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 · 第一卷 正直的人
一、米里埃爾先生
一八一五年,沙爾-弗朗索瓦-福來·米里埃爾先生是迪涅的主教。這是一個約莫七十五歲的老人;打從一八〇六年以來,他就擔任這個聖職。
儘管有個細節,與下文敘述的故事絲毫無關,但在這裡提及他來到教區時,有關他流行的閒言碎語和論長道短,興許不是廢話閒文,哪怕只是為了不偏不倚。街談巷議不管是真是假,往往在議論對象的生活里,尤其在他們的命運中,同他們的所作所為一樣,占有同等地位。米里埃爾先生是埃克斯法院的推事,穿袍貴族[1]的兒子。據說,他的父親留下他在身邊,想讓他繼承自己的職務,按照吃法律飯的家庭相當流行的做法,在十八歲或者二十歲,早早就讓他娶了親。沙爾·米里埃爾置這門婚姻於不顧,傳說招來不少飛短流長。他人長得相貌堂堂,縱然個子矮小,但瀟灑、優雅、才智橫溢;他的早年生活虛擲給上流社會和追逐裙釵。大革命遽然而至,種種事件接踵來到,司法人員不少家破人亡,受到驅逐和追捕,風流雲散。沙爾·米里埃爾先生在大革命之初,就流亡到義大利。他的妻子死於肺病,她早就染上此疾。他們沒有孩子。在米里埃爾先生的遭遇中,隨後發生了什麼事呢?法國舊社會的崩潰,他自己的家庭的解體,九三年的悲慘景象,而這些景象也許對遠離國外,懷著越來越恐懼的心情去觀望的流亡者來說,顯得更加可怖,是這一切使他產生了棄絕塵世和孤獨地生活的想法嗎?一個人在社會災難來臨,生活和財產受到打擊時,可能會巋然不動,可內心一旦受到某些神秘而可怕的打擊,有時會被擊倒在地;米里埃爾先生是不是在平生有閒情逸緻和談情說愛時也受到這種打擊?誰也說不清究竟;大家所知道的只是,他從義大利歸來時,已是個教士。
一八〇四年,米里埃爾先生是布里尼奧勒的本堂神父。他已經年邁了,深居簡出。
將近在皇帝加冕[2]時,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有一件堂區裡的小事,使他來到巴黎。為了他的教民,他在有勢力的人中間,去找費什紅衣主教說情。有一天,皇帝來拜訪他的叔叔,高尚的本堂神父正在候見室等候,陛下經過時遇上了他。拿破崙發現這個老人有點好奇地注視他,便回過身來,驀地說:
「注視我的這個老頭是誰?」
「陛下,」米里埃爾說,「您看著一個老頭,而我呢,我看著一個偉人。我們彼此各取所需。」
當天晚上,皇帝向紅衣主教詢問這個本堂神父的名字,不久,米里埃爾先生十分驚訝地得知,他被任命為迪涅的主教。
在關於米里埃爾先生前期生活的傳說中,究竟有多少屬實呢?無人知曉。沒有幾個家庭了解大革命之前的米里埃爾一家。
在一個小城裡,說閒話的人多的是,而會思索的頭腦少而又少;米里埃爾先生就要碰到一切新來者都會碰到的遭遇。他理應如此,雖然他是主教,而且因為他是主教。但是,儘管如此,對他的評頭品足也許只是閒談,只是風言風語、廢話、空話;比空話還不如,正如南方準確有力的語言所說的,是「胡說八道」。
無論怎樣,在迪涅任主教和住了九年之後,所有這些無稽之談,在小城和老百姓中最初吸引人的談資,已經被人深深遺忘了。甚至沒有人敢於提起,沒有人敢於回憶起來。
米里埃爾先生來到迪涅時,有一個老姑娘伴隨著,她叫巴普蒂絲汀小姐,是他的妹妹,比他小十歲。
他們的僕人只有一個和巴普蒂絲汀小姐年齡相同的女僕,她叫瑪格魯瓦爾太太,在當了「本堂神父先生的女僕」六年之後,眼下她兼有小姐侍女和主教大人女管家的雙重頭銜。
巴普蒂絲汀小姐身材修長,苗條,臉色蒼白,脾氣溫柔;她體現了「可親可敬的」一詞表達的理想含義;因為看來一個女人必須是母親,才能令人肅然起敬。她從來不是漂亮的;她整個一生做了一系列懿行善事,結果落在她身上的是一種清白和光彩;垂垂老矣時,她獲得了所謂仁慈之美。她年輕時的瘦削,在成熟期變得玲瓏剔透;這種半透明讓人看到天使下凡。與其說她是個處子,不如說她是個幽靈。她這個人好像由暗影組成;幾乎沒有足夠的肉體來顯示性別;有點兒包含閃光的物質;大眼睛總是低垂著;這些是依託,才能使靈魂留在人間。
瑪格魯瓦爾太太是個小老太婆,白皙,肥胖,肉墩墩的,忙忙碌碌,總是氣喘吁吁,首先是由於她活動多,其次是由於她有哮喘病。
米里埃爾先生到來時,安頓在主教府里,帝國法令將主教排在旅長之後,他就享有這種榮耀。市長和法庭庭長先來拜見他,而他這方面,則先拜訪將軍和省長。
安頓下來後,小城等待它的主教著手工作。
二、米里埃爾先生變成福來主教大人
迪涅主教府與醫院毗鄰。
主教府是一座寬敞、漂亮的石頭宅第,上世紀初由亨利·普熱主教大人建成,他本是巴黎大學的神學博士,西莫爾修道院院長,一七一二年他在迪涅當主教。這個大宅是一座真正的領主邸宅。裡面的一切,主教的幾個套房、那些客廳、房間、主要庭院都很有氣派,其中庭院非常寬敞,拱廊供散步之用,依照佛羅倫薩昔日的方式,花園種植著鬱鬱蔥蔥的樹木。底樓的餐廳建成華麗的長廊,通向花園,亨利·普熱主教在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大擺宴席,宴請的大人物有:昂布侖的親王、大主教沙爾·布呂拉爾·德·讓利斯;嘉布遣會修士、格拉斯的主教安東尼·德·梅格里尼;聖奧諾雷-德-萊蘭的修道院院長、法蘭西修道院院長菲利普·德·旺多姆;旺斯的男爵兼主教弗朗索瓦·德·貝爾通·德·格里榮;格朗代弗的主教賽查·德·薩布朗·德·福爾卡吉埃;還有奧拉托利會教士、國王的講道師、塞奈茲的主教讓·索阿南。這七位顯要的肖像裝飾著餐廳,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用金字鐫刻在一張白色大理石桌子上。
醫院是一幢狹窄、低矮、只有兩層的房子,有一個小花園。
主教到任後三天,訪問了醫院。訪問結束時,他派人請院長千萬到主教府來一下。
「院長先生,」他說,「眼下您有多少病人?」
「二十六個,主教大人。」
「我點到的就是這個數,」主教說。
「病床擠得很,」院長接著說。
「我已經注意到了。」
「病室原來只是臥房,空氣很難流通。」
「我感覺到了。」
「再說,有太陽的時候,花園對養病的人來說太小。」
「我心裡正是這樣捉摸的。」
「至於流行病,今年有過傷寒。兩年前流行過粟粒熱,多達上百個病人;我們束手無策。」
「我剛才想到這件事。」
「有什麼辦法呢,主教大人,」院長說,「只得將就。」
這場談話發生在底樓的長廊餐廳里。
主教沉吟了一會兒,然後他猛然轉過身,對醫院院長說:
「先生,您想,就這個餐廳,能容納多少張病床?」
「主教大人的餐廳!」院長驚訝地大聲說。
主教掃視一下餐廳,好像在目測和盤算著。
「可以足足放下二十張病床!」他說,仿佛在自言自語。(然後他提高聲音:)「噢,醫院院長先生,我要對您擺一擺情況。很明顯出了錯兒。你們二十六個人擠在五六個小房間裡。我們這裡是三個人,卻有六十個人的位置。對您說吧,這是個錯兒。你們住著我的房子,而我住著你們的房子。把我的房子還給我吧。這裡是你們的家。」
第二天,二十六個窮人住進主教府,而主教住到醫院去。
米里埃爾先生沒有財產,他的家庭在大革命中破產了。他的妹妹拿到五百法郎的年金,在主教家裡,已足夠她個人的花費。米里埃爾先生作為主教,從國家那裡領到一萬五千法郎的薪俸,他住進醫院那一天,米里埃爾先生決定以如下方式一勞永逸地安排這筆款子。
家庭開支分配單
支助小修院………………………………………一千五百利弗爾
支助傳教聖會…………………………………………一百利弗爾
支助蒙迪迪埃的遣使會教士…………………………一百利弗爾
支助巴黎的國外傳教修院……………………………兩百利弗爾
支助聖靈聖會……………………………………一百五十利弗爾
支助教廷的宗教機構…………………………………一百利弗爾
支助母愛會……………………………………………三百利弗爾
另外支助阿爾勒的母愛會……………………………五十利弗爾
支助改善監獄的善事…………………………………四百利弗爾
支助撫慰和解救囚犯的善事…………………………五百利弗爾
支助替做家長的囚犯還債……………………………一千利弗爾
補助教區窮苦的小學校長的工資……………………兩千利弗爾
支助維修上阿爾卑斯省的豐收糧倉…………………一百利弗爾
支助迪涅、馬諾斯克和西斯特龍的女子聖會,免費教育
窮人女孩………………………………………一千五百利弗爾
救濟窮人………………………………………………六千利弗爾
個人花銷………………………………………………一千利弗爾
總計………………………………………………一萬五千利弗爾
在迪涅任職期間,米里埃爾先生對這個安排幾乎沒有改變。正如上述,他把這個表稱之為「家庭開支分配」。
巴普蒂絲汀小姐唯唯諾諾地接受這個安排。對這個聖潔的女子來說,德·迪涅先生既是她的哥哥,又是她的主教,既是同氣相求的朋友,又是教堂里的上級。她愛他,而且不折不扣地尊敬他。當他說話時,她頷首低眉;當他行動時,她踴躍參與。惟有女僕瑪格魯瓦爾太太有點兒嘀嘀咕咕。讀者可能已經注意到,主教先生只給自己留下一千利弗爾。這筆錢加上巴普蒂絲汀小姐的年金,每年共有一千五百法郎。兩個老女人和這個老頭,就靠這一千五百法郎生活。
倘若有個鄉村本堂神父來到迪涅,主教先生靠了瑪格魯瓦爾太太的嚴格節樽和巴普蒂絲汀小姐的精明管理,還有辦法款待來客。
他來到迪涅快有三個月,有一天,主教說:
「要應付這一切,我真是捉襟見肘!」
「我想確實如此!」瑪格魯瓦爾太太大聲說,「主教大人一直沒有要求領取省里給他上城裡去和巡視教區應該支付的車馬費。對以前的主教,這是照例給的。」
「對!」主教說,「您說得對,瑪格魯瓦爾太太。」
他提出了要求。
不久,省議會考慮了他的要求,投票給了他每年三千法郎,歸在這一項目下:「撥給主教先生的專車費、驛車費和教區巡視費的津貼。」
這件事令地方上的布爾喬亞大事喧嚷了一陣。當時,帝國元老院的一位議員,他曾是五百人院成員,支持霧月十八日政變[3],住在迪涅城附近,享有一筆可觀的年俸。他寫給司祭比戈·德·普雷阿姆納先生一封機密的、氣勢洶洶的信。我們一字不差地摘引如下幾行:
「——專車費?在一座居民不到四千人的城市裡,為什麼這樣做?驛車費和巡視費?首先,何必巡視?其次,在山區,驛車怎麼行駛?沒有道路。人們僅僅騎馬。從杜朗斯到阿爾諾古堡的那座橋,只能負載牛車。這些教士都是一丘之貉。既貪婪又吝嗇。這一位初來乍到時裝出是個正人君子。如今他的所作所為像別人一樣。他提出要專車和坐驛車。他像以前的主教一樣要擺闊。噢!這些狗教士!伯爵先生,只有當皇上把我們從教士那裡解救出來時,才會萬事順遂。打倒教皇!(當時正在和羅馬鬧磨擦。)至於我,我只擁護愷撒[4]……」
相反,事情卻讓瑪格魯瓦爾太太喜不自禁。
「好啊,」她對巴普蒂絲汀小姐說,「主教大人從為別人開始,但是他最後只得為自己著想。他安排好所有的善行義舉。如今終於給我們爭到三千利弗爾!」
當晚,主教寫下這樣一份清單,交給了他的妹妹:
車馬費和巡視費開支
用於給醫院病人熬肉湯…………………………一千五百利弗爾
支助埃克斯的母愛會……………………………兩百五十利弗爾
支助德拉吉尼昂母愛會…………………………兩百五十利弗爾
救濟棄兒………………………………………………五百利弗爾
救濟孤兒………………………………………………五百利弗爾
總計……………………………………………………三千利弗爾
這就是米里埃爾的預算。
至於教區的額外收入,如婚禮預告改期費用、特許費、代洗費、講道費、大教堂或小教堂祝聖費、婚禮費等等,尤其因為主教要捐贈給窮人,他就越加貪婪地向有錢人搜括。
不久,捐款源源不斷而來。有錢人和窮人都來敲米里埃爾先生的門,一部分人是來散金,另一部分人是來討施捨。一年不到,主教就成了所有施主的司庫和所有窮困者的出納。巨款通過他的手;可是什麼也不能使他改變一點生活方式,讓他在必需品之外再添加一點多餘的東西。
事情遠非如此,由於下層的貧困總是多於上層的博愛,可以說,還未收到贈款,已經統統給光;這就好似一滴水落在乾旱的土地上;他收到錢也是徒勞,他永遠沒有錢。於是他剝奪自己。
按慣例,主教在訓諭和通報的前面要寫下自己的教名,當地窮人以某種友好的本能,在主教的名和姓之中選擇他們看來有含義的一個。他們稱米里埃爾為福來[5]主教大人。我們也照此辦理,有時這樣稱呼他。再說,這個稱呼令他高興。
「我喜歡這個名字,」他說,「福來減輕了主教的威嚴。」
我們並不認為上文所畫的肖像是逼真的;我們僅僅說它很相似。
三、好主教遇到苦教區
主教先生雖然把他的專車費變成了布施,卻並不因此而少做巡視。迪涅教區是個令人棘手的地方。平原稀少,山巒起伏,幾乎沒有公路,這在上文已經說過了;有三十二個堂區,四十一個副本堂神父教區,兩百八十五個附屬教區。視察這一切,是件麻煩事。主教先生卻能如願以償。倘若是在附近,他就以步當車;倘若是在平原,他就坐馬車;倘若是在山裡,他就乘雙椅馱鞍。兩個老女人陪伴著他。要是行程對她們來說過於艱辛,他便獨自前往。
一天,他騎驢來到塞奈茲,以前這是一座主教任職的城市。當時他囊中羞澀,不允許有其他裝備隨從。市長到主教府門口來迎迓他,不以為然地看著他從驢背上下來。有幾個市民在他周圍訕笑。
「市長先生,」主教說,「還有各位市民,我看出是什麼使你們反感;你們感到,一個可憐的主教胯下是耶穌基督有過的坐騎,未免狂妄自大。說實話,我這樣做是出於需要,而不是出於虛榮。」
他巡視時寬容、和藹,與其說在說教,不如說在談話。他決不把品德問題提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他從不到遠處尋找論據和範例。他對當地的居民援引鄰近地方的例子。在對窮人無情的邊遠地區,他說:「請看看布里昂松人吧。他們給予窮人、寡婦、孤兒比別人提前三天收割牧草的權利。當他們的房子倒塌時,又免費為他們重建家園。因此,這是個受到天主祝福的地方。在整整一個世紀裡,沒有出現過一個殺人犯。」
在惟利是圖、巧取豪奪的村子裡,他說:「請看看昂布侖人吧。如果在收穫期間哪家人的孩子服役,姑娘在城裡打工,家長生病,手足無措,本堂神父在主日講道時便要信徒為他祈禱;禮拜天,彌撒之後,所有村子裡的人,男男女女和孩子,都到窮人的地里去為他收割,幫他把麥子和麥秸運到穀倉里。」他對被金錢和遺產問題攪得四分五裂的家庭說:「請看看德沃爾尼的山裡人吧。這個蠻荒之地,五十年里也聽不到一次夜鶯叫。咳,只要一個家庭父親去世,男孩子便出門尋找發財機會,把財產留給女孩子,讓她們能找到丈夫。」有的邊遠地區喜歡爭訟,佃戶因告狀而傾家蕩產,他說:「請看看蓋拉山谷的善良農民吧。那裡有三千口人。主啊!就像一個小小的共和國。既不知有法官,也不知有執達員。鎮長包攬一切。他分派捐稅,憑良心向每個人徵稅,免費判決爭吵,免費分配遺產,免費作出宣判;大家服從他,因為他是一群純樸的人之中一個正直的人。」有的村子他找不到小學教師,他仍然舉出蓋拉人的例子說:「你們知道他們幹什麼嗎?由於一個只有十二至十五戶人家的村子總是不能養活一個鄉村教師,整個山谷的人便為他們聘請幾個小學教師,這些教師從這個村跑到那個村,在這個村呆八天,在那個村呆十天,給孩子們上課。這些鄉村教師上集市時,我看見過他們。他們在帽子的絛子間插上羽毛筆,別人可以認出來。只教人閱讀的插一支筆,既教閱讀又教算術的插兩支筆;閱讀、算術、拉丁文都教的插三支筆,他們很有學問。不學無術臉上無光啊!向蓋拉人看齊吧。」
他這樣談論著,莊重,慈父一般,缺乏例子,便杜撰出一些寓言,言簡意賅,形象豐富,鞭辟入裡,抵得上自信而又能服人的耶穌基督的雄辯。
四、言行一致
他的談話和藹可親,令人愉快。他讓那兩個在他身邊生活的老女人能理解他的話;他笑的時候,這是一個小學生的笑。
瑪格魯瓦爾太太寧願管他叫「大人」。一天,他從扶手椅里站起來,走到書櫃找一本書。這本書放在上面的一格。由於主教身材矮小,他夠不著。
「瑪格魯瓦爾太太,」他說,「給我端一把椅子來。本大人還夠不到那塊木板呢。」
他的一個遠親,德·洛伯爵夫人,很少放過一次機會,在他面前歷數她的三個兒子的所謂「錦繡前程」。她有好幾個十分年邁,行將就木的直系親屬,她的三個兒子自然是他們的繼承人。小兒子要從一個姑婆那裡繼承整整十萬利弗爾的年金;二兒子被指定為叔叔的公爵頭銜的替代繼承人;大兒子要繼承祖父的貴族院議員稱號。主教像往常一樣默默地傾聽這個做母親的天真無邪、可以原諒的炫耀。只是有一次,當德·洛夫人重新曆數這些繼承機會和「錦繡前程」時,他顯得比平時更加若有所思。她不耐煩地打住了話頭:「我的天,表哥!您究竟在想什麼啊?」主教說:「我在想一句怪話,大概出自聖奧古斯丁:『把你的希望寄托在什麼也繼承不到的人身上吧。』」
另一次,他收到當地一個貴族去世的訃告,上面除了羅列死者的頭銜以外,還寫滿他所有親戚的所有封建的和貴族的稱號。「死人的脊背多麼結實啊!」他高聲說,「別人讓他輕快地扛著多麼了不得的稱號重負啊!人也真會動腦子,居然這樣利用墳墓來滿足虛榮心!」
一有機會,他就說出一些溫和的諷刺話,裡面幾乎總是包含著嚴肅的意思。在一次封齋期間,一個年輕的副本堂神父來到迪涅,在大教堂講道。他相當雄辯。講道的題目是關於仁慈。他勸告有錢人救濟窮人,以避免下地獄;他將地獄描繪得極其陰森可怕;同時也為了上天堂,他把天堂描繪得美妙迷人。聽眾中有一個歇業的富商,放點高利貸,名叫熱博朗先生。他生產粗呢、嗶嘰、卡迪斯粗斜紋呢和加斯蓋呢,賺了五十萬。熱博朗平生沒有布施過窮人。這次講道之後,大家注意到,他每個禮拜天施捨一個蘇給大教堂大門口的一些乞丐老婆婆。她們六個人平分這一個蘇。一天,主教看見他做善事,微笑著對他的妹妹說:「瞧,熱博朗先生出錢去買一個蘇的天堂呢。」
當關係到做善事時,他不會灰心氣餒,即使面對拒絕。這時他會找到一些令人思索的話來。一次,他在城中的一個大廳里為窮人募捐。德·尚泰西埃侯爵在場,他年邁、富有、慳吝,有本事將極端保王派和極端伏爾泰派集於一身。有過這樣的多元合一。主教走到他身邊,碰碰他的手臂說:「侯爵先生,您該施捨點什麼給我呀。」侯爵回過身來,生硬地回答:「主教大人,我有自己的窮人。」主教說:「把他們施捨給我吧。」
一天,在大教堂里,他這樣布道:
「親愛的兄弟們,善良的朋友們,法國有一百三十二萬個農舍,它們只有三個開口,另有一百八十一萬七千個農舍,它們只有兩個開口,就是大門和一扇窗,最後還有三十四萬六千個窩棚,它們只有一個開口,就是門。這是由於一件事的緣故,即要交所謂的門窗稅。請你們替我將窮人家、老婆婆、小孩子塞到這些住人的地方去吧,你們就會看到產生各種熱病和疾病!唉!天主給人以空氣,法律卻把空氣賣給人。我並不是指責法律,但我感謝天主。在伊澤爾、勒瓦爾、兩個阿爾卑斯省,即上下阿爾卑斯省,農民甚至沒有獨輪車,他們用背脊運肥料;他們沒有蠟燭,他們點的是含樹脂的樹枝和浸在松脂里的寸繩,在多菲奈的全部山區都是這樣。他們烤一次麵包要吃六個月,烘烤用的是干牛糞。冬天,他們用斧頭砸碎麵包,在水裡浸二十四小時才能吃。弟兄們,發發善心吧!看看你們周圍的人在受苦受難啊!」
他出生在普羅旺斯,很容易熟習南方的各種方言。他學下朗格多克方言說:「Eh bé!moussu,sès sagé?」(「喂!先生,好嗎?」)學下阿爾卑斯方言說:「Onté anaras passa?」(「你好嗎?」)學上多菲奈方言說:「Puerte un bouen mouton embe un bouen froumage grase.」(「宰一頭肥羊裝滿一桶肥奶酪。」)這討老百姓喜歡,對他接近各色人等大有幫助。他來到茅屋,來到山區,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他善於用最粗鄙的方言去解說最莊重的事。會說各種方言,他就能進入每個心靈。
再有,他對上層人士和老百姓一視同仁。
他不周詳考慮環境形勢,絕不匆忙去譴責。他說:「讓我們看看產生錯誤的過程吧。」
他曾是個「回頭浪子」,會笑吟吟地這樣形容自己,他決不會板著臉,盛氣凌人。他大聲宣教,而且不像那些兇狠無情的正人君子那樣劍眉倒豎,他的教義大致可以歸納如下:
「人有肉體,這肉體同時是人的負擔和誘惑。人拖著它,向它屈服。
「人應該看住它,約束它,壓制它,堅守到最後才服從它。這樣服從,還會有過錯;但這樣犯下的過錯是可以寬恕的。這是一種墮落,不過是雙膝跌倒在地,可以在祈禱中自我完善。
「成為一個聖人是少有的;成為一個正直的人,這是教規。會徘徊,支持不住,犯罪,但是要做正直的人。
「儘可能少犯罪,這是為人的準則。一點兒不犯罪,那是夢想做天使。凡人必然要犯罪。犯罪是一種萬有引力。」
當他看到人人聲色俱厲,勃然大怒時,他微笑著說:「噢!噢!看來,這是人人會犯的大罪。其實是驚惶失措的偽善匆匆忙忙在抗辯,想遮人耳目。」
他對婦女和窮人寬宏大量,因為人類社會的重負都壓在他們身上。他常說:「妻子、孩子、僕人、弱者、窮人和無知的人所犯的錯誤,正是丈夫、父親、主人、強者、富人和學者的錯誤。」
他還說:「對那些無知的人,你們要竭盡所能教給他們儘量多的東西;社會不辦免費教育是有罪的;它製造了黑夜,要為此負責。人的心靈充滿了黑暗,罪惡便要在裡面萌生。有罪的不是那個犯罪的人,而是在心靈里製造黑暗的人。」
可以看出,他有一種奇特的和獨有的判斷事物的方式。我猜想他是從福音書中得來的。
一天,他在一個沙龍里聽到有人講述一件罪案,此案正在預審,快要判決了。一個生活悲慘的人,出於對一個女人和一個她給他生下的孩子的愛,一籌莫展,便製造假幣。當時造假幣要判處死刑。那個女人使用那個男人製造的第一枚假幣,被抓了起來。雖然抓住了她,但卻只有起訴她的證據。惟有她能告發她的情人,招認出來,便要他的命。她矢口否認。法庭追問下去。她堅持否認。檢察長對此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欺騙說,她的情人變了心,他用巧妙拼湊書信片斷的方法,終於說服了這個不幸的女人,她有一個情敵,這個男人欺騙了她。於是,她因嫉妒而惱怒,揭發了她的情人,和盤托出,一一證實。那個男人完蛋了。不久就要和他的女同謀犯一起,在埃克斯受到判決。有人敘述了這件事,大家都很讚賞那個法官能幹。他讓嫉妒心起作用,使真相因憤怒而顯現出來,使正義因報復而得到伸張。主教默默地聽完這一切。案情講完了,他問道:
「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在哪兒受審?」
「在重罪法庭。」
他又說:「檢察官先生又在哪兒受審?」
迪涅發生了一件慘事。一個男人因殺人被判處死刑。這是一個不幸的人,他不是胸無點墨,不是完全無知無識,他曾在集市上賣藝,當過代筆人。全城都很關注這個案件。執法的前一天,監獄的神父生病了。必須有個教士在受刑人臨終時幫助他。於是去找本堂神父。看來他拒絕了,他說:「這與我無關。我不需要做這件苦差使,也不需要這個賣藝的人;我也生病了;再說我的位置不在那兒。」有人把這個答覆傳給主教聽,他說:「本堂神父先生說得對。他的位置不在那兒,那是我的位置。」
他立即前往監獄,下到「賣藝人」的牢房裡,呼喚囚犯的名字,捏住他的手,同他說話。他在囚犯身邊過了一天一夜,廢寢忘食,為死囚的靈魂向天主祈禱,也請死囚為他自己的靈魂祈禱。他對死囚談著最美好、也最普通的真理。他既是父親,又是兄弟和朋友;身為主教僅僅是為了祝福。他什麼都教給囚犯,讓他放心,寬慰他。這個人死前絕望了。對他來說,死亡仿佛是個深淵。他站在這個陰慘慘的門口,渾身發抖,恐懼得後退。他不是愚蠢無知,不會絕對無所謂。他的判刑,深深地震撼了他,可以說在他周圍這兒那兒粉碎了這堵隔牆:它把我們同事物的神秘分隔開來,我們稱它為生活。他通過這致命的缺口,不斷探望外界,所見的只是黑暗。主教卻讓他看到一線光明。
第二天提走不幸的人的時候,主教在那裡。他尾隨在後。他在人群面前露面時穿著主教的紫披肩,頸上掛著主教的十字架,同那個五花大綁的敗類肩並肩站在一起。
他同死囚一起登上囚車,又一起登上斷頭台。死囚在前一天是那樣沮喪,那樣消沉,如今滿面光彩。他感到他的靈魂得到祝福,他希望見到天主。主教擁抱了他,就在鍘刀即將落下的時候,主教對他說:「被殺的那個人,天主會讓他復活;受兄弟們唾棄的人,會見到聖父。祈禱吧,信仰吧,走進生活吧!天父就在那裡。」當他從斷頭台上走下來的時候,目光中有點東西使百姓夾隊肅立。說不清是他的蒼白還是他的寧靜,令人肅然起敬。回到他笑眯眯地稱之為「他的府第」那幢寒傖的住所時,他對妹妹說:「我剛做完主教儀式。」
正因為最崇高的事往往也最不為人所理解,所以城裡有的人在評論主教此舉時說:「這是裝模作樣。」這只不過是沙龍里的言辭。老百姓不把神聖的行為理解成狡黠,卻深受感動,表示讚賞。
至於主教,看到斷頭行刑對他是一擊,好久才恢復過來。
他在場的時候,斷頭台豎起和聳立在那裡,確實有點令人驚駭的東西。一般人對死刑可能有點無動於衷,只要還沒有見過斷頭那一幕,也不會說什麼,既不說好,也不說壞;但是,如果見到了,那麼震動是強烈的,必須作出決定,是贊成還是反對。有的人像德·梅斯特爾[6]那樣表示贊同;還有的人像貝卡里亞[7]那樣,表示憎恨。斷頭台是法律的凝結;它名叫「公訴」;它不是中立的,而且不允許你保持中立。誰見到它,都引起最神秘的顫慄。一切社會問題都在這把鍘刀周圍打上一個問號。斷頭台是給人看的。斷頭台不是一個木架,斷頭台不是一部機器,斷頭台不是一部木頭、鋼鐵和繩子做成的無感覺的機械。似乎這是一種有生命的東西,難以形容地氣勢逼人;不妨說,這把鍘刀在觀看,這部機器在傾聽,這架機械在理解,這些木頭、鋼鐵和繩子在索取。在斷頭台給人的心靈產生可怕的夢幻里,它顯得很恐怖,熱衷於它的所作所為。斷頭台是劊子手的同謀;它吞噬;它吃人肉,它喝血。斷頭台是一種法官和木匠造出的魔鬼,一個似乎過著製造死亡的可怕生活的幽靈。
因此,主教留下的印象是可怖的,深刻的;行刑的第二天,直到過了許多日子,主教仍然深受壓抑。行刑的一刻近乎磐石般的泰然自若已經消失了;社會正義這個幽靈卻纏繞著他。平素他每做完一件事回來,總是心滿意足,光彩奕奕。如今他仿佛在自責。有時他自言自語,小聲嘟囔著悲傷的獨白。有一晚他的妹妹聽到和記住這樣一句話:「我想不到會這樣殘酷。沉湎在神聖的法則中,以致再也看不到人間的法律,那是個錯誤。死亡只歸天主掌握。人有什麼權利管這種玄妙的東西呢?」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印象緩和下來了,而且可能消失了。然而,人們注意到,今後,主教避免走過那個行刑廣場。
可以隨時把米里埃爾先生叫到病人和垂危者枕邊。他不是不知道,這是他最重要的職責和最重要的工作。寡婦或者孤兒之家不需要向他提出,他會自動到來。他會長久地坐在失去妻子的男人和失去孩子的母親身邊,默默無言,他也知道何時開口。噢,多麼出色的安慰者啊!他並不是竭力通過遺忘去消除痛苦,而是力圖通過希望使痛苦變得偉大和崇高。他常說:「要注意面對死者的方式。不要去想化為腐朽的東西。定睛細看。您就會看到您死去的親人在天堂深處閃爍的光芒。」他知道信仰是有益身心的。他力求通過給絕望的人指出安於命運的人,來勸告和寬慰他,並向他指點,用仰望星星的痛苦的方式,去改變注視墓穴的痛苦。
五、福來主教大人的教袍穿得太久
米里埃爾先生的家庭生活同他的社會生活一樣,支配的思想相同。對於有機會就近見過他的人來說,迪涅的主教先生自覺自愿生活在清貧中,真是一幅莊嚴而動人的景象。
他像一切老人和大多數思想家一樣,睡得很少。這短暫的睡眠十分深沉。每天早上,他靜修一小時,然後宣講彌撒,要麼在大教堂里,要麼在他的小禮拜堂。彌撒宣講完畢,他吃一塊在自家母牛的奶里浸一浸的黑麥麵包。隨後他開始工作。
一個主教是一個大忙人;他每天要接待主教區秘書,通常這是議事司鐸;幾乎每天要接待那些代理主教。他要監督聖會,要給人優惠,要視察整個教會圖書館,包括祈禱書、主教管區的教理書、日課經等等,要起草訓諭,批准講道,要給本堂神父和鎮長作調解,要寫教會方面的信件,要處理行政方面的信件,一是政府的,一是教廷的,有上千件事。
這上千件事、彌撒、日課經之外,餘下的時間,他先是給了窮人、病人和忍受痛苦的人;忍受痛苦的人、病人和窮人之外,餘下的時間,他給了工作。有時他在自己的園子裡翻土,有時他看書和寫東西。這兩種工作,他有一個詞來形容,說成是「從事園藝」。他常說:「精神是一塊園地。」
中午,他吃午飯。午飯同早飯一樣。
將近兩點鐘,天氣好的時候,他走出家門,在田野或城裡漫步,常常走進那些破屋。人們看見他踽踽獨行,專心致志,目光低垂,撐著他的長拐杖,穿著暖和的紫色長棉外套、紫襪子和笨重的鞋,戴著平頂帽,像菠菜籽的三束金流蘇從三隻角中掛下來。
他在哪裡出現,那裡就熱鬧得像過節似的。不妨說,他所過之處如同散播溫暖和陽光。老老少少走到門口,迎接主教,好似迎接太陽一樣。他給人祝福,人人也為他祝福。凡是有所需求的人,別人就向他指點他的家。
他四處停下來,同小男孩和小姑娘說話,對母親們笑臉相迎。只要他有錢,他就訪問窮人;他沒有錢的時候,便拜訪富人。
由於他的教袍穿了許多年月,他不想讓人發覺,他出門上城裡,只穿那件紫色長棉外套。夏天,這使他有點受不住。
每天晚上八點半鐘,他和妹妹一起吃晚飯,瑪格魯瓦爾太太站在他們身後,侍候他們吃飯。真是粗茶淡飯。一旦主教留下一個本堂神父吃飯,瑪格魯瓦爾太太便趁機讓大人吃上幾條美味的湖魚或者幾樣山裡的野味。不論哪個本堂神父,都是一頓美餐的藉口;主教聽之任之。除此以外,他平時的飯餐只有水裡煮熟的蔬菜和素油湯。因此城裡人說:「只要主教不招待本堂神父,他就招待苦修會會士。」
晚飯以後,他和巴普蒂絲汀小姐和瑪格魯瓦爾太太閒聊半個小時;然後回到自己房間,重新寫東西,有時寫在活頁上,有時寫在對開本的邊緣空白上。他是有學問的,有點博古通今。他留下了五六部相當奇特的手稿;其中一部評論《創世記》的卷首:「開初,上帝的精靈漂蕩在水面上。」[8]他把這句話同三句譯文對照。阿拉伯譯文寫道:「上帝的風吹拂著。」弗拉維烏斯·約瑟夫[9]的譯文寫道:「空中的一股風撲向地面。」最後,昂克洛斯[10]的迦勒底語譯文寫道:「來自上帝的風在水面上吹拂。」在另一篇論文中,他研究普托萊瑪伊斯的主教、本書作者的曾叔祖雨果的神學作品。他論證在上一世紀,以筆名巴爾萊庫發表的各種小冊子,應該歸在這位主教的名下。
有時在看書的時候,不管手中拿著什麼書,他會突然陷入沉思默想,回復過來時在書上寫下幾行。這幾行字往往與書的內容沒有絲毫關係。我們見過他在一部四開本的書上所寫的按語,書名是《熱爾曼爵士和克蘭通、柯爾恩瓦利斯兩將軍以及美洲海防司令的通信。凡爾賽普安索書店及巴黎奧古斯丁教士沿河路皮索書店發行》。
按語是這樣寫的:
「噢!您是存在的!
「《傳道書》稱您為全知全能者,馬卡伯人稱您為造物主,《致以弗所人書》稱您為自由,巴魯克[11]稱您為廣大無邊,《詩篇》稱您為智慧和真理。約翰稱您為光明,《列王紀》稱您為天主,《出埃及記》稱您為天公,《利未記》稱您為神聖,《以斯拉記》稱您為正義,《創世記》稱您為上帝,人稱您為天父;但所羅門稱您為仁慈,這才是您最美的名字。」
晚上九點鐘左右,兩個女人抽身出來,上樓到自己的房間讓他獨自一個在樓下呆到早上。
這裡,我們有必要對迪涅主教的住所作一番準確的描繪。
六、他托誰看守房子
上文說過,他所住的房子由底層和二樓組成:底樓三間房,二樓三間房,上面有個頂樓。屋子後面是一個十公畝左右的花園。兩個女人占了二樓。主教住在樓下。第一個房間面向街道,用作餐廳,第二個房間是臥室,第三個房間是祈禱室。走出祈禱室不能不經過臥室。在祈禱室的盡裡頭,有一個封閉的凹室,有一張給客人留宿的床。主教先生把這張床留給因教區事務和需要來到迪涅的鄉村本堂神父。
原來醫院的藥房是座小房子,附屬於大房子,面向花園,已改成廚房和食物貯藏室。
另外,花園裡有一間牲畜棚,原來是醫院的廚房,主教在那裡養著兩頭母牛。不管母牛產多少奶,他每天早上都不變地給醫院的病人送去一半。他說:「我在付什一稅。」
他的臥室相當大,在嚴寒季節很難弄得熱起來。由於在迪涅木柴很貴,他就設想在牛棚里用木板隔開一個房間。寒冬臘月他就在那裡度過夜晚。他稱之為他的冬季客廳。
在這個客廳里,就像在餐廳里一樣,除了一張白木方桌和四把草墊椅子,沒有別的家具。餐廳還擺著一口用膠畫顏料漆成粉紅的舊餐具櫥。主教用同樣的餐具櫥,妥妥帖帖地包上白桌布和假花邊,做成祭壇,裝飾祈禱室。
迪涅來懺悔的富婆和信女,常常湊錢要給主教大人的祈禱室建造一個漂亮的新祭壇;每次他收下錢款,都給了窮人。
「最美的祭壇,」他說,「是感謝天主、得到安慰的窮人的心靈。」
在他的祈禱室里,有兩張草墊跪凳,他的臥室里有一把同樣是草墊的扶手椅。偶爾他同時接待七八個人,省長、將軍、駐守的團級軍官或小修道院的幾個學生,這時就不得不到牛棚去尋找冬季客廳的椅子,到祈禱室去尋找跪凳,到臥室去尋找扶手椅;這樣,能夠給來訪的人湊到十一個坐位。每一次有人來訪,都要從別的房間搬椅子。
有時候,來了十二個人;要是在冬天,主教便站在壁爐前,掩蓋尷尬局面。要是在夏天,他就提議到園子裡兜一圈。
在封閉的凹室里,確實還有一把椅子,可是椅子的草墊散了一半,而且只有三隻腳支撐,所以只有靠牆才能站穩。巴普蒂絲汀小姐的臥室里也有一張很大的安樂椅,木頭從前是金色的,罩上寬條子北京花綢,由於樓梯太窄,不得不從窗戶把這張安樂椅搬到二樓;因此,它不能算到備用的家具中。
巴普蒂絲汀小姐夢寐以求的是,能買一套客廳家具,料子是帶薔薇花飾的烏得勒支黃色天鵝絨,桃花心木做成天鵝頸式,配上靠背長沙發。但這至少要花五百法郎,她看到五年才好不容易為此積蓄了四十二法郎零十個蘇,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再說,有誰能如願以償的呢?
要想像出主教的臥室,是最簡單不過了。一扇落地窗朝向花園,正對著床;這張醫院的鐵床,天蓋是綠色嗶嘰的;床幃後面的暗陬處,盥洗用具仍然透露出上流社會男子從前的優雅習慣;兩扇門中,一扇靠近壁爐,開向祈禱室;另一扇靠近書櫃,開向餐廳;書櫃是只很大的玻璃櫥,擺滿了書;壁爐的木框漆成大理石,慣常是不生火的;壁爐里一對鐵柴架裝飾著兩隻刻上條紋狀和花冠的瓶子,瓶子以前鍍成銀閃閃的色彩,這是一種主教的奢華方式;壁爐上方,一般放鏡子的地方,有一個鍍銀脫落的耶穌受難銅像,固定在金色剝落的木框中,墊底是磨損的黑絲絨。靠近玻璃門,放一張大桌子,上面有墨水缸,還擺滿了亂放的紙和厚厚的書。桌子前面是一張草墊扶手椅。床前有一張跪凳,是從祈禱室借用來的。
兩幅肖像裝在橢圓形的框架中,掛在床兩旁的牆上。肖像旁是灰白色的背景,上面有金色的小字題辭,表明兩幅肖像中一個是聖克洛德的主教德·沙利奧神父,另一個是阿格德的副主教圖爾托神父,又是沙特爾教區西托修會[12]、格朗尚修道院長。主教在醫院的病人之後占用這個房間時,看到這兩幅肖像,讓它們掛在那裡。這兩個教士也許是捐贈人:這是他尊敬兩幅肖像的兩個理由。他對這兩個人物的了解,只知道他們在同一天,即一七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由國王任命,一個當了主教,另一個獲得他的聖職。瑪格魯瓦爾太太曾取下畫像撣灰塵,主教發現在格朗尚修道院長的肖像後面,用四塊封信的小麵團粘住一小方塊紙,紙因年深日久而發黃,上面用淡墨水寫明上述的巧合。
他的窗掛著一條陳舊的粗呢窗簾,窗簾實在太舊,為了避免花錢買一條新的,瑪格魯瓦爾太太只得在正中間縫了一大塊布。縫補處形成十字形。主教時常對人指出這一點。
「縫得真好!」他說。
底樓和二樓所有的房間,毫無例外,都用石灰水刷白了,這是軍營和醫院的一種裝飾方式。
最近幾年,瑪格魯瓦爾太太像後文所描述的那樣,在石灰漿粉刷過的牆紙下,發現了裝飾著巴普蒂絲汀小姐的房間的繪畫。這幢房子在成為醫院之前,曾經是接待市民的會客室。因此有這種裝飾。各個房間鋪的是紅磚,每個禮拜洗刷一遍,每張床前鋪上草蓆。此外,兩個女人打點的這幢住宅,從上到下一塵不染。主教只允許這種奢華。他常說:
「這絲毫不向窮人索取什麼。」
不過還要說一句,他的舊物中還剩下六副銀餐具和一把大湯勺,瑪格魯瓦爾太太每天都樂滋滋地看著它們在白色的厚桌布上放射奪目的閃光。我們在這裡如實地描繪迪涅主教,還應該添上,他不止一次說:「我很難放棄在銀器中吃飯的習慣。」
在這套銀器之外,還得加上兩個整塊鑄成的大銀燭台,來自他的一個姑婆的遺產。燭台插著兩支蠟燭,平日放在壁爐上面。有客人吃飯的時候,瑪格魯瓦爾太太便點燃蠟燭,把兩個燭台放在桌上。
在主教的臥室里,床頭處有一隻小壁櫥,瑪格魯瓦爾太太每晚將六副銀餐具和大湯勺塞進去。要說的是,壁櫥從來不拿下鑰匙。
上文說過,花園被一些相當醜陋的建築破壞了一點,裡面有四條交叉的甬道,在一口排污水的滲井周圍形成散射狀;另有一條甬道環繞花園一周,沿著一道粉白圍牆鋪砌。這些甬道切割成四個方塊,甬道邊上種上黃楊樹。瑪格魯瓦爾太太在三塊方地上栽種蔬菜;主教在第四塊地上種花。這裡那裡散種著幾棵果樹。
有一次,瑪格魯瓦爾太太帶著一種淡淡的揶揄對他說:「主教大人,您什麼都要利用,但這是一塊沒用的地。還不如種上生菜,可要比種花強些哩。」「馬格魯瓦爾太太,」主教回答,「您搞錯了。美同實用一樣有用。」他沉吟一下,又說:「也許更有用。」
這塊方形的地,由三四個花壇組成,幾乎像他的書一樣令主教先生關心。他喜歡在那裡過上一兩個小時,修剪、除草、四處挖一些坑,放上種子。他不像園丁那樣敵視昆蟲。再有,他對植物學毫無興趣;不知道類型和固體病理學說;他絕不想在圖納富[13]和博物學方法之間作出選擇;他既不看好胞果,反對子葉,也不支持於西厄[14],反對林內[15]。他不研究植物;他喜歡花卉。他非常尊敬學者,更加尊敬無知的人,而且從來對他們不失去尊敬,夏天每到傍晚,他都手提一把漆成綠色的白鐵噴水壺澆花壇。
整幢房子沒有一扇門上鎖。上文說過,餐廳的門沒有台階,開向大教堂廣場,從前像監獄門一樣裝有鎖和閂。主教讓人把所有的鎖都拆下,而這扇門,黑夜和白天一樣,只安上插鎖。隨便什麼人,隨便什麼時候,只要一推門就行。起初,兩個女人對這扇門從來不上鎖非常忐忑不安;但是迪涅的主教先生對她們說:「如果你們高興,你們的房間上鎖好了。」她們最終信服了他,或者至少做得像信服他一樣。惟有瑪格魯瓦爾太太不時地有點擔憂。至於主教,人們可以通過他在《聖經》的一頁空白上所寫的幾行字,感到他的思想得到解釋,或者至少點明了:「這裡有細微差別:醫生的門決不應該關閉;教士的門應該始終敞開。」
在另一本題為《醫科哲學》的書上,他寫下了這個按語:「難道我不像他們一樣是醫生?我呀,我有病人;首先我照顧他們的病人,他們是這樣稱呼的;其次我有自己的病人,我稱之為不幸的人。」
在另一個地方他又寫道:「對您留宿的人,不要問他的名字。不便說名字的人,正是需要住宿的人。」
有個可尊敬的本堂神父,不知是庫路布盧的本堂神父,還是蓬皮埃里的本堂神父,有一天竟敢問他(或許這是在瑪格魯瓦爾太太的慫恿下),主教大人是不是十拿九穩,日日夜夜讓大門敞開,給想進來的人大開方便之門,不會有不謹慎之虞,是不是不用擔心一個看守得如此不嚴的家會發生不幸嗎。主教莊重而和藹地拍拍他的肩膀說:「Nisi Dominus custodierit domum,in vanum vigilant qui custodiunt eam.」[16]然後他又談別的事。
他往往說:「正如有龍騎兵上校的驍勇一樣,也有教士的勇敢。只不過,」他又說,「我們的勇敢應當是平和的。」
七、克拉瓦特
這裡自然而然要插入一件我們不應遺忘的事,因為它能使人清楚地看到,迪涅的主教先生是何許人。
加斯帕·貝斯匪幫曾經橫行奧利烏勒山谷;它被殲滅以後,他的一個副手克拉瓦特躲藏到大山里。他和加斯帕·貝斯匪幫的餘部,在德·尼斯伯爵領地內躲了一段時間,然後來到皮埃特蒙,突然又出現在法國巴塞羅奈特那一帶。先是發現他在若齊埃,隨後在圖伊勒。他躲進「鷹箍」山洞,再從於拜和於拜耶特窪地下山來到村落里。他甚至膽敢長驅直入,到達昂布侖,一天夜裡闖進大教堂,劫掠了聖器室。他的強盜行徑使當地驚惶不安。當局派出憲兵隊追捕他,但是徒然。他總是溜之大吉;有時他相搏拒捕。這是一個大膽的歹徒。在人心惶惶之際,主教來到當地。他作巡視。在沙斯特拉,鎮長找到他,催促他返回。克拉瓦特控制了大山,一直到阿爾什和更遠的地方。即使有護送隊,也很危險。派出三四個可憐巴巴的憲兵,是白白地冒險。
「因此,」主教說,「我打算趕路,不要護送隊。」
「您考慮好了,主教大人?」市長嚷道。
「我仔細考慮過了,我絕對拒絕憲兵護送,過一小時我就出發。」
「出發?」
「出發。」
「一個人?」
「一個人。」
「主教大人!您不要這樣做。」
「在大山里,」主教說,「有一個彈丸之地的寒磣小鎮,我有三年沒去看看了。都是我的好朋友。是些性情溫柔,品德正直的牧民。他們看管三十頭羊,只有一頭是自己的。他們絞出非常好看的毛線,五顏六色,他們用六孔小笛吹出山歌。他們需要有人時不時地同他們講善良的天主。他們會怎樣議論一個貪生怕死的主教呢?如果我不到他們那裡去,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可是,主教大人,有強盜哪!如果您遇到強盜,就有好瞧的了!」
「唔,」主教說,「我考慮到了。您說得對。我可能遇到他們。他們也需要有人對他們講起善良的天主。」
「主教大人!這可是一幫匪徒!這是一群狼啊!」
「鎮長先生,也許耶穌正是讓我成為這群狼的牧師。誰知道天主的意圖呢?」
「主教大人,他們會搶劫您。」
「我一無所有。」
「他們會殺死您。」
「殺一個年邁敦厚、走過時嘟噥著經文的教士?啊!何必呢?」
「啊!天哪!您遇到他們就糟了!」
「我會請他們給窮人布施。」
「主教大人,以上天的名義,別去!您會有生命危險的。」
「鎮長先生,」主教說,「顯然,就為這個嗎?我活在世上不是為了保存自己的生命,而是為了保存靈魂。」
只得讓他自行其是。他出發了,只有一個孩子陪伴他,孩子給他當嚮導。他的固執鬧得滿城風雨,引起恐慌。
他既不願意帶走妹妹,也不願意帶走瑪格魯瓦爾太太。他騎著騾子越過大山,沒有遇到任何人,毫髮未損地來到他的「善良的朋友」牧人家裡。他在那裡呆了十五天,講道,行聖事,教導人,勸導人。他快要離開時,決意以隆重的儀式演唱感恩讚美詩。他對本堂神父談了此事。不過怎麼進行呢?沒有主教儀式的裝飾物。能供他使用的只有一間簡陋的鄉村聖器室,還有幾件用舊的錦緞祭披,飾帶還是仿造的。
「啊!」主教說,「本堂神父先生,在主日講道時總是宣布要演唱感恩讚美詩。這事會安排好的。」
大家在周圍的教堂尋找衣服。這些寒傖的堂區湊起來,拿出的全部華麗服裝還不夠體面地裝備大教堂的唱經班。
正當束手無策時,有兩個陌生的騎手運來兩隻大箱子,放在本堂神父住宅,是給主教先生的。那兩個人立即走掉。大家打開箱子;裡面有一件金線呢披風,一頂鑲滿鑽石的主教冠,一個大主教使用的十字架,一根華美的權杖,一個月前從昂布侖的聖母院的庫房裡盜竊來的所有主教儀式服裝。一張紙上寫著這幾個字:「克拉瓦特獻給福來主教大人。」
「我就說過這事會安排好的!」主教說。(然後他笑盈盈地補充說:)「誰滿足於穿一件本堂神父的寬袖白色法衣,天主便送來一件大主教的披風。」
「主教大人,」本堂神父含笑搖著頭喃喃地說,「天主,——或者是魔鬼。」
當他返回沙斯特拉時,一路上好奇的人都來看他。他在沙斯特拉的本堂神父住宅看到巴普蒂絲汀小姐和瑪格魯瓦爾太太在等候他。他對妹妹說:
「咳,我說得對吧?可憐的教士到山裡的窮人家去時兩手空空,回來時手裡捧滿了東西。我出發時只帶走對天主的信仰,我帶回來一座大教堂的寶物。」
晚上,就寢之前,他又說:
「永遠不要怕盜賊和殺人犯。這是來自外部的危險,是小危險。要怕我們本身。偏見是盜賊;惡習是殺人犯。大危險在我們體內。威脅著我們的頭顱或錢袋的東西算不了什麼!只考慮威脅著我們靈魂的東西吧。」
然後,他朝妹妹轉過身來說:
「妹妹,就教士來說,永遠不可以有防人之心。身邊人所做的事,都是天主允許的。當我們認為危險要落在我們身上時,我們只消向天主祈禱。向天主祈禱吧,不要為我們祈禱,不要讓我們的兄弟因我們而犯錯誤。」
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大事。我們不妨將所知的事敘述出來;通常,他在同樣時刻總是做同樣的事,一生如此。他一年中的每一個月,同他一天中的每一小時相似。
至於昂布侖大教堂的「寶物」下文如何,要問我們倒把我們難住了。偷出來為窮人所用,這倒是些很漂亮的東西,很誘人,做得很值得。況且這些寶物已經偷來了。曲折的經歷已經完成一半;餘下的只是改變盜竊的方向,朝窮人那邊再走一小段路。對此我們不置可否。不過,有人在主教的故紙堆中,找到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也許與此有關,話是這樣寫的:「問題在於是否應該歸還大教堂,還是給醫院。」
八、酒後的哲學
上文提到的那個元老院議員,是一個很精明的人,他筆直走路,不顧遇到什麼,障礙啊,所謂的良心啊,信誓旦旦啊,正義啊,責任啊,都置之不理;他徑直奔向目標,在前進和獲取利益的路線上,一點也不猶豫。他以前是檢察官,因成功而變得心軟了,決不是個惡人,盡力為幾個兒子、女婿和親戚,甚至朋友行各種各樣的小方便;又乖巧地從生活中得到好處、好機會和意外之財。他覺得其餘的都是傻事。他才智橫溢,頗有學識,以致自認為是伊壁鳩魯[17]的門徒,也許他只是個皮戈-勒布侖[18]的後代。他往往樂呵呵地嘲笑無限的永恆的事物,以及「主教老頭的無稽之談」。有時,他可愛而又專橫地當面嘲弄米里埃爾先生,後者則洗耳恭聽。
在不知哪一次半官方的儀式上,某伯爵(就是這位元老院議員)和米里埃爾先生都去省長府邸赴宴。吃飯後點心時,元老院議員儘管一向老成持重,卻有點情不自禁,大聲說:
「主教先生,讓我們聊聊。一個元老院議員和一個主教相對而視很難不遞眼色。咱們倆都是預言家。我要對您坦白一件事。我有自己的哲學。」
「您說得對,」主教回答。「人總是躺下搞哲學的。您躺在帝王的床上,元老院議員先生。」
元老院議員受到鼓舞,接著說:
「讓咱們都做老好人吧。」
「甚至做好魔鬼,」主教說。
「對您實說吧,」元老院議員又說,「德·阿爾讓侯爵、皮隆、霍布斯和奈榮[19]先生不是可鄙的人。我的書櫃裡有著我喜愛的所有哲學家的著作,切口燙金。」
「像您本人一樣,伯爵先生,」主教打斷說。
元老院議員繼續說:
「我憎惡狄德羅[20];這是一個空想理論家,一個誇誇其談的人,一個革命者,說到底信仰天主,而且比伏爾泰[21]更加篤信宗教。伏爾泰嘲諷過尼德哈姆[22],而他錯了;因為尼德哈姆的鰻證明天主是沒有能耐的。在一勺麵團里放一滴醋,便彌補了fiat lux[23]。假設醋多些,勺大些,您就獲得世界了。人,就是鰻。那麼,何必要永恆的天父呢?主教先生,虛擬出耶和華令我生厭。這只能有助於產生愛作空想的瘦猴兒。打倒這個使我煩躁不安的宇宙萬物的主宰!讓我心境寧靜的虛無萬歲!說句知心話,而且是和盤托出,向我有教養的牧師懺悔,對您實說吧,我可有理智。耶穌經常宣揚捐棄和犧牲,我不會熱衷於你們的耶穌。這是吝嗇鬼對乞丐的勸告。捐棄!為什麼?犧牲!何必?我看不出一隻狼會為另一隻狼作犧牲。因此,讓咱們留在自然界吧。咱們處在頂峰;我們有更高級的哲學。倘若只看得到別人的鼻尖,不能看得更遠,那麼,呆在頂峰上面又有什麼用。快樂地生活吧。生活就是一切。但願人有另一種未來,在別的地方,在天上,在地獄,在某個地方,我不相信騙人的話。啊!建議我作出犧牲和捐棄,我應該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小心謹慎,我必須對善與惡,對正義和非正義,對fas和nefas[24]不惜撞破自己的頭。為什麼?因為我要匯報自己的行動。什麼時候?在我死後。多好的夢想啊!在我死後,多好的結局,把我夾得緊緊的。讓一隻亡靈的手抓住一把灰。咱們是在行的人,掀起過愛西絲神[25]的裙子,說說真話吧:既沒有善,也沒有惡;只有生長。咱們尋找真實吧。深挖下去。直達底里,見鬼!必須預感到真理,在地底下搜尋,抓住真理。於是它就會給您美妙的歡樂。於是您就成為強者,發出笑聲。我呀,我是直腸直肚的。主教先生,人的不朽在於擇善而從。噢!多迷人的諾言呀!相信它吧。像亞當開出的空頭支票!人有靈魂,人可以做天使,人可以在肩胛骨上長出藍色的翅膀。幫助我吧,難道不是泰爾圖連[26]說,幸福的人會來往於星球嗎?是的。人會從星球上跳來跳去。然後,就會看到天主。嗒,嗒,嗒。所有這些天堂都是胡扯。天主是一篇鬼話。當然,我不會在《箴言報》上這樣說。但我是在朋友間說悄悄話。Inter pocula.[27]把地球犧牲給天堂,這是將獵獲物讓給幽靈。受無限的愚弄!豈不是愚蠢。我是虛無。我名叫虛無伯爵,元老院議員。在我生前,我存在嗎?不。在我死後,我存在嗎?不。我是什麼。一點塵埃,由一個機體聚集起來。我在人間要做什麼呢?我需要選擇。受苦或者享樂。痛苦把我帶到哪裡?帶到虛無。但是我要始終受苦。享樂把我引到哪裡?引到虛無。但是我要始終享樂。我已經作出了選擇。必須去吃或者被人吃掉。我吃。寧願做牙齒,不要做草。這就是我的格言。因此,讓我推著你往前走,掘墓工就在那裡,那是我們這些人的萬神廟,一切都落入大窟窿里。結束。Finis.[28]徹底了結。這是消逝的地方。死神已經死了。相信我吧。說什麼那裡有個人有事要告訴我,想起來我就要發笑。這是奶媽的杜撰。是嚇孩子的妖怪,鎮住成年人的耶和華。不,我們的明天是黑夜。在墳墓後面,只有一樣的虛無。你曾經是薩爾達納帕爾[29],你曾經是萬桑·德·保羅[30],這都一樣微不足道。這就是真相。因此,尤其要好好生活。當您掌握自我時,要好好利用。說實在的,我對您說了,主教先生,我有自己的哲學,而且我有幾種自己的哲學。我不會讓自己被空話引誘。然後,必須給底層的人、乞丐、收入低微的人、生活悲慘的人一點東西。人們讓他們輕信傳說、幻想、靈魂、不朽、天堂、繁星。他們咀嚼著,放在乾麵包上。一無所有的人有個好天主。這是最起碼的。我決不阻撓,但我為自己保留奈榮先生。好天主對老百姓是善良的。」
主教拍起巴掌來。
「高論!」他大聲說。「這唯物主義是美妙的東西,真是妙極了的東西!想要的人卻得不到。啊!有了它,就不會受騙了;不會愚蠢地像加通[31]那樣任人放逐,也不像埃蒂安[32]那樣被石頭砸死,不像貞德[33]那樣被活活燒死。凡是成功地掌握這唯物主義妙論的人,就有這種快樂:他們感到自己可以不負責任,認為能夠放心地吞噬一切,包括地位、閒職、高官厚祿、好歹得來的權力、有利可圖的出爾反爾、背信棄義、黑了良心還沾沾自喜,就等這些都消化完了,才進入墳墓。這是多麼快意的事啊!我不是專指您,元老院議員先生。您說過,您有一種自己的哲學,而且這種哲學對您是美妙的,精緻的,只有富人可以接受,能適應各種調料,給生活的享樂出色地換換口味。這種哲學是在地底深處獲得的,被專門的探索者挖了出來。但您是善良的王公貴戚,您不會反對,信仰天主是百姓的哲學,差不多就像栗子煨鵝是窮人的塊菰燜火雞一樣。」
九、妹妹筆下的哥哥
為了勾勒出迪涅主教的家庭生活,描繪出這兩個聖潔的姑娘的行動、思想、動輒易驚的女人本能,是怎樣從屬於主教的習慣和意願,他甚至用不著現身說法,什麼也比不上我們在這裡轉錄巴普蒂絲汀小姐給她童年的女友德·布瓦什弗隆子爵夫人的一封信。這封信在我們手裡。
我的好太太,沒有一天我們不在談論到您。我們習慣這樣,不過還有一個理由。請設想,在洗刷和除去天花板和牆壁灰塵的時候,瑪格魯瓦爾太太有所發現;眼下我們那兩間蒙上被石灰刷白的舊糊牆紙的房間,比得上您那座有氣派的古堡。瑪格魯瓦爾太太撕掉了所有的糊牆紙。牆紙下有東西。我的客廳里沒有家具,我們用來晾洗過的衣服。客廳高十五尺,呈四方形,長寬都是十八尺。天花板以前漆成像金色的小梁,和您家一樣。這裡是醫院的時候,蒙上了一塊布。最後,細木護壁板是我們祖母輩時代的。但應該看看我的房間。瑪格魯瓦爾太太至少在十張牆紙下面發現了繪畫,畫雖然不算好,但也過得去。畫的是密涅瓦[34]接待作為騎士的忒勒馬科斯[35]的場面,還有他在花園裡。地方名字我記不得了。是羅馬貴婦只消魂一夜的地方。我要對您說什麼?畫著羅馬男女(這兒有一個字漫漶了)和整隊隨從。瑪格魯瓦爾太太統統揩拭乾淨,今年夏天,她要修補幾處細小的破損,恢復一切,我的房間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博物館。她在頂樓的一個角落裡還找到兩張老式的、半邊靠牆的蝸形腳木桌。重新漆成金色要花去兩個值六利弗爾的埃居,還不如給窮人算了;再說桌子很難看,我寧可要一張桃花心木的圓桌。
我一直非常幸福。我的哥哥心地善良。他把一切都給了窮人和病人。我們生活十分拮据。這裡冬天寒冷,必須為缺衣少穿的人做點事。我們家取暖和照明都還湊合。您看,全家和睦融洽。
我的哥哥有自己的習慣。他閒聊時說,一個主教應該如此。請想想,我家大門從來不鎖上。誰想進來就進來,可以馬上來到我哥哥家裡。他一無所懼,甚至在夜裡。正像他所說的,他個人的膽量就在這裡。
他不願意我為他擔心,也不願意瑪格魯瓦爾太太擔心。他敢冒千難萬險,他甚至不願意我們顯出覺察到危險的樣子。必須學會理解他。
下雨天他出門時,蹚著水走,冬天他去旅行。他不怕黑夜和有危險的路,也不怕和壞人遭遇。
去年,他獨自一個到強盜出沒的地方。他不願意帶我們去。他十五天不見蹤影。他回來時,什麼事也沒有,大家以為他死了,他卻好好的,他說:「看看怎麼搶我的東西吧!」他打開了一隻箱子,裡面裝滿了昂布侖大教堂各種各樣的寶物,是強盜送給他的。
這一回,他回來的時候,我和他的一些朋友走了兩法里[36]路去迎接他,我忍不住責備了他幾句,不過等到馬車發出轔轔聲時才開始說話,免得別人聽見。
起初,我心想:「沒有什麼危險阻擋得了他,他真是了不起。」現今,我終於習慣了。我朝瑪格魯瓦爾太太示意,讓她不要使他不高興。隨他去冒險好了。我呀,我拉走瑪格魯瓦爾太太,回到自己房間裡,我為他祈禱,我睡著了。我很平靜,我知道,如果他出了事,那就是我的末日。我要同我的哥哥和主教一起去見天主。瑪格魯瓦爾太太要習慣她所說的不謹慎,則比我更艱難。但眼下問題迎刃而解了。我們兩人都祈禱,一起擔驚受怕,然後睡著了。就讓魔鬼進我們的家,為所欲為吧。我們在這幢房子裡究竟害怕什麼呢?總有一個人同我們在一起,他是最強有力的人。魔鬼路過這裡,而天主住了下來。
我是心滿意足了。如今我的哥哥甚至不再需要對我開口。他不說話我也了解他,我們信賴天主。
必須如此對待一個心靈崇高的人。
關於您向我打聽傅家的情況,我問過我的哥哥。您知道,他無所不知,記憶力驚人,他總是一個善良的保王派。這確實是諾曼底的岡城財政區家世古老的家庭。五百年前,有一個拉烏爾·德·傅,一個讓·德·傅,一個托馬斯·德·傅,他們都是貴族,其中出了一個羅什福爾的領主。最後一代是吉-埃蒂安-亞歷山大,他是團長,在布列塔尼的近衛騎兵隊算是個角色。他的女兒瑪麗-露易絲嫁給了路易·德·格拉蒙公爵的兒子阿德里安-沙爾·德·格拉蒙;公爵是法蘭西貴族院議員,法國禁衛軍上校,陸軍少將。姓氏寫成福克斯,福克和法烏克三種。
善良的夫人,您要請您的親戚紅衣主教先生為我們祈禱。至於您的掌上明珠西爾瓦妮,她在您身邊度過的時刻短暫,不給我寫信情有可原。她身體健康,按您的願望工作,始終愛我。這正是我所希望的。通過您,我收到了她的問候。我感到很高興。我的身體不錯,但我天天見瘦。再見,紙不夠寫了,我不得不與您分手。萬事如意。
巴普蒂絲汀
18……年12月16日於迪涅
又及:您的嫂子同她的孩子一家始終在這裡。您的侄孫很可愛。您知道,他剛剛滿五歲!昨天,他看見一匹安上護膝甲的馬經過,便說:「它的膝蓋怎麼啦?」這個孩子,他是那樣可愛!他的弟弟在房間裡拖著一把舊掃帚,就像拖一架馬車一樣,嘴裡還吆喝著:「吁!」
正如通過這封信所看到的,這兩個女人善於順從主教的行為辦事,使出女人的特殊才幹,女人了解男人,勝過男人對自身的了解。迪涅的主教始終保持和藹、天真的神態,有時做出崇高、大膽的壯舉,卻顯得不在意。她們為此瑟瑟發抖,但讓他去做。有時,瑪格魯瓦爾太太想事先給以告誡;不過決不在進行當中和過後。一件事開始時,她們從來不打擾他,哪怕做個表示。有時,也許他自己感覺到了,就不需要對他說。他真是璞玉渾金,她們隱約地感覺到,他在履行主教的職責;於是她們在家裡只是兩個影子。她們被動地伺候他,如果說退避三舍就是服從的話,她們就會退避三舍。她們以出色的精細本能,知曉某些關切會妨礙人。因此,即使相信他處在危險中,她們也心有靈犀一點通,不再照應他,我不說她們了解他的思想,而是說了解他的本性。
此外,正如上文所述,巴普蒂絲汀說過,她哥哥的死期也是她的忌日。瑪格魯瓦爾太太沒有這樣說,然而她知道這一點。
十、主教面對玄妙的智慧
在上文援引這封信稍後的日子裡,發生了一件事,全城沸沸揚揚,說是較之主教穿越強盜出沒的大山還要危險。
迪涅郊外的農村里,有一個人孤單單地生活著。說句罵人的話,這個人以前是國民公會議員。他姓G。
在迪涅的小孩子中,提起國民公會議員G,都要談虎色變。您想,一個國民公會議員是何許人?那時,人們都是以你相稱,稱呼是:公民。這個人近乎是個魔鬼。他雖沒有投票贊成處死國王,但幾乎是贊成的。這是個近乎弒君的人。他曾經心狠手辣。在正統王室返回時,怎麼沒有把這個人傳到重罪法庭呢?隨便您怎麼認為,當局並沒有砍掉他的頭,需要寬容啊,是的;不過,得到的是善意的終身放逐。罪有應得啊!再說這是一個無神論者,就像所有那類人一樣。——這都是鵝群對鷹隼的說長道短。
G究竟是不是一隻坐山雕?是的,如果通過他的孤獨所透出的凶頑來判斷的話。由於他沒有投票贊成處死國王,所以他未列入放逐法令中,可以留在法國。
他生活在離城市三刻鐘路程的地方,遠離村落,遠離道路,深居在蠻荒的山谷中。據說,他在那裡開墾了一片地,有一個洞穴,一個窩。沒有鄰居;甚至沒有過路人。自從他住在這個山谷里,通往那裡的小路便消失在草叢中。人們提起這個地方,仿佛在說一個劊子手之家。
可是主教在思索,不時地遙望天邊那一叢樹所標誌的、老國民公會議員居住的山谷,說道:「那裡有一個孤獨的靈魂。」
他在思想深處又說:「沒拜訪他,我對他還欠著什麼呢。」
但是,說實在的,這個想法最早是自然而然產生的,在思索之後他又覺得它古怪而無法辦到,幾乎令人討厭。因為說到底,他也有大家的感覺,他雖然沒有明確地感到,國民公會議員使他產生了這種感覺,它猶如達到仇恨的臨界點,反感一詞就足以表達了。
然而,母羊身上的疥癬該讓牧羊人後退嗎?不。不過,這是一頭怎樣的羊呀!
善良的主教左右為難。有時,他朝那邊走去,然後又返回。
一天,城裡傳言紛紛,說是有一個照料生活在陋居中的國民公會議員的牧童來找醫生;老罪人垂危,他癱瘓了,過不了夜裡。「感謝天主!」有的人還添上這麼一句。
主教拿起他的拐杖,上文說過,他的教袍有點舊,又由於晚上很快就要起風,所以他穿上了外套,然後就出發了。
當主教來到那個被逐者居住的地方時,落日西沉,幾乎碰到地平線了。他的心有點怦怦地跳,他辨認出自己來到這獸穴附近。他跨過壕溝,越過樹籬,打開柵欄門,踏入一個破敗不堪的園子,大膽走了幾步;突然,在荒地的盡頭,在高高的荊棘叢後面,他看到了洞穴。
這間破屋異常低矮,寒磣,窄小,但乾淨,正面釘著葡萄架。
門前,有一個白髮人,坐在一把舊輪椅里,這是農民的扶手椅;他對著太陽微笑。
老人旁邊站著一個小孩,就是那個小牧童。他遞給老人一隻盛奶的大碗。
正當主教凝望時,老人提高聲音說:
「謝謝,我什麼也不需要了。」
他的微笑離開了太陽,落在孩子身上。
主教走上前去。聽到他走路的聲音,坐著的老人轉過頭來,他的面孔驚愕萬分,那是在耄耋之年才會有的。
「自從我到這裡以來,」他說,「這是第一次有生客來到我家。您是誰,先生?」
主教回答:
「我叫福來·米里埃爾。」
「福來·米里埃爾!我聽人說起過這個名字。老百姓稱之為福來大人的,就是您嗎?」
「是我。」
老人又略帶笑容說:
「這樣的話,您是我的主教囉?」
「不錯。」
「請進,先生。」
國民公會議員向主教伸出手來,但是主教沒有握住。主教僅僅說:
「我很滿意地看到,別人欺騙了我。在我看來,您沒有生病。」
「先生,」老人回答,「我快痊癒了。」
他停了一下,又說:
「過三小時我就要死去。」
然後他又說:
「我懂點醫術;我知道臨終一刻怎樣到來。昨天,我的腳變冷了;今天,寒冷上升到膝蓋;現在我感到寒冷上升到腰部;當寒冷上升到心臟時,我就會壽終正寢。太陽是美麗的,不是嗎?我讓人推到外面來,想對世界最後看一眼。您可以同我說話,這一點不使我疲倦。您來照料一個行將就木的人,做得很好。這一刻有人在場是令人寬慰的。人有怪癖;我很想活到黎明。但我知道我只有三小時的活命。天快黑了。說實話,有什麼關係!了結一生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因此用不著活到早晨。是的。我會在繁星滿天時死去。」
老人轉身對著牧童說:
「你呢,去睡覺吧。昨晚你守了夜。你疲倦了。」
孩子走進了破屋。
老人目送著他,仿佛自言自語地補充說:
「我在他睡著時死去。兩種睡眠可以為鄰。」
主教沒有激動,宛如他無法激動似的。他不相信這種死法能感覺到天主。我們將一切和盤托出,因為偉大的心靈具有的小矛盾也願意被人全都指出來。當時他很願意嘲笑自身,人家不稱他為大人,他感到有點被冒犯了,他幾乎想反唇相譏,稱對方為:公民。他忽發奇想,要粗鄙地親熱一下,這樣做是醫生和教士習以為常的,但他本人並不習慣。這個人,說到底,這個國民公會議員,這個人民代表,曾是人間的強者;也許主教生平頭一遭感到心情嚴峻。
但國民公會議員樸實而熱情地注視著他,目光中興許能辨別出屈辱,快要花落成泥時,這是很相稱的。
至於主教那方面,儘管他通常避免好奇,據他看來,好奇與冒犯相連,但是他禁不住要仔細觀察國民公會議員;這種注意縱然不是出於同情,要是面對另一個人,仍然可能遭到自己良心的責備。他覺得,一個國民公會議員是違拗法律的,甚至違拗仁慈的法則。
G很平靜,胸脯差不多挺直,聲音顫抖,這種八旬老人會令生理學家驚異。大革命產生過許多這類與時代相稱的人。在這個老人身上,可以感受到歷盡磨難。他雖然瀕臨末日,卻保持動作靈活。在他明澈的顧盼中,在他堅定的音調中,在他有力的聳肩中,有著令死神困惑的東西。穆罕默德的聖墓天使阿茲拉埃爾會半路返回,以為找錯了人家。G好像要死了,因為他很想死。他臨終時獲得了自由。只有腿不能動彈。黑暗這樣抓住了他。腿死了,變冷了,而腦袋卻生機勃勃,似乎充滿了光芒。在這莊嚴的時刻,G酷似東方故事中的國王,上身是血肉,下身是大理石。
那裡有一塊石頭。主教坐了下來。開場白ex abrupto[37]。
「我祝賀您,」他用譴責的口吻說。「您始終沒有投票贊成處死國王。」
國民公會議員沒有顯出注意到「始終」這個詞隱藏的辛辣的言外之意:他回答時笑容從他臉上全部消失了。
「不要過分祝賀我,先生;我投票贊成暴君末日來臨。」
面對嚴厲的聲調,這是嚴峻的聲調。
「您這是什麼意思?」主教問道。
「我意思是說人有一個暴君,就是愚蠢。我投票贊成這個暴君末日來臨。這個暴君產生了王權;王權取自虛假的權力,而科學是取自真實中的權力。人只應由科學主宰。」
「還有良知,」主教補充說。
「這是一回事。良知,就是我們自身具有的、與生俱來的種種科學。」
福來主教傾聽著,有點驚訝,對他來說,這種語言十分新穎。
國民公會議員繼續說:
「至於路易十六,我表示過反對。我認為自己沒有權利殺人;但是我感到自己有責任消滅罪惡。我投票贊成暴君的末日來臨。就是說,對婦女而言是賣淫的結束,對人而言是奴役的結束,對孩子而言是黑夜的結束。我投票贊成共和國,贊成的是這個。我投票贊成博愛、和睦、黎明!我協助偏見和錯誤的消除。錯誤和偏見的湮沒產生了光明。我們這些人,我們使舊世界崩潰,而舊世界是貧困的污泥罐,翻倒在人類身上,變成了一隻取樂罐。」
「混雜的快樂,」主教說。
「您也可以說快樂被攪亂了,而今日,在一八一四年這倒霉的復舊之後,快樂消失了。唉,我承認,大革命沒有完成;我們事實上拆毀了舊制度,我們沒有完全在頭腦中消滅它。消滅流弊,這還不夠;必須改變風俗。磨坊不存在了,但風還沒有停止吹拂。」
「你們推翻了它。推翻可能有用;但我不相信的是,這推翻被憤怒弄得複雜化了。」
「正義要憤怒,主教先生,而且正義的憤怒是一個進步的因素。沒有關係,無論如何,法國大革命是基督降臨以來,人類跨出的最有力的一步。不是完美無缺,是的;但十分崇高。它解放出一切社會的未知數。它使人的精神緩和下來;它使人平靜、緩解、開明;它使文明浪潮席捲大地。它是好的。法國大革命,這是人類的加冕禮。」
主教禁不住喃喃地說:
「是嗎?九三年!」
國民公會議員在輪椅上坐直,莊重得近乎悲哀,他以一個垂死的人所能具有的力氣,大聲說道:
「啊!您說出來了!九三年!我正等著這個詞。一千五百年來,形成了一片烏雲。十五個世紀到了盡頭,它爆裂開來。您控告的是雷霆的轟擊。」
主教也許不會承認,他感覺到自己被擊中了。然而他極力忍耐住。他回答:
「法官以正義的名義說話;教士以憐憫的名義說話,憐憫只是更高的正義而已。雷霆的轟擊不應該落錯地方。」
他定睛望著國民公會議員,又說:
「路易十七呢?」
國民公會議員伸出了手,抓住主教的臂膀說:
「路易十七!哦,您哭悼誰?哭悼那個無辜的孩子嗎?那麼,是的。我同您一起哭悼。是哭悼王子嗎?我要思索一下。對我來說,卡爾圖什[38]的兄弟,那個無辜的孩子,吊死在格雷夫廣場的絞架下,只因為他是卡爾圖什的弟弟。他不是也同路易十五的孫子一樣痛苦嗎?路易十五的孫子這個無辜的孩子,關在神廟塔里受折磨,只因為他是路易十五的孫子。」
「先生,」主教說,「我不喜歡將這兩個名字湊在一起。」
「卡爾圖什?路易十五?您指的是哪一個?」
緘默了一會兒。主教幾乎後悔來拜訪,他朦朧地和奇異地感到動搖了。
國民公會議員繼續說:
「啊!教士先生,您不喜歡事實的嚴酷。基督呢,他卻喜歡。他拿起一根節鞭,潔淨聖殿。他那充滿閃電的鞭子道出嚴酷的真理。當他大聲說:Sinite parvulos[39]時,他不區分孩子。讓巴拉巴的太子接近希律[40]的太子,他並不感到為難。先生,天真無辜至高無上,根本不需要成為殿下。不管是身披破衣爛衫,還是百合花圖案[41]的王袍加身,它都同樣莊嚴。」
「不錯,」主教低聲說。
「我堅持己見,」國民公會議員G繼續說,「您對我提起路易十七。我們來協調一下。我們哭悼所有無辜的人,所有殉難的人,所有的孩子,所有下層的人和上層的人嗎?我同意。但我對您說過必須上溯到比九三年更遠,我們應為路易十七之前的人流眼淚。我同您一起哭悼歷代國王的孩子,只要您同我一起哭悼人民的孩子。」
「我哭悼所有的人,」主教說。
「竟然一樣對待!」G嚷著說,「如果天平應該傾斜,那就應該傾斜到人民一邊。人民痛苦的時間更長。」
又沉默了一會兒。是國民公會議員打破沉默。他撐著手肘抬起身,在拇指和彎曲的食指之間捏住一點面頰,如同審訊時法官下意識的動作。他以垂危時仍充滿毅力的目光質問著主教。這幾乎是爆發出來的:
「是的,先生,人民早就受苦受難了。再說,咦,還不止這些呢,您是來向我提出問題,談起路易十七嗎?我呢,我不認識您。自從我來到此地,一個人生活在四壁之內,足不出戶,不見任何人,只有這個孩子幫助我。您的名字確實模模糊糊傳到我這裡,應該說,口碑不錯;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什麼;機靈的人有的是辦法,使正直的平民百姓受騙上當。對了,我沒有聽到您的馬車的滾動聲,您大概讓馬車停在那邊大路岔口的矮林後面。我說,我不認識您。您剛才告訴我,您是主教,但是這絲毫不能讓我稍微了解一點您的道德觀。總之,我向您重複一個問題。您是什麼人?您是一個主教,就是說一個教堂的王爺,像您這樣的人,穿繡金線的華服,有徽號,享受年金和豐厚的教士俸祿——迪涅教區有一萬五千法郎的固定工資,一萬法郎的額外收入,總共二萬五千法郎——有廚子廚娘,有僕役,飯菜豐盛,星期五吃黑水雞,走路趾高氣揚,僕人前後簇擁,坐著赴盛會的轎式馬車,住著廣廈大宅,以耶穌的名義坐著華麗馬車奔馳,而耶穌是赤腳走路的!您是一個高級教士;年金、豪宅、車馬、僕役、口福,聲色犬馬包攬無餘,您像別人一樣享有,您像別人一樣享受,這很好,但這並沒有誇大其辭或者說得不夠;這還不能使我搞清您固有的和基本的價值,您到這兒來也許是想使我明智些。我在跟誰說話呢?您是什麼人?」
主教耷拉著頭回答:「Vermis sum.」[42]
「一條坐華麗馬車的蚯蚓!」國民公會議員咕噥著說。
這回輪到國民公會議員傲然於色,而主教低眉頷首。
主教藹然可親地說:
「先生,是的。但請給我解釋一下,我停在樹叢後不遠處的華麗馬車,我在星期五吃的豐盛飯菜和黑水雞,我的二萬五千法郎年金,我的豪宅和僕役,憑什麼能證明憐憫不是一種品德,寬容不是一種責任,九三年不是殘酷無情的呢?」
國民公會議員用手掠一下額頭,仿佛要趕走一片烏雲。
「在回答您之前,」他說,「我請您原諒我。我剛才犯了個錯誤,先生。您在我家裡,您是我的客人。我對您本應彬彬有禮。您在探討我的思想,我理應只限於批駁您的議論。您的富有和享受使我在批駁您時擁有優勢,不過,還是不使用才有品位。我答應您不再利用。」
「謝謝您,」主教說。
G接著說:
「言歸正傳,回到您剛才要我作出的解釋上吧。我們說到哪兒?您對我說什麼來著?說是九三年殘酷無情?」
「是的,殘酷無情,」主教說。「您對馬拉向斷頭台拍手作何感想?」
「您對博須埃[43]唱感恩讚美詩,讚賞龍騎兵對新教徒的迫害作何感想?」
回答很生硬,不過是以鋼錐的銳利刺去,一語中的。主教哆嗦起來;他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但是他對提及博須埃的方式感到惱怒。出色的頭腦自有它們的偶像,對別人不尊重邏輯,有時會隱約地感到被傷害。
國民公會議員開始氣喘吁吁;這是臨終前的哮喘,與最後的喘氣混在一起,打斷了他的聲音;然而,他的眼睛裡還保持心靈的異常明晰。
他繼續說:
「我們再拉雜說幾句,我樂意這樣。大革命總體而言是對人道的巨大肯定;此外,唉!九三年卻遭人非議。您感到它殘酷無情,但是,整個君主制呢,先生?卡里埃[44]是一個強盜;可是,您對蒙特勒維爾何以名之?福吉埃-坦維爾[45]是一個乞丐;而您對拉姆瓦尼榮-巴維爾有什麼看法?馬亞爾[46]是可怕的,但請問索克斯-塔瓦納[47]呢?杜歇納神父是兇狠的,然而,您能給勒泰利埃神父什麼形容詞呢?砍頭魔茹爾當[48]是個魔鬼,但不及德·盧伏瓦侯爵[49]先生。先生,先生,我為瑪麗-安托瓦內特[50]大公夫人和王后抱冤叫屈;可是我也為那個可憐的胡格諾[51]女人抱冤叫屈,一六八五年,在路易大帝治下,先生,她正在奶孩子,被捆綁在一根柱子上,直到腰部赤裸著,孩子放在一邊;她的乳房充滿了乳汁,心裡充滿了不安;嬰兒飢腸轆轆,臉色蒼白,望著這乳房,奄奄一息,哭喊著;劊子手對那個做母親和餵孩子的女人說:『發誓棄絕原來的宗教信仰吧!』讓她在孩子的死和良知的死之間作出選擇。用懲罰坦塔羅斯[52]的酷刑來對付一位母親,您對此有什麼可說的呢?先生,好好記住這個,法國大革命有它的理由。它的憤怒將得到未來的寬恕。它的結果,就是更美好的世界。從它最可怕的砍頭中,誕生出對人類的愛撫。長話短說。我打住了,我打的好牌太多了。況且,我要死了。」
然後,國民公會議員不再看主教,用這幾句平靜的話結束他的想法:
「是的,進步的過激就叫做革命。每當過激結束,人們就會承認這一點:人類受到了粗暴對待,但是它前進了。」
國民公會議員沒有覺察到,他剛剛接二連三地將主教心中的一切自衛手段席捲而去。不過還剩下一種,這是福來主教最高的抗拒策略,由此產生一句話;這句話幾乎全部再現開場的激烈言辭:
「進步應該信仰天主。善不能有卑劣的僕從。無神論者是人類的壞引導者。」
年邁的人民代表沒有回答。他顫抖了一下。他望著天空,一滴眼淚慢慢地產生在這注視中。當眼淚盈眶時,便沿著刷白的面頰淌下來,他低聲地自言自語,幾乎在咕噥著,目光消失在天宇深處:
「噢,你呀!噢,理想!惟有你存在!」
主教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震動。
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老人朝天空抬起一隻手指,說道:
「無限存在著。它在那裡。如果無限不屬於我,我就是它的邊界;它就將不是無限;換句話說,它不再存在。然而,它確實存在。因此,它有一個自我,這個無限的自我,就是天主。」
垂危者高聲說出最後幾個字,並帶著心醉神迷的顫抖,宛若他看到了某個人。他說話時,眼睛閉攏了。他已經精疲力竭。顯然,剛才,他在一分鐘裡生活了他剩下的幾小時。他剛說的話使他接近了死亡。臨終的一刻來到了。
主教明白這一點,時不我待,他正是作為教士前來的;他從極度的冷漠,逐漸過渡到極度的激動;他望著這雙閉攏的眼睛,拿起那隻皺巴巴的冰涼老朽的手,俯向那個垂死的人:
「這一刻屬於天主。難道您沒有感到,我們徒勞地相會值得遺憾嗎?」
國民公會議員重新張開眼睛。一種帶有陰鬱的嚴肅神態刻印在他的臉上。
「主教先生,」他說,那種慢吞吞也許是來自心靈的高尚,而不是來自體衰力弱,「我一生在思考、研究和觀察中度過。當我的國家召喚我,要我參與國家事務時,我已經六十歲。我服從了。存在腐敗,我同腐敗作鬥爭;存在暴政,我摧毀了暴政;存在權利和原則,我宣布出來,加以確認。國土遭到入侵,我保衛了它;法國受到威脅,我挺身而出。我並不富有;我是窮人。我曾是國家的首腦之一,國庫的地窖里擺滿了錢幣,以致不得不用支柱撐住牆壁,因為牆壁在金幣和銀幣的重壓下有裂開的危險。我在枯樹街吃飯,每份二十二蘇。我援助受壓迫者,我減輕受苦者的痛苦。我撕碎祭壇的桌布,確有其事;但這是為了包紮祖國的傷口。我始終支持人類邁向光明,我有時也冷酷無情,抗拒進步。有時我保護過自己的敵人,像你們這些人一樣。在佛蘭德爾的彼特根,墨洛溫王朝[53]的諸王在那裡建造了夏宮,那裡有一座城市派修道院,就是博利厄的聖克萊爾修道院,是我在一七九三年救出來的。我盡力履行我的責任,做我能做的好事。因此我受到驅逐、追捕、通緝、迫害、抹黑、嘲諷、喝倒彩、詛咒、放逐。多少年以來,我滿頭白髮,心想,許多人自以為對我有權蔑視,對無知的可憐的人群,我是一副罪人的面孔,我不憎恨任何人,我接受仇恨造成的孤獨。如今我八十六歲了,即將死去。您這次來對我有什麼要求?」
「給您祝福,」主教說。
他跪了下來。
當主教抬起頭來時,國民公會議員的臉變得很莊嚴。他剛剛咽了氣。
主教回到家裡,沉浸在無以名之的思索里。他整夜在祈禱。第二天,有幾個好奇的人想向他打聽國民公會議員G的情況;他僅僅指指天空。從這時開始,他對小人物和受苦的人越加恫瘝在抱。
但凡有人提到這個「老混蛋G」,都使他陷入奇異的思考中。誰也不能說,那個人的精靈在他的思想前掠過,那個偉大的良知在他的良知上的反映,在他接近完美境界時沒有什麼作用。
這次「田園拜訪」,對地方上的小宗派自然是唧唧喳喳議論的機會:
「這樣一個垂死的人的枕邊,就是一個主教的位置嗎?顯然,是等不到改宗的。所有這些革命者都是歸附異端的人。那麼,為什麼要去呢?他到那裡看什麼呢?因此,魔鬼帶走靈魂大概是很有趣的。」
一天,有個又無恥又多變的富孀,卻自以為機智,她對主教說出這句俏皮話:「主教大人,有人問,大人什麼時候戴紅帽[54]。」「噢!噢!這是一種重要的顏色,」主教回答,「幸虧蔑視這種帽子顏色的人,卻尊敬主教帽的紅顏色。」
十一、保留
倘若由此得出,福來大人是「一個講哲學的主教」或者是「一個愛國的本堂神父」,那就很可能大錯特錯。這次相會,幾乎可以稱之為與國民公會議員的會合,給他留下的是驚詫莫名,使他變得更加和藹。如此而已。
儘管福來大人根本不是一個政治家,也許在此有必要十分簡略地指出,他對當時的事件是什麼態度,假設福來大人曾想過要有一種態度的話。
因此,讓我們上溯若干年。
米里埃爾先生提升為主教後過了幾年,與其他幾位主教一起,皇帝冊封他為帝國的男爵。眾所周知,軟禁教皇發生在一八〇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夜裡;當時,米里埃爾先生被拿破崙召去參加在巴黎召開的法國和義大利主教聯席會議。這次主教會議在聖母院召開,第一次會議是在一八一一年六月十五日舉行,由費什紅衣主教主持。米里埃爾先生屬於赴會的九十五位主教之列。但他只參加了一次大會和三四次特別會議。作為一個山地教區的主教,生活在大自然之中,過的是鄉村的貧困生活,看來,他給這些顯要人物帶來一些思想,改變了會議的氣氛。他很快回到迪涅。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快返回,他回答:
「我令他們不舒服。外界的空氣由我帶給了他們。我給他們造成打開了一扇門的印象。」
另有一次,他說:
「我有什麼辦法呢?那些先生是王親國戚。我呢,我只是一個可憐的農民主教。」
事實是,他令人不快。怪事不少,有一件事他不由自主說了出來,一天晚上,他呆在一個地位煊赫的同事家裡:
「漂亮的掛鍾!漂亮的地毯!漂亮的僕役服裝!這真是很令人討厭!噢!我可不願意所有這些浮華的東西,在我耳邊不停地叫喚:有人餓了!有人冷了!有窮人!有窮人!」
順便說說,憎恨奢華不會是明智的。這種憎恨會帶來憎恨藝術。然而,在教會人士家裡,在擺排場和宗教儀式之外,奢華是個錯誤。看來這不像顯露真正仁慈的習俗。一個肥胖的教士是違背常理的。教士應當呆在窮人身邊。可是,是否能不停地,日日夜夜地接觸各種困苦,各種不幸,各種窮人,而自身卻不沾一點這種神聖的貧困,就像勞動能不沾一點灰塵呢?能設想一個人呆在炭火邊,卻不感到熱嗎?能設想一個工人在一隻大火爐旁幹活,卻沒有一根頭髮被燒掉,一根手指被燻黑,沒有一滴汗,臉上也沒有一點灰嗎?教士,尤其是主教身上,仁慈的首要證明,就是貧窮。
這無疑正是迪涅的主教的所思所想。
再說,也許不應該認為,他在某些敏感的問題上,有著我們所說的「本世紀的思想」。他很少參與當時的神學爭論,對教會和國家達成和解的問題保持沉默;不過,要是對他逼得緊,看來不如把他看作教皇絕對權力主義者,而不是擁護法國教會自主的人。由於我們是在描繪一幅肖像,不想隱瞞什麼,我們不得不補充說,他對日落西山的拿破崙態度冷淡。從一八一三年起,他參加或者歡呼一切敵意的示威。在拿破崙從厄爾巴島返迴路過時,他拒絕去看皇帝。在百日期間,他在自己的教區拒絕吩咐為皇帝作公開祈禱。
除了他的妹妹巴普蒂絲汀小姐,他有兩個兄弟:一個是將軍,另一個是省長。他常常寫信給他們倆。他對前者一度嚴厲,因為在戛納登陸時期,這位將軍是普羅旺斯的一個統帥,指揮著一千二百個人,追趕皇帝時卻想把他放走。他對另一個兄弟的通信顯得更加友愛,這個以前的省長正直、高尚,蟄居在巴黎的卡塞特街。
福來大人也曾經擁有黨派思想,這是他悲苦的時期,籠罩著烏雲。當時激情的陰影,掠過這關注永恆事物的、和善而崇高的頭腦。自然,這樣一個人與沒有政治見解是相稱的。但願讀者不要誤解我們的觀點,我們絕不將所謂「政治見解」和對進步的孜孜以求,以及和崇高的、愛國的、民主的、人道的信念混淆起來;今日,這種信念理當成為一切通達之士的根底。我們不想深入探索與本書無直接關係的問題,只想這樣說:福來大人不是保王派,他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平靜的注視,那是幸事;人們在他的注視中,清晰地看到,在人間事物的風雲變幻之上,有三注純潔的光芒在閃閃發光:真理、正義、仁慈。
我們承認,天主創造出福來大人,決不是要他起政治作用。我們理解和讚賞他以法律和自由的名義對手握全權的拿破崙提出抗議,傲然表示反對,這是正確而危險的抗拒。可是,我們面對飛黃騰達的人感到順眼,而對一落千丈的人感到不那麼順眼。我們只喜歡在有危險的地方進行戰鬥;無論如何,惟有最初的鬥士才有權利成為最後全殲敵人的鬥士。誰在興盛時期沒有成為不屈不撓的揭發者,誰就應該在崩潰時保持沉默。只有成功的揭露者,才是失敗的合法辯護人。至於我們,當天主參與進來並進行打擊時,我們就聽之任之吧。一八一二年,有人開始繳我們的械。一八一三年,受到災禍鼓動的、以前緘默不語的立法會議卑怯地打破沉默,表示憤慨,人們對此表示讚許是不對的;一八一四年,面對那些背叛的元帥,面對從一個泥潭到另一個泥潭、被捧到天上以後詈罵不止的參議院,面對撒腿逃跑、向偶像啐唾沫的狂熱崇拜者,掉過頭去是一種責任;一八一五年,空氣中瀰漫著大災大難,法國對災難臨頭感到顫慄,能隱約辨別到滑鐵盧在拿破崙面前張開大口,軍隊和人民對受命運判決的人發出痛苦的歡呼,這一切絲毫沒有可笑的地方。一顆像迪涅主教那樣的心,即使對暴君作了全部保留,也許不該視而不見一個偉大民族和一個偉人在深淵邊的緊緊擁抱,所具有的壯美和動人之處。
除此以外,他在各個方面,過去是現在仍然是正直的、真誠的、公平的、明智的、謙卑的和高尚的;樂善好施,和藹仁慈(這是另一種樂善好施)。這是一個教士,一個賢者,也是一個人。應該說,即令從我們剛才責備過他,並隨時準備近乎嚴厲地評判的政治見解來看,他也是寬容大度的,隨和易處的,或許勝過評頭品足的我們。——皇帝將市政府的門衛安置在這裡。這是一個老禁衛軍的下級軍官,奧斯特利茲[55]的外籍軍團士兵,像鷹一樣是個波拿巴主義者。[56]這個可憐的人偶爾說了幾句欠考慮的話,當時的法律稱之為「煽動性言論」。自從皇帝的側面像從榮譽勛位勳章上消失了以後,他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決不按「軍規」穿衣服,為的是用不著戴他的十字勳章。拿破崙頒發給他的十字勳章,他虔誠地將上面的皇帝像取下來,這造成了一個窟窿,他根本不願意恢復原狀。他說:「我寧死也不願把三隻癩蛤蟆掛在我的心房上!」他往往大聲地嘲諷路易十八[57]。「穿英國護腿套的患痛風的老鬼,」他說,「讓他帶著波羅門參,到普魯士去吧!」他很得意,能在一句罵人話中集中了他最痛恨的兩樣東西,即普魯士和英國。他的所作所為使他丟了職位。眼下他攜家帶口,流落街頭,沒有麵包。主教把他叫來,溫和地責備他,任命他當大教堂的看門人。
米里埃爾先生在教區里是真正的牧師,人人的朋友。
在九年中,由於善行義舉和舉措溫和,福來主教讓全城人充滿了又敬又愛,像對長輩一樣的感情。甚至他對拿破崙的行為也被老百姓接受了,仿佛默默地加以原諒。老百姓是善良的柔弱的羊群,崇拜他們的皇帝,不過也愛他們的主教。
十二、福來大人的孤單
在一個主教周圍,幾乎總是有一班小神父,猶如一個將軍周圍有一群年輕軍官一樣。這正是迷人的聖弗朗索瓦·德·薩勒[58],在某處稱為「初出茅廬的教士」那種人。一切職業都有渴望者,對志得意滿者列隊相迎。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人沒有簇擁他的人;沒有一個發跡的人沒有奉承者。未來的追求者圍著現今已輝煌的人轉圈。凡是大主教所在之地都有智囊團。凡是有點影響的主教身邊,都有一班神學院的可愛孩子轉悠,在主教府巡邏和維持秩序,圍著主教的微笑站崗。令一個主教滿意,對一個副助祭來說,就等於成功在望。發跡要走對路;傳教士並不輕視議事司鐸的頭銜。
同別處有重要冠冕一樣,教會也有顯赫的主教冠。那是受寵的主教,富有,享受年金,靈活,上流社會歡迎,無疑善於企求,也善於央求,並不顧忌讓整個教區的信徒在候見室久等,在聖器室和外交活動之間牽線搭橋,與其說是神父不如說是神職人員,與其說是主教不如說是高級教士。能接近他們的人是幸運的!他們是有信譽的人,他們對四周獻殷勤的人和幸運的人,對善於拍馬逢迎的年輕一代,拋擲有油水的教區、教士職位、主教代理、指導神父和大教堂職位,隨後等待著主教的顯赫職位。他們高升,也讓他們衛星般的嘍羅跟著升遷;這是運行中的太陽系。他們紅色的光芒跟隨著他們。他們的發跡分散成一小級一小級,落在邊遠地區。老闆的主教管區越大,寵幸者的本堂神父堂區也就越大。況且還有羅馬。一個懂得怎樣成為大主教的主教,一個懂得成為紅衣主教的大主教,會把您作為教皇選舉人的隨員領走,讓您進入教會的最高法院,您就有大主教的白羊毛披帶,您成了門生,您成了紅衣主教的侍從,您成了主教大人,從主教大人到紅衣主教閣下,只有一步之遙;在紅衣主教和教皇陛下之間,只隔了一層選舉的薄煙。凡是教士都夢想教皇的三重冕。今日,惟有教士才能合法地成為國王,而且是什麼樣的國王啊!最崇高的國王。因此,一個神學院產生多少野心勃勃的人啊!多少唱詩班面孔紅撲撲的孩子,多少年輕神父頭上頂著佩蕾特的奶罐[59]啊!野心輕易地就取名「志向」,誰知道呢?也許是真誠的,自欺欺人的,它是多麼怡然自得啊!
福來大人謙卑、貧窮、與眾不同,不屬於那些粗鄙的主教之列。就他周圍連一個年輕教士也沒有來看,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可以看到,在巴黎,「他沒有得寵」。這個孤獨的老人根本得不到未來的青睞。沒有一棵有野心的草傻到想在他的樹蔭下變綠。他的議事司鐸和副主教都是些善良的老頭,像他一樣禁錮在這個無路通向紅衣主教的教區,他們就像他們的主教那樣,不同的是他們是完善的,而他是十全十美的。在福來主教身邊難以成長,以致他培養的年輕人一從神學院出來,便設法能讓人推薦給埃克斯或奧什的大主教,很快就走掉。因為重複一遍,說到底,人總是想得到提升。一個生活在極端自我犧牲之中的聖人,是一個危險的鄰居;他會傳染給你無可救藥的貧窮,對前進不利的骨節僵硬,總之,超過自願的克己;一般人會避開這種生疥瘡的潛質。福來主教的孤立由此而來。我們生活在一個可悲的社會中。功成名就,就是學乖了,一步步腐化墮落。
順便說說,功成名就是一件很醜的事。它同功勳似是而非,容易騙人。對人們來說,功成名就幾乎有著至高無上的外表。成功,與才能看來酷似,它有一個受騙者:歷史。惟有尤維納利斯和塔西陀[60]對此頗有微詞。今日,有種近乎官方的哲學成了成功的僕從,穿上成功的僕從服裝,在候見室里侍候。飛黃騰達吧:這自成理論。興旺發達意味著有本事。彩票中獎,您就是一個有能耐的人。勝利者受到尊敬。生來運氣好,就有了一切。時來運轉,您便有了其餘的東西;生活美滿,別人就會以為您高貴。除了本世紀五六個光芒四射的例外偉人,現代人的讚譽幾乎是近視的。金色的便是金子。捷足先得者,只要他是暴發戶,那就什麼事也不會弄糟。平庸的人是一個年邁的納喀西斯[61],在顧影自憐,讚美平庸的人。摩西、埃斯庫羅斯、但丁、米開朗琪羅[62]或拿破崙得以成功的巨大才能,大眾一下子便識別出來。不管在什麼方面,誰達到目的,便發出歡呼。倘若一個公證人變成了議員,倘若一個假高乃依[63]寫出《蒂里達特》,倘若一個閹奴占有了一個後宮,倘若一個從武的普呂多姆[64]意外地取得一個時代決定性戰役的勝利,倘若一個藥劑師為桑布爾-馬斯軍團發明了紙板鞋墊,用紙板賣作皮革而獲得四十萬利弗爾年金,倘若帶撐架的網球袋與高利貸結合,孕育出七八百萬,這筆錢的父親是網球袋,母親是高利貸,倘若一個講道師因講話帶鼻音而成了個主教,倘若一個富戶總管離職後十分有錢,以致做了財政部長,人們便把這些稱作天才,同樣,他們說是莫斯克通[65]的臉俊俏,克洛德的脖子神氣。他們把蒼穹中的星光和鴨蹼在軟泥地上踩出來的星形印跡相混同。
十三、他相信的事
從正統的觀點來看,我們根本用不著去摸清迪涅的主教先生的底細。面對這樣一個心靈,我們只有敬佩之情。法官的良心應從他的言辭中得知。再者,就某些特質來說,我們承認人類品德的一切優點,可以在不同於我們的信仰中獲得發展。
他對這種教理或神秘的觀點有何看法呢?人的內心秘密只有在靈魂赤條條地進入墳墓時,才能為人所知。我們確信的是,對他來說,信仰的困惑從來不會偽善地解決。鑽石是決不會腐爛的。他竭盡所能地信仰。「Credo in Patrem,[66]」他常說。他還從善行義舉中汲取這種無愧於良心的滿足,它低聲地對人說:「你同天主在一起。」
我們認為要寫出來的是,可以說,表面上,在主教的信仰之外,他有一種過度的愛心。正是由於他 quia multum amavit,[67]那些「嚴肅的人」、「莊重的人」和「有理智的人」認為他脆弱;我們悲苦的人間有一些被人喜愛的格言,在這類格言中,自私自利的思想獲得學究氣的警辟。這過度的愛心是什麼呢?這是一種從容的仁愛,正如上文所指出的那樣,能推己及人,而且有機會的話,會擴展到事物上。他無怨無恨地生活著。他對天主的創造抱寬容態度。但凡人,即使是最優秀的,身上也有一種不假思索的嚴酷,那是專門對待動物的。迪涅的主教根本沒有這種嚴酷,而許多教士卻固有。他還沒有達到婆羅門教的境界,但他似乎思考過《傳道書》的這句話:「人們是否知道動物的靈魂到哪裡去呢?」面貌醜陋,本能畸形,這不能擾亂他,使他憤怒。他感到的是激動,近乎憐憫。他若有所思,仿佛到表面生活之外,去尋找原因、解釋或理由。有時,他似乎請天主減輕刑罰。他觀察自然界中還存在的大量混亂事物時不慍不怒,帶著語言學家辨認隱跡紙本的目光。這種沉思默想有時使他說出一些古怪的話來。一天早上,他待在花園裡;他以為自己是獨自一人,其實他的妹妹走在他後面,而不讓他看見;他忽然停住腳步,看著地上的一樣東西;這是一隻黑色的大蜘蛛,毛茸茸的,很可怕。他的妹妹聽到他說:
「可怕的動物!這不是它的過錯。」
這些出於仁愛、近乎神聖的幼稚話,為什麼不能說呢?幼稚,是的;但這些崇高的幼稚屬於聖弗朗索瓦·德·阿西斯和馬克-奧雷爾[68]的話。一天,他為了不踩死一隻螞蟻,閃了腰。
這個正直的人就是這樣生活的。有時,他睡在園子裡,沒有什麼更可敬佩的了。要是相信關於他青年時代甚至壯年時的記載,福來主教從前是一個愛激動的或許是激烈的人。他的普濟世人不是一種本能,而是一種巨大信念歷經世事,進入心靈,一個個想法慢慢落到他身上的結果;因為對性格而言,就像對岩石而言一樣,是會水滴石穿的。這種挖掘磨滅不掉;這種形成摧毀不了。
上文說過,一八一五年,他已經七十五歲,但他顯得不到六十。他身材並不高大,有點兒肥胖,為了減肥,他常常走長路;他腳步穩健,略微傴僂,對此,我們根本不想下結論;格列高利十六世[69]在八十歲時身板筆直,笑口常開,他卻仍然是個壞主教。福來主教具有老百姓所說的「漂亮的面孔」,不過,這副面孔太可愛了,以致人們忘了這是漂亮的。
他談話時快樂而天真,這是他的優雅舉止之一,上文已經提過;人們在他身邊感到很自在,似乎快樂從他整個人身上散發出來。他紅潤鮮艷的臉色,一口潔白的牙齒,完好無缺,一笑就露出來,這些給了他坦蕩、隨和的神態,這種神態令人這樣評價一個人:「這是個老好人,」令人這樣評價一個老人:「這是一個憨厚的老頭。」讀者記得,這是他給拿破崙的印象。初一接觸,或第一次見到他的人,這確實是個憨厚的老頭。但只要在他身邊多呆幾個小時,只要稍微看到他在沉思凝想,這憨厚的老頭便逐漸改變了,具有無以名之的威嚴;他飽滿的天庭因白髮而顯得嚴肅、莊重,由於思索而變得令人敬畏;穩重從仁慈中顯示出來,而仁慈卻不斷地閃出光芒;人們會感到某種激動,這正如我們看到一個天使不斷地微笑,慢慢地張開翅膀,就會有這種激動一樣。敬佩,難以表達的敬佩,逐步地滲入到您身上,升到您的心房。人們感到面前是一個強有力的、可靠的、寬容的心靈,他的思想博大,因此也只能是溫和的。
正如大家所看到的,祈禱、舉行宗教祭禮、布道、給痛苦的人以安慰、種一小塊地、有博愛心、粗茶淡飯、好客、棄絕慾念、信任人、研究、工作,充實著他生活的每一天。「充實」這個詞用得正好,主教這一天非常充實,好想法、好言語、好行動滿溢而出。但是,如果天氣寒冷或者下雨,晚上,兩個女人抽身回房了,他無法在睡前到園子裡度過一兩小時,那麼,這一天就過得不完整。他面對夜空的壯麗景致思索起來,準備睡覺,對他來說,仿佛這是一種宗教儀式。有時,在深夜一點鐘,若是兩個老姑娘沒有睡,她們會聽到他在小徑里慢慢踱方步。他獨自一人,冥思苦想,平靜安寧,充滿了愛,他的心的寧靜賽過以太的寧靜,在黑夜中可見的群星璀璨和不可見的天主的熠熠光華使他情動於懷,他把心靈開向從冥冥中落下的思想。此時此刻,正當夜花散發出芬芳,他的心像星空中的一盞燈那樣燃燒,他面對天地萬物的光芒普照,心扉敞開,心醉神迷。他也許會說出心裡的所思所想;他感到有某種東西飛出體內,又有某種東西降落在自己身上。這是心靈的深淵和宇宙的深淵神秘的交流!
他想到天主的偉大和存在;想到未來的永恆這古怪的秘密;想到過去的永恆這更古怪的秘密;想到各種各樣的無限,它們在他的眼底下滲入各個方向;他不想去理解不可理解的東西,而是正視它。他不研究天主;他對天主目眩神迷。他注視著原子壯麗的會合,這些原子形成物質的外貌,顯示原子的力量,加以證實,在整體中創造出個體、大小比例、無窮無盡,並通過光產生美。這些會合不斷連成一片又分開;生死由此而來。
他坐在一張靠著一株老朽的葡萄藤的木長凳上,透過果樹瘦削的單薄的影子,遙望星星。這四分之一阿爾邦[70],花木疏疏落落,卻布滿破房子和車棚,他覺得很親切,很滿足。
這個老人白天擺弄園藝,晚上凝視沉思,享受生活的閒暇,儘管這閒暇很少;他還需要什麼呢?這片狹窄的園地,天空是天花板,難道不足以在那裡輪流瞻仰天主最迷人的作品和最崇高的作品嗎?這不就是一切嗎,還要期望什麼呢?一個可以散步的小園子,有無限的空間可以遐想。腳下可以種植收穫;頭上可以研究沉思;地上有幾朵花兒,天上有各種各樣的星星。
十四、他的所思所想
最後要說的話。
尤其在我們眼下的時代,借用目前的一種說法,這類細節能給予迪涅的主教某種「泛神論」的面貌,要麼是責備他,要麼是讚揚他,讓人相信在他身上有一種本世紀固有的個人哲學,這種哲學有時在孤獨的頭腦中孕育,形成,發展到代替宗教。我們強調這一點:凡是認識福來主教的人,沒有一個不相信自己可以作如是觀。照亮這個人的東西是心靈。他的明智是從心裡發出的光芒形成的。
根本沒有體系,卻有許多作品。深奧的思辨包含著令人頭昏目眩的東西;沒有什麼表明他讓自己的頭腦去探索可怕的事。使徒可能是大膽的,但主教必須膽小。他本來可以審慎地深入探索某些要留給怪才的問題。在謎底下有一些神聖而恐怖的東西;這些黑黝黝的洞大張著口,但是有樣東西對您這個生活的過客說,不要進來。進來的人會遭到不幸!天才待在抽象和純粹思辨的奇特深淵中,可以說站在教條之上,向天主提出他們的思想。他們大膽地祈求討論。他們的崇敬在提出質問。這是直率的宗教,對於想攀登懸崖峭壁的人,它充滿不安和責任感。
人類的思考沒有止境。它自身承擔一切後果,分析和挖掘自己的目迷心醉。幾乎可以說,它以一種傑出的反應,使大自然眼花繚亂;我們周圍的神秘世界將它獲得的東西還原出來,注視者可能被注視。無論如何,世上有人——這是人嗎?——在夢境深處清晰地看到絕對的高度,人具有看到無窮山脈的可怕視力。福來主教不是一個天才。他害怕這種卓越才能:有的人,即使十分偉大,像斯威登堡和帕斯卡爾[71],陷入神經錯亂。當然,這些強有力的沉思具有精神效力,通過崎嶇的道路,才會接近理想的完美。他呢,他走捷徑:看《福音書》。
他絲毫不想讓人在他的祭披上縫出以利亞[72]披風的皺褶,他決不把未來的光芒投射在暗影浮動的事件上,他不力圖把事物之光聚集成火焰,他沒有任何先知和星占家的因素。這個卑微的心靈具有博愛,如此而已。
說他把祈禱擴大成非同一般的期望,這是可能的;但是,人們既不可能祈禱太久,也不可能愛得太久;要是越出經文去祈禱算作異端,那麼聖女苔蕾絲和聖熱羅姆[73]就會是異端分子。
他對痛苦呻吟和垂死的人過問關懷。在他看來,宇宙就像巨大的疾病;他處處看到發燒,處處聽到痛苦,但他不尋求找出謎底,而是竭力包紮傷口。世間事物呈現的可怕景象,把他的感情容易激動推進一步;他只著意為自己找到,又為他人啟迪獲得訴苦和減輕痛苦的最好方式。對這個少見的好教士來說,凡是存在的東西都是悲苦不斷的,要尋求安慰。
有的人致力於掘金;他呢,他致力於挖掘同情。普天下的窮困就是他的礦藏。到處的痛苦,永遠是發善心的機會。「你們不分畛域地相愛吧」;他認為這已經十全十美了,並不期望更多的東西,而且這就是他的全部主張。一天,那個自以為是「哲學家」的人,那個貴族院議員,那時他已得到任命,他對主教說:「您看看世界的景象吧;這是一場大家彼此相搏的戰爭;強者最有頭腦。您的『你們不分畛域地相愛吧』是一句蠢話。」——「那麼,」福來主教不作爭辯地回答,「如果這是一句蠢話,那麼心靈就應深藏其中,猶如珍珠藏在蚌殼中一樣。」因此他深藏其中,生活其中,絕對滿足,而把那些吸引人和使人驚惶的不可思議的問題,關於抽象構成的難以捉摸的遠景,玄學形成的懸崖,一切匯聚的深淵,都拋在一邊,留給天主的信徒和相信虛無的無神論者;命運,善與惡,人反對人的戰爭,人的良知,生物的夢遊症,死亡產生的變化,墳墓包含的生活回顧,對常青的自我不斷的愛進行不可理解的嫁接,本質,實體,尼羅河和恩斯河[74],心靈,大自然,自由,必然性,也都拋在一邊;人類精神的巨大天使飛臨其上、高深莫測的問題,也拋在一邊;盧克萊修、摩奴[75]、聖保羅和但丁以盯住無限,似能孕育出星星的目光注視的可怕深淵,也拋在一邊。
簡而言之,福來主教是這樣一個人:他從外部觀察神秘問題,而不去探索它們,不作爭論,不打亂自己的思想,心中對幽靈充滿了尊敬。
[1]穿袍貴族指資產階級出身,買來貴族稱號的階層。
[2]拿破崙於1804年12月2日在巴黎聖母院加冕稱帝。
[3]拿破崙在1799年霧月18日(即11月9日)發動政變,奪取了政權。
[4]指拿破崙。
[5]福來的法文是Bienvenu,意為「歡迎」,指米里埃爾為百姓造福,受到歡迎。現按原文的字母組合所含有的意思譯出,Bien(福),venu(來)。
[6]梅斯特爾(1753—1821),法國政治家、作家,大革命期間流亡到瑞士的洛桑,後投靠撒丁島的沙爾-埃瑪紐埃爾第四,被派往聖彼得堡。他反對大革命,堅持君主制,擁護教皇。著有《論法國》、《論教皇》、《聖彼得堡之夜》等。
[7]貝卡里亞(1738—1794),義大利法學家,在《論犯罪和刑罰》中提出司法改革和減輕刑法。
[8]見《聖經》第1章第2節。
[9]弗拉維烏斯·約瑟夫(37—95),猶太歷史學家。
[10]昂克洛斯,古代猶太法學家。
[11]巴魯克,先知耶律米的門徒兼秘書。
[12]西托修會,在12世紀初建立,中葉時擁有340多個修院,於16世紀衰落。
[13]圖納富(1656—1708),法國植物學家和旅行家,曾任巴黎植物園的植物學教授,到歐洲各國和小亞細亞作考察旅行。回到巴黎後,他在法蘭西學院教授醫學。在植物學方面,他是林內的先驅。
[14]於西厄(1699—1777),法國植物學家,為御花園推介異國植物。
[15]林內(1707—1778),瑞典博物學家,曾任御醫和王家植物學家,後任教授,對植物和動物作出分類。著有《自然體系》等。
[16]拉丁文,意為:「除非天主不保護這家人,否則保持警惕也是枉然。」
[17]伊壁鳩魯(公元前341—前270),古希臘哲學家,在雅典等地開辦學校,著作很多,但大多散佚,他的學說宣揚享樂。
[18]皮戈-勒布侖(1753—1835),法國喜劇家和小說家,笑料低級,作品有《狂歡節的孩子》、《博特先生》。
[19]阿爾讓侯爵(1704—1771),法國作家,蟄居荷蘭,發表一系列反基督教的小冊子,著有《猶太人書信》等;奈榮(1738—1810),法國作家;皮隆(約公元前365—前275),古希臘懷疑派哲學家;霍布斯(1588—1679),英國哲學家,主張機械唯物主義。
[20]狄德羅(1713—1784),法國啟蒙思想家,在哲學、文藝理論、小說、戲劇等方面都有建樹。
[21]伏爾泰(1694—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在哲學、詩歌、戲劇、小說、歷史等方面均有建樹。
[22]尼德哈姆(1713—1781),英國學者,創建布魯塞爾文學協會,發表了哲學和生物學的著作,伏爾泰諷刺他調和自然繁殖理論和宗教信仰。
[23]拉丁文,要有光。據《創世記》,上帝說:「要有光,」於是有了光。
[24]拉丁文,神聖和罪惡。
[25]愛西絲是古希臘神話中司婚姻、農業的女神。
[26]泰爾圖連(150至160—約220),拉丁語作家,作品有《反對各民族》、《護教論》、《反對洗禮》等。
[27]拉丁文,在杯盞之間。指私下裡說說。
[28]拉丁文,結束。
[29]薩爾達納帕爾,傳說中亞述的國王,是個暴君,最後自殺。
[30]萬桑·德·保羅(1576—1660),法國教士,做過苦役犯的總布道師。
[31]加通(公元前234—前149),古羅馬政治家。晚年曾被派往迦太基。
[32]埃蒂安,在耶路撒冷傳教,被猶太人用石頭砸死,被看作第一個基督教殉教者。
[33]貞德(約1412—1431),法國民族女英雄,領導民眾抗擊英國入侵者,被英國人俘虜後活活燒死。
[34]密涅瓦,希臘神話的智慧女神。
[35]忒勒馬科斯,希臘神話中的奧德修斯之子,殺死其母的求婚者;法國作家費納龍據此改寫成《忒勒馬科斯歷險記》。
[36]法里約等於4公里。
[37]拉丁文,突如其來。
[38]卡爾圖什(1693—1721),法國強盜,在18世紀初騷擾巴黎和郊區,長期逃脫警察追捕,後被凌遲處死。
[39]拉丁文,讓孩子們到我這裡來。原文出自《馬太福音》第19章,這是耶穌對那些不允許孩子聽道的門徒說的話。
[40]巴拉巴,據《聖經》,猶太死囚,經祭司長等慫恿,猶太人要求赦免他而處死耶穌;希律(公元前73—前4),猶太國王。
[41]百合花圖案是波旁王朝的徽號。
[42]拉丁文,「我是一條蚯蚓。」
[43]博須埃(1627—1704),法國作家,神學家,曾任主教,做過太子師傅。作品有《講道集》、《誄詞集》、《關於世界史的講話》等。
[44]卡里埃(1756—1794),法國政治家,山嶽黨議員,殺人甚眾。他參與推翻羅伯斯庇爾,但不久仍被判死刑。
[45]福吉埃-坦維爾(1746—1795),法國法官、政治家,被看作恐怖時期嚴厲無情的象徵,熱月政變後,經長期審判,被判死刑。
[46]馬亞爾(1763—約1794),法國政治家,公安委員會委任他組織革命警察署。
[47]索克斯-塔瓦納(1509—1573),法國元帥,屠殺新教徒的策劃者;上文的蒙特勒維爾(1636—1716)和拉姆瓦尼榮-巴維爾(1648—1724)均殘害過新教徒。
[48]砍頭魔茹爾當(1749—1794),法國革命者,恐怖時期殺人甚多,得此綽號,後上斷頭台。
[49]盧伏瓦侯爵(1639—1691),法國政治家,曾獲得路易十四信任,與柯爾貝不和;殘忍、嚴厲、專橫。
[50]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1793),奧地利的大公夫人,路易十六的王后,死在斷頭台上。
[51]胡格諾,法國新教徒的一種稱謂。
[52]坦塔羅斯,宙斯和自然女神之子,因助凡人,被罰入地獄,低頭喝水,水就退去,伸手摘果,樹枝就抬高。
[53]墨洛溫王朝,法蘭克諸王的第一個王朝,自5世紀中葉至751年。
[54]法國大革命時期有首革命歌曲以小紅帽為名,凡戴此帽者均被視為革命者。
[55]奧斯特利茲,位於捷克,1805年12月2日,拿破崙在此大敗奧俄聯軍。
[56]鷹徽是拿破崙的徽號。
[57]路易十八(1755—1824),法國國王,復辟王朝初期頒布的憲章表明他實行君主立憲。
[58]弗朗索瓦·德·薩勒(1567—1622),日內瓦主教,他的宗教著作文字簡潔嚴謹。
[59]寓言中的佩蕾特是一個愛幻想的姑娘,她在賣牛奶的路上,夢想著一步步發財致富,不料把牛奶罐摔在地下,夢想成了泡影。
[60]尤維納利斯(約55—約140),拉丁語諷刺詩人;塔西陀(約55—約120),拉丁語歷史家。
[61]納喀西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被眾女神報復,愛上自己水中的影子,憔悴而死。
[62]摩西,《聖經》中的先知,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埃斯庫羅斯(約公元前525—前456),古希臘悲劇詩人,作品有《被縛的普羅米修斯》、《阿伽門農》等;但丁(1265—1321),義大利詩人,作品有《神曲》;米開朗琪羅(1475—1564),義大利雕塑家、畫家、建築師。
[63]高乃依(1606—1684),法國古典主義悲劇奠基人,作品有《熙德》、《賀拉斯》等。
[64]普呂多姆,法國作家亨利·莫尼埃(1799—1877)創造的舞台形象,他想緊隨時代的發展,以為掌握一切知識,其實他非常愚蠢,循規蹈矩。
[65]莫斯克通,大仲馬的小說《二十年後》中的僕人,好吃懶做。
[66]拉丁文,信仰天父。
[67]拉丁文,多多愛人。
[68]聖弗朗索瓦·德·阿西斯(1181或1182—1226),耶穌會第三任首領;馬克-奧雷爾(121—180),羅馬皇帝,哲學家,著有《思想錄》。
[69]格列高利十六世(1765—1846),第二百五十二任教皇(1831—1846)。
[70]阿爾邦,舊日的土地面積單位,相當於2至50公畝。
[71]斯威登堡(1688—1772),瑞典學者,神秘學派的創立者;帕斯卡爾(1623—1662),法國作家,思想家,科學家,著有《外省人信札》、《思想錄》。
[72]以利亞,《聖經》中的先知。
[73]聖女苔蕾絲(1515—1582),西班牙加爾默羅會修女,神秘主義者,遵循極嚴格的教規;聖熱羅姆(約347—420),神父,曾任教皇秘書,創立幾座修道院。
[74]恩斯河,多瑙河支流,在奧地利,長260公里。
[75]盧克萊修(約公元前98—前55),拉丁語詩人,著有《物性論》;摩奴,印度婆羅門教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