空像以巨大的寧靜向四面八方擴展。河流帶著接吻的聲音來到他的腳下。傳來香榭麗舍的榆樹叢中,鳥巢互道晚安的空中對話。幾顆星星輕輕刺破淡藍的天穹,惟獨沉思遐想者才能看到,在無垠的蒼穹中發出看不清的閃光。夜晚在讓·瓦爾讓的頭上展開茫茫天宇的全部溫馨。 這是又不確定又美妙的時刻,既不說是也不說否。夜色已相當濃,隔開一段距離,人便沉沒其中,但暮色還相當亮,就近尚能彼此辨別出來。 有一會兒,讓·瓦爾讓被這片莊嚴而迷人的靜謐不可抗拒地征服了;存在這種忘我的時刻;痛苦不再折磨生活悲慘的人;一切思慮都從頭腦中消失;平靜像黑夜覆蓋著沉思者;在擴散的暮色中,靈魂效仿閃爍的天空,布滿了繁星。讓·瓦爾讓禁不住仰望頭上遼闊的明亮夜空;他沉思著,在永恆天空的莊嚴寂靜中,心醉神迷,默默祈禱。然後,仿佛恢復了責任感,他趕快俯向馬里於斯,用手心捧起河水,輕輕在他的臉上灑上幾滴。馬里於斯的眼皮沒有睜開;但他微微張開的嘴在呼吸。 讓·瓦爾讓重新把手伸到河裡,突然他感到說不清的彆扭,好像有人悄悄來到他身後。 我們已經在別處指出過這種印象,大家都熟悉。 他回過身來。 像剛才一樣,果然有人在他身後。 一個高身材的人,穿了一件長禮服,交抱著手臂,右手握著一根包鉛頭的短棍,站在後面,離蹲在馬里於斯身旁的讓·瓦爾讓幾步遠。 在暮色中,這像一個鬼魂。普通人會因暮色而害怕,而審慎的人會因短棍而害怕。 讓·瓦爾讓認出是沙威。 讀者無疑猜到了,追捕泰納迪埃的人就是沙威。沙威出乎意料地離開街壘以後,來到警察廳,在短暫的接見中,向廳長本人口頭匯報了情況,然後馬上又去執勤。讀者想必記得從他身上搜出的通知,他的任務是監視從右岸到香榭麗舍的河灘,右岸近來已引起警方的注意。他在那裡看到泰納迪埃,跟蹤而來。其餘情況讀者都知道了。 讀者也會明白,這道鐵柵門能這樣殷勤地為讓·瓦爾讓打開,是泰納迪埃的鬼主意。泰納迪埃感到沙威始終在那裡;被盯梢的人嗅覺不會搞錯;要給這條警犬扔一根骨頭。一個兇手,是多麼意外的收穫啊!這是丟卒保車,對方決不會拒絕。泰納迪埃以讓·瓦爾讓代替他出去,送給警察一個獵物,讓警察放棄追蹤他,追查一個更大的案子,自己受到忽略,沙威等候有所收穫,這樣總會使密探滿意,至於他,賺到三十法郎,趁警察分心,逃之夭夭。 讓·瓦爾讓從一個暗礁撞到另一個暗礁上。 接連兩次狹路相逢,從泰納迪埃手裡落入沙威手裡,打擊是沉重的。 沙威沒有認出讓·瓦爾讓,上文說過,他面目全非了。沙威仍然交抱著手臂,不易覺察地捏緊短棍,用短促而平靜的聲音說: 「您是誰?」 「是我。」 「是您?」 「讓·瓦爾讓。」 沙威用牙齒咬住短棍,屈膝俯身,將兩隻強有力的手按在讓·瓦爾讓的肩上,像鐵鉗似的緊緊抓住,審視和認出了他。他們的臉幾乎碰上了。沙威的目光十分可怕。 讓·瓦爾讓在沙威緊緊抓住之下,木然不動,猶如一頭獅子容忍一隻猞猁的爪子。 「沙威警官,」他說,「您抓住了我。不過,從今天早上起,我就把自己看成您的犯人了。我把地址告訴您,就決不想逃走。逮捕我吧。只不過請答應我一件事。」 沙威好像不在聽。他死死盯住讓·瓦爾讓。皺起的下巴將嘴唇推向鼻子,這是惡狠狠地沉思的標誌。末了,他鬆開讓·瓦爾讓,一下子挺直身子,重新捏住短棍,仿佛在做夢似的喃喃自語,而不是提出這個問題: 「您在這裡幹什麼?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他仍然不用你來稱呼讓·瓦爾讓。 讓·瓦爾讓回答時,他的聲音好像驚醒了沙威: 「我正想對您談到他。隨便您怎樣處置我;但請先幫我把他送到他家裡。我只請求您做這件事。」 沙威的臉痙攣起來,就像每當他要作出讓步時那樣。但他沒有反對。 他又彎下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浸濕了水,擦拭馬里於斯血淋淋的額角。 「這個人是街壘的,」他小聲說,仿佛自言自語。「人家叫他馬里於斯。」 真是一流的密探,自以為要死了還在觀察、傾聽和聽清一切,並把什麼都搜集起來;在臨終時仍然窺伺,他將胳膊肘支在墳墓的第一級台階上做記錄。 他抓住馬里於斯的手,要把脈。 「他受傷了,」讓·瓦爾讓說。 「他死了,」沙威說。 讓·瓦爾讓回答: 「沒有。還沒有。」 「您把他從街壘背到這裡來?」沙威問道。 他必定心事重重,才不強調通過下水道救人這令人不安的事實,甚至不注意他提問後讓·瓦爾讓保持沉默。 至於讓·瓦爾讓,好像執著於一個念頭。他又說: 「他住在瑪雷區髑髏地修女街,他外祖父家裡……名字我記不得了。」 讓·瓦爾讓在馬里於斯的衣兜里摸索,掏出活頁夾,打開馬里於斯用鉛筆寫上字那一頁,遞給沙威。 空中還浮動著亮光,能看清字。再說,沙威眼裡有貓頭鷹那種磷光。他看清了馬里於斯所寫的幾行字,喃喃地說:「吉爾諾曼,髑髏地修女街六號。」 然後他喊道:「車夫!」 讀者記得這時在等候的那輛出租馬車。 沙威留下馬里於斯的活頁夾。 過了一會兒,馬車從飲馬斜坡駛下來,停在河灘上,馬里於斯被抬到裡邊的軟墊長椅上,沙威坐在前排長椅、讓·瓦爾讓的旁邊。 車門關上,出租馬車迅速離開,朝巴士底廣場方向的沿河大道駛去。 他們離開了沿河路,進入市區街道。車夫的身影黑黝黝地聳立在他的位置上,他抽打兩匹瘦馬。出租馬車裡冷冰冰的沉默。馬里於斯一動不動,身子靠在後排的角落裡,頭耷拉在胸前,雙臂下垂,兩腿僵直,似乎只等待入棺材;讓·瓦爾讓仿佛幽靈,沙威仿佛石雕;這輛黑黢黢的馬車,每當掠過一盞路燈時,裡面仿佛被一道間斷的閃電照成灰白,命運使這三個一動不動的悲慘角色,即屍體、幽靈和石像匯集在車裡,悲涼地聚首。 十、輕生的孩子回家 每次路面顛簸一下,從馬里於斯的頭髮就掉下一滴血。 當出租馬車來到髑髏地修女街六號時,天完全黑下來。 沙威頭一個下地,看了一眼,證實大門上面的門牌號,抬起沉重的鐵門錘,門錘按古老方式裝飾著互相角斗的山羊和林神;他重重地敲了一下。門打開一點,沙威把它推開。看門人露出半身,打著哈欠,睡眼惺忪,手裡拿著一支蠟燭。 樓里居民都睡覺了。瑪雷區的人睡得早;尤其在暴動的日子裡。這個老街區的善良居民被革命嚇壞了,像孩子一樣,聽到妖怪來了,便躲進睡眠中,趕快把腦袋藏在毯子下。 讓·瓦爾讓和車夫把馬里於斯從馬車裡拖出來,讓·瓦爾讓托住腋窩,車夫抓住腿彎。 讓·瓦爾讓這樣抬著他,一面把手伸到裂開大口子的衣服里,摸到胸脯,證實他的心臟還在跳動。心臟甚至跳得不那麼微弱了,仿佛馬車的顛簸促使生機恢復一點。 沙威盤問看門人,用的是官方對叛亂者的那種聲調。 「有人叫吉爾諾曼嗎?」 「是這兒。您找他有什麼事?」 「把他的外孫送回來了。」 「他的外孫?」看門人痴呆呆地說。 「他死了。」 讓·瓦爾讓衣服又破又髒,走到沙威後面,向看門人搖搖頭,而看門人有點厭惡地望著他。 看門人不明白沙威的話,也不明白讓·瓦爾讓的搖頭。 沙威繼續說: 「他參加了街壘戰,現在人在這兒。」 「參加了街壘戰!」看門人叫起來。 「他去送死。您去叫醒他的外祖父。」 看門人動也不動。 「快去呀!」沙威又說。 他還加上一句: 「明天這兒要送葬了。」 在沙威看來,大街上通常發生的事要明確分類,這是初步的預測和監視,每種意外情況都要分檔;可能發生的事以某種方式放在抽屜里,到時候根據情況拈來便是,數量各不相同;大街上有吵鬧、暴動、狂歡、送葬。 看門人只叫醒了巴斯克。巴斯克叫醒了尼科萊特;尼科萊特叫醒了吉爾諾曼姨媽。至於外祖父,則讓他睡覺,認為他總是未卜先知。 把馬里於斯抬到二樓,沒讓樓里的其他人發覺,把他安置在吉爾諾曼先生前廳的舊長沙發上;巴斯克去找醫生,尼科萊特打開衣物櫃,讓·瓦爾讓這時感到沙威觸到他的肩膀。他心裡明白,於是下樓,沙威緊隨其後。 看門人帶著夢遊的惶恐,注視他們離開,像看見他們來到時一樣。 他們登上出租馬車,車夫也回到座位上。 「沙威警官,」讓·瓦爾讓說,「請允許我再做一件事。」 「什麼事?」沙威粗暴地問。 「讓我回一趟家。然後隨便您怎麼處置我。」 沙威沉默了半晌,下巴縮進禮服領子裡,然後他拉下前面的玻璃。 「車夫,」他說,「武人街七號。」 十一、在絕對中動搖 一路上他們不再開口。 讓·瓦爾讓想幹什麼?做事有始有終;通知柯賽特,告訴她馬里於斯在哪裡,也許再給她一點有用的指點,可能的話,作些最後的安排。至於他,至於關係到他個人的事,算是完了;他被沙威抓住,沒有抵抗;換了別人,在這樣一種局面下,或許會隱約想到泰納迪埃給他的那根繩子,還有他要進的第一間牢房的鐵窗;但是,要強調的是,自從見了主教以後,讓·瓦爾讓面對一切行兇,哪怕是對自己,總有一種出於宗教的極大遲疑。 自殺,這種對未知事物不可思議的粗暴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包含靈魂死亡,讓·瓦爾讓是不可能這樣做的。 來到武人街口上,出租馬車停了下來。這條街太窄,馬車進不去。沙威和讓·瓦爾讓下了車。 車夫謙卑地向「警官先生」表示,他的馬車的烏得勒支絲絨讓被害者的血和兇手的爛泥弄髒了。他是這樣理解的。他還說,該給他一筆賠償費。同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請警官先生好心給他寫上「一點證明什麼的」。 沙威推開車夫遞過來的小本子,說道: 「包括等候和路費,該給你多少?」 「七個鐘頭零一刻鐘,」車夫回答,「還有我的絲絨是全新的。八十法郎,警官先生。」 沙威從口袋裡掏出四個拿破崙金幣,打發走出租馬車。 讓·瓦爾讓心想,沙威打算帶他步行到附近的白披風街的哨所,或者檔案館哨所。 他們走進巷子。像通常一樣,巷子空無一人。沙威尾隨著讓·瓦爾讓。他們來到七號。讓·瓦爾讓敲門。門打開了。 「好吧,您上樓吧,」沙威說。 他表情古怪,仿佛說話很費勁,加上了這一句: 「我在這兒等著您。」 讓·瓦爾讓望望沙威,這樣做不符合沙威的習慣。可是,沙威現在對他有一種鄙視的信任,如同貓給小老鼠一抓就抓到的自由,斷定讓·瓦爾讓會自首,就此了結,他不會感到太意外。讓·瓦爾讓推開門,走進樓里,向已睡下、要拉床頭那根拴門繩子的看門人喊道:「是我!」然後登上樓梯。 上到二樓,他停了一下。凡是痛苦之路都有站頭。樓梯平台那扇拉窗開著。像許多舊樓那樣,樓梯朝向街取光。路燈恰好在對面,照到樓梯上,節省了照明。 讓·瓦爾讓要麼想呼吸,要麼是下意識,把頭探出窗外。他俯向街道。街道很短,路燈從頭到尾照亮了。讓·瓦爾讓怔住了;不見人影。 沙威走了。 十二、外祖父 馬里於斯剛到時被安置在長沙發上,一直躺著不動,巴斯克和看門人已把他搬到客廳。去請的醫生趕來了。吉爾諾曼姨媽已經起床。 她來來去去,惶恐不安,合攏雙手,不知做什麼好,只會說:「天主啊,這怎麼可能!」她不時還說:「什麼都要沾上血啦!」第一陣恐懼過去後,頭腦里出現對局面的哲理想法,以這句感嘆表達出來:「結果必然會這樣!」她還沒有發展到這種場合下常說的話:「我早就說過了!」 按醫生的吩咐,在長沙發支起一張帆布床。醫生檢查馬里於斯的傷勢,確認脈搏還在跳動,胸部傷口不深,嘴角的血是從鼻腔流出來的,他讓馬里於斯平躺在床上,不要枕頭,腦袋和身體躺在同一平面上,甚至還略低一點,露出胸部,利於呼吸。吉爾諾曼小姐看到給馬里於斯脫衣服,便退了出去。她開始在自己房間裡念經。 馬里於斯身上沒有一點內傷;一顆子彈被活頁夾緩衝了一下,偏向一旁,在肋部繞了一圈,劃了一道大口子,但並不深,因此沒有危險。在下水道長途跋涉,使打碎的鎖骨脫了臼,這處傷才真正麻煩。手臂有刀傷。傷口都沒有破相;但頭頂傷痕累累;頭頂的傷會怎樣發展?是止於頭皮嗎?傷到頭骨沒有?還不能斷言。嚴重的症狀是,傷勢引起了昏迷,而且這類昏迷不一定都能甦醒過來。另外,出血過多,使受傷的人體力衰竭。從腰部起,下肢受到街壘保護。 巴斯克和尼科萊特撕開床單,準備繃帶;尼科萊特縫接布條,巴斯克捲起來。缺乏紗團,醫生暫時用棉線團堵住傷口的血。床邊的桌子上點著三支蠟燭,桌上攤開外科手術器械箱。醫生用冷水洗了洗馬里於斯的臉和頭髮,滿滿一桶水轉眼間就變紅了。看門人手裡拿著蠟燭照亮。 醫生好像在發愁。他不時搖了搖頭,仿佛在回答內心提出的問題。醫生同自己的這些神秘對話,對病人是個壞徵兆。 正當醫生擦拭病人的臉,用手指輕輕觸及始終緊閉的眼皮時,客廳底部有一扇門打開了,出現一張蒼白的長臉。 這是外祖父。 兩天以來,暴動使吉爾諾曼先生非常激動、憤怒和縈迴於心。前天夜裡他睡不著,整個白天發燒。晚上,他早早就寢,吩咐樓里門窗統統上閂,他疲倦得眯著了。 老人很易驚醒;吉爾諾曼先生的臥房和客廳相連,不管怎麼小心,聲音還是把他吵醒了。他看到門縫有光,感到吃驚,便下了床,摸索著走過來。 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按在半掩的門把手上,腦袋有點往前沖,搖搖晃晃,十分驚訝,身子裹緊一件白色睡袍,像屍衣一樣筆直而沒有皺褶;他的神態像墳墓中張望的幽靈。 他看到了床,墊子上這個年輕人血淋淋的,像蠟一樣刷白,雙眼緊閉,嘴巴張開,嘴唇蒼白,赤裸到腰部,到處是一道道殷紅的傷痕,紋絲不動,被照亮全身。 瘦骨嶙峋的老人從頭到腳顫抖起來。他因高齡而眼角發黃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無神的閃光,他的整副臉一時之間像骷髏似的,具有土灰色的稜角,他的手臂下垂,仿佛有根彈簧斷裂了,他的驚愕從瑟瑟發抖的老朽雙手五指叉開表現出來,他的膝蓋向前彎曲成角,睡袍分開,讓人看到他可憐的光腿白毛豎起,他喃喃地說: 「馬里於斯!」 「先生,」巴斯克說,「有人把少爺剛送回來。他參加了街壘戰……」 「他死了!」老人用可怕的聲調叫起來。「啊!強盜!」 這個百歲老人像年輕人一樣挺直身子,變得陰森可怕。 「先生,」他說,「您是醫生。先告訴我一個情況。他死了,是不是?」 醫生處在極度不安之中,保持沉默。 吉爾諾曼先生扭著雙手,發出嚇人的大笑。 「他死了!他死了!他在街壘給人打死了!因為恨我!他反對我才這樣做!啊!吸血鬼!他就這樣回來找我!我一生的災星,他死了!」 他走到一扇窗口,把窗敞開,仿佛感到憋悶,他站在黑暗中,開始對街上的夜晚講話: 「被打穿、刀劈、割斷喉嚨、幹掉、撕碎、剁成肉醬!瞧瞧吧,這無賴!他明明知道我等著他,我已派人收拾好他的房間,我把他小時候的肖像放在我的枕邊!他明明知道他只要回來就行了,幾年來我呼喚他,晚上我呆在爐火邊,雙手放在膝上,不知該怎麼辦,我都變得痴呆了!你明明知道這個,你只要回來說:『是我,』你就是家裡的主人,我會服從你,你這個外公老傻瓜,你隨便怎麼擺弄都可以!你明明知道這個,你卻說:『不,這是一個保王黨,我不去!』而你去了街壘,你可惡地給人打死!為了報復我關於貝里公爵說過的話!實在可鄙啊!您就躺著吧,安心睡覺吧!他死了。我卻醒了。」 醫生開始兩頭擔心起來,離開一會兒馬里於斯,走向吉爾諾曼先生,抓住他的手臂。老人回過身來,睜大了充血的眼睛瞧著他,平靜地說: 「先生,謝謝您。我很平靜,我是個男子漢,我見過路易十六的死,我經受得起事變。有一件事很可怕,就是想到所有壞事都是你們的報紙造成的。你們有蹩腳作家、能說會道的人、律師、演說家、法庭、辯論、進步、啟蒙、人權、新聞自由,看看怎樣把你們的孩子送回家!啊!馬里於斯!真是可惡!給人打死!死在我前面!街壘!啊!強盜!醫生,我想您住在本區吧?噢!我熟悉您。我從窗口看到您的馬車經過。我來對您說。您以為我惱怒,那就錯了。對一個死人用不著惱怒。這是愚蠢的。我扶養了一個孩子。他還很小時,我已經年邁了。他在杜依勒里宮玩小鏟子和小椅子,他用小鏟子在土裡挖坑,為了不讓檢查人員責備,我就用手杖填掉。有一天他喊道:『打倒路易十八!』而且一走了之。這不是我的錯。他臉蛋紅撲撲的,頭髮金黃。他的母親去世了。您注意到所有的小孩都是金黃頭髮嗎?怎麼會這樣呢?他是羅亞爾河一個強盜的兒子。但孩子與他們父親的罪惡無關。我記得,他長到這麼高的時候,發不清d這個音。他的語調非常柔和,非常含混,令人以為是只鳥兒。我記得有一次,在法爾奈茲雕塑的赫拉克勒斯面前,大家圍著他驚嘆讚美,這孩子長得多俊啊!他的容貌像油畫中的一樣。我對他粗嗓門嚷嚷,用手杖嚇唬他,但他明白這是開玩笑。早上,他走進我的房間,我在低聲抱怨,他好像使我看到了太陽。這樣的孩子你抗拒不了。他們抓住您,纏住您,不再鬆手。事實是,沒有像這樣可愛漂亮的孩子了。現在你們對拉法耶特、本雅曼·貢斯當、蒂爾居伊·德·科爾塞勒,說什麼來著?是他們殺死了他!不能就這樣算了。」 他走近始終蒼白、一動不動的馬里於斯,醫生已回到馬里於斯旁邊。老人又開始扭動手臂。他的嘴唇仿佛下意識地翕動,好像咽氣一樣,吐出幾乎分辨不清的字句:「啊!沒有心肝!啊!俱樂部成員!啊!大壞蛋!啊!九月大屠殺的兇手!」這是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對一具屍體的低聲責罵。 由於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一連串的話語逐漸又恢復了,但是,老人看來再沒有力氣說出來:他的聲音這樣低沉微弱,好像來自深淵的彼岸: 「我無所謂,我呀,我也快死了。真想不到,巴黎沒有一個姑娘有幸造就這個壞傢伙的幸福!這個無賴不去尋樂和享受生活,卻去打仗,像一個野蠻人那樣去送死!這是為了誰,又為了什麼呢?為了共和國!不去茅屋別墅跳舞,就像年輕人該做的那樣!白白活了二十歲。共和國,真夠討厭的蠢事!可憐的母親們,生下漂亮的男孩吧!得了,他死了。大門下要埋葬兩個人。你這樣安排自己,就是為了拉馬克將軍的漂亮眼睛!這個拉馬克將軍,他給了你什麼!一個刀斧手!一個饒舌的人!為一個死人去送死!真要把人氣瘋!要明白這一點!才二十歲!也不回頭看看,身後留下些什麼!現在可好,可憐的老人不得不孤零零地死去。貓頭鷹,就在你的角落裡死去吧!說實話,好極了,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一下要我的命。我太老了,我已一百歲,我已十萬歲,我早就有權死了。這次打擊,就了結啦。結束了,多麼幸福啊!何必讓他聞氨水,吃一大堆藥呢?您白費心機,傻瓜醫生!得了,他死了,死得好。我在行,我也已經死了。他沒有干半吊子。是的,這年頭真卑鄙,真卑鄙,真卑鄙,這就是我對你們、你們的觀點、你們的體系、你們的主子、你們的神諭、你們的醫生、你們的無賴作家、你們的流氓哲學家、你們六十年來驚起杜依勒里宮黑壓壓一片烏鴉的所有革命的看法!既然你這樣去送死,做得無情無義,我對你的死甚至不會悲傷,聽明白嗎,兇手!」 這當兒,馬里於斯慢慢張開眼睛,他的目光還因昏迷醒來感到的驚訝而朦朦朧朧,落在吉爾諾曼先生身上。 「馬里於斯!」老人叫道。「馬里於斯!我的小馬里於斯!我的孩子!我心愛的外孫!你張開眼睛,你看著我,你還活著,謝謝!」 他昏倒在地。 [1]克拉朗斯(1449—1478),英國爵爺,因謀反國王,被判死刑,他要求溺死在葡萄酒桶里。 [2]據希臘神話,勒安得耳愛上了阿佛羅狄忒的女祭司赫羅,每夜都渡過海峽去幽會。赫羅為了幫他渡海,在塔上燃起燈火。一次風暴吹滅了燈火,勒安得耳淹死。赫羅見屍體後,亦投海而死。事見奧維德的《赫羅伊德》。 [3]據奧維德的《變形記》,巴比倫的一對情侶,受到父母阻撓,只能在牆縫中互訴衷曲。二人相約逃走。提斯柏先到約會地點,見母獅在吞食一隻牛,匆匆離開,失落她的外衣。皮拉摩斯發現血跡斑斑的外衣,以為她被野獸吞食,便在桑樹吊死。提斯柏後來見到情人的屍體,也自殺而死。 [4]法語成語「掌握田野的鑰匙」,意即「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