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四卷 託付,有時就是斷送
一、一個母親與另一個母親相遇
十九世紀頭二十五年,在巴黎附近的蒙費梅,有一間低級小飯店,今日已不復存在。這間小飯店由泰納迪埃夫婦開設。它位於麵包師傅小巷。門上方可以看到一塊木板,平釘在牆上。這塊木板上畫著一樣東西,像一個人背上背著另一個人。後者戴著金色的將軍大肩章,上面鑲著幾顆大銀星;紅點表示血跡;畫面的其餘部分是硝煙,可能畫的是一場戰役。下面寫著這行字:「滑鐵盧中士之家。」
客棧門前停著一輛載重車或大車,那是再平常不過了。不過,一八一八年春天的一個傍晚,堵住滑鐵盧中士小飯店門前那條街的那輛車,或者更準確地說,車的殘骸,它的主體準定會吸引路過那兒的畫家的注意。
這是一種板車,在林區使用,用來運厚木板和樹幹;眼下只剩前半部。這前半部由一大根鐵軸組成,套著一根粗轅木,由兩隻巨大的車輪托住。整個兒粗笨、重甸甸、難看。可以說這是大炮的炮架。車轍給車輪、輪輞、輪轂、車軸和轅木蒙上一層泥漿,淡黃色難看的一層,活像裝飾大教堂的灰漿。木頭在泥漿下消失了,鐵軸在鐵鏽下也消失了。車軸下像帘子一樣吊著一根粗鐵鏈,足以鎖住做苦役的歌利亞[1]。這根鐵鏈令人想起的不是它用來搬運梁木,而是它能套上拉車的乳齒象和猛獁;它像苦役監,但這是囚禁獨眼巨人和超人的苦役監,而且像從妖怪身上解下來似的。荷馬[2]會用來鎖住波呂菲摩斯[3],莎士比亞會用來鎖住卡利班[4]。
緣何這架板車的前半部放在當街呢?首先,為了堵住街道;其次,為了讓它生鏽。在舊社會秩序下,有許多機構就這樣堵在露天的路上,這樣做沒有別的理由。
車軸下的鏈子中段快垂到地下。這天傍晚,在鏈子彎曲處,就像在鞦韆繩索上,坐著兩個小姑娘,摟得很親熱,一個大約兩歲半,另一個一歲半,小的倚在大的懷裡。一條手帕系得很巧妙,不讓她們摔下來。有個母親當初看到這條可怕的鐵鏈,說過:「啊!這可以給我的孩子們做玩具。」
再說,兩個孩子打扮得很可愛,有點講究,她們光彩照人;簡直可以說兩朵玫瑰插在廢鐵上;她們的眼睛令人叫絕;她們鮮艷的臉蛋笑眯眯的。一個是栗色頭髮,另一個是褐色頭髮。她們稚嫩的面孔又驚又喜;附近一叢開花的灌木向行人散發出香氣,這香氣似乎來自她們身上;一歲半那個小不點露出可愛的光肚皮,顯示了小孩純真的失禮。這兩顆嬌嫩的腦袋生活在幸福中,沐浴在陽光里;在她們的頭頂和周圍,板車巨大的前半部,銹跡斑斑,近乎駭人,交錯著猙獰的曲線和稜角,好像岩洞的入口一樣呈圓弧形。隔開幾步遠,那個母親蹲在客棧門口,這個女人面目不善,但此刻倒是令人感動的:她用一根長繩擺盪著兩個孩子,用惟恐出事的目光盯住她們,那種又是動物的又是鍾愛的表情是母性所特有的;每次蕩來蕩去,難看的鐵環就發出尖厲的響聲,好似憤怒的喊叫;兩個小姑娘心醉神迷,落日也來同樂。一條綁縛神魔的鎖鏈,變成了小天使的鞦韆,沒有什麼比這造化的任性更迷人的了。
母親一邊搖著她的兩個孩子,一邊用假嗓子哼著一首當時有名的情歌:
必須如此,一個武士……
她一面唱歌,一面注視女兒,便聽不到和看不見街上發生的事。
然而她開始唱情歌的第一節時,有人走近了她。突然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她耳畔說:
「太太,您有兩個漂亮的孩子。」
……對美麗溫柔的伊莫琴說。
母親繼續唱她的情歌,作為回答,然後,她回過頭來。
一個女人站在她面前,離開有幾步遠。這個女人,她也有一個孩子,抱在懷裡。
她還背著一隻很大的旅行袋,看來很重。
這個女人的孩子像仙女下凡。這個小姑娘有兩三歲,衣著打扮可以同另外兩個小姑娘媲美;她戴一頂包發細布帽,長袖內衣有飄帶,便帽鑲瓦朗西納花邊。裙裾翻起,露出白白胖胖而又結實的大腿。她的臉紅撲撲,身體健康。美麗的小姑娘令人不由得想在她蘋果似的臉頰上咬一口。她的眼睛準定非常大,睫毛美極了,此外難以評說。她睡著了。
她睡得很踏實,是這種年齡的孩子所特有的。母親的懷抱充溢著柔情;孩子酣睡在裡面。
至於那個母親,模樣又貧苦又憂愁。她是女工打扮,又有重新做農婦的意味。她很年輕。她漂亮嗎?或許是的;但這身打扮顯不出來。她的頭髮露出金黃色的一綹,看來非常濃密,但完全隱沒在一頂難看、繃緊、狹窄、在下巴結好帶子的修女帽下。她笑時露出美麗的牙齒;可是她從來不笑。她的眼睛好像長久沒有干過。她臉色蒼白;模樣十分疲憊,帶點病態;她懷著撫育孩子的母親所特有的神情,望著懷裡沉睡的女兒。一條寬大的藍手帕,像殘廢者濞鼻涕所用的那一種,對角折起來,笨拙地遮住她的腰。她的雙手曬黑了,布滿雀斑,食指僵硬,都是針痕,披一件粗毛褐色斗篷,穿著粗布連衣裙和笨重的鞋。這是芳汀。
這是芳汀。很難認出她來。可是,仔細打量她,她仍然是漂亮的。一條顯出憂愁的皺紋,仿佛要露出譏笑,使她的右臉打皺。至於她的裝束,從前那身平紋細布、有飄帶的輕盈服裝,好像是由快樂、瘋狂和音樂織成的,綴滿鈴鐺,散發出丁香花的香味,如同陽光下鑽石般閃閃發光的美麗霜花一樣消失了;霜融化了,留下黑乎乎的樹枝。
自從那場「妙極的惡作劇」之後,十個月過去了。
在這十個月內,發生了什麼事?可以猜想到。
被拋棄以後,艱難接踵而至。芳汀隨即看不到法烏麗特、瑟芬和大麗花;男人方面關係一旦斷裂,女人方面的關係也就解體了;兩個星期之後,如果有人對她們說,她們是朋友,那會使她們非常吃驚;過去的事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芳汀依然獨自一人。她的孩子的父親走了,——唉!關係斷裂,不可挽回了,——她感到煢煢孑立,但還保留了少幹些工作的習慣和多點享受的興趣。她和托洛米耶斯的來往,導致厭惡她熟悉的低賤職業,她忽略了自己的前途;此路不通了。一籌莫展。芳汀勉強會看書,但不會寫;她小時候別人教會她簽名;她讓一個代筆人給托洛米耶斯寫了一封信,然後是第二封信,再然後是第三封信。托洛米耶斯連一封信也不回答。一天,芳汀聽到幾個見到她女兒的長舌婦說:「人們會認真對待這些孩子嗎?只會聳聳肩罷了!」於是她想到了托洛米耶斯,他對自己的孩子會聳聳肩,不認真對待這個無辜的孩子;想到這個男人,她的心變得沉重。但要打定什麼主意呢?她不知道向誰訴說。她犯了一個過錯,不過,大家記得,她的人品是純潔無疵、光明磊落的。她朦朧地感到,她即將陷入窮困和最糟的境況中。要有勇氣;她有勇氣,振作起來。她想回到家鄉濱海蒙特勒伊。那裡也許有人認得她,給她工作做。是的;但必須隱瞞她的過錯。她模糊地看到有必要和女兒分離,這次分離比第一次分手還要痛苦。她的心揪緊了,可是她下定了決心。讀者將會看到,芳汀敢於直面人生。
她已經勇敢地放棄戴首飾,身穿粗布衣,把她所有的絲綢、舊衣、絲帶和花邊打扮女兒,這是她剩下的惟一的,也是聖潔的虛榮心。她賣掉自己所有的一切,弄到二百法郎;她把小小的債務還清以後,只有八十法郎左右。她二十二歲,在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離開了巴黎,背上背著她的孩子。有人看到她們倆經過時,也會心生憐憫。這個女人在世上只有這個孩子,而這個孩子在世上也只有這個女人。芳汀養育她的女兒;這累壞了她的胸脯,她有點咳嗽。
我們將不會再有機會談到費利克斯·托洛米耶斯先生了。我們僅僅要說,二十年後,在路易·菲利普國王治下,他是外省一個大腹便便的訴訟代理人,很有影響,十分富有,是個明智的選民和嚴厲的陪審員;始終愛尋歡作樂。
為了得到休息,芳汀搭乘巴黎郊區那種所謂小馬車,每法里平均三四個蘇的車費,走走停停;將近中午,她來到蒙特勒伊的麵包師傅小巷。
當她經過泰納迪埃的旅店門前時,那兩個小姑娘坐在她們難看的鞦韆上自得其樂,芳汀不禁感到目眩神迷,她面對這幅快樂的景象止住了腳步。
確實很有魅力。這兩個小姑娘對這個母親來說,就是一幅有魅力的景象。
她滿懷激情地注視著她們。眼前這兩個天使,就預示著天堂。她以為在這個旅店上方看到了神秘的「天主在此」。這兩個小不點顯然是這樣幸福!她望著她們,欣賞她們,正當那個母親唱到兩句歌詞之間喘口氣的時候,她激動得禁不住脫口而出,讀者剛才已經讀到了那句話:
「您有兩個漂亮的孩子,太太。」
即使最兇惡的人,看到別人在溫存她們的孩子,也要變得溫和。那個母親抬起頭來,表示感謝,讓過路的女人坐在門前的長凳上,她自己就坐在門口。兩個女人交談起來。
「我叫泰納迪埃太太,」那兩個小姑娘的母親說。「我們開著這個旅店。」
然後,她又哼起那首抒情歌曲:
必須如此,我是騎士,
我動身到巴勒斯坦。
這個泰納迪埃太太是個紅棕色頭髮女人,肉墩墩的,性情粗暴;類乎大兵,毫無風韻。也是怪事,她看了一些傳奇故事,學到歪著腦袋沉思的神態。又愛撒嬌,又男性化。紙張破損的舊小說,對小飯店的老闆娘,就會產生這種效果。她還年輕;剛剛三十歲。要是這個蹲著的女人站直了,也許她的高身材和適合市集流動攤販的巨人般的虎背熊腰,一開始就會嚇壞那個趕路女人,攪亂她的信任感,我們要敘述的故事便化為烏有了。一個坐著而不是站著的女人,關係到一些人的命運。
趕路的女人講起自己的經歷,不過有點改變:
她是個女工;丈夫去世了;她在巴黎找不到工作,要到別的地方去找;到她的家鄉;她在當天早上步行離開了巴黎;由於她背著孩子,感到疲乏,遇到去維爾蒙布爾的馬車,便上了車;她從維爾蒙布爾步行到蒙費梅,小姑娘走了一段路,但不長,她太小,只得抱著,小寶貝睡著了。
說到這兒,她給女兒熱烈的一吻,把孩子驚醒了。孩子睜開眼睛,大大的藍眼睛像她的母親那樣,瞧什麼?什麼也不瞧,又什麼都瞧,就像小孩子那種嚴肅、有時嚴峻的神態,這是面對我們美德的黃昏,光芒四射的純潔顯示的一種奧秘。仿佛他們感到自己是天使,知道我們是凡人。然後孩子笑了起來,儘管母親拉住她,她還是滑到地上。一個小生命想奔跑,那股勁頭是遏制不住的。突然,她看到另外兩個孩子坐在鞦韆上,便止住腳步,伸出舌頭,表示讚嘆。
泰納迪埃太太給兩個女兒解開繩子,讓她們從鞦韆上下來,說道:
「你們三個一起玩吧。」
這種年齡的孩子是很快就會混熟的,不一會兒,兩個小泰納迪埃和新來的小姑娘在地上玩挖洞,有無窮的興趣。
這個新來的小姑娘非常快樂;母親的善良刻印在孩子的快樂上;她捏著一小塊木頭,用作鏟子,起勁地給一隻蒼蠅挖坑。掘墓工的活兒在孩子手上變成喜笑顏開的了。
兩個女人繼續交談。
「您的小不點叫什麼名字?」
「柯賽特。」
柯賽特,本名是厄弗拉齊。小姑娘本來叫厄弗拉吉。母親把厄弗拉吉改成柯賽特,這是出於做母親和平民溫柔親切的本能,這種本能把約塞法改成普皮塔,把弗朗索瓦絲改成西葉特。這是一種派生詞,打亂和顛倒了詞源學家的全部學問。我們認識一個老媽媽,她成功地把泰奧多爾改成格農。
「她幾歲?」
「快三歲。」
「像我的大孩子一樣。」
三個小姑娘聚在一起,既惶惶不安,又樂不可支;出了一件事;一條大蚯蚓剛鑽出地面;她們很害怕,又看得入迷。
她們容光煥發的額頭湊到一起,可以說三隻腦袋罩在一個光暈里。
「孩子們,」泰納迪埃大媽叫道,「好像一會兒就混熟了!瞧,真可以說是三姐妹呢!」
這個詞閃閃發光,可能就是另一個母親所期待的。她抓住泰納迪埃大媽的手,凝視著對方,說道:
「您肯替我看管我的孩子嗎?」
泰納迪埃大媽吃了一驚,既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絕。
柯賽特的母親繼續說:
「要知道,我不能把女兒帶到家鄉去。找活干不允許。帶著一個孩子,找不到活兒。這個地方的人非常可笑。仁慈的天主讓我經過您的旅店前面。當我看到您的小姑娘那麼漂亮、那麼乾淨、那麼高興時,受到了震動。我說:『這是一個好母親。』就該這樣;她們會是三姐妹。再說,不用多久,我就會回來。您肯替我看管我的孩子嗎?」
「那得看看,」泰納迪埃屋裡的說。
「我每月給六法郎。」
這當兒,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蹩腳小飯店裡響起:
「不能少於七法郎。而且先付半年。」
「六七四十二,」泰納迪埃屋裡的說。
「我付錢就是了,」做母親的說。
「另外還有十五法郎,是初來的費用,」男人的聲音又說。
「一共是五十七法郎,」泰納迪埃太太說。
她一面說出這筆數目,一面含混地哼著:
必須如此,一個武士說。
「我付錢就是了,」做母親的說,「我有八十法郎。我得留下回鄉的盤纏。我步行去。在那邊,我能掙錢。只要有了錢,我就來找我的心肝寶貝。」
男人的聲音又說:
「小姑娘有衣服嗎?」
「是我的丈夫在說話,」泰納迪埃屋裡的說。
「她當然有衣服,這可憐的寶貝。我已看出這是您的丈夫。還是很像樣的衣服呢!多得要命。全是成打的;就像貴婦人的綢裙。就放在我的旅行袋裡。」
「必須交出來,」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
「當然會交出來的!」做母親的說。「如果我讓我的女兒赤裸裸地留下來,那不是太好笑嗎!」
老闆的臉出現了。
「好吧,」他說。
交易談妥了。做母親的在客店裡過夜,付了錢,留下孩子,她的旅行包原來塞滿了衣服,如今變癟了,變輕了,第二天早上,她系好旅行包的帶子,就出發了,打算不久便回來。人們總是平靜地安排啟程,但這是生離死別啊。
泰納迪埃夫婦的一個女鄰居在路上遇到做母親的,回來時說:
「我剛看到一個女人在街上哭泣,真是好傷心。」
當柯賽特的母親走了以後,那個男的對女的說:
「我可以付清明天到期的一百一十法郎的期票了。我缺五十法郎。你知道執達吏會拿著拒付證書來找我嗎?你利用兩個小姑娘,做了一個巧妙的捕鼠器。」
「我可沒有想到,」那個女的說。
二、兩副賊相的初次素描
逮住的老鼠瘦骨伶仃;而即令是瘦老鼠,貓兒也心滿意足。
泰納迪埃夫婦是何許人呢?
現在先說一點。下文再補全這幅草圖。
這類人屬於雜七雜八的階層,由粗俗的暴發戶和落魄的聰明人組成,位於所謂的中等階層和下等階層之間,綜合了下等階層的某些缺陷和中等階層幾乎所有的惡習,卻既沒有工人的豪爽奔放,也沒有平民的循規蹈矩。
這類小人,一旦受到邪火的燒炙,便很容易變得窮凶極惡。在女的身上有著潑婦的底子,在男的身上有著無賴的材料。兩個人都最大限度地為非作歹。世上有一種人,像螯蝦一樣,不斷地退向黑暗,在生活中非但不向前進,反而後退,利用自己的經驗加劇醜行,日益等而下之,變得越來越黑心腸。這個男的和這個女的就屬於這類人。
對於善看面相的人,泰納迪埃特別令人討厭。有的人,只要看上幾眼,就令人提防,感到他們從頭黑到腳。他們背地裡躁動不安,而表面上咄咄逼人。他們身上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不能擔保他們所做過的事,也不能擔保他們要做的事。他們目光中的陰霾,卻暴露了他們。只要聽他們說一句話,或者看到他們做一個動作,便能約略看出他們過去的隱私和將來的陰謀。
這個泰納迪埃,不妨相信他的話,曾經當過兵;他說是個中士;他可能參加過一八一五年的戰役,看來甚至表現得相當勇敢。下文就可以看到他是哪種人。他的旅店的招牌影射他的一次戰功。他親自油漆,因為他什麼都會幹一點;但幹得很糟。
當時,古典主義時期的舊小說,在《克萊莉》之後,就只有《洛多伊斯卡》[5],始終保持典雅,但越來越庸俗,從德·斯居戴利小姐[6]降到巴泰勒米-阿多夫人[7],從德·拉法耶特夫人[8]降到布爾農-馬拉爾姆夫人[9]。這類小說點燃了巴黎看門女人慾火炎炎的心靈,甚至有點橫掃郊區。泰納迪埃太太正好有這點聰明,能看這類小說。她從中得到滋潤。她把自己的智力都投入其中;她年輕的時候,甚至稍後一點,已養成一種在丈夫身邊沉思的神態。她的丈夫是個城府頗深的無賴,拉皮條,識字,但不講語法,既粗魯又精明,至於說到情感方面,愛看皮戈-勒布侖[10]的作品,就像他的隱語所說的,專門看「有關性的描寫」,不過他卻是個守規矩和不摻假的粗人。他的妻子比他小十二歲至十五歲。後來,當她的浪漫地披散的頭髮開始花白時,當帕美拉[11]變成了悍婦時,泰納迪埃的婆娘就只是一個兇惡的大肥婆,愛讚賞愚蠢的小說。可是,讀蠢書不會不受懲罰。因此,她的大女兒叫做愛波尼娜。至於小女兒,可憐的小姑娘差點兒叫古爾娜;幸虧受到杜克雷-杜米尼爾[12]一部小說講不清的影響,改叫阿澤爾瑪。
另外,順便說說,這裡提及的給孩子亂起名的古怪時代,並非什麼都淺薄可笑。除了剛才指出的浪漫因素以外,還有社會風氣。今日,放牛娃叫阿瑟、阿爾弗雷德或者阿爾封斯,並不罕見。而子爵——如果還有子爵的話——叫做托馬斯、皮埃爾或者雅克。平民起「高雅」的名字,貴族起村民的名字,這種移位只不過是平等思潮的一種騷動。新風不可抗拒,無孔不入,這一點就像其他各個方面一樣。這種表面的不協調之下,有著偉大而深刻的東西:法國大革命。
三、雲雀
兇狠並不能興旺發達。小旅店營業很糟糕。
虧了趕路女人的五十七法郎,泰納迪埃才避免了收到拒付證書,保住他簽名的聲譽。下一個月,他們仍然需要錢;那個女的將柯賽特的一包衣服拿到巴黎,送進當鋪,換到六十法郎的一筆款子。這筆錢一花完,泰納迪埃夫婦習以為常地把小姑娘看作出於仁慈收留的一個孩子,並以此去對待她。由於她沒有替換的衣服,便讓她穿泰納迪埃兩個孩子的舊裙和舊襯衫,就是說破衣爛衫。給她吃的是殘羹剩飯,比狗好一點,比貓差一點。再說,貓和狗往往與她同餐共食;柯賽特同它們一起,在桌下用和它們一樣的木盆吃飯。
讀者在下文會看到,柯賽特的母親定居在濱海蒙特勒伊,每個月都寫信,或者不如說讓人代筆,想知道孩子的情況。泰納迪埃夫婦回信千篇一律:柯賽特好極了。
六個月過去了,第七個月,柯賽特的母親寄出七法郎,此後按月準確地寄錢。一年還沒有結束,泰納迪埃就說:「承蒙她的好意,我們真是不勝榮幸!她這七法郎,能讓我們幹什麼呢?」於是他寫信去要十二法郎。他們讓孩子的母親相信,她的孩子很幸福,「過得很好」;她順從了,寄來十二法郎。
有的人生性是一方面喜歡,另一方面又憎恨。泰納迪埃大媽深深愛著她的兩個女兒,這使得她憎惡外來的孩子。一個母親的愛竟然有醜惡的方面,真是不堪設想。即使柯賽特在她家占據少得可憐的位置,她還是覺得搶占了她的孩子的地方,這個小姑娘減少了她女兒呼吸的空氣。這個女人像同類的許多女人一樣,每天都要有所發泄,一是撫愛,一是拳打腳踢和詈罵。如果她身邊沒有柯賽特,那麼即使她的女兒多麼受到寵愛,肯定也要受到這種對待;外來的孩子幫了個忙,把挨打轉到自己身上。她的女兒就只接受撫愛了。柯賽特不敢動一動,否則無理的嚴厲懲罰就像冰雹似的落在她的頭上。溫順柔弱的孩子不斷受懲罰、責罵、訓斥、挨打,卻看到身邊像她一樣的兩個小姑娘生活在朝霞的沐浴中,她不知該怎麼理解這人世和天主!
由於泰納迪埃惡毒對待柯賽特,愛波尼娜和阿澤爾瑪也變得很兇惡。這種年紀的孩子,只不過是母親的複製品。尺寸小一些,如此而已。
一年過去了,然後又是一年。
村里人說:
「泰納迪埃夫婦可是好樣的。他們並不富,卻扶養人家扔在他們家的一個窮孩子!」
他們以為柯賽特被她母親遺忘了。
可是泰納迪埃不知從什麼渠道獲悉,這個孩子可能是私生子,她的母親不可能承認這一點,於是要求每月付十五法郎,說是「姑娘」長大了,「吃得多」,威脅要把她打發走。「她可別給我添麻煩!」他嚷道,「她神秘兮兮的倒自在,我把她的小孩扔到她身上。可得給我加錢才是。」孩子的母親付了十五法郎。
一年又一年,孩子長大了,苦難也在增長。
柯賽特小不點的時候,她是另外兩個孩子的受氣包;她長大了一點,也就是說甚至在五歲之前,她就成了這個家的女僕。
五歲,有人會說,這不可能。唉!千真萬確。社會痛苦什麼年齡都可以開始。最近,我們不是看到一個叫杜莫拉爾的案件嗎?他是一個孤兒,變成了強盜;官方的文件說,從五歲開始,在世上他就獨自一人「幹活謀生和偷竊」。
泰納迪埃家讓柯賽特干雜活,打掃房間、院子、街道,洗碗碟,甚至搬運重物。尤其因為一直呆在濱海蒙特勒伊的那個母親開始錢寄少了,泰納迪埃夫婦就認為更有理由這樣做。有幾個月沒有寄錢了。
要是這個母親三年後回到蒙費梅,她會一點兒認不出自己的孩子。柯賽特來到這個家時那樣漂亮和鮮艷,如今又瘦又蒼白。她的舉止有著難以名狀的惶惶不安。「鬼鬼祟祟!」泰納迪埃夫婦說。
虐待使她變得脾氣很壞,苦難使她變得醜陋。她只剩下一對美麗的眼睛,令人看著難受,因為眼睛那麼大,仿佛從中看到那麼多的憂愁。
冬天,這可憐的還不到六歲的孩子,衣不蔽體,渾身哆嗦,天不亮,凍得通紅的小手拿著一把大掃帚掃街,大眼睛裡噙著淚花,看了實在令人揪心。
當地人管她叫雲雀。這個小不點,比鳥兒大不了多少,渾身顫抖,驚惶不安,每天早晨在家裡和村裡頭一個醒來,黎明之前就來到街上或田野里;老百姓是喜歡形象的,樂意用這個稱呼她。
不過,可憐的雲雀從來不唱歌。
[1]歌利亞,《聖經》中的勇士,後被大衛王所殺。
[2]荷馬,傳說中的希臘史詩詩人,著有《奧德修紀》和《伊利昂紀》。
[3]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神。
[4]卡利班,莎士比亞的劇本《暴風雨》中的妖怪。
[5]《洛多伊斯卡》,1791年上演的一出歌劇。
[6]斯居戴利小姐(1607—1701),法國女作家,善寫田園小說,《克萊莉》是其中較重要的一部。
[7]巴泰勒米-阿多夫人(1763—1821),法國女作家,寫過不少歷史小說。
[8]拉法耶特夫人(1625—1697),法國女作家,寫出歐洲第一部心理小說《克萊夫王妃》。
[9]布爾農-馬拉爾姆夫人(1753—1830),法國末流作家。
[10]皮戈-勒布侖(1753—1853),法國通俗小說家。
[11]帕美拉,英國感傷主義小說家理查生同名小說的女主人公,是個美貌的女子。
[12]杜克雷-杜米尼爾(1761—1819),法國作家,作品有《維克托,森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