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 · 福克納的語言風格
福克納的文體風格,一向是批評家關注和評論的焦點之一,尤其是在20世紀30年代。不少英美同行和評論家,就他對某些詞語的偏愛或濫用,任意拼合詞語,臃腫繁複的文句以及其他怪癖,都不曾放過。在這些文章中,康拉德·艾肯《論威廉·福克納的小說的形式》一文,相當集中而又中肯地談到了福克納的語言風格。文章發表於1939年1月,今天讀來仍頗能引起共鳴,而且艾肯的評價對讀者也不乏指點迷津的作用。因為,不妨多引兩段:
總之,福克納先生的文體,雖然有時很漂亮,而且總是很有趣,但糟糕透頂的地方也實在太多;它無可避免地給溫德姆·劉易斯那樣敏銳的評論家提供了太容易狙擊的目標。然而如果說人們很容易取笑福克納先生對某幾個字或是著了迷,或是漫不經心,或者濫用,或者鸚鵡學舌般地老用機械的m-音綴……那麼對於他專門愛用過於繁複的句子結構,卻還需要另加評述。
過於繁複也確實過於繁複,這些句子雕琢得奇形怪狀,錯綜複雜到了極點:蔓生的子句,一個接一個,隱隱約約處於同位關係,或者甚至連這隱約的關係也沒有;插句帶插句,而插句本身裡面又是一個或幾個插句……仿佛福克納先生在急促的失望之中,決心要告訴我們一切……似乎要使每個句子成為一個微觀世界。而且應該承認,那樣的句法使人困惑和心煩意亂。
使人困惑的是你讀完一個句子之後,發現全然不知懸空著的動詞的主語是什麼——使人心煩意亂的是你必須回頭去理出它的意思來,循著一個一個子句去弄清整個句子的結構,然後終於發現弄不清楚也無所謂,而那晦澀或許是既非纖巧,也無必要。……
然而,儘管有大錯誤,儘管有壞習慣和有意的壞寫法(有意是顯然的),他的文體總的說來是極其動人的;讀者的確是一直沉浸在那裡面,也要一直沉浸在那裡;這就值得研究其中的道理。假如我們不是孤立地考慮這些奇怪的句子,不是作為語法上的怪物或拙劣的怪物,而是把它們同全書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我們立即會發現這些句子所以寫成這個樣子自有其機能上的理由和必要……
福克納自己如何看呢?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福克納很少在乎別人說些什麼,自己也從不加以解釋,一味按他自己追求的目標進行創作。可是在獲獎之後,他一反常態,在講演或接受採訪時常常談起或回答各種有關的問題。在回答《八月之光》的寫作風格時,他曾這樣說道:「我對風格一無所知。我不在心裡催促他寫出來——我想一個作家有許多事,他沒有時間去考慮風格問題。要是他只是想寫,沒有什麼催促他,那麼他就能成為一個文體家,但有許多東西催促著寫出來的作家們卻無暇顧及,只好任其粗放,巴爾扎克就是一個例子。」157